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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國榮作者簡介:楊國榮,男,西曆1957年生,浙江諸暨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院院長、哲學係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會(hui) 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著有《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善的曆程:儒家價(jia) 值體(ti) 係的曆史衍化及現代轉換》《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理性與(yu) 價(jia) 值——智慧的曆程》《存在的澄明——曆史中的哲學沉思》《科學的形上之維——中國近代科學主義(yi) 的形成與(yu) 衍化》《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存在之維——後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等。 |
世間已無李澤厚——懷念李澤厚先生
作者:楊國榮
來源:“澎湃新聞—上海書(shu) 評”2021年11月4日
從(cong) 友人處獲悉,李澤厚先生於(yu) 美國當地時間11月2日逝世。盡管知道李先生年事已高,前兩(liang) 年又不慎摔跤,身體(ti) 狀況每況愈下,但得知此訊,仍感到有些愕然和茫然。也許,這是因為(wei) 在意識深處,既不願意,也沒有準備好接受世間已無李澤厚這一事實。
初知李澤厚之名,是1979年,也就是我考入華東(dong) 師範大學的第二年。記得這一年的某日,書(shu) 店中一部《批判哲學的批判》,讓我眼前一亮。雖然此前已略知康德,但此書(shu) 卻以觀點的獨到、文字的雋永、理論的深沉,給我以耳目一新之感。此後,《美的曆程》《中國近代思想史論》《中國古代思想史論》等相繼問世,一時間,洛陽紙貴,士林爭(zheng) 說李澤厚。此種盛況,學界已言之甚多,毋庸這裏贅述。當然,那一時期,雖然李澤厚先生的著作近在手邊,但其人卻似乎遙不可及,作為(wei) 彼時的學界宗主,他儼(yan) 然是仰視的對象。
然而,1985年夏,在廬山討論馮(feng) 契先生的中國哲學史著作時,我卻有機會(hui) 與(yu) 李澤厚先生近距離接觸。會(hui) 議期間,李澤厚先生依然保持其獨立特行的學術風格,雖然是討論馮(feng) 契先生的著作,但他卻直言不諱地表達了不同的學術立場,這與(yu) 一些學人在此類場合每每趨於(yu) 頌揚迎合形成了對照。雖然他的看法我不盡讚同,但這種不輕易附和的學術取向,給我留下了頗深印象。在參觀廬山的名勝與(yu) 人文景觀時,我與(yu) 李澤厚先生也作了若幹交談。那時我隨馮(feng) 契先生讀博士,此前我的碩士論文以乾嘉學派與(yu) 胡適的關(guan) 係為(wei) 題,對清代學術變遷下過一些工夫,同時,我對曆史一直深有興(xing) 趣,早先通讀過《資治通鑒》等著作,這種曆史學背景也自然地滲入於(yu) 言談間。記得當時交談時,除了我和李澤厚先生之外,還有《光明日報》的一位馬姓年輕人,好像剛剛從(cong) 南開大學畢業(ye) 。李澤厚先生對我的曆史學“素養(yang) ”似乎略感意外,隨口說道:你對曆史倒有點了解。其時我尚年輕,聞此評語,不免有點自得。
1985年廬山會(hui) 議期間,李澤厚(中)、楊國榮(左)與(yu) 《光明日報》馬姓記者合影。
