【楊澤波】“積澱說”的傳承 ——紀念李澤厚先生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1-11-09 17:12:52
標簽:李澤厚、積澱說
楊澤波

作者簡介:楊澤波,男,西元一九五三年生,河北石家莊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著有《孟子性善論研究》《孟子評傳(chuan) 》《孟子與(yu) 中國文化》《牟宗三三係論論衡》《貢獻與(yu) 終結——牟宗三儒學思想研究》《焦點的澄明——牟宗三儒學思想中的幾個(ge) 核心問題》《走下神壇的牟宗三》《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引論》等。

“積澱說”的傳(chuan) 承

——紀念李澤厚先生

作者:楊澤波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每個(ge) 年代都有每個(ge) 年代的特征,與(yu) 這個(ge) 特征相對應,在思想界都有若幹領軍(jun) 人物,他們(men) 肩抗大旗衝(chong) 在前麵,引領著千軍(jun) 萬(wan) 馬,代表著那個(ge) 年代,代表著那段精神。在中國哲學史界,上世紀20年代的胡適,40年代的馮(feng) 友蘭(lan) ,60年代的侯外廬,皆是其例。上述人物的地位或有爭(zheng) 議,但說李澤厚先生是80年代的代表人物,相信很少有不同的意見。

 

上世紀80年代是一個(ge) 不平凡的年代,一個(ge) 令人特別懷念的年代。當時改革開放剛剛開始,國門剛剛打開,外麵繽紛多彩的世界打開了人們(men) 的眼界,撕破了禁錮在人們(men) 心靈上的那張沉重的網,人心一下子就活了,就有血色了。思想界也是一樣,人們(men) 開始總結曆史教訓,開始檢討舊的範式,開始探討新的方法,精神高度亢奮,姿態極為(wei) 積極,蘊藏在內(nei) 心的巨大能量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噴薄而出,源源不絕。

 

我那時還在部隊工作,剛剛有機會(hui) 以同等學曆報考了複旦大學的研究生,跟隨潘富恩先生學習(xi) 。讀研碰到的最大困難不是外語問題,不是材料問題,而是方法問題。通行了幾十年的舊方法不行了,但新的方法是什麽(me) ,心裏又不清楚,十分迷茫。這個(ge) 時候最大的好處是有機會(hui) 廣泛接觸海外新儒家的著作,錢穆、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在我麵前展現了一個(ge) 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終於(yu) 明白,中國哲學史原來是可以這樣做的,很快投入到了現代新儒家的懷抱。但不久,我又發現他們(men) 的方法總體(ti) 上也沒有完全擺脫西方哲學的套路,問題也不少。什麽(me) 是好的方法?自己應該選擇什麽(me) 方法?這個(ge) 問題一直深深困擾著自己。

 

這時,李澤厚先生對我起到了引領的作用,而契機是他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1980年第二期發表的那篇著名文章《孔子再評價(jia) 》。這篇文章的特殊之處,是從(cong) 文化-心理結構的角度研究孔子,認為(wei) 孔子以仁釋禮,將社會(hui) 外在的規範化為(wei) 個(ge) 體(ti) 的內(nei) 在自覺,為(wei) 漢民族的文化-心理結構奠定了根基,而仁包含血緣基礎、心理原則、人道主義(yi) 、個(ge) 體(ti) 人格四個(ge) 層麵,這四個(ge) 層麵相互製約,構成一個(ge) 有機整體(ti) ,其精神特征就是實用理性。這篇文章打破了人們(men) 習(xi) 以為(wei) 常的固有套路,方法新穎,讀來耳目一新。

 

李澤厚先生這篇文章能夠有此功力,完全得益於(yu) 他在美學研究中創建的“積澱說”。李澤厚先生認為(wei) ,不是個(ge) 人的情感、意識、思想、意誌創造了美,而是人類總體(ti) 的社會(hui) 實踐活動創造了美,人類製造和使用工具的生產(chan) 活動才是美的真正根源,美是曆史的積澱。在將研究的重點擴展到中國哲學後,他將這種方法也移植了過來,著重從(cong) 人類總體(ti) 社會(hui) 實踐的角度研究儒家的思想,提出了文化-心理結構這一核心概念。李澤厚先生對此有清楚的自覺意識,將用於(yu) 美學研究的方法稱為(wei) “狹義(yi) 積澱說”,而將用於(yu) 中國文化研究的方法稱為(wei) “廣義(yi) 積澱說”。

 

