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shu) 經》成立的幾個(ge) 關(guan) 鍵節點
作者:趙培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廿七日癸醜(chou)
耶穌2021年11月1日
今傳(chuan) 《尚書(shu) 》分為(wei) 《虞書(shu) 》《夏書(shu) 》《商書(shu) 》《周書(shu) 》四個(ge) 部分,共五十八篇。此書(shu) 漢以前單稱《書(shu) 》,漢代稱《尚書(shu) 》,宋以降稱《書(shu) 經》,是匯集古代堯舜、夏商周三代帝王號令、賢臣嘉謀的記錄(通過實錄或追述的形式)編纂而成。《尚書(shu) 》在儒家從(cong) “五經”到“十三經”的演進係統中始終有著重要地位。《書(shu) 經》成立涉及《尚書(shu) 》形成及其地位的確立兩(liang) 方麵問題。
從(cong) 西漢開始即認為(wei) 《尚書(shu) 》有百篇,孔子論序之。《漢書(shu) ·藝文誌》載:“故《書(shu) 》之所起遠矣,至孔子纂焉,上斷自堯,下迄於(yu) 秦,凡百篇而為(wei) 之序。”班固之說當本於(yu) 劉向、劉歆父子。揚雄《法言·問神篇》言:“昔者說《書(shu) 》者序以百。”在這套關(guan) 於(yu) 百篇《尚書(shu) 》形成的敘述中,早期的《書(shu) 》同《詩》一樣是一個(ge) 龐大的群體(ti) ,似乎並未成書(shu) 。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禮記·王製》雲(yun) :“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之以‘禮’‘樂(le) ’,冬夏教之以《詩》《書(shu) 》。”可知周初貴族諸階層之“國子”“學子”已需要學《詩》《書(shu) 》,而樂(le) 官掌《詩》《書(shu) 》之教。當時之《書(shu) 》作國子教本與(yu) 王者鑒戒之用。如此,從(cong) 宗周之《書(shu) 》到孔子纂序的儒門之《書(shu) 》的轉變,是《書(shu) 經》成立問題的第一個(ge) 關(guan) 鍵節點。對這一節點的討論,可以延展至商代《書(shu) 》學的問題,則涉及商周鼎革對《書(shu) 》學的影響。從(cong) 研究方法上,還涉及材料辨證,例如前引《禮記·王製》的記載能否作為(wei) 證明宗周官學設置的依據等問題。
《論語·先進篇》中錄子張之言“何必讀書(shu) ,然後為(wei) 學”,此處之“書(shu) ”應為(wei) 一般書(shu) 籍,而其他篇中又幾次提到《詩》《書(shu) 》雲(yun) 等。既然春秋之末已經有匯編之書(shu) ,而《詩》《書(shu) 》得其匯編,應該不是問題。《孟子》已多次提及《書(shu) 》中具體(ti) 篇名,如《堯典》《太誓》《武成》《太甲》《湯誓》等。《萬(wan) 章上》言《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徂落,百姓如喪(sang) 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不僅(jin) 引篇名,已初具傳(chuan) 注之樣態。僅(jin) 就二書(shu) 所見,基本上可以斷定,至晚到孟子之時,《書(shu) 》已成編為(wei) 儒門教本。
然而,《書(shu) 》在流傳(chuan) 過程中多次遭遇損毀遺落,無論是宗周之《書(shu) 》,還是儒家內(nei) 部所傳(chuan) 之《書(shu) 》,均未能完整流傳(chuan) 下來。究其原因,孫星衍有“七厄”之說:“一厄於(yu) 秦火,則百篇為(wei) 二十九;再厄於(yu) 建武,而亡《武成》;三厄於(yu) 永嘉,則眾(zhong) 家《書(shu) 》及《古文》盡亡;四厄於(yu) 梅賾,則以偽(wei) 亂(luan) 真而鄭學微;五厄於(yu) 孔穎達,則以是為(wei) 非,而馬、鄭之注亡於(yu) 宋;六厄於(yu) 唐開元時,詔衛包改古文從(cong) 今文,則並《偽(wei) 孔傳(chuan) 》中所存二十九篇本文失其真;七厄於(yu) 宋開寶中,李鄂刪定《釋文》,則並陸德明《音義(yi) 》俱非其舊矣。”(顧炎武:《日知錄》卷二,黃汝成集釋,欒保群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123頁)孫氏所言“一厄”即百篇之《書(shu) 》經秦火而僅(jin) 存二十九篇,這可以說是《書(shu) 經》成立問題的第二個(ge) 關(guan) 鍵節點。
漢朝初尚黃老,學術格局呈現出過渡之態,百家之學有經秦而再起的勢頭,經過短暫的爭(zheng) 鬥(主要是道家同儒家),到漢武帝時“表彰儒術”,儒學逐漸定位一尊。這一時期的《書(shu) 》學,開始從(cong) 儒門“家言”之學化作漢家立國之學。經籍本身雖經過民間搜獻,但仍未能補為(wei) 完帙。以殘經傳(chuan) 大道,並且服務於(yu) 統治集團,也就是在官方認可的同時,要在資政與(yu) 經理兩(liang) 方麵同時確立自身的“權威性”,自然對當時經師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另外,《書(shu) 》經博士還麵臨(lin) 著他經博士的競爭(zheng) 。這些壓力在伏生後學中,主要表現在歐陽與(yu) 大小夏侯的爭(zheng) 論與(yu) 分歧上。今文經學內(nei) 部的分歧以及經典的殘損為(wei) 接下來古文學派的爭(zheng) 立埋下了伏筆。