廬山會(hui) 議後,我與(yu) 李澤厚先生之間短暫的聯係也隨之中斷。2003年,差不多18年後,我們(men) 才得以“重逢”,當然,李澤厚早已不記得廬山的初遇,我也無意“重續前緣”。自1992年後,李澤厚移居美國,但幾乎每年都要回北京住一段時間。2003年下半年,我以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的名義(yi) ,通過美國友人林琪(Katherine Lynch)向李澤厚先生表達了邀請他來華東(dong) 師範大學訪問的意向。李先生欣然同意,並於(yu) 當年冬天攜夫人前來。此時我已非當年青澀的學生,在哲學史與(yu) 哲學領域多有涉獵,因而與(yu) 李澤厚先生之間有了更多的理論話題。當時我的倫(lun) 理學著作《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出版不久,見麵時特呈上一冊(ce) ,請他指正。他後來是否翻閱此書(shu) ,我不得而知,但此後每次遇見,談到相關(guan) 哲學話題,他總是說:你是倫(lun) 理學家,或:你是研究倫(lun) 理學的,亦即將我主要定位於(yu) 倫(lun) 理學領域,這使我多少有些無奈。那幾天交談的很多具體(ti) 內(nei) 容多不記得了,但在談到倫(lun) 理學問題時,我特別提到了休謨哲學的意義(yi) ,尤其是在道德動力的理解方麵,我認為(wei) 康德將形式因作為(wei) 動力因,對道德行為(wei) 的發生難以提供合理說明,這方麵需要關(guan) 注休謨對道德情感的肯定。這些看法,我在《倫(lun) 理與(yu) 存在》一書(shu) 中也有所論及,之所以在交談中特別強調休謨,主要是鑒於(yu) 李澤厚先生當時在倫(lun) 理學主要推崇康德,基本上忽視休謨。順便提及,李澤厚先生後來對休謨有所關(guan) 注,相對於(yu) 此前談康德而不及休謨,這多少是一種變化。
2003年,李澤厚訪問思想所,與(yu) 楊國榮合影。
在華東(dong) 師範大學訪問期間,李澤厚先生專(zhuan) 門做了一次公開的學術演講。本來演講地點放在文科大樓的會(hui) 議室,但聽眾(zhong) 實在太多,隻能臨(lin) 時移到圖書(shu) 館的報告廳,雖然空間擴展了不少,但依然人滿為(wei) 患。那天講座由我主持,李澤厚的講題是“談談情本體(ti) ”,這可能是他第一次以講演的形式公開提出這一論題。講座結束後,本來擬將錄音整理的內(nei) 容刊發於(yu) 思想所的輯刊《思想與(yu) 文化》,但李澤厚先生在看了記錄稿後,覺得內(nei) 容過於(yu) 單薄,未同意刊發。我們(men) 尊重他的意見,隻能割愛。確實,根據我當時的印象,相對於(yu) 他對中國思想史的研究,“情本體(ti) ”的演講內(nei) 容似乎不甚豐(feng) 富,事實上,後來他雖然反複提及此論題,但總體(ti) 上仍有過於(yu) 簡單的問題。在情與(yu) 理的關(guan) 係上,李澤厚往往顯得比較糾結:對“理”,往往欲拒還迎;對“情”,則每每欲迎又拒。
2003年的訪問之後,我與(yu) 李澤厚先生的聯係也變得比較經常。有時他會(hui) 打來電話,談論相關(guan) 問題。記得一次在寧波參加會(hui) 議,李澤厚先生忽然來電,具體(ti) 所說,已經淡忘。在他來北京時,我們(men) 的電話交談時間往往較長,有時幾乎達一個(ge) 多小時。印象中,李澤厚先生比較關(guan) 注國內(nei) 學界的情況,因為(wei) 客居異域,他也需要通過不同渠道了解國內(nei) 的學術動態。同時,他對他本人在國內(nei) 學界所處地位或受到的關(guan) 注度,也比較在意。二十一世紀初,國內(nei) 很少有人談到李澤厚,如果談及,也每每是負麵性的,一些人物常以批評李澤厚來顯示自己的新進或“高明”,但其實,這種批評者無論在眼光、學養(yang) ,還是具體(ti) 的見解上,往往遠遜於(yu) 他們(men) 所批評的對象。當然,在與(yu) 李澤厚先生的言談中,也常可以感受到他此時的寂落心態,而我則以上述看法(批評者遠不如被批評者)為(wei) 他作學術回護。以後,隨著李澤厚先生頻頻以不同方式亮相,特別是不時提出一些新的學術見解,他在國內(nei) 學界逐漸得到了重新關(guan) 注,在某種意義(yi) 上,甚至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後,出現了第二次李澤厚熱。
