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蘇軾的“平生功業”與“憂困書寫”——兼論蘇軾“和陶”之緣起及其晚年心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1-05 10:13:19
標簽:蘇軾
劉強

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蘇軾的“平生功業(ye) ”與(yu) “憂困書(shu) 寫(xie) ”

——兼論蘇軾和陶之緣起及其晚年心境

作者:劉

來源:《孔學堂》2021年第3

 

【內(nei) 容摘要】本文通過對蘇軾《自題金山畫像》、“經學三書(shu) ”、“和陶詩”之緣起及其晚年心境的深入探析,認為(wei) 蘇軾在貶謫之地開始並最終完成的經學及文學創作,本質上是一種致敬聖賢、砥礪人格、征服厄運、超越體(ti) 製的“憂困書(shu) 寫(xie) ”,其最終的指向,乃是“文格”與(yu) “人格”上的自我救贖和最終完成。蘇軾一生最大的人格偶像,一是孔子,一是陶淵明。“經學三書(shu) ”的撰寫(xie) 是為(wei) 了向“聖人”孔子致敬,而曆時近十年終告完成的“和陶詩”一百數十首,則是向“賢人”陶淵明看齊。故蘇軾所謂“平生功業(ye) ”,絕非仕途功名之功業(ye) ,而是人格生命之功業(ye) 。這種對“世俗功業(ye) ”和“體(ti) 製榮寵”的排拒和否定,與(yu) 其生平一以貫之的聖賢誌向密不可分,尤其在晚年的顛沛困頓中,更為(wei) 自覺地表現出對“勢統”的疏離與(yu) 對“道統”的皈依,也即從(cong) “外王”走向“內(nei) 聖”。蘇軾臨(lin) 終前的種種表現,足可見其一生雖出入佛、老二氏,但其思想之源頭和人格之根柢,依舊與(yu) 儒家聖賢之道未曾須臾或離。

 

【關(guan) 鍵詞】蘇軾;憂困書(shu) 寫(xie) ;平生功業(ye) ;和陶詩;晚年心境

 


蘇軾晚年,迭遭磨難,顛沛流離,其所處雖無囹圄,其所感則不啻楚囚。尤其謫居海南儋耳期間,“日啗藷芋,而華屋玉食之念,不存於(yu) 胸中……猶獨喜為(wei) 詩,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1]。可以說,奠定蘇軾在中國文學史上偉(wei) 大作家地位的詩文,大多是其人生遭遇重創、壘塊縱橫、憂思無以排遣時心血之所凝聚,我們(men) 姑且將這一類創作稱為(wei) “憂困書(shu) 寫(xie) ”。所謂“憂困書(shu) 寫(xie) ”,蓋指詩人寫(xie) 作時之處境與(yu) 心境,以及由此形成的可能與(yu) 其處境與(yu) 心境適成比照甚至正相反對的作品風貌和藝術境界。猶如“蚌病成珠”,越是生命憂困之寫(xie) 作,反倒越是能夠超越於(yu) 現實之憂困,形成詩文情境與(yu) 意境之反轉,從(cong) 而在藝術創造與(yu) 人格淬煉上登峰造極,臻於(yu) 化境。就蘇軾而言,如果沒有這些艱苦卓絕的“憂困書(shu) 寫(xie) ”,其精神生命便無以高蹈輕舉(ju) ,遺世獨立,其人格氣象也難以瑰瑋灑落,超邁時流,其詩文風格更無從(cong) 精深華妙,奪胎換骨。

 

今人對蘇軾的接受,常常迭經輾轉,道聽途說,故其人生遭際雖可考諸史傳(chuan) 篇籍,而其晚年心境究竟如何,其生命境界究竟有何轉進,則恐怕未必能夠細體(ti) 深知。我們(men) 慣於(yu) 在一般的文學接受中,去與(yu) 那位灑脫豪放、樂(le) 觀豁達、百折不撓、飄飄若仙的坡翁“約會(hui) ”,向他投以欽敬、歆羨和愛慕的目光,卻忘記了他也不過是和我們(men) 一樣在人世的艱辛和苦難中掙紮前行的人。蘇軾與(yu) 我們(men) 的不同在於(yu) ,我們(men) 常在“憂困”中失去鬥誌,自甘平庸,日益沉淪;而他,卻在“憂困”中修行,在“憂困”中書(shu) 寫(xie) ,並最終通過蘸著血淚寫(xie) 下的文字完成了自我的救贖。當大多數人隨著生命的“自由落體(ti) ”運動而銷聲匿跡時,這個(ge) 叫蘇軾的人卻還“活著”。然而,這個(ge) 活在詩文中或者說精神時空中的蘇軾,還是當初那個(ge) 短暫存活於(yu) 物理時空中的蘇軾嗎?對於(yu) 這一點,我真的很懷疑。既然按照莊子的觀點,經書(shu) 不過是“古人之糟粕”(《莊子·天道》),荀粲之徒更以“六籍乃聖人之糠秕”(《三國誌·魏誌·荀彧傳(chuan) 》),蘇軾本人也說過“誰知聖人意,不盡書(shu) 籍中”(《嘲子由》)[2],我們(men) 又該怎樣去理解蘇軾之“為(wei) 文”與(yu) 蘇軾之“為(wei) 人”之間的真實關(guan) 係呢?一個(ge) 無須證明的常識是,盡管我們(men) 隻能通過“文”去了解“人”,但“文”與(yu) “人”究竟並非一物。所謂“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讀者之用心未必不然”(譚獻《複堂詞錄序》),一旦涉及今人對古人的跨越時空的神交冥會(hui) ,就不得不麵臨(lin) 一個(ge) “以意逆誌”“沿波討源”的方法論問題。正是在此一意義(yi) 上,透過蘇軾晚年的“憂困書(shu) 寫(xie) ”,去探尋其文學上的“平生功業(ye) ”,就不再僅(jin) 僅(jin) 具有文學史的意義(yi) ,而更須在心靈史、精神史以及思想史的視域中予以探析和研判了。

 

一、蘇軾的聖賢誌向與(yu) “憂困書(shu) 寫(xie) ”

 

說到“憂困書(shu) 寫(xie) ”,蘇軾寫(xie) 於(yu) 人生最後一年(1101年)的《自題金山畫像》極具典型意義(yi) ,值得反複推敲: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係之舟。問汝平生功業(ye) ,黃州惠州儋州。[3]

 