李澤厚先生這篇文章深深啟發了我:既然可以用“積澱說”研究中國文化,為(wei) 什麽(me) 不能仿照這個(ge) 思路解說孟子之良心呢?我從(cong) 事儒學研究的第一個(ge) 項目是孟子。性善論是孟子的偉(wei) 大創造,按照他的講法,人之所以有善性是因為(wei) 人有良心,而良心“我固有之”,是“天之所與(yu) 我者”。孟子這個(ge) 說法延續了兩(liang) 千多年,很少有人提出過懷疑。而按照我的理解,人之所以有良心,首先是因為(wei) 人天生具有的一種“生長傾(qing) 向”,這種傾(qing) 向就相當於(yu) 孟子說的“才”。因為(wei) “生長傾(qing) 向”是天生的,在一定意義(yi) 上可以說是“天之所與(yu) 我者”。就此而言,孟子是對的。但“生長傾(qing) 向”隻是良心的底子,良心的主體(ti) 部分來自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對內(nei) 心的影響,是這種影響在內(nei) 心的一種結晶物,我將這種結晶物稱為(wei) “倫(lun) 理心境”。孟子建立性善論受時代條件限製隻看到了前者,沒有看到後者。我們(men) 作為(wei) 後來人理應將後者補上,而這也正是我幾十年來不斷努力的方向。我堅持認為(wei) ,要對良心加以說明,一個(ge) 是“生長傾(qing) 向”。一個(ge) 是“倫(lun) 理心境”,二者缺一不可。“倫(lun) 理心境”必須建立在“生長傾(qing) 向”的基礎之上,而“生長傾(qing) 向”在社會(hui) 生活中也一定會(hui) 發展為(wei) “倫(lun) 理心境”。二者不能分離,隻是一本,不是二本。

 

明眼人一望即知,我的孟子研究明顯受到了“積澱說”的影響,但我與(yu) 李澤厚先生又有不同。“積澱說”的重點在於(yu) 分析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以說明中國文化何以如此不同,而我這樣做是為(wei) 了詮釋性善論,以說明人為(wei) 什麽(me) 有良心,有善性。我沒有像李澤厚先生那樣討論中國人的文化-心理結構,從(cong) 實用理性和樂(le) 感文化的角度概括中國文化的特征,李澤厚先生也沒有像我這樣從(cong) 生長傾(qing) 向和倫(lun) 理心境兩(liang) 個(ge) 方麵對孟子的性善論進行係統的理論說明。為(wei) 了彰顯這處不同,我將自己的這種做法叫做“結晶說”,以區別於(yu) 李澤厚先生的“積澱說”。

 

因為(wei) “結晶說”脫胎於(yu) “積澱說”,而學界很多人並不理解李澤厚先生的思想,“結晶說”也受到了諸多質疑。其中一個(ge) 重要理由,便是批評我的立場是經驗主義(yi) 。為(wei) 此,我曾撰文《經驗抑或先驗: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的一個(ge) 自我辯護》(《社會(hui) 科學戰線》2019年第2期)為(wei) 自己申辯,強調我的立場不是經驗主義(yi) 。因為(wei) 我解說良心首先講一個(ge) “生長傾(qing) 向”不是出於(yu) 經驗的概括,而是源於(yu) 縝密的哲學分析。我的思想的邏輯起點是“內(nei) 覺”,是“我覺故我在”,而不是經驗。“生長傾(qing) 向”是通過“內(nei) 覺”發現自己的良心後,借助智性一點點推出來的,不是源於(yu) 經驗的歸納。

 

特別需要強調的是,“倫(lun) 理心境”雖然來自於(yu) 經驗,但作為(wei) 道德根據,它並不是經驗本身,而是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在內(nei) 心的一種結晶物,這種結晶物在處理倫(lun) 理道德問題之前已經存在了,有著明顯的先在性。這就是我所說的“後天而先在”。這個(ge) 問題之所以特別重要,是因為(wei) 它涉及如何看待經驗和先驗的關(guan) 係問題。李澤厚先生晚年將自己的理論概括為(wei) 三句話:“由曆史建成的理性,由經驗變成的先驗,由心理形成的本體(ti) 。”“後天而先在”即與(yu) “經驗變先驗”相關(guan) ,它告訴我們(men) ,經驗可以變為(wei) 先驗,後天可以變為(wei) 先在。然而,不少人固守於(yu) 傳(chuan) 統的模式,不了解這個(ge) 道理,無法將經驗與(yu) 先驗溝通起來,乃至批評李澤厚先生,指責其缺少對西方哲學這些重要概念的基本了解。其實,這些批評者不明白,李澤厚先生這樣做並不是沒有這方麵的常識,而是他的方法太超前了。批評者遠遠落在了他的後麵,難望其項背,自然無法了解他的思想,隻能對其加以指責了。

 