2005年,李澤厚先生應上海社科院之邀,再次到訪上海。其間,我曾與(yu) 他作了一次學術交談,內(nei) 容主要涉及超驗、理性以及情本體(ti) 等,交談的記錄經李澤厚先生審定,刊發於(yu) 《學術月刊》(2006年第一期)。2006-2007年,我作為(wei) 富布萊特學者在斯坦福大學做了近一年的學術研究,其間除了與(yu) 邀請者羅蒂接觸之外,常常與(yu) 遠在科羅拉多的李澤厚先生作電話交談,一談就是一個(ge) 多小時。所談內(nei) 容既涉及當時歐美的哲學,包括分析哲學、現象學,也關(guan) 乎國內(nei) 的學術趨向。在我的印象中,李澤厚先生雖然身處北美,但其關(guan) 切重心始終在國內(nei) 。他既無意“融入”歐美哲學界,也不以海外華人自居,在意識深處,他依然是中國學者。從(cong) 他一直持中國護照而沒有入籍美國,也可以注意到這一點。如果作一比較,則不難看到,李澤厚先生的以上立場,與(yu) 林毓生、餘(yu) 英時等海外學人顯然有所不同:作為(wei) 入籍美國的華人,他們(men) 一方麵以中國文化和中國曆史為(wei) 主要研究對象,另一方麵又作為(wei) 美籍華人或海外學者而著述,盡管形式上兩(liang) 者也許可以並行而不悖,但在實質的層麵,顯然無法完全擺脫文化認同與(yu) 民族認同(國家認同)之間的張力:從(cong) 法律的意義(yi) 上說,入籍意味著宣誓歸屬相關(guan) 國度。李澤厚先生作為(wei) 文化和法律上都沒有放棄中國身份的學人,則超越了以上張力,從(cong) 而可以更融貫地立說。雖然因寓居異邦,晚年的李澤厚先生不免有孤寂之感(事實上,孤獨也許是長期伴隨著他的感受),但在他那裏,看不到流亡海外的悲蒼。
2014年,在多次邀請之後,李澤厚先生又一次訪問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並開設以倫(lun) 理學為(wei) 主題的課程。這是李澤厚先生數十年間第一次公開講課,因而受到比較多的關(guan) 注。作為(wei) 邀請者,我本當主持第一講,但不巧的是,其時因事在廣東(dong) ,故改為(wei) 主持第二講。在此次講座中,李澤厚又將我稱為(wei) 倫(lun) 理學的“專(zhuan) 家”,並認為(wei) 我有“優(you) 先發言權”,我則本著“從(cong) 命”的精神,提出了若幹看法。此次講課結束後,我與(yu) 李澤厚就倫(lun) 理學問題作了一次交談,與(yu) 前一次一樣,交談記錄特意交李澤厚先生,由他作出審定,之後先由《中華讀書(shu) 報》刊發了交談節錄,爾後在《社會(hui) 科學》(2014年第九期)刊發了全文。交談的內(nei) 容涉及李澤厚提出的兩(liang) 德論、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關(guan) 係、權利與(yu) 善、以及轉識成智等問題。
2015年,我自己經曆了生命曆程中的重大折變,後飛赴波士頓。其間,我與(yu) 李澤厚先生也多次通話。他得知我的狀況後,表示十分關(guan) 切,並對我比較從(cong) 容平靜的人生態度表示讚賞。在後來的郵件中,李澤厚先生就此寫(xie) 道:“吾兄倫(lun) 理學已化為(wei) 修身實踐,非空頭義(yi) 理而已,包括對待人生境遇,坦然處之,盡人事而聽天命,均令人仰佩無已。”這些言辭當然有些過譽。我們(men) 交談的話題依舊圍繞中國哲學、西方哲學展開。當時我正考慮權利與(yu) 義(yi) 務、儒學的核心等問題,我們(men) 的討論也涉及這些方麵,相對於(yu) 麵對麵的論辯,電話中的交談更多的是相互理解和溝通。在對儒學的理解方麵,我們(men) 的共識多於(yu) 分歧,對當代哲學的建構,則表達了不同於(yu) 分析哲學、現象學的進路。記得閑談中,還兼及對李澤厚先生學生的品評,李澤厚先生自己當然一如以往,幾乎很少對自己的學生作具體(ti) 評議,我則比較隨意地提及其中一位已在學界頗具影響的學生,認為(wei) 他智力甚高,但在治學進路上存在兩(liang) 個(ge) 問題,其一是學術上略有調侃、戲說的傾(qing) 向,不如李澤厚先生那麽(me) 認真,其二是對哲學史有些輕慢,不甚敬畏,似乎諸事皆可從(cong) “我”說起。李澤厚先生對此表示同意,但未作更多評說。在我看來,哲學之思不僅(jin) 僅(jin) 需要靈明覺知意義(yi) 上的聰明,而且更需要渾厚而誠敬的智慧,李澤厚先生本人似乎庶幾近之。