這首短小精悍的六言詩,幾乎是蘇軾晚年心境披肝瀝膽式的裎露與(yu) 朗現,既可做“詩史”讀,又可當“心史”看。顧愷之雲(yun) :“傳(chuan) 神寫(xie) 照,正在阿堵中。”(《世說新語·巧藝》)這首詩,正是蘇軾一生的“傳(chuan) 神阿堵”,凝結著極具終極意義(yi) 的人生哲學和價(jia) 值判斷。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讀不懂此詩,也就讀不懂蘇軾。“功業(ye) ”二字,幾乎可謂全詩的“詩眼”。蘇軾將三處貶謫之地當做其“平生功業(ye) ”所在,無形中構成了對世俗“功業(ye) ”的微妙反諷與(yu) 尖銳批判——這一近乎自嘲的決(jue) 絕姿態,既有形而下的修辭學張力,又有形而上的哲學詮釋能量,值得大書(shu) 特書(shu) 。王水照先生在《蘇軾選集·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中解此句說:“對於(yu) 興(xing) 邦治國的‘功業(ye) ’來說,這是一句自嘲的反話;而對於(yu) 建樹多方麵的文學業(ye) 績而言,這又是自豪的總結。”斯言可謂誠哉;但如果思考僅(jin) 止於(yu) 此,又難免讓人覺得意猶未盡。果然多年後王先生又做補充雲(yun) :“黃州、惠州、儋州的十多年貶居生活,不僅(jin) 是他文學事業(ye) 的輝煌時期,也是他人生思想範型發展、成熟乃至最後完成的關(guan) 鍵時期;沒有這一段生存挫折的磨練與(yu) 玉成,也就不成為(wei) 蘇東(dong) 坡了。”[4]這一補充堪稱“畫龍點睛”,為(wei) 我們(men) 由“文心”而入其“人心”,由“文格”而探其“人格”,更加全麵深入地解讀和探測蘇軾晚年心境打開了一扇窗口。蓋蘇軾所謂“平生功業(ye) ”,非仕途功名之功業(ye) ,實人格生命之功業(ye) 也。更重要的是,這首短詩還僅(jin) 隻是其生命長卷扉頁上的一則“題記”,打開蘇軾的全部詩文,我們(men) 看到的是,在這如夢幻泡影般虛空的天地囹圄之中,詩人用極具“心史”和“詩傳(chuan) ”特質的錦繡詩文——即“憂困書(shu) 寫(xie) ”的結晶——不僅(jin) 完成了其自我人格的最終確認、突圍、升華和救贖,也給了旨在拘囿身體(ti) 和心靈的“貶謫流放”(廟堂威權)一個(ge) 極大的嘲諷。“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yu) 窮達俱存亡”。[5]此之謂也。

 

所以,蘇軾之為(wei) 蘇軾,就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文學問題,而是一人學和哲學問題了。表麵看來,蘇軾對於(yu) 廟堂“功業(ye) ”的否定,似乎是超越了儒家“外王之學”的藩籬,從(cong) 相對於(yu) “君”的“臣”之自我定位,回到了更為(wei) 獨立自由的“人”之價(jia) 值厘定,從(cong) 逼仄詭譎的“廟堂”回到了廣袤堅實的“大地”[6];但如果我們(men) 擺脫對儒家的“現代性成見”,仔細尋繹蘇軾生平思想演進之軌跡,則不難發現,其思想的最終落腳點,依舊是儒家的“內(nei) 聖之學”。要知道,蘇軾所處的正是理學和道學最為(wei) 興(xing) 盛的時代,一般士大夫和讀書(shu) 人——且不管其最後的發展如何,至少在其誌學出仕之初——大多都懷有誌在聖賢、致君堯舜的理想和抱負。蘇軾雖然出入於(yu) 儒、釋、道三教,其思想複雜豐(feng) 富之程度古今少有,但終其一生都不失為(wei) 一個(ge) “誌在行其所學”[7]的偉(wei) 大儒者;其平生最大的人格偶像不是出世離塵的佛、老,而是心係天下蒼生、誌在傳(chuan) 經弘道、為(wei) 生民立人極、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並最終達到“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不怨天不尤人”“無可無不可”之聖人境界的孔子。蘇軾一生,對老、莊、楊、墨,甚至孟、荀、揚、韓,皆不無譏刺排詆,唯獨對孔子,幾無一字之褒貶。尤其在貶居黃州、惠州、儋州時,論者多注意到佛、老思想在此時乘虛而入,卻往往忽略了在蘇軾的精神世界中孔子一直所處的中心地位,而且,越是艱苦憂困之時,孔子的精神遺產(chan) 就越是被其高密度地“借貸”,有時幾乎到了“透支”的地步。孔子之於(yu) 東(dong) 坡,幾乎可謂如影隨形,不離不棄[8]。可以說,蘇軾內(nei) 心深處,一直給儒家推崇的“聖人”留著不可褫奪的主腦地位,“聖人之道”也一直是其黽勉求之的價(jia) 值歸趨所在。沒有這一份矢誌不渝的聖賢誌向,也就無所謂“憂困書(shu) 寫(xie) ”。換言之,“憂困書(shu) 寫(xie) ”僅(jin) 憑一己之力實在難以完成,必須憑借古老而又強大的聖賢人物作為(wei) 精神奧援、人格支撐與(yu) 行動指南,方可曲徑通幽,水到渠成。

 

從(cong) 這一角度說,“憂困書(shu) 寫(xie) ”的範圍就絕不僅(jin) 限於(yu) 詩詞文賦,蘇軾在貶謫“三州”陸續撰成的“經學三書(shu) ”,在其晚年總結自己的“平生功業(ye) ”時,所占的地位或許更為(wei) 重要。且看下麵幾則材料:

 

某自謫居(黃州——引者注)以來,可了得《易傳(chuan) 》九卷、《論語說》五卷。今又下手作《書(shu) 傳(chuan) 》。迂拙之學,聊以遣日,且以為(wei) 子孫藏耳。子由亦了卻《詩傳(chuan) 》,又成《春秋集傳(chuan) 》。閑知之,為(wei) 一笑耳。[9]

 

某閑廢無所用心,專(zhuan) 治經書(shu) 。一二年間,欲了卻《論語》《書(shu) 》《易》,舍弟已了卻《春秋》《詩》。雖拙學,然自謂頗正古今之誤,粗有益於(yu) 世,瞑目無憾也。[10]

 

