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傑人】我認識的朱高正及他的陽明學研究 ——《本體即工夫:走進陽明學》序

欄目:紀念追思
發布時間:2021-10-30 18:08:39
標簽:本體即工夫、走進陽明學
朱傑人

作者簡介:朱傑人,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江蘇鎮江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教授,曾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社長、董事長,社會(hui) 兼職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會(hui) 長,中國曆史文獻研究會(hui) 會(hui) 長,朱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世界朱氏聯合會(hui) 秘書(shu) 長。著有《曆代詩經研究要籍解題》《走向21世紀的朱子學》《論八卷本〈詩集傳(chuan) 〉非朱子原帙兼論〈詩集傳(chuan) 〉之版本》《朱子〈詩傳(chuan) 綱領〉研究》《經學與(yu) 中國的學術思維方式》《道統與(yu) 朱子的新儒學》等,主編有《朱子全書(shu) 》《朱子全書(shu) 外編》《朱子著述宋刻集成》《元明刻本朱子著述集成》等。

我認識的朱高正及他的陽明學研究

——《本體(ti) 即工夫:走進陽明學》序

作者:朱傑人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西曆2017年12月20日

 

 

 

高正兄的新書(shu) 《本體(ti) 即功夫——走進陽明學》要出版了,他要我寫(xie) 個(ge) 序。我很為(wei) 難,因為(wei) 我不懂陽明學。但是他認為(wei) 我能寫(xie) ,而且應該寫(xie) 。我想想也是,我可以不寫(xie) 我不懂的東(dong) 西,寫(xie) 一點我懂的事情。

 

我懂什麽(me) 呢?我懂朱高正。我認識高正兄很早,他第一次來上海就單獨約見了我。記得那是在徐家匯附近的華亭酒店裏,我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相向而坐,也許是血緣上的關(guan) 係,大家都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慨。所以初次見麵我們(men) 就談得很投機。因為(wei) 比較關(guan) 心台灣問題,我自以為(wei) 對他還是有些“了解”的,但第一次見麵,我就發現,眼前的這位宗兄要比我所了解的,多得多、深得多、廣博得多、豐(feng) 富得多。他是個(ge) 不能用鬥量的大海。記得那天我傻傻地問了他一個(ge) 問題:你為(wei) 什麽(me) 要在立法院打架?他對我詳盡地解釋了“動用肢體(ti) 語言”的緣由,最後說,現在台灣民主的閘門被我衝(chong) 開了,再打架就不應該了。那次見麵,高正兄留給我最深的印象是:這是一位具有世界眼光的政治家。

 

以後,高正來上海的頻率就漸漸地高了,每次來他都會(hui) 通知我,約我見麵、吃飯。我發現,他的朋友圈太大了,大到我有點適應不了的地步。但是我很喜歡和他見麵,從(cong) 他那裏可以學到很多東(dong) 西,更可以多了解一些對岸的情況。他在台灣的知名度很高,在大陸的知名度也很高。他不僅(jin) 深受廣大朱氏宗親(qin) 的愛戴,也深受大陸民眾(zhong) 的喜愛。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是一個(ge) 真正的愛國者。他的愛國情愫發自內(nei) 心,真誠而深刻,足以感動任何一個(ge) 對家國天下有情感的人。我們(men) 都知道,他是民進黨(dang) 的創始人,但是當民進黨(dang) 走上“台獨”之路時,他毅然與(yu) 之決(jue) 裂,並開始了他堅決(jue) 反對台獨,推動和促進兩(liang) 岸和平統一的大業(ye) 。我親(qin) 眼見到過他在痛斥民進黨(dang) 的台獨劣行時激動得拍桌子的情景,也為(wei) 他在憧憬國家統一前景時深情的眼神所動容。他的愛國不是裝出來的,不是政客的作秀,我能感受到他的心,大陸那麽(me) 多的老百姓喜歡他,是因為(wei) 被他的真心所感動。

 

如果把高正簡單地歸結為(wei) 政治家,我認為(wei) 那是小看了他。他還是一位學貫中西的學者。大家都知道,高正對《易》情有獨鍾。他在《易》學上的造詣,可說是已經達到了化境。在酒席上,最有意思的遊戲就是讓他背《易經》。六十四卦,隨便你抽出一句,他都能接著往下背。豈止是背,他把《易》學用在分析國際大事上,用在企業(ye) 管理上,用在人事、修養(yang) 上,可謂“上學而下達”。另外,在《易》學的理論研究上,他的貢獻也是不容小覷的。他的《周易六十四卦通解》打通了經與(yu) 解,象數與(yu) 義(yi) 理的隔膜與(yu) 糾纏,使《易》有了一種整體(ti) 的呈現。高正在台大法學院畢業(ye) 後,去德國波恩大學深造,學的是康德的法哲學。但是,他始終沒有忘記把西學與(yu) 中學放在同一個(ge) 坐標係上來研究。所以他的學術研究呈現出與(yu) 眾(zhong) 不同的中西融貫與(yu) 中西比較的特點。在朱子學的研究方麵這一點尤其突出。他研究朱子,康德及其同時代的西方哲學家始終是他對照與(yu) 比較的對象。正因為(wei) 有了參照係,所以他對朱子的理解和闡釋往往出人意料,高人一籌。也正因為(wei) 有了這樣的研究,朱子思想的曆史地位與(yu) 當今價(jia) 值才更有說服力,其超越性的價(jia) 值才得到了更好的呈現。

