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康曉光:保持清醒,堅守底線,做真正有價值的事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1-11-09 00:33:52
標簽:公益
康曉光

作者簡介:康曉光,男,西元一九六三年生,遼寧沈陽人。現任職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院長。著有《君子社會(hui) ——國家與(yu) 社會(hui) 關(guan) 係研究》《陣地戰——關(guan) 於(yu) 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葛蘭(lan) 西式分析》《中國歸來——當代中國大陸文化民族主義(yi) 運動研究》《仁政——中國政治發展的第三條道路》《起訴——為(wei) 了李思怡的悲劇不再重演》《NGOs扶貧行為(wei) 研究》《法倫(lun) 功事件透視》《權力的轉移——轉型時期中國權力格局的變遷》《地球村時代的糧食供給策略——中國的糧食國際貿易與(yu) 糧食安全》《中國貧困與(yu) 反貧困理論》等。

康曉光:保持清醒,堅守底線,做真正有價(jia) 值的事

受訪者:康曉光

采訪者:李秋池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CFF2008”微信公眾(zhong) 號

 

導讀:

 

順應改革開放的曆史潮流,自1981年中國內(nei) 地最早的基金會(hui) 成立以來,中國基金會(hui) 已經走過了40年征程。中國基金會(hui) 發展論壇2021年會(hui) 將以“邁上新征程的中國基金會(hui) ”為(wei) 主題,於(yu) 11月22日—24日在線上舉(ju) 辦。點擊文末的“閱讀原文”報名預約線上參會(hui) 。

 

站在新的曆史坐標上,我們(men) 將立破並舉(ju) ,守正創新,立足過去的發展曆程,走好行業(ye) 未來的每一步。近期,中國基金會(hui) 發展論壇(CFF)秘書(shu) 處聯合長青圖書(shu) 館,共同開展“中國基金會(hui) 行業(ye) 發展40年與(yu) 新征程”係列專(zhuan) 題,呈現基金會(hui) 在中國發展40年的曆史,探討行業(ye) 40年來的價(jia) 值與(yu) 思考。

 

本期發布對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院長康曉光的專(zhuan) 訪。他自20世紀90年代開始,長期關(guan) 注和研究非營利組織和第三部門,1999年出版《第三部門研究叢(cong) 書(shu) 》,編了十年的《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他認為(wei) ,公益界要有自己的腦袋,有自己的思考。放到百年尺度來看,公益事業(ye) 總體(ti) 的發展可以說是非常樂(le) 觀的。盡管發展的道路上偶爾會(hui) 出現激流湍石,但他相信人類向善的本性是無法被阻擋的。而如何能夠在嚴(yan) 峻的環境中保持清醒,有自己的價(jia) 值立場,堅守底線,是這個(ge) 行業(ye) 應該在未來5到10年該思考的問題。

 

“中國基金會(hui) 行業(ye) 發展40年”專(zhuan) 題得到鄂爾多斯市聚祥公益基金會(hui) 的支持。(點擊此處查看本專(zhuan) 題>>>)

 

▲本文經嘉賓確認發布,僅(jin) 代表嘉賓觀點,不代表本平台立場。

 

 *2020年11月27日,康曉光出席中國基金會(hui) 發展論壇2020年會(hui) 閉幕主論壇

 

CFF:40年,對您意味著什麽(me) ?您觀察到行業(ye) 發生了哪些變化?

 

康曉光:中國最早的一批基金會(hui) ,如中國兒(er) 童少年基金會(hui) 、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hui) ,跟基金會(hui) 並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實際上就是公益組織。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hui) 成立時隻有10萬(wan) 元的注冊(ce) 經費,而且不能動用這筆錢,團中央每年撥1萬(wan) 元的辦公經費,還給他們(men) 提供免費的辦公場所。這些規模很大的官辦基金會(hui) ,名字雖然叫“基金會(hui) ”,但它們(men) 的性質是公益組織。我們(men) 現在理解的基金會(hui) ,當時可以說是一個(ge) 都沒有。像宋慶齡基金會(hui) 這些早期成立的基金會(hui) ,它們(men) 都是籌一分錢花一分錢,和現在的普通公益組織沒區別。所以如果要說基金會(hui) 發展的40年,我更認同這是中國公益事業(ye) 發展的40年。

 