因為(wei) 李澤厚先生對我有重要影響,所以我一直比較關(guan) 注其思想後來的走向。非常可惜,我發現,李澤厚先生後來的思想與(yu) 我的差異越來越大。比如,李澤厚先生特別重視情,強調在其曆史本體(ti) 論中,“情理結構”是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在這一“情理結構”中,情與(yu) 理以特殊的方式、比例、關(guan) 係、韻律而相關(guan) 聯、滲透、交叉、重疊著,相關(guan) 的理論即為(wei) “情本論”。重視情的問題,固然有其合理處,但李澤厚先生建立“情本體(ti) ”的根本目的是要打掉本體(ti) ,不要本體(ti) 。這是我萬(wan) 萬(wan) 不能接受的。又如,李澤厚先生不讚成牟宗三定朱子為(wei) 旁出,認為(wei) 孟子、陽明才是“別子為(wei) 宗”。這種看法我也不讚成。我在《仍是一偏:評李澤厚的新旁出說——我與(yu) 李澤厚的分別之二》(《探索與(yu) 爭(zheng) 鳴》2017年第7期)中講過,多年來我一直堅持認為(wei) ,自孔子建立儒學以來,其思想內(nei) 部與(yu) 道德根據相關(guan) 的一直有兩(liang) 個(ge) 因素,一個(ge) 是禮,一個(ge) 是仁。孟子和荀子分別順著仁的路線和禮的路線發展,都有自己的根據,但誰也不能代表正宗,指責別人是旁出。李澤厚先生提出“舉(ju) 孟旗,行荀學”的主張,表麵看兩(liang) 個(ge) 方麵都講了,但重心實是偏向荀子一係的,對孟子一係的理解不夠到位。

 

由此說來,我與(yu) 李澤厚先生的區別說到底還是思想方法不同。李澤厚先生的方法總體(ti) 上仍然是傳(chuan) 統的理性、感性的兩(liang) 分法,而多年來,我依據孔子的思想特點,提出了一種新的方法,這就是三分法,並把它作為(wei) 我近來建構的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詳見拙著《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引論》,商務印書(shu) 館,2020年)的核心。按照這種方法,孔子思想內(nei) 部共有智性、仁性、欲性三個(ge) 部分,其中除欲性外,智性和仁性都是道德的根據。有了三分法,我們(men) 很容易明白,儒家特別重視情的問題,根本原因就在於(yu) 仁性包含著豐(feng) 富的情感性。因此,情未必要歸於(yu) 感性,即使是“新感性”,而強調情的重要也未必一定要打掉本體(ti) 。另外,有了三分法,我們(men) 也可以明白,無論是孟子還是荀子,都是對於(yu) 孔子思想的繼承和發展,孟子一係發展了仁性,荀子一係發展了智性,這兩(liang) 係都有各自的貢獻,也都有各自的問題,不應分什麽(me) 正宗與(yu) 旁出。如果一定要分正宗的話,那這個(ge) 正宗隻有一個(ge) ,那就是孔子,其他人物,都有缺失。在孔子思想架構上綜合孟子與(yu) 荀子,即所謂“兼祧孟荀”,是題中應有之義(yi) ,討論各個(ge) 學派的不同特點也很必要,但不必為(wei) 爭(zheng) 正宗與(yu) 旁出而大費周張。

 

盡管我的方法與(yu) 李澤厚先生有這些不同,但我以“結晶說”作為(wei) 我研究的起點,是受益於(yu) 李澤厚先生的“積澱說”,這一點必須公開承認,而我也多次講過,李澤厚先生是他們(men) 那一代學者中對我影響最大的。《“積澱說”與(yu) “結晶說”之同異——李澤厚對我的影響及我與(yu) 李澤厚的不同》(《文史哲》2019年第5期)一文中有這樣一段話很好地表達了我的這個(ge) 意思:“我三十多年來堅持以倫(lun) 理心境解讀性善論最初就是受到了李澤厚先生的影響。平心而論,環顧四周,在中國哲學範圍內(nei) ,迄今為(wei) 止,我可能是唯一沿著這個(ge) 方向努力並具有自覺意識的學者了。”學界注意到一個(ge) 有趣的現象:李澤厚學生很多,弟子很少,意思是說,他帶過的研究生很多,但能夠真正跟上他思路的非常少。據與(yu) 李澤厚先生交往很密的陳明講,李澤厚先生對此似乎也頗為(wei) 無奈,乃至有“你們(men) 按照我的路子走可以走得很遠,但你們(men) 偏不,遲早會(hui) 後悔”的感歎。因為(wei) 我長年在部隊工作,出道大大晚於(yu) 我的同齡人,與(yu) 李澤厚先生沒有直接的交往,隻是在一些會(hui) 議上見過麵而已。但我的“結晶說”就脫胎於(yu) 李澤厚先生的“積澱說”,沿著這個(ge) 路子走,將李澤厚先生的這一思想傳(chuan) 承下來,發揚光大,是我深切希望的。在李澤厚逝去的特殊日子,講述這個(ge) 背景,理清這個(ge) 關(guan) 係,算是對李澤厚先生的一種紀念吧。

 

2021年11月8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