某年六十五矣,體(ti) 力毛發,正與(yu) 年相稱,或得複與(yu) 公相見,亦未可知。已前者皆夢,已後者獨非夢乎?所喜者,海南了得《易》《書(shu) 》《論語傳(chuan) 》數十卷,似有益於(yu) 骨朽後人耳目也。[11]

 

蘇軾之所以“專(zhuan) 治經書(shu) ”,必欲“了得”而後快,既與(yu) 其對經典的無上崇敬不無關(guan) 係,亦可理解為(wei) 對“先師”孔子的遙遙致敬。在寫(xie) 於(yu) 惠州的尺牘中,蘇軾說:“示諭治《春秋》學,此儒者本務,又何疑焉。”“凡人為(wei) 文,至老,多有所悔。仆嚐悔其少作矣,若著成一家之言,則不容有所悔。當且博觀而約取,如富人之築大第,儲(chu) 其材用,既足而後成之,然後為(wei) 得也。”[12]這裏,“著成一家之言”絕非是指詩文上的成就,而是經學或子學上的建樹;前者已令東(dong) 坡“悔其少作”,後者才是“不容有所悔”的名山事業(ye) 。蘇轍在為(wei) 蘇軾所撰的《墓誌銘》中說:

 

先君晚歲讀《易》,玩其爻象,得其剛柔遠近喜怒逆順之情,以觀其詞,皆迎刃而解,作《易傳(chuan) 》未完,疾革,命公述其誌。公泣受命,卒以成書(shu) ,然後千載之微言,煥然可知也。複作《論語說》,時發孔氏之秘。最後居海南,作《書(shu) 傳(chuan) 》,推明上古之絕學,多先儒所未達。既成三書(shu) ,撫之歎曰:“今世要未能信,後有君子,當知我矣。”[13]

 

此又可與(yu) 前引諸說相發明,是知蘇軾之撰“經學三書(shu) ”,蓋有繼誌先父、紹述孔聖、推明先儒、俟諸來者之宏偉(wei) 抱負也!劉勰《文心雕龍·宗經》篇雲(yun) :“經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東(dong) 坡之所以傳(chuan) 經,實即弘道耳。而生命處境的“憂困”之所以能夠激發豪情,轉化為(wei) 文化創造的蓬勃動能,正賴其胸中有此一種守先待後、永續斯文之聖賢誌向。就此而言,蘇軾晚年對“世俗功業(ye) ”的排拒和否定,還可以理解為(wei) 對“勢統”的疏離與(yu) 對“道統”的皈依,這正是對原始儒家“道尊於(yu) 勢”之價(jia) 值理念的推崇與(yu) 持守所使然。蘇軾所謂“平生功業(ye) ”,正在此耳。

 

二、作為(wei) “憂困書(shu) 寫(xie) ”的“和陶詩”

 

關(guan) 於(yu) 蘇軾“平生功業(ye) ”與(yu) “憂困書(shu) 寫(xie) ”之關(guan) 係已如上述,以下試論蘇軾“和陶”詩在其“憂困書(shu) 寫(xie) ”與(yu) “平生功業(ye) ”中之價(jia) 值與(yu) 地位。

 

上文已說,蘇軾貶居“三州”之“憂困書(shu) 寫(xie) ”與(yu) 其聖賢誌向不無關(guan) 係,而孔子的聖賢氣象與(yu) 偉(wei) 岸人格給了其巨大的精神感召。孔子之外,還有一位給憂困中的蘇軾提供“人格”支撐甚至“文格”典範的偉(wei) 大人物,那就是陶淵明。蘇軾《飲酒四首·其一》雲(yun) :“聖人驟難得,日且致賢人。”[14]“聖人”高不可攀,“賢人”卻可學而致。陶淵明,正是一位可以寄托自己對人生全部想象的“賢人”。蘇軾寫(xie) 於(yu) 黃州的《江城子》詞雲(yun) :“夢中了了醉中醒。隻淵明,是前生。”將淵明認作“前生”,就不僅(jin) 是欣賞其詩,更在仰慕其人。因為(wei) 人格精神上想要“學陶”,所以才會(hui) 在詩歌創作上勉力“和陶”。如果說,“經學三書(shu) ”的撰寫(xie) 是為(wei) 了向“聖人”孔子致敬,那麽(me) ,蘇軾曆時近十年撰成的“和陶詩”一百數十首,就可以理解為(wei) 是向“賢人”陶淵明看齊了。在其存世的兩(liang) 千七百餘(yu) 首詩作中,“和陶”詩數量上算不得“蔚為(wei) 大觀”,質量上也未必皆是“上上之選”,但在文體(ti) 上則堪稱廊廡獨具,自成一格,故蘇軾謂之“陶體(ti) 詩”[15]。而且,對於(yu) 蘇軾來講,“和陶”的意義(yi) 不在“文格”或“詩格”的創新上,而在“人格”或“品格”的追摹與(yu) 完成上。蘇東(dong) 坡與(yu) 陶淵明,就如中國文學天空上的兩(liang) 顆遙相呼應的璀璨巨星,他們(men) 之間所發生的近乎“量子糾纏”似的隔代唱和,已然成為(wei) 文學接受史上的一個(ge) “傳(chuan) 奇”或“神話”。從(cong) “憂困書(shu) 寫(xie) ”的視角看,蘇軾的“和陶”詩完全可以被賦予更高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幾乎可與(yu) 上述“經學三書(shu) ”等量齊觀。謂予不信,且看蘇軾在其《和陶東(dong) 方有一士》的一則自注:

 

此東(dong) 方一士,正淵明也。不知從(cong) 之遊者誰乎?若了得此一段,我即淵明,淵明即我也。[16]

 

這裏,“了得”二字十分吃緊!“了得”“了卻”雲(yun) 雲(yun) ,正是蘇軾言及“經學三書(shu) ”時多次重複的“話頭”。顯然,蘇軾是把“和陶”看得與(yu) “傳(chuan) 經”同樣重要,認為(wei) “了得此一段”,不僅(jin) “我即淵明,淵明即我”,使“人格”的塑造得以完成,而且還能和“經學三書(shu) ”一樣,藏之名山,傳(chuan) 之後世。所以,“和陶”詩曆經十年的最終“了得”,完全可以被看作令蘇軾“瞑目無憾”的“平生功業(ye) ”!