我認為(wei) ,最大的變化不是行業(ye) 本身的變化,而是法律結構的變化。我們(men) 從(cong) 計劃經濟轉向了市場經濟,這個(ge) 轉變是巨大的,催生了私人企業(ye) 製度的出現。市場經濟出現,不僅(jin) 意味著資源配置機製的改變,還意味著市場活動主體(ti) ,即私人企業(ye) 與(yu) 富人階層的出現。法律為(wei) 其奠定了基礎,承認了初次分配的合法性,在此基礎上才有之後的一係列法律,如企業(ye) 所得稅法、個(ge) 人所得稅法、對稅收減免的認可、公益事業(ye) 捐贈法,以及五年前出台的慈善法。我們(men) 年輕的時候,慈善的概念被界定是剝削階級的偽(wei) 善。捐贈的錢哪來的?是企業(ye) 主、資本家從(cong) 工人處攫取的剩餘(yu) 價(jia) 值裏來的。所以我們(men) 能有今天的市場非常重要。從(cong) 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的轉變,從(cong) 原來國家統一支配的初次分配,到市場主導的初次分配的轉變,在這個(ge) 轉變的基礎上,才有了今天的慈善事業(ye) ,以及國家相應的法律調整。

 

另外一個(ge) 是觀念的變化。在當今社會(hui) ,“做好事”、“利他”、“慈善”和“公益”這些概念逐漸深入人心,變成國人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哪個(ge) 人一輩子沒參與(yu) 過慈善?這是很難的。這也得益於(yu) 相關(guan) 的法律和文化氛圍的改變,為(wei) 每個(ge) 人參與(yu) 慈善奠定了基礎,創造了條件。

 

最直接的變化還是行業(ye) 的變化。無論是在民政部門正式登記注冊(ce) 過的非營利組織,還是沒有登記注冊(ce) 的,數量都有了空前的增長,並且覆蓋的領域、對象和發揮的功能越來越廣,幾乎滲透到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行業(ye) 實力也空前地提高了。雖然最近幾年,我們(men) 也看到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跟40年前比,大趨勢還是非常好的。

 

最後一個(ge) 變化是行業(ye) 的專(zhuan) 業(ye) 化程度不斷提升。20多年前,進入這個(ge) 領域的人基本上是受自身的責任感、理想與(yu) 興(xing) 趣所驅使。像最早的這批人,徐永光、楊團、朱傳(chuan) 一,大多都有其他職業(ye) ,不靠發展公益獲得收入。更多的人是為(wei) 了在感興(xing) 趣的公益領域發揮所長,實現理想,這是一種激情、愛好。

 

今天則不同,在分工、專(zhuan) 業(ye) 化的背景下出現了相對應的職業(ye) 和部門。一方麵我們(men) 是參與(yu) 公益事業(ye) ,在公益事業(ye) 中就業(ye) 、從(cong) 業(ye) ,另一方麵我們(men) 也要靠這個(ge) 養(yang) 家糊口。同時行業(ye) 也變得越來越專(zhuan) 業(ye) 化,這其實是一個(ge) 很大的進步。我們(men) 那個(ge) 年代,不存在什麽(me) 自律監管,大家來了都是奉獻,當時也沒什麽(me) 大的利益。所以這方麵的變化是非常大的,也是一種進步。

 

一個(ge) 對社會(hui) 非常重要的領域,它必須是部門化的,必須在社會(hui) 的分工體(ti) 係中作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業(ye) 職能部門,發展相應的研究與(yu) 教學。當下每年與(yu) 非營利相關(guan) 的論文發表數量,以及高校從(cong) 事相關(guan) 研究的教師數量都在翻倍增長。基金會(hui) 也在迅速發展,2004年後進入加速期,2008年發展得更快。從(cong) 40年前創立第一家基金會(hui) ,到10年間出現80多家,直到現在出現超過8000家。這樣飛速發展的背後與(yu) 中國的發展、財富的增長、教育的普及、媒體(ti) 的革命,還有我們(men) 前麵說的這一係列變化密不可分。

 

放到百年尺度來看,公益事業(ye) 總體(ti) 的發展可以說是非常樂(le) 觀的。盡管發展的道路上偶爾會(hui) 出現激流湍石,但我相信,人類向善的本性是無法被阻擋的。

 

 

 

*康曉光所著的《權力的轉移——轉型時期中國權力格局的變遷(第三部門研究叢(cong) 書(shu) )》(圖片來自長青圖書(shu) 館)

 

CFF:剛才您提到的幾個(ge) 變化,包括外部法律環境、慈善氛圍,以及行業(ye) 自身的壯大和職業(ye) 化。就您個(ge) 人而言,在陪伴行業(ye) 發展的過程中您自己有哪些變化?