 

高正的記憶力和表達能力是超強的,他如果不從(cong) 政,一定是個(ge) 超一流的學者。我始終不明白,他為(wei) 什麽(me) 不在台灣任教職。直到有一天我見到陳鼓應先生,他說,他很賞識高正的學識和能力,認為(wei) 他應該進入台大哲學係任教。可是,當他和另一位也同樣賞識高正的台大哲學係教授討論這個(ge) 問題時,那位教授說:你想想看,在台大哲學係,除了我們(men) 倆(lia) ,還有誰會(hui) 投他的票?鼓應先生語塞了。這就使我明白了,為(wei) 什麽(me) 我總是隱隱感覺到高正在台灣的學術圈子裏是被排斥的。當然,這裏有政治的原因,學者們(men) 也許是不喜歡一個(ge) 政治人物闖入他們(men) 的領地。但是作為(wei) 一個(ge) 政治人物,當他隻談學術的時候,為(wei) 什麽(me) 還要排斥他呢?

 

高正是一個(ge) 奇人,很多時候你不能用常理去估量他。2016年底,太極拳四大金剛之一的朱天才大哥告訴我,他聽台灣的朋友講,高正得了癌症。我大吃一驚,趕緊打電話給原來世界朱氏聯合會(hui) 會(hui) 長的朱茂男兄長問個(ge) 究竟。茂男兄證實了這個(ge) 消息。我很難過。這時高正的電話來了,他坦然告知,他得了病,正在放、化療。從(cong) 電話裏,我根本聽不出他有一點點的沮喪(sang) ,反而是非常樂(le) 觀地要求我一定要幫助他“在死之前把研究王陽明的書(shu) 寫(xie) 出來出版”,並請我和我的一個(ge) 朋友為(wei) 他的書(shu) 寫(xie) 序。我為(wei) 他的樂(le) 觀而高興(xing) ,但是心裏免不了重重的憂慮。我說,你的事情我一定幫你完成,但是你一定要注意休息,配合治療,不要太勞累,你不能死,兩(liang) 岸的人民都需要你。這以後,他過一段時間就會(hui) 給我電話,報告治療的進展。一天,他突然興(xing) 奮地告訴我,放、化療結束了,醫生驚奇地發現,腫塊消失了,可以不用動手術了。我將信將疑,再次給茂男兄打電話。茂男兄告訴我,確實很奇怪,腫塊不見了,連醫生都說朱高正是個(ge) 怪人。茂男是台灣醫藥界的大佬,為(wei) 了高正的病,他專(zhuan) 門請台灣治療這類病的高手們(men) 吃飯,請他們(men) 多多關(guan) 照。我想他的話不會(hui) 假。放下電話,我立即撥通了高正的電話,祝賀他的成功,但是我依然告誡他要注意不能太勞累。今年的7月中,一年一度的“朱子之路”又要開營了。他突然表示要來與(yu) 我們(men) 一起走“朱子之路”。我當然很歡迎他來,但是又怕影響他的康複。於(yu) 是和他“約法三章”:一切以他的健康為(wei) 重,他可以隨時離營。今年的初夏出了格地酷熱,武夷山也是罕見的高溫,烈日下,健康的人都很難扛得住,他竟然從(cong) 頭走到了尾。更離奇的是,爬天遊峰的那一天,天大熱,一大早就是烈日當頭。我勸他在賓館裏休息一天。他說,他要去試一試。他硬是登上了天遊的峰頂。他說:我要用登天遊來測試一下自己的身體(ti) ,我成功了。在天遊峰頂,我們(men) 坐下來休息,我看著他從(cong) 容不迫的神情,簡直目瞪口呆。

 