 

孤證不立。再看蘇軾在“盡和陶詩”也即“了得此段”後,對胞弟蘇轍怎麽(me) 說:

 

古之詩人有擬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則始於(yu) 東(dong) 坡。吾於(yu) 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臒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吾前後和其詩凡百數十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今將集而並錄之,以遺後之君子。子為(wei) 我誌之。然吾於(yu) 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為(wei) 人,實有感焉。淵明臨(lin) 終,疏告儼(yan) 等:“吾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dong) 西遊走。性剛才拙,與(yu) 物多忤,自量為(wei) 己,必貽俗患,黽勉辭世,使汝等幼而饑寒。”淵明此語,蓋實錄也。吾今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淵明,欲以晚節師範其萬(wan) 一也。[17]

 

此文前半論詩,後半論人,對於(yu) 我們(men) 了解東(dong) 坡之詩學思想及晚年心境,極為(wei) 重要。其論陶詩之妙,古今論列甚夥(huo) ,這裏姑置不論。而“自謂不甚愧淵明”,“以遺後之君子”雲(yun) 雲(yun) ,則表現出對自己全部“和陶”詩作的價(jia) 值自信,這不是將其視為(wei) “平生功業(ye) ”是什麽(me) 呢?然此文最可注意者還不在“好其詩”,而在“好其人”。由於(yu) 儒家思想的長期浸淫,蘇軾一向以“為(wei) 文”與(yu) “為(wei) 人”不可分割,“人格”的完善比“文格”的形成更其重要[18]。故其不唯追求“文格的創造”,更追求“人格的完成”——本文所謂的“憂困書(shu) 寫(xie) ”更多與(yu) 其“文格的創造”相關(guan) ,而“平生功業(ye) ”則更指向“人格的完成”。蘇軾說:“然吾於(yu) 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為(wei) 人,實有感焉。”此數語,最能見出東(dong) 坡晚年心境之變化,即“為(wei) 人”逐漸取代了對於(yu) “為(wei) 文”的壓倒性優(you) 勢。毋寧說,其所以“深服淵明,欲以晚節師範其萬(wan) 一”者,正在於(yu) 他深刻地覺察到,淵明之所以為(wei) 淵明,關(guan) 鍵在於(yu) 其在“為(wei) 人”的修行上已獲得“高度的完成”,而他自己,則分明“還在路上”。淵明的人格完成,在於(yu) 其早已自知“性剛才拙”之病,並能當機立斷,棄官歸田,從(cong) 而成就自己人格上之圓滿——用梁漱溟讚美孔子的話,就是“明白他自己,對他自己有辦法”[19]。而晚年憂困中的蘇軾卻發現,自己“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以至於(yu) “半生出仕,以犯世患”。他分明感到自己尚且不能像淵明那樣“對自己有辦法”,所以才會(hui) 說,“若了得此一段,我即淵明,淵明即我也”。蘇軾寫(xie) 於(yu) 海南的和陶詩雲(yun) :“但恨不早悟,猶推淵明賢。”[20]表達的也是同樣的心曲。

 

本來這一段含血帶淚的“心靈自剖”,隻是東(dong) 坡在與(yu) 弟弟的書(shu) 信中所言,實“不足與(yu) 外人道”,而隻合說與(yu) 子由聽。但令蘇軾倍感遺憾的是,自己晚年曆經磨難才悟出的道理,竟連一向引為(wei) “知己”的子由也茫然不知——後者在《東(dong) 坡先生和陶淵明詩引》中,一再“表錯情,會(hui) 錯意”,以至蘇軾不得不“捉刀”修改,就是明證。據費袞《梁溪漫誌》卷四《東(dong) 坡改和陶集引》載:

 

東(dong) 坡既和淵明詩,以寄潁濱(蘇轍),使為(wei) 之引。潁濱屬稿寄坡。自“欲以晚節師範其萬(wan) 一也”,其下雲(yun) :“嗟夫!淵明隱居以求誌,詠歌以忘老,誠古之達者,而才實拙。若夫子瞻仕至從(cong) 官,出長八州,事業(ye) 見於(yu) 當世,其剛信矣,而豈淵明之拙者哉!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yu) 我老彭。’古之君子,其取於(yu) 人則然。”東(dong) 坡命筆改雲(yun) :“嗟夫!淵明不肯為(wei) 五鬥米一束帶見鄉(xiang) 裏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餘(yu) 年,為(wei) 獄吏所折困,終不能悛,以陷於(yu) 大難,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於(yu) 淵明,其誰肯信之?雖然,子瞻之仕,其出處進退,猶可考也。後之君子其必有以處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yu) 我老彭。’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區區之跡,蓋未足以論士也。”[21]

 

蘇軾的這一番改動,真是“化腐朽為(wei) 神奇”,境界全出!蘇轍愛兄心切,隻抓住淵明“性剛才拙”四字做文章,本欲以世俗功業(ye) 揚兄而抑陶,不料卻完全不入乃兄“法眼”,必欲“斧正”而後快。如果我們(men) 將此一節理解為(wei) 東(dong) 坡的深自謙抑,適足見其高風亮節,恐怕就會(hui) 失去“觸底捫摸”其晚年心境的絕佳契機。蓋蘇軾之所以“和陶”,正“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於(yu) 淵明”也。竊謂這裏的“自托”,絕非“自擬”“自比”,而實蘊“托付”“寄寓”之意,其所以“自托”,實乃緣於(yu) “自悔”。“其誰肯信之”一句,何其沉痛!蓋己之深衷,連子由尚且“不信”,遑論他人?子由原文所謂“仕至從(cong) 官,出長八州,事業(ye) 見於(yu) 當世,其剛信矣,而豈淵明之拙者哉”,簡直如一記耳光打在蘇軾臉上,這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了!正是這句話,讓蘇軾不得不“命筆”刪改,為(wei) 了已經覺悟的自己,也為(wei) 了尚且懵懂的子由[22]。“而子瞻出仕三十餘(yu) 年,為(wei) 獄吏所折困,終不能悛,以陷於(yu) 大難”,這段話正是借子由之口,表達對所謂廟堂“事業(ye) ”的質疑和否定。“悛”者,悔也。蘇軾言下之意,淵明何嚐“才拙”?急流勇退、縱浪大化正見其大智大勇!反倒是我輩,致君堯舜,癡心不改,以至屢遭貶謫,“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身心皆不得自由,即便曾經出將入相、位極人臣,又何足道哉!“陶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wei) 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wei) 高:饑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延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書(shu) 李簡夫詩集後》)。要說“才拙”,不知“出處進退”“時措之宜”的我們(men) ,才是更大的“才拙”啊!