 

康曉光:我自己的變化很大。我原來對慈善一無所知。1997年前後,中國青基會(hui) 想對希望工程做評估,但當時國內(nei) 沒有做行業(ye) 評估的。後來青基會(hui) 的人四處打聽,發現國家科委有一個(ge) 科技評估中心,於(yu) 是就請他們(men) 來做希望工程的第三方評估。但當時對方也懵,不知道怎麽(me) 做,沒人懂。大家就急了,想找幾個(ge) 明白人參與(yu) 評估。

 

1993年到1994年,我在廣西掛職做副縣長,參與(yu) 了世界銀行一個(ge) 關(guan) 於(yu) 西南三省喀斯特地區的扶貧項目。基於(yu) 這段經曆,我1995年時發表了一本書(shu) ,叫《中國貧困與(yu) 反貧困理論》。雖然已經出版二十六、七年了,但它現在仍然是中國貧困研究領域最有價(jia) 值的書(shu) 之一。這本書(shu) 出來,我就成了扶貧的專(zhuan) 家,國家科委認為(wei) 希望工程是扶貧項目,就想讓我一起去做評估。

 

我一開始接觸這個(ge) 項目,覺得不太對勁。我在扶貧方麵還是比較在行的,特別是加入世行項目後,我對世界扶貧領域的所作所為(wei) 有深刻認識,把握了貧困理論的最高點。我以前給希望工程捐過款,我印象中他們(men) 是做教育的,幫助失學兒(er) 童重返課堂,總體(ti) 不是特別了解。但我真正深入希望工程這個(ge) 項目時,發現這和我前幾年所研究及了解的扶貧完全不是一回事。我很敏感地意識到,這不是一般的扶貧項目。

 

那時在進行市場化改革,我習(xi) 慣性地想用經濟領域的變革來理解這個(ge) 項目。經濟領域有國有企業(ye) 和非國有企業(ye) 的話,青基會(hui) 這類組織相當於(yu) 非國有的事業(ye) 單位。當時基金會(hui) 管理辦法雖然出來了,但還沒有非營利組織這一說,那時隻有機關(guan) 事業(ye) 單位、企業(ye) ,所以青基會(hui) 相當於(yu) 一個(ge) 民營的事業(ye) 單位。它非常像社會(hui) 領域中的市場化,在經濟領域中,過去老百姓需要什麽(me) ,政府就組織企業(ye) 來生產(chan) 、提供產(chan) 品。社會(hui) 領域也是老百姓有事,政府民政部門來確認問題,然後組織資源來解決(jue) 。可是,希望工程不一樣。青基會(hui) 雖然是二級政府機構,但是它的獨立性甚至比現在的草根組織、民間組織大得多,自由度特別大。所以我發現,這是一個(ge) 社會(hui) 自己來發現問題、確認問題,提出解決(jue) 方案,籌集資源,采取行動,最終解決(jue) 問題的一個(ge) 全新機製。

 

正因為(wei) 這並非我所了解的扶貧,我也認為(wei) 無法將其理解為(wei) 扶貧,後來跟評估組還發生了衝(chong) 突。我認為(wei) 不能按評估科技項目的辦法去評估扶貧項目。扶貧雖然是一個(ge) 功能,但我能感受到它的價(jia) 值和深遠影響,以及它對未來的中國潛在的深遠的意義(yi) 。和經濟領域中的民營企業(ye) 一樣,這是不完全受政府控製的一種社會(hui) 自主發展的全新機製。

 

評估小組工作收尾後,我就開始研究這個(ge) 問題。一開始我讀了一些文獻,發現有非營利組織和第三部門的概念。希望工程當時是摸著石頭過河,雖然做得好,但和外界接觸不多。90年代初期,中國剛跟國際社會(hui) 有更多接觸,當時國外很多今天大家耳熟能詳的概念,幾乎沒人聽說過,更不用說有人研究。於(yu) 是,我後來就寫(xie) 了一本《創造希望》,寫(xie) 中國青基會(hui) 的十年。這本書(shu) 應該是國內(nei) 第一本行業(ye) 內(nei) 比較係統的案例研究。雖然當時整個(ge) 行業(ye) 的學術研究很不成熟,我也不夠成熟,但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裏,新建立的社會(hui) 組織、基金會(hui) 都會(hui) 把這本書(shu) 拿去看一看,看看領頭羊和先鋒們(men) 是怎麽(me) 做的。自那時起,我就一直關(guan) 注這個(ge) 領域,再也沒離開過。我進入這個(ge) 領域和後來研究方向的變化,和希望工程密不可分。他們(men) 對我的影響是必要條件。