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言:“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chuan) 記,是末師而非往古。……或懷疾妒,不考情實,雷同相從(cong) ,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shu) 》為(wei) 不備,謂左氏不傳(chuan) 《春秋》,豈不哀哉!”可知,劉歆以百篇《尚書(shu) 》為(wei) 全,而以當時所傳(chuan) 之二十九篇為(wei) “不備”。也正是在此篇當中,劉歆點明了漢代存經立學之原則:“往者博士書(shu) 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帝猶複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shu) ,義(yi) 雖相反,猶並置之。何則?與(yu) 其過而廢之,寧過而立之。”這種諸學兼存的立學原則,一定意義(yi) 上強化了經典的“適用性”,或言其現實指導性,但也埋下了經典解釋“靈活性”的風險。可以說,經典化過程中所要求的絕對的經與(yu) 絕對的傳(chuan) 之形態,並未在這一時期完成。但是,儒家經典之學在這一時期的經曆及其呈現樣態奠定了其經典化過程之獨特性。
《書(shu) 經》成立的第三個(ge) 關(guan) 鍵節點就是劉向、劉歆父子校書(shu) 與(yu) 古文學派的爭(zheng) 立學官。如前所述,民間的古文經學一直也在爭(zheng) 立官學博士。劉歆的《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可以看作兩(liang) 派爭(zheng) 立的標誌性事件,他當時建議將古文經《左氏春秋》《毛詩》《古文尚書(shu) 》《逸禮》列於(yu) 官學,遭反對,未果。在此之前,西漢的王國之學,尤其是河間獻王劉德就很重視古學,在其封國之中立《毛詩》和《左氏春秋》博士。到平帝時,王莽支持立了五個(ge) 古文博士。到了新朝時,古文經更是上升為(wei) 官學。這一時期,表麵上看是今古文之爭(zheng) ,實際上有其一貫性。它們(men) 都是在解決(jue) 經典殘缺以及傳(chuan) 解不定同大一統王朝資政需求之間的矛盾問題。劉向歆父子補充和重新校訂了經文,試圖以此為(wei) 基礎董理出新的確定的經典與(yu) 統一的傳(chuan) 解,這也是經典“大一統”地位確定的必然要求。但是,這一任務,他們(men) 隻完成了一半,也即盡量確定經文,初步統一傳(chuan) 解要到更晚的東(dong) 漢末的鄭玄。東(dong) 漢古文經的興(xing) 盛與(yu) 鄭玄的融通今古遍注群經可以說是《書(shu) 經》成立的第四個(ge) 重要節點。
從(cong) 賈逵、馬融到鄭玄,經學顯示出一種“文本化”的傾(qing) 向,資政的傳(chuan) 統暫時退居次要位置,經典和傳(chuan) 解的大門第一次出現了關(guan) 閉的可能。某種意義(yi) 上講,若不是東(dong) 漢末年政治局麵的混亂(luan) 以及隨之而來的大紛擾,從(cong) 經學內(nei) 在之理路上看,或許儒學真的在漢末,在鄭玄那裏就完成了經典化過程。但是現實不可假定,政治與(yu) 學術並未同軌。在鄭玄統折中諸家統一傳(chuan) 解的同時,國家局麵卻從(cong) 大一統走向了分裂。不久永嘉之亂(luan) ,孫星衍所言之第三厄出現,“則眾(zhong) 家《書(shu) 》及《古文》盡亡”。兩(liang) 漢數代人之努力,一時間似乎回到原點。
隨後的情況,孫星衍概括得已非常清楚,鄭玄之注後來遭遇王肅等人之挑戰,而永嘉之後的《尚書(shu) 》再經梅賾倡以古文孔安國傳(chuan) ,致使“以偽(wei) 亂(luan) 真而鄭學微”。孔穎達官定《正義(yi) 》采梅本而用之,“以非為(wei) 是”,又因其官學之燭照,東(dong) 漢諸家注逐漸亡佚。後再經衛包改字,則梅本所存的二十九篇亦失其真。開寶中,李鄂刪定《經典釋文》,則陸德明《尚書(shu) 音義(yi) 》中所存之內(nei) 容亦非其舊。經此“七厄”,所以閻若璩說今傳(chuan) 《尚書(shu) 》“不古不今,非伏非孔”。(閻若璩撰,黃懷信、呂翊欣點校《古文尚書(shu) 疏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90-93頁)閻氏以鄭玄所注為(wei) 判斷是否合乎孔安國所傳(chuan) 古文麵貌的依據,而以蔡邕石經殘片為(wei) 判斷是否合乎伏生所傳(chuan) 今文麵貌的依據,結果發現梅本《尚書(shu) 》之形態既不合乎孔安國的古文本,亦不盡同於(yu) 伏生的今文本,故得出上麵的結論。另外,就其傳(chuan) 解而言,在兩(liang) 宋乃至元明理學大潮之中,《書(shu) 集傳(chuan) 》逐漸超邁古注古學,獨樹一幟。
綜上所述,《書(shu) 經》之成立問題,從(cong) 經傳(chuan) 關(guan) 係上來看,其權威性呈現出一種波動性特征。作為(wei) 經典的地位在某一時期似乎完成了,但卻很難穩固,或許更準確地說,《書(shu) 經》的經典化問題從(cong) 來未能徹底完成。經本之殘缺注定了經典之門永遠難以閉合,而兩(liang) 漢的兼容並蓄的立學原則,也注定了傳(chuan) 解難以定為(wei) 一尊。但是,我們(men) 並不需要為(wei) 此遺憾,因為(wei) 這正是儒家經典和學說的魅力所在,關(guan) 而不閉,曆久彌新。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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