 

行文至此,忽然發現,前引《自題金山畫像》一詩,似乎已在此處埋下了伏筆。也許蘇軾正是要用這首詩,進一步闡發自己“與(yu) 物多忤”的“功業(ye) 觀”。更進一步說,“平生功業(ye) ”是對子由所謂“事業(ye) ”的再次“修改”與(yu) “當頭棒喝”,蘇軾就是要用“黃州、惠州、儋州”這“三州”,去“覆蓋”和“刪除”蘇轍所津津樂(le) 道的那“八州”,順便也對“寄存”在蘇轍文章中的那段意味深長的話“宣示主權”,“廣而告之”。若不如此,則本來屬於(yu) “前生”的淵明,也就無法與(yu) “今世”的東(dong) 坡高度貼合,從(cong) 而實現“人格的完成”了。

 

三、蘇軾揚州任上“始和陶詩”之緣起價(jia) 值

 

既然作為(wei) 蘇軾“人格完成”之標誌的“和陶”詩,可以視為(wei) 其“平生功業(ye) ”的一部分,那麽(me) ,貶謫“三州”之外的揚州,作為(wei) “和陶詩”的開筆之所,必然在其“憂困書(shu) 寫(xie) ”中占據一席之地。揆諸事實,我們(men) 的這一判斷應該不算郢書(shu) 燕說。且看蘇軾貶居惠州時所作的《和陶歸園田居六首其六》:

 

昔我在廣陵,悵望柴桑陌。長吟飲酒詩,頗獲一笑適。當時已放浪,朝坐夕不夕。矧今長閑人,一劫展過隙。江山互隱見,出沒為(wei) 我役。斜川追淵明,東(dong) 皋友王績。詩成竟何為(wei) ,六博本無益。

 

詩人追憶他在揚州任上時,惆悵於(yu) 自己多年“欲為(wei) 淵明而不可得”[23],隻能通過諷誦淵明的《飲酒》二十首以排遣憂悶。又加當時“放浪”與(yu) “長閑”,遂有追和陶詩之意,詩成後亦不知有何價(jia) 值,不過如六博一類遊戲,本無大益,但求自適而已。又其詩前小序說:“始,餘(yu) 在廣陵和淵明《飲酒二十首》,今複為(wei) 此,要當盡和其詩乃已耳。”據此可知,“和陶”雖始於(yu) 元祐七年(1092)揚州任上,但也隻是限於(yu) 《飲酒》二十首——畢竟彼時尚在官場,除了飲酒差可與(yu) 淵明同調外,實在並無“盡和其詩”的心境和精力。直到幾年後謫居惠州,“無官一身輕”,處境和心境與(yu) 陶詩的情境和意境更為(wei) 接近,這才立下“要當盡和其詩”之誌。為(wei) 《蘇軾詩集》做輯注的清人王文誥稱:

 

誥謂公《和陶》詩,實當一件事做,亦不當一件事做,須識此意,方許讀詩。[24]

 

王氏對蘇軾和陶詩的注解,多可參酌,但其說東(dong) 坡和陶“實當一件事做,亦不當一件事做”,則不免故作搖曳、自相矛盾了。竊以為(wei) ,蘇軾此時不僅(jin) 把“和陶”當一件事做,而且是當做一件大事來做的!而這一切,當然離不開揚州任上所開啟的“和陶”之旅。所以,要說“平生功業(ye) ”,揚州或可算是僅(jin) 次於(yu) 貶謫“三州”的一處所在;而要說“憂困書(shu) 寫(xie) ”,揚州實在也給詩人帶來了僅(jin) 次於(yu) 貶謫生涯的諸多“憂困”。

 

蘇軾一生,先後往來於(yu) 揚州不下十次,幾乎每來一次,都要以詩為(wei) 記。寫(xie) 於(yu) 元豐(feng) 二年(1079)的《過淮三首贈景山兼寄子由》雲(yun) :“好在長淮水,十年三往來。功名真已矣,歸計亦悠哉。”這一年發生的“烏(wu) 台詩案”給詩人帶來極大打擊,彼時所謂“功名”真如過眼雲(yun) 煙了。幾年後,蘇軾又寫(xie) 道:“吾生七往來,送老海上城。”(《次韻孫莘老鬥野亭寄子由在邵伯堰》)“海上城”便是揚州,這時詩人已年過半百,歎老還真不是矯情。元祐七年(1092),蘇軾奉詔從(cong) 潁州移任揚州太守的路上,又有詩雲(yun) :“此生定向江湖老,默數淮中十往來。”(《淮上早發》)是年蘇軾已五十七歲,確乎是“薄寒中人老可畏”(《九日黃樓作》)了。這次在揚州任上殆將半年,是蘇軾居揚時間最長的一次。揚州不再是借道中轉的美麗(li) 他鄉(xiang) ,而成了其奏議中屢屢提及的“本州”。既是“本州”,心境便大為(wei) 不同:

 

兩(liang) 年閱三州,我老不自惜。團團如磨牛,步步踏陳跡。(《送芝上人遊廬山》)

 

“兩(liang) 年閱三州”,蓋指兩(liang) 年之內(nei) ,輾轉於(yu) 杭州、潁州、揚州,宦海沉浮,吉凶莫測,疲於(yu) 奔命,身不由己。蘇軾對揚州的情感是複雜微妙的,可謂喜憂參半。元豐(feng) 七年(1084)四月,蘇軾離黃州赴汝州,輾轉經過揚州時,心生歸田之想,決(jue) 定在常州置業(ye) 定居,並且說:“非不知揚州之美,窮猿奔林,不暇擇木也。”[25]元豐(feng) 八年(1085)三月,神宗駕崩,哲宗即位。是年五月蘇軾又過揚州,遊竹西寺時乃題詩一首,不意六年後竟釀成一場風波[26]。始料不及的是,“風波”既定的元祐七年(1092)正月,蘇軾接到詔令,先命其自潁州移知鄆州,尋又改知揚州——如此朝令夕改,且目標最終鎖定在曾有“題詩意存不善”嫌疑的揚州,似乎有點“哪裏跌倒哪裏爬起”之意。可想而知,蘇軾此番來揚州做太守,驚魂初定,故地重遊,未嚐不心有餘(yu) 悸。故其在與(yu) 友人範純夫的尺牘中,雖言“某移揚州,甚幸”[27],卻又多次提及“衰病日侵”、“老病有加”。[28]再看下麵一則材料:

 

某拜違期歲,衰病疲曳,書(shu) 問不繼,愧負深矣。到揚數病在告,出輒困於(yu) 迎送,猶幸歲得半熟,公私省力,可以少安,皆德庇所逮也。[29]

 

看來詩人自稱“老病”,確是實情。而“數病在告”“困於(yu) 迎送”,也真是足夠“憂困”了。也正是在這“老病”“憂困”之際,黃州貶居時期便已盤踞在心靈深處的陶淵明,又一次“滿血複活”——這才有了《和陶飲酒二十首》之作。因為(wei) 對治“老病”和“憂困”,最好的辦法莫過於(yu) 詩與(yu) 酒。

 

詩固然是東(dong) 坡的最愛,但有“烏(wu) 台詩案”的前車之鑒,其在黃州時便已有詩文之戒:“得罪以來,不複作文字,自持頗嚴(yan) ,若複一作,則決(jue) 壞藩牆,今後乃複袞袞多言矣。”[30]在揚州時又說:“某在京師,已斷作詩,近日又卻時複為(wei) 之,蓋無以遣懷耳。”[31]說明他在京城做翰林時,依舊“持戒”甚嚴(yan) 。可到了揚州後,老病憂困,“無以遣懷”,“終日歡不足而適有餘(yu) ”,這才破了詩戒,“時複為(wei) 之”。而《到官兵倦,未嚐會(hui) 客,毛正仲惠茶,乃以端午小集石塔,戲作一詩》,差不多可謂“和陶”的前奏。其詩有雲(yun) :“我生亦何須,一飽萬(wan) 想滅。胡為(wei) 設方丈,養(yang) 此膚寸舌。爾來又衰病,過午食輒噎。謬為(wei) 淮海帥,每愧廚傅缺。爨無欲清人,奉使免內(nei) 熱。……遂令色香味,一日備三絕。報君不虛受,知我非輕啜。”[32]此詩以嘲戲之筆,寫(xie) 出揚州生活因為(wei) 衰病而拒絕美味的窘況,可謂“實錄”。既然“色香味”都已“三絕”,所剩大概也隻有酒了。

 

酒當然也是東(dong) 坡的愛物,甚至愛酒更甚於(yu) 愛詩。而且,對於(yu) 自幼體(ti) 弱的詩人而言,飲酒並非享樂(le) ,實是治病。其所作《說飲酒》一文雲(yun) :“嗜飲酒人,一日無酒則病。一日斷酒,酒病皆作。謂酒不可斷也,則死於(yu) 酒而已。斷酒而病,病有時已,常飲而不病,一病則死矣。吾平生常服熱藥,飲酒雖不多,然未嚐一日不把盞。自去年來,不服熱藥,今年飲酒至少,日日病,雖不大為(wei) 害,然不似飲酒服熱藥時無病也。”[33]聯係上文所引“奉使免內(nei) 熱”之句,可知蘇軾在揚州“數病在告”中,必有“熱病”一項,因為(wei) “無酒則病”,故隻能效法淵明,“每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複醉”[34]了。東(dong) 坡之於(yu) 酒,恐怕也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成分吧。又其《和陶飲酒二十首》小引說:

 

吾飲酒至少,常以把盞為(wei) 樂(le) 。往往頹然坐睡,人見其醉,而吾中了然,蓋莫能名其為(wei) 醉為(wei) 醒也。在揚州時,飲酒過午輒罷。客去,解衣盤礴,終日歡不足而適有餘(yu) 。因和淵明《飲酒》二十首,庶以仿佛其不可名者,示舍弟子由、晁無咎學士。

 

因老而病,因病而酒,因酒而詩——這是蘇軾“和陶”必自“飲酒”始的表層原因。所以說是“表層”,蓋因“老病”並非自揚州始,飲酒治病早在黃州時便已為(wei) 人所知,何以在黃州時,隻是“書(shu) 陶”“題陶”“問陶”“慕陶”[35],而偏偏在揚州卻開始“和陶”了呢?這一問題的答案,可在其與(yu) 趙德麟的尺牘中窺知大概:

 

宦遊無定,得友君子,又複別去,悵惘可量。……懶不作詩,亦無人唱和也。[36]

 

這裏,“宦遊無定”而“悵惘可量”,其實已與(yu) 淵明晚年心境漸趨貼近,而真正使其下定決(jue) 心,開始“和陶”之壯舉(ju) 者無他,蓋因“無人唱和也”。因為(wei) “無人唱和”,而又“無以遣懷”,詩心方熾、技癢難耐時怎麽(me) 辦?那就隻有“追和古人”一途了。古今詩人眾(zhong) 多,誌節高古,與(yu) 蘇軾性情最為(wei) 相投者,當然是陶淵明。而存世的一百餘(yu) 首陶詩,蘇軾當然無不熟稔可誦,但真要說命筆“追和”,首選當然是《飲酒二十首》。

 

由此看來,蘇軾所謂的“平生功業(ye) ”,既包括他在貶謫“三州”陸續“了得”的“經學三書(shu) ”,也理應包括在黃州醞釀、揚州開筆、惠州續寫(xie) 、儋州“了得”的一百數十首“和陶詩”,庶幾可以無疑也。當時的蘇軾也許並未想到,在揚州的這一次“起心動念”,不僅(jin) 成就了自己的一番“平生功業(ye) ”,同時也使陶詩身價(jia) 倍增,幾乎改寫(xie) 了小半個(ge) 中國詩歌史。

 

四、“文格”與(yu) “人格”的完成與(yu) 救贖

 

不過,蘇軾的“和陶”,並非一味“擬陶”,而是自有其“本色”。如《問淵明》詩雲(yun) :“委運憂傷(shang) 生,憂去生亦還。縱浪大化中,正為(wei) 化所纏。應盡便須盡,寧複事此言。”東(dong) 坡自注雲(yun) :“或曰東(dong) 坡此詩與(yu) 淵明相反,此非知言也,蓋亦相引以造於(yu) 道者,未始相非也。”[37]正是這種借“陶意”以顯“本色”之獨特況味,才是蘇軾“和陶”詩的真正價(jia) 值所在。

 