 

 

 

*康曉光所著的《創造希望——中國青少年發展基金會(hui) 研究》(圖片來自長青圖書(shu) 館)

 

中國今天對這個(ge) 領域的認識和理解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現在從(cong) 業(ye) 者如果穿越到90年代,絕對都是大師。我們(men) 1999年出版《第三部門研究叢(cong) 書(shu) 》,那時浙江人民出版社是一流的出版社,可總編輯和責任編輯壓根沒聽過第三部門,堅決(jue) 不認同我們(men) 的書(shu) 名,說叫第三部門根本就沒人買(mai) ,新華書(shu) 店一開始就不會(hui) 訂。因為(wei) 當時沒人聽說過。後來我堅持用第三部門的名字,你要是叫非政府組織,政府不會(hui) 同意的,所以還是用第三部門這個(ge) 比較中性的名字。跟出版社折騰了兩(liang) 個(ge) 回合,他們(men) 最後勉強接受了。這個(ge) 插曲可見當時知識的貧乏。不過,隨後學界逐漸也有人開始關(guan) 注這些問題了。

 

最近一二十年有很大進步,有一大批年輕的學者湧現,很多大學也都開始開設非營利的課、設立非營利方向的MPA。盡管國務院學術學位委員會(hui) 一直不確立非營利、慈善這種二級學科,但在其他的學科如行政管理學科下,早已開辟非營利的方向,一批碩士、博士、博士後都進行相關(guan) 研究。可以說,給學生的培養(yang) 還是開辟出了一個(ge) 空間。現在進入這個(ge) 領域的人也越來越多,這是很大的變化。

 

CFF:研究公益慈善行業(ye) ,您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是什麽(me) ?有沒有留下比較大的遺憾?

 

康曉光:我覺得自己對這個(ge) 領域的學術研究的貢獻還是很大的,早期的一些事也都參與(yu) 了,例如後來演化成基金會(hui) 中心網的自律聯盟,還有你們(men) 基金會(hui) 論壇,最開始策劃也是我和永光提的。扶貧基金會(hui) 、青基會(hui) 以及一些相關(guan) 項目,我參與(yu) 的都比較多。不僅(jin) 做研究,也積極參與(yu) 這個(ge) 領域中的實務活動,為(wei) 這個(ge) 領域的發展做了點貢獻。

 

再者,我編了十年《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給我帶來了成就感,但遺憾更多,特別是2020年這本。出版方麵有許多要求和限製,我跟編輯開玩笑,第一作者署名你,我是第二作者,我有1/4內(nei) 容都被砍了。我們(men) 本來是要接著出這套書(shu) ,各資助方都很支持,但出版環境特殊,與(yu) 其出版殘缺不全的東(dong) 西,寧可不做。所以2020年寫(xie) 完之後,我們(men) 和扶貧基金會(hui) 的十年之約就結束了。觀察報告進入冬眠,這是我最大的遺憾。

 

有些人覺得我沒責任感,說你即使在冬天也要活,不能一到冬天就跑啊,冬天還是有物種活下去的。我們(men) 也爭(zheng) 取過,和出版社領導溝通,但還是沒能達到我心裏的預期。我做研究或其他事情時,覺得我最起碼要保持一個(ge) 底線:誠實。我可能做得不精彩,但它起碼要是個(ge) 誠實的東(dong) 西。我們(men) 麵對真實的世界,研究真實的問題,說心裏想的真話。水平高低可以再去提高,但信口開河是絕對不行的。所以停止觀察報告的出版,是無奈之舉(ju) 。

 

CFF:您長期研究政社關(guan) 係,“依附式發展”是您提出的中國第三部門的主要特征。您如何看待當前政府與(yu) 社會(hui) 組織的互動關(guan) 係?