2014年,李澤厚在華東(dong) 師大。
當然,作為(wei) 有血有肉的人,李澤厚先生也有其個(ge) 性特點。這裏或可提及與(yu) 2014年我們(men) 所作的學術交談相關(guan) 之事。該交談在《社會(hui) 科學》全文發表之後,李澤厚先生又將其收入他的對話集(《李澤厚對話集》,中華書(shu) 局,2014年)。2015年,我從(cong) 波士頓治病返回上海後,一位學生向我提及,對話集中收入的我們(men) 之間的交談,結尾部分有些費解。我此前未曾看到此對話集,便向中華書(shu) 局索取了該書(shu) ,翻閱之後,發現原文最後被增加了二行此前並不存在的話,大意是,我關(guan) 於(yu) 馮(feng) 契先生轉識成智以及廣義(yi) 智慧的闡發,他(李澤厚)“始終聽不明白”,並認為(wei) 我“需要自備一把奧康剃刀”。如前所述,此交談記錄已在先前經李澤厚先生審定(他在記錄稿上的修改,現在仍被保存著),此前在《社會(hui) 科學》正式發表時,即以這一審定稿為(wei) 依據,在這種情況,增加文字顯然既不合乎原來的文稿,也有違談話的具體(ti) 場景。我當時既感意外,也甚為(wei) 困惑,便去信了解相關(guan) 情況,李澤厚先生對此作了如下回複:“國榮兄,來信收到。該句是在特殊情況下的產(chan) 物,雖內(nei) 容在他處向你講過,但不符合當時對話事實,應予刪除,並致深深的歉意。此信亦可向外公布。”我收到此郵件後,除了對他的理解表示感謝之外,還特別提到:“恕我好奇和冒昧,未知此‘特殊情況’具體(ti) 為(wei) 何?若方便,尚祈惠示。”對此,李澤厚先生的回複是:“特殊情況非電郵幾句所能說清,抱歉暫不能滿足吾兄之‘好奇’也。”經此溝通,我已對此事已基本釋然,無意細究對話集中新增文字的具體(ti) 原委,隻是遵李澤厚先生“此信亦可向外公布”之囑,將我們(men) 的相關(guan) 來往郵件轉中華書(shu) 局的責任編輯申作宏博士。回溯起來,該學術交談的文本,原由我“洋洋灑灑”的一大段話結尾,從(cong) 對話的內(nei) 容和結構看,這既蘊含著與(yu) 李澤厚先生不同的學術取向,也似乎使李澤厚先生在對話中處於(yu) 某種“從(cong) 屬”性地位,二者可能都讓他很難接受,通過增加若幹批評性的文字,則可改變這種狀況。事實上,如果這些文字出現於(yu) 實際的對話過程,顯然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我當時不解的是:在實際對話已經結束、對話的記錄稿業(ye) 已發表的情況下,“單方麵”地增加實際對話中未曾出現的內(nei) 容,有些不合“學術規範”。2017年元旦前夕,李澤厚先生又來信,再次提及此事:“不知你還在生我的氣否。該書(shu) 如重印,定當刪除那句不恭敬的話。駟不及舌,悔之已遲,再次致歉。千萬(wan) 保重身體(ti) 。”收到此郵件,我不禁甚為(wei) 感動:李澤厚先生在年齒和學術上都是我的前輩,但對增字之事卻一再致歉,讓我多少有些情何以堪之感。
今年2月,我從(cong) 網上看到一標題式的新聞,其中引了李澤厚先生之語。出於(yu) 對他的尊重,我隨即去信,其中提及:“今日覽網,見《李澤厚集》的介紹中有如下文字,即李澤厚已解除了‘自封的馬克思主義(yi) 者’之稱號,雲(yun) 雲(yun) ,未能打開睹其詳。私下以為(wei) ,這種標題及提法,似有損先生之形象,故覺得有責任向先生提及。不妥之處,尚祈海涵。”李澤厚先生收到郵件後,即回複:“成灰之年,必遭惡咒, 吾兄相勸, 實屬難得,浮一大白,敬謝忠告。”李澤厚先生對此事的實際想法,現已無法詳知,但我之所以去信提醒,是基於(yu) 他的學術進路和貢獻,實質上無法離開馬克思主義(yi) 的背景。我也曾向相關(guan) 學人表達過此意:離開了馬克思主義(yi) ,則李澤厚先生將或近於(yu) 康德、羅爾斯,或近於(yu) 牟宗三式的儒家,馬克思主義(yi) 是李澤厚思想中不可或缺的構成,也是使李澤厚先生區別於(yu) 康、羅、牟等輩的根本所在。1848年,馬克思和恩格斯曾提到“共產(chan) 主義(yi) 的幽靈在歐洲徘徊”,近二百年後,在世界範圍內(nei) 的意識形態領域常常可以看到另一番景象,這也許構成了李澤厚先生試圖脫鉤的曆史背景。不過,後來,李澤厚先生似乎也未再堅持作切割,這與(yu) 我去信提醒是否有關(guan) ,現已不得而知。