當然,所謂“憂困書(shu) 寫(xie) ”,除了“經學三書(shu) ”和一百數十首“和陶詩”,蘇軾最為(wei) 擅長的策論和奏疏也應考慮在內(nei) 。隻不過,就其所自詡的“平生功業(ye) ”而言,那些或為(wei) 科舉(ju) 、或為(wei) 仕進、或為(wei) 黨(dang) 爭(zheng) 、或為(wei) 上書(shu) 等目的而寫(xie) 的文字,似乎有些不夠資格,蘇軾“自悔”的“少作”怕有不少就在其中。但不可否認,當我們(men) 展讀蘇軾在揚州所寫(xie) 的八篇奏議[38],仍舊能夠感受到“憂困書(shu) 寫(xie) ”所帶來的感人力量,以及作者在“文格”與(yu) “人格”上的雙重成長及相互輝映——這恐怕正是其中有些文章成為(wei) 散文史上名篇的深層原因。仔細閱讀這些情真意切的奏疏,不禁為(wei) 東(dong) 坡的仁心和風骨所打動,盡管老病憂困不斷襲來,盡管功名的虛幻和政治的凶險早已讓他向往田園,“歸心似箭”;但這個(ge) 叫蘇軾的太守,並沒有放棄儒者的淑世情懷和為(wei) 民請命的責任,在短短五月的任期內(nei) ,他不辭勞苦、不畏天威,陸續寫(xie) 了八篇奏疏,向皇帝陳情,為(wei) 百姓紓困,實在令人不能不為(wei) 之動容並深感欽佩!其中關(guan) 於(yu) 揚州“積欠”問題的兩(liang) 篇奏疏,與(yu) 其在“和陶飲酒”中的“積欠”書(shu) 寫(xie) ,互文見義(yi) ,使本來純為(wei) “遣懷”的飲酒組詩,部分地擁有了“詩史”的價(jia) 值。可以說,沒有瑰偉(wei) 超絕的人格,是不可能形成彪炳千秋的文格與(yu) 詩格的。

 

前引蘇轍所撰《欒城集墓誌銘》論蘇軾雲(yun) :

 

公詩本似李、杜,晚喜陶淵明,追和之者幾遍,凡四卷。幼而好書(shu) ,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晉人,至唐褚、薛、顏、柳,仿佛近之。……其於(yu) 人,見善稱之,如恐不及,見不善斥之,如恐不盡,見義(yi) 勇於(yu) 敢為(wei) ,而不顧其害。用此,數困於(yu) 世,然重不以為(wei) 恨。孔子謂伯夷、叔齊古之賢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實有焉。[39]

 

蘇轍終能以古之仁者賢人擬其兄,庶幾算是情理俱洽,實至名歸。再看蘇軾寫(xie) 於(yu) 臨(lin) 終前的《乞致仕狀》:

 

今已至常州,百病橫生,四肢腫滿,渴消唾血,全不能食者,二十餘(yu) 日矣。自料必死。臣今行年六十有六,死亦何恨,但草木昆蟲有生之意,尚複留戀聖世,以辭此寵祿,或可苟延歲月,欲望朝廷哀憐,特許臣守本官致仕。[40]

 

蘇軾曾稱道杜甫說:“杜子美在困窮之中,一飲一食,未嚐忘君,詩人以來,一人而已。”[41]揆諸東(dong) 坡一生,實亦不負此言,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隻不過,東(dong) 坡臨(lin) 終前,已經不再把“君王”當作精神依托之處,而將自我人格之救贖與(yu) 最終自由之獲得,當做必欲一逞後快之大願。換言之,在其生命的終點,詩人真正在乎的,絕不僅(jin) 是文學史上的“生前身後名”,而是如何從(cong) “名”回到“實”,從(cong) “外”回到“內(nei) ”,從(cong) “為(wei) 人”回到“為(wei) 己”,從(cong) “外王”回到“內(nei) 聖”。在這裏,蘇軾試圖要建立的是一種與(yu) 廟堂崇拜相對甚至是相反的價(jia) 值觀,即通過蝶變涅槃般的“自我肯定”,來取代加官進爵、平反昭雪式的“體(ti) 製榮寵”,用孟子的話說,就是用“天爵”取代“人爵”。於(yu) 是乎,被威權體(ti) 製所否定的“黃州、惠州、儋州”,反倒成了蘇軾最為(wei) 珍視的“平生功業(ye) ”。此又可知,蘇軾一生雖出入佛、老二氏,但其思想之源頭和人格之根柢,依舊與(yu) 儒家聖賢之道未曾須臾或離。如果說,他在黃州、惠州、儋州乃至揚州的“憂困書(shu) 寫(xie) ”,作為(wei) “平生功業(ye) ”早已在“為(wei) 文”上自我完成的話,那麽(me) ,其臨(lin) 終所寫(xie) 的這篇“乞致仕狀”,則是要在“為(wei) 人”上完成救贖——從(cong) 此以後,這個(ge) 叫蘇軾的人,已經獲得了“自由”,可以“瞑目無憾”了!

 

注釋:
本文係同濟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專項資金資助”項目(項目代碼:03002150011)階段成果。
 
[1] 蘇轍《東坡先生和陶淵明詩引》,見《蘇軾文集》,孔凡禮點校,中華書局,1986年,第1882頁。
 
[2] 《蘇軾詩集》卷四十七,[清]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本,中華書局,1986年,第2523頁。
 
[3] 《蘇軾詩集》卷四十八,前揭書,第2641頁。
 
[4] 王水照:《蘇軾臨終的“終極關懷”》,見氏著《蘇軾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141頁。
 
[5] 蘇軾:《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其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示之》,《蘇軾詩集》卷四十一,前揭書,第2245頁。
 
[6] 參見王水照、朱剛:《蘇軾評傳》,長江文藝出版社,2019年,第446-448頁。
 
[7] 宋孝宗趙昚《蘇軾文集序》稱蘇軾:“忠言讜論,立朝大節,一時廷臣無出其右。負其豪氣,誌在行其所學”。見《蘇軾文集》卷七十三,第2385頁。
 
[8] 這裏僅舉幾例。如《與陳季常十六首》雲:“到惠州半年,風土食物不惡,吏民相待甚厚。孔子雲:‘雖蠻貊之邦行矣。’豈欺我哉!”《用前韻再和孫誌舉》詩雲:“我室思無邪,我堂德有鄰。”《夜夢》:“棄書事君四十年,仕不顧留書繞纏。自視汝與丘孰賢?《易》韋三絕丘猶然,如我當以犀革編。”《和陶歸園田居六首其一》:“東家著孔丘,西家著顏淵。”《和陶讀山海經十三首》其九:“仲尼實不死,於聖亦何負。”《過黎君郊居》:“萬事思量都是錯,不如還叩仲尼居。”《被酒獨行,遍至子雲、威、先覺四黎之舍三首之二》:“莫作天涯萬裏意,溪邊自有舞雩風。”舞雩,蓋取《論語·先進》篇“風乎舞雩詠而歸”之義。其在海南的最後一首詩《六月二十日渡海》雲:“參橫鬥轉欲三更,苦雨終日也解晴。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又如《千秋歲·次韻少遊》詞曰:“吾已矣,乘桴且恁浮於海。”“魯叟乘桴”蓋用孔子“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論語·公冶長》)之典,以申自己守死善道之誌。
 