 

康曉光:我有幾篇文章講了社會(hui) 組織和政府的關(guan) 係。在市場經濟、對外開放的背景下,中國不可能把獨立的社會(hui) 組織斬草除根。允許社會(hui) 有一定自主性,允許有組織的集體(ti) 行動存在,同時要防止危險的組織行動挑戰權威,這是政府要考量的東(dong) 西。

 

政府和社會(hui) 組織之間既有合作的可能性,也有衝(chong) 突的必然性。我們(men) 政府是根據社會(hui) 組織的性質和所作所為(wei) 來采取策略的,因此是兩(liang) 手策略,一方麵是限製,另一方麵協助社會(hui) 組織把有用的功能,比如提供社會(hui) 服務、扶貧濟困這些功能發揮出來。

 

現在社會(hui) 組織就是這麽(me) 一個(ge) 局麵,承擔給政府拾遺補缺的功能。基金會(hui) 、社會(hui) 組織等都積極配合國家戰略,響應政府的號召,想政府之所想,急政府之所急,這都是政府最希望的局麵。

 

 

 

*康曉光等所著的《依附式發展的第三部門》(圖片來自長青圖書(shu) 館)

 

CFF:您主張把互助互益也作為(wei) 第三次分配的一部分;完整的慈善是人人的慈善,不隻是慈善組織的慈善;強調要承認生活中的慈善,拓展法律中的慈善,創造有中國特色的現代慈善。從(cong) 製度和文化出發,應如何推動中國現代慈善向前發展?

 

康曉光:我以前的一些文章談到過傳(chuan) 統慈善,但是從(cong) 政策、法律上如何具體(ti) 地推進,我暫時還沒有成熟的想法。

 

有一點我倒是想說,公益界要有自己的腦袋,有自己的思考,別整天跟著瞎起哄,要麽(me) 跟著企業(ye) 起哄,要麽(me) 跟著政府起哄。它是不同的領域、不同的部門。你要想明白,政府為(wei) 什麽(me) 要第三次分配,為(wei) 什麽(me) 要共同富裕。一、二、三次分配中,能決(jue) 定財富分配格局的,最主要、最基礎的是一次分配。從(cong) 調節的角度來說,最重要的是政府通過稅收、財政支出、轉移支付等完成的第二次分配。古今中外第三次分配都是拾遺補缺的,是次要的。

 

咱們(men) GDP一年是百萬(wan) 億(yi) 數量級的,財政稅收是幾十萬(wan) 億(yi) 規模的。然而第三部門的分配有多少?隻有幾千億(yi) 的規模。那能扯到一塊嗎?根本就不是一個(ge) 數量級的東(dong) 西。而且,企業(ye) 與(yu) 百姓的稅收已經很重了,還要再來個(ge) 第三次分配,讓大家再出錢。

 

第三部門的功能應該定位於(yu) 財富的第三次分配,定位於(yu) 財富的轉移嗎?第三部門、公益部門是幹什麽(me) 的?如果我們(men) 列大項的話,財富分配隻是這個(ge) 部門七八種功能中的一種。它還有結社的功能,人是社會(hui) 性的動物,需要參與(yu) 社會(hui) 生活,而結社是最有利、最高端的人類自主的社會(hui) 生活形式。我們(men) 這個(ge) 部門中,社會(hui) 組織為(wei) 人類提供的結社功能是無價(jia) 的。

 

結社後有組織地開展集體(ti) 行動,解決(jue) 我們(men) 日常生活中各種各樣的問題,這也是價(jia) 值。組織起來後,我們(men) 還可以和資本討價(jia) 還價(jia) ,像工會(hui) 和消費者協會(hui) 就是去製衡資本暴政的。工會(hui) 是作為(wei) 生產(chan) 要素的勞動者組織起來去製衡雇主和資本,消費者協會(hui) 是產(chan) 品和服務的消費者組織起來去製衡商家和資本。同時結社也是參與(yu) 公共生活、政治生活的非常重要的組織形式和力量。

 

第三部門也是推進人類思想進步的機構。所有的文化機構、大學研究院都是非營利的,至少是以非營利為(wei) 主。曆史上主導人類思想世界的主陣地不是在政府、企業(ye) ,是在非營利部門。社會(hui) 生活方式的創新、個(ge) 人興(xing) 趣理想的開發,都是在這裏完成的。扶貧濟困、保護環境、發展教育衛生、促進民族團結、國際交流等等,都是我們(men) 這個(ge) 領域的功能。我們(men) 這個(ge) 領域的社會(hui) 功能,第三次分配連小手指頭都算不上,在這個(ge) 方麵,它和第二部門和第一部門根本不能相提並論,是數量級的差別。我們(men) 的功能恰恰不是財富再分配,大談財富再分配恰恰把那些重要功能弱化了、把我們(men) 的功能局限在拾遺補缺的位置。過去是瞄準富人,現在是瞄向中產(chan) 階級來緩解社會(hui) 矛盾。