高正好飲酒。這次到武夷山,立華要請我們(men) 吃飯,他高興(xing) 得像個(ge) 孩子:“我有酒喝了!”那天晚上他喝得很節製,但是也很盡興(xing) 。他每次到上海來,隻要有酒,我都會(hui) 默默地承擔起控製他酒量的責任。人們(men) 知道他好酒,有時候會(hui) 灌他。有一次我就很失禮地搶過他的酒杯撲在桌上,弄得大家有點掃興(xing) 。但是我知道,再下去一杯,他必醉無疑。高正的好酒是天生的,他也確實從(cong) 酒中得到了快樂(le) 和情感的宣泄。

 

如前文所言,我一見他就覺得他是一個(ge) 有國際視野的政治家。他對台灣問題的看法和分析,高屋建瓴入木三分。他對台灣局勢的預見和走勢,都被後來的事實所印證。談國際問題,最難得的是他有一種超然的清醒,在一片混沌之中,他能看出發展的大勢,事後,一般大都會(hui) “不出所料”。尤其難能可貴的是,他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又曾經是西方民主在台灣的鼓吹者和發動者,但是他對西方式的民主有著非常清醒的認識。他說,不能迷信西式民主,台灣式的民主已經無藥可救了,美國式的民主也已經走投無路。

 

寫(xie) 書(shu) 序,這樣用情的恐怕不多。但是我既然寫(xie) 了也就注定是由不得自己了。因為(wei) 高正對我來說,除了宗親(qin) 之外,他還是我生命中不可多得的諍友。他很關(guan) 心我,關(guan) 心我的學業(ye) ,關(guan) 心我的事業(ye) ,關(guan) 心我的家庭和孩子。他來上海見我之前,一定是做過功課的,他很清楚地知道我師從(cong) 程俊英先生學《詩經》,也知道我和世界朱氏聯合會(hui) 的很多故事。1997年,我就任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社長,不久他就到上海來見我。這一次他講了《近思錄》中的一個(ge) 故事,他說,邵雍說“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是一種溫潤之物,如果拿兩(liang) 塊玉來相磨,一定磨不成。須要拿一個(ge) 粗糲的東(dong) 西來磨,才能把玉磨成才。這就像君子與(yu) 小人,小人就是拿來磨你的。他說,你的脾氣急,性格過於(yu) 剛直,到了出版社要注意磨自己。他的話我至今不忘,現在想來,我在出版社之所以會(hui) 有那麽(me) 一點成績,與(yu) 他的這番話不無關(guan) 係。這番話,還讓我在讀朱子書(shu) 的時候,悟出了另一個(ge) 道理:不能把朱子的書(shu) 單純看做是研究的對象,還應該把自己擺進去,切問而近思,通過讀書(shu) 改變自己的氣質。

 

行文至此,應該是收尾了。但是既然是為(wei) 一本書(shu) 寫(xie) 序,講了一大通外行話,卻始終“言不及義(yi) ”,似乎有點說不過去。所以,下麵我就對本書(shu) 的內(nei) 容繼續講一點外行話。本文一開頭我就申明,我不懂王陽明。但是為(wei) 了寫(xie) 序,我正兒(er) 八經地把高正的書(shu) 讀了一遍。他寫(xie) 得深入淺出,很快就讓我這個(ge) 王陽明的外行,找到了王家祠堂的門檻(當然,還說不上“登堂入室”)。我的感覺是:

 

第一,向來講王學的,都把王陽明和朱子對立起來,以為(wei) 王學是對朱學的反動。高正告訴我,王學實際上是朱學的餘(yu) 脈。王學離不開朱學,朱學是王學的根和本。是從(cong) 朱學這棵大樹上發出的一支新芽。所以,要讀懂王學,一定要先讀懂朱學。如果不懂朱學,一上手就入王家門,恐怕十有八九要走偏、走歪。

 

第二,高正在指出王學與(yu) 朱學的承續關(guan) 係時,特別指出了他們(men) 之間的原則區別與(yu) 不可調和的理論分歧。講到這種分歧的時候,高正的行文比較謹慎。但是我始終認為(wei) ,王學的釋氏基因是無論如何不能粉飾也無法粉飾的。

 

第三,在當今王學被捧上了天的時候,高正毫不留情地揭示了王陽明在治學和構建理論體(ti) 係時的狡黠和漏洞。其實在高正之前早已有人指出過王陽明在引證時的不嚴(yan) 謹與(yu) 故意作偽(wei) 。但是,高正以他的博學和洞見,以大量實例坐實了這一點,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讀來很是過癮。

 

第四,本書(shu) 告訴我們(men) ,王學是儒學、理學發展中的又一個(ge) 裏程碑,他對中國思想史、哲學史乃至中國人心理曆程的影響是巨大的,今天王學之熱,恐怕不是無來由的。唯其如此,我以為(wei) 我們(men) 今天真是需要認真地讀一讀王陽明,以免盲目跟風,以免走叉了道。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