[9] 《與王定國十一》,《蘇軾文集》卷五十二,前揭書,第1519頁。
 
[10] 《與騰達道二十一首》,《蘇軾文集》,第1482頁。
 
[11] 《答李端叔十首其三》,《蘇軾文集》,第1540頁。
 
[12] 《與張嘉父七首之七》,《蘇軾文集》卷五十三,1564頁。
 
[13] 蘇轍:《欒城集墓誌銘》,參見《蘇軾詩集》附錄一《銘傳》,前揭書,第2813頁。
 
[14] 《飲酒四首·其一》。《蘇軾詩集》卷四十九,前揭書,1982年,第2729頁。
 
[15] 《與程正輔七十一首》二十一雲:“兄欲寫陶體詩,不敢奉違,今寫在揚州日二十首寄上,亦乞不示人也。”《蘇軾文集》卷五十四,前揭書,第1597頁。
 
[16] 《蘇軾詩集》卷四十一,第2266頁。
 
[17] 《蘇軾文集》,前揭書,第2515頁。
 
[18] 如蘇軾《答黃魯直五首其一》有“觀其文以求其為人”之說(《蘇軾文集》,第1532頁)。又《晁君成詩集引》稱:“君之詩清厚靜深,如其為人,而每篇輙出新意奇語,宜為人所共愛。”(同書,第320頁。其例甚多,茲不贅舉。
 
[19] 梁漱溟:《孔子學說之重光》,見《鄉村建設》旬刊第4卷第5期,1934年9月16日。
 
[20] 《和陶怨詩示龐鄧》,《蘇軾詩集》卷四十一,第2272頁。
 
[21] 轉引自《蘇軾文集》,前揭書,第1882頁。
 
[22] 清人王文誥曰:“子由作敘,以陶為拙,公刪去之,蓋其意既以陶自托,又豈肯與之較事功論優劣也。”見《蘇軾詩集》卷三十九,前揭書,第2107頁。
 
[23]  蘇軾《跋陶詩》雲:“陶彭澤晚節躬耕,每以詩自解,意其中未能平也。晚寓黃州二年,適值艱歲,往往乏食,無田可耕,陶彭澤晚節躬耕,每以詩自解,意其中未能平也。晚寓黃州二年,適值艱歲,往往乏食,無田可耕,蓋欲為淵明而不可得者。此二篇最善,偶親錄之。見《蘇軾文集》,第2671頁。
 
[24] 《蘇軾詩集》卷三十九,前揭書,第2107頁。
 
[25] 《與王定國四十一首·十六》雲:“近在常州宜興,買得一小莊子,歲可得百餘碩,似可足食。非不知揚州之美,窮猿奔林,不暇擇木也。”《蘇軾文集》卷五十二,前揭書,第1522頁。
 
[26] 元祐六年(1091)八月二日,侍禦史賈易論蘇軾元豐八年五月一日揚州題詩意存不善,執政呂大防、劉摯等論奏延和殿前,擬蘇軾、賈易兩罷。蘇軾為龍圖閣學士,知潁州。萬般無奈,蘇軾隻得寫一篇《辨題詩劄子》為自己辯護:“是歲三月六日聞先帝遺詔,舉哀掛服了當,迤邐往常州。至五月初,因往揚州竹西寺,見百姓父老十數人道旁語笑,一人以手加額雲:見說好個少年官家。臣實喜聞百姓謳歌吾君之子,出於至誠,又是時臣初得請歸耕常州,蓋將老焉。而淮、浙間所在豐熟,因作詩雲:‘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扔逢大有年。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蘇軾文集》卷三十三,第937-938頁。
 
[27] 《蘇軾文集》卷五十,前揭書,第1454頁。
 
[28] 《蘇軾文集》卷五十,前揭書,第1455頁。
 
[29] 《與劉仲馮六首其二》,《蘇軾文集》卷五十,前揭書,第1471頁。
 
[30] 《蘇軾文集》卷五十二,前揭書,第1536頁。
 
[31] 《與林子中五首》其四。《蘇軾文集》卷五十五,前揭書,第1657頁。
 
[32] 《蘇軾詩集》卷三十五,前揭書,第1879-1880頁。
 
[33] 《蘇軾文集》卷七十三,前揭書,第2371頁。
 
[34] 陶淵明《飲酒二十首並序》。龔斌:《陶淵明集校箋》修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224頁。
 
[35] 按:蘇軾黃州貶居時,自友人處借得陶淵明詩集,“每體中不佳,輒取讀,不過一篇,唯恐讀盡後,無以自遣耳”。這是蘇軾對陶詩的迷戀期。書陶如《書淵明飲酒詩後》,題跋陶詩,如《跋自書赤壁二賦及歸去來辭》;或檃括為之,如《哨遍》;或與淵明對話,如《問淵明》。
 
[36] 《與趙德麟十七首·十》,《蘇軾文集》卷五十二,前揭書,第1546頁。
 
[37] 《蘇軾詩集》卷三十二,前揭書,第1716頁。
 
[38] 八篇奏議見於《蘇軾文集》卷三十四,分別是:《論積欠六事並乞檢會應詔所論四事一處行下狀》《再論積欠六事四事劄子》《論倉法劄子》《論綱梢欠折利害狀》《乞罷轉般倉㪷子倉法狀》《乞罷稅務歲終賞格狀》《乞歲運額斛以到京定殿最狀》及《申明揚州公使錢狀》。
 
[39] 蘇轍:《欒城集墓誌銘》,《蘇軾詩集》,前揭書,第2813頁。
 
[40] 《蘇軾文集》附錄前揭書,第2431頁。
 
[41] 《蘇軾文集》卷五十二,前揭書,第15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