 

我們(men) 要把共同富裕,一、二、三次分配,以及政府現在為(wei) 什麽(me) 提三次分配搞明白了。不能覺得現在提第三次分配,就有存在感了,就趕緊跟著起哄。我個(ge) 人覺得這樣是莫名其妙的。有的人是愚蠢,有的人是投機,還有的人是認為(wei) 要把第三部門的第三次分配的功能發揮出來,借勢發展第三部門。第三類人,我讚同,前兩(liang) 類人我很鄙視。我們(men) 不要整天借這個(ge) 東(dong) 西,把慈善組織的功能萎縮到再分配上。所以我說,慈善事業(ye) 別整天盯著慈善組織,我們(men) 還有廣闊的藍海。

 

 

 

*康曉光、馮(feng) 利所著的《中國慈善透視》(圖片來自長青圖書(shu) 館)

 

CFF:您提到社會(hui) 組織跟著“起哄”的現象,可以理解成是因為(wei) 我們(men) 缺少對自身價(jia) 值的認識和認可才追逐“熱點”?

 

康曉光:可以這麽(me) 理解,找不到價(jia) 值不完全是社會(hui) 組織自己的責任,而是環境所限。但是,條件不具備所以不能做,這是一回事;自己認為(wei) 沒必要做,或是根本想不到那些事,然後現在允許做什麽(me) 就天經地義(yi) 地認為(wei) 自己應該做什麽(me) ,這是兩(liang) 回事,完全不同。

 

現在很多人把不得已的選擇當成了正當的選擇,心甘情願,這就成問題了。迫不得已是一種情況,可你樂(le) 在其中就是另一回事。很多人現在就是搞不清,也很享受。

 

CFF:您在中國基金會(hui) 發展論壇2020年會(hui) 中提出“好基金會(hui) ”標準。包括正確的價(jia) 值觀、恰當的戰略、有效的行動工具箱,以及外部網絡、組織文化、團隊、影響力等等。為(wei) 了使中國有更多的好基金會(hui) ,您認為(wei) 基金會(hui) 論壇、長青圖書(shu) 館,包括行業(ye) 各方應該發揮哪些作用?

 

康曉光:至少獨立思考還是應該能做得到的。

 

環境雖然有限製,但也沒那麽(me) 嚴(yan) 重,我們(men) 還可以獨立思考、認真學習(xi) 。當然不可能這麽(me) 要求所有人。然而一個(ge) 行業(ye) 總要有一部分人能夠站在那裏,標誌著這個(ge) 行業(ye) 還存在,還活著,這個(ge) 行業(ye) 還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思想、原則、主張、底線。人數可以少,也可以多,但必須有。不能說整個(ge) 行業(ye) 的人都整天起哄,什麽(me) 熱鬧說什麽(me) ,這不行。這個(ge) 部門的社會(hui) 功能是什麽(me) ?憑什麽(me) 存在於(yu) 這個(ge) 社會(hui) ?別人為(wei) 什麽(me) 要給你捐款?為(wei) 什麽(me) 為(wei) 你做誌願者?為(wei) 什麽(me) 要給你稅收優(you) 惠?你享受了這麽(me) 多特權,你要不要承擔責任?承擔什麽(me) 樣的責任?人不能為(wei) 了活著就什麽(me) 都幹,為(wei) 了點名利就沒有底線,這不行。

 

一個(ge) 部門就跟一個(ge) 國家一樣,至少在某些方麵要有能挺立得住、在大是大非麵前問心無愧的人。否則的話那是真的沒希望了。所以組織多或少,捐款規模大或小,發展快或慢,這些未來都可以找回來。可是一個(ge) 領域沒有了自己的精神,沒有了自己的靈魂,沒有了自己的脊梁,那是真的完蛋了。就像顧炎武說的,王國改朝換代,肉食者謀之;但禮崩樂(le) 壞、道喪(sang) 學絕、率獸(shou) 食人,基本的天理人倫(lun) 喪(sang) 失殆盡,這就是亡天下了,這時匹夫也與(yu) 有責焉,人人都應該擔當起來。而我認為(wei) ,一個(ge) 行業(ye) 的基本價(jia) 值主張、原則底線都不知道堅守時,甚至說滿盤皆輸時,就相當於(yu) 這個(ge) 領域的亡天下,這個(ge) 時候是需要大家來承擔這些東(dong) 西的。