在與(yu) 李澤厚先生與(yu) 其他學人的交談中,我曾不止一次地提及,二十世紀的後半葉,中國哲學界中有二位哲學家特別值得關(guan) 注,一位是馮(feng) 契,另一位則是李澤厚。馮(feng) 契以智慧說獨樹一幟,其哲學融合了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哲學,以及西方哲學的智慧之思,李澤厚的思想構成也表現出某種相似性。不過,馮(feng) 契更多地關(guan) 注於(yu) 認識世界與(yu) 認識自己的廣義(yi) 認識過程,李澤厚則賦予曆史本體(ti) 以某種優(you) 先性。在形式的層麵,馮(feng) 契上承金嶽霖所代表的清華學派,始終表現出哲學思維的邏輯嚴(yan) 密性,李澤厚則在注重以美啟真的同時,又時時以近於(yu) 詩人的直覺展示其理論的洞見。
晚年的李澤厚,學術關(guan) 切之點已有所轉換。早先他以美學與(yu) 中國思想史研究名世,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出版的《美的曆程》,便曾在學界被爭(zheng) 相傳(chuan) 閱。然而,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他的學術興(xing) 趣更多地轉向哲學理論,所謂“該中國哲學登場了”的看法,也表明了這一點。2013年,在推薦思勉原創獎時,我曾擬將《美的曆程》列入候選名錄,並就此征詢他的意見。李澤厚先生的回複是:“《美的曆程》乃卅年舊著,千萬(wan) 不要列入候選,徒令人笑掉大牙也。厚情心領,謹致謝意。”對該書(shu) 的這一自我評價(jia) 自然有些過謙,但從(cong) 中也可看到他對早年在美學領域的研究已不甚滿意。李澤厚先生晚年雖然沒有推出學術上的鴻篇巨製,但卻往往在哲學理論,包括倫(lun) 理學領域提出獨到見解。事實上,如前麵所提及的,李澤厚先生在哲學的不同領域,每每具有思想的洞見,其看法常言簡意賅而發人深省。當然,在我看來,哲學研究應該區分體(ti) 係性建構和係統化的考察。體(ti) 係總是追求包羅萬(wan) 象的形態,同時常常追根刨底,尋找所謂最後的支點或原點,這種體(ti) 係化進路往往難免陷於(yu) 思辨哲學,並終究要被解構,李澤厚先生顯然並不試圖作這方麵的努力。然而,盡管不必追求體(ti) 係化的建構,但哲學還是要係統化的研究,這意味著對提出的見解和相關(guan) 觀點需要從(cong) 不同方麵加以論證,對為(wei) 何可能、如何可能等等進行係統闡釋,而不是僅(jin) 僅(jin) 提出某種觀念。由於(yu) 各種緣由,李澤厚先生晚年的哲學思考在係統性的論述方麵,似乎多少有些不足。當然,思想的火花在展開之後,可能會(hui) 顯得瑣碎甚至乏味,後者與(yu) 李澤厚先生的治學風格顯然格格不入,或許,這是李澤厚先生不屑於(yu) 作係統論述的緣由之一。不過,從(cong) 學術演進的視域看,他的一些重要看法未能充分展開,這多少有些遺憾。
李澤厚先生對未來充滿樂(le) 觀的信念,與(yu) 他接觸中,他曾一再提到,中國的學術未來可期,對年輕一輩,則每每寄予厚望。每論及此,我總是說,曆史地看,重要的哲學家總是可遇而不可求,盡管當代及後世在學術條件、物質境遇上遠超過去,但卻未必一定會(hui) 出現如他這樣有創見的哲學家。這當然不是奉承之語,而是我的真實想法。
世間已無李澤厚。與(yu) 其說這表達了一時的感傷(shang) ,不如說其中寄寓著無盡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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