 

 

 

*康曉光主編的《非營利組織管理》(圖片來自長青圖書(shu) 館)

 

CFF:您期待中國基金會(hui) 行業(ye) 在未來十年實現怎樣的突破?期待青年公益人在公益慈善事業(ye) 發展中有怎樣的作為(wei) ?

 

康曉光:我還是希望這個(ge) 領域有自己的思考,認識到自己的社會(hui) 功能和定位,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而不是整天跟著權力和金錢跑,要有自己的自主性。環境是需要適應的,但是適應也分類。是以我為(wei) 主的適應,還是以環境為(wei) 主的適應?現在依附的格局和程度越來越嚴(yan) 重。早期依附政府,後來增加了對資本的依附。不過,政府和資本在某種程度上推動、促進了我們(men) 這個(ge) 部門的發展。

 

在這樣一個(ge) 較為(wei) 複雜的情境下,這個(ge) 領域怎樣保持自己的清醒,有自己的價(jia) 值立場,堅守底線,做自己該做的事而不是別人希望你做的事,不成為(wei) 給別人跑龍套的配角,這些是我們(men) 行業(ye) 應該在未來5到10年,在越來越嚴(yan) 峻的環境下該思考的問題。

 

對於(yu) 青年人,我想從(cong) 我個(ge) 人說起。我們(men) 這一代人選擇職業(ye) 無非是三種考慮,最低的是為(wei) 了飯碗,找一份工作,有收入,可以養(yang) 家糊口。再高一個(ge) 境界是出於(yu) 興(xing) 趣愛好,喜歡做這個(ge) 事,所以進入一個(ge) 領域。最高的境界是出於(yu) 責任、使命、理想去從(cong) 事工作。如果你的工作既能讓你吃飽飯,又是你喜歡的,又能通過這個(ge) 工作實現你的理想,那是最完美的一種狀態,你這一生就最幸運了,沒什麽(me) 可說的了。可是現在,我們(men) 這個(ge) 行業(ye) 變成了一個(ge) 就業(ye) 的部門,雖然這個(ge) 行業(ye) 對興(xing) 趣理想、價(jia) 值需求的要求很高,更多人還是為(wei) 了謀生才進入這個(ge) 領域。

 

我特別希望在這個(ge) 領域中的人,對這個(ge) 領域的社會(hui) 功能,自己應該發揮的作用,自己的社會(hui) 角色、職業(ye) 角色有更多認識,更加了解行業(ye) 文化與(yu) 職業(ye) 文化。我們(men) 也應該宣傳(chuan) 這些東(dong) 西讓大家知道。既然你選擇了這個(ge) 領域,就不能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謀生,起碼你的興(xing) 趣、愛好、價(jia) 值觀,應該和這個(ge) 領域有一定程度的匹配度。這樣的話在這既能養(yang) 家糊口,又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對於(yu) 少數人,真是能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為(wei) 他人、為(wei) 社會(hui) 、為(wei) 未來做些積極的有價(jia) 值的事,追求一些不朽的目標,這是最理想的狀態。

 

這些無法要求所有的人。因為(wei) 大家還是要生活,必須找到單位出賣自己的勞動力才能有收入,才能繼續活著。當一個(ge) 部門成為(wei) 職業(ye) 時,你就不能要求大家都是理想主義(yi) 者,都憑著我喜歡,那太任性了,還是要解決(jue) 大家的衣食住行問題。這是很現實的問題,年輕人剛進入這個(ge) 領域,往往也都是要啥沒啥的階段,非常艱難,生活壓力很大。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保持對夢想的追求,還能有餘(yu) 力做個(ge) 夢,那已經是非常不錯的了。所以要說我對年輕人有什麽(me) 期望,我覺得首先要保證身體(ti) 健康吧!然後社會(hui) 應該給年輕人創造更好的政治環境以及其他的行業(ye) 發展條件,讓每個(ge) 人在這裏,能夠把“人之為(wei) 人”,人性中光輝的那一麵都發揮出來,這就是我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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