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怎樣講“四書(shu) ”
作者:李文文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九月廿四日庚戌
耶穌2021年10月29日
唐代以前,儒學以五經為(wei) 經典,《論語》和《孟子》尚未正式列為(wei) 經書(shu) ;《大學》《中庸》是《禮記》中的兩(liang) 篇,未有特殊地位。四書(shu) 並重始於(yu) 北宋,而正式結集則成於(yu) 朱熹。在宋代理學家心中,四書(shu) 亦是經學,與(yu) 其他諸經相比,四書(shu) 的地位更為(wei) 重要。《四書(shu) 集注》包括《大學章句》《中庸章句》《論語集注》《孟子集注》,是朱熹一生用力最勤的著作。錢穆先生稱四書(shu) 學乃朱熹全部學術之中心或其結穴,可見在朱熹的學術體(ti) 係中,四書(shu) 學所占分量之重。
四書(shu) 是一個(ge) 整體(ti)
朱熹將四書(shu) 視作一個(ge) 整體(ti) ,其間的聯係甚是緊密。依朱熹言,人之所以為(wei) 人、人不能不學的道理,以及正確的學習(xi) 次序,都可以在四書(shu) 中找到答案。他多次強調讀四書(shu) 的次序,先看《大學》,次《論語》《孟子》,次《中庸》。如果在四書(shu) 上真正下功夫,涵泳於(yu) 字字句句,再聯係自身看透徹,將一生受用不盡。
對於(yu) 四書(shu) 各自的特點及其整體(ti) 聯係,朱熹闡述精妙。在《朱子讀書(shu) 法》中,朱熹談道:《大學》,是先聖先賢流布萬(wan) 世、施行教化的至高經典,它麵向全體(ti) 天下後世人而講;《論語》《孟子》,為(wei) 一時、一事而闡發道理,記錄著隨機變化、具體(ti) 討論問題的觀點;至於(yu) 《中庸》,是儒家傳(chuan) 授的至高思想,後世學人恐不能輕易領悟。朱熹認為(wei) ,《大學》貴在提挈綱領,如果沒有對於(yu) 《大學》綱領的總體(ti) 把握,將很難理解《論語》《孟子》的精微要妙;如果不學習(xi) 《論語》《孟子》,做不到融會(hui) 貫通,將無法理解《中庸》的歸旨意趣;如果達不到《中庸》高度,又如何能立定天人之際的大本大經,進而參論天下大事呢。
所以,要從(cong) 整個(ge) 上認識四書(shu) 、理解四書(shu) 、領悟四書(shu) 。通過《大學》,提挈綱領地學習(xi) 垂世立教之大典;通過融會(hui) 貫通《論語》《孟子》,理解應機接物之精微;接下來,體(ti) 悟《中庸》的高度,立定根本,籌謀大業(ye) 。因此,依朱熹言,讀四書(shu) ,不能泛泛而看,須“循環不住溫習(xi) ,令其爛熟”。
論《大學》
《大學》因何而作?朱熹《大學章句》序言談到,《大學》一書(shu) ,正是古代大學的教人之法。在古代,大學之教盛行,教學的節目次第甚為(wei) 詳細,為(wei) 人君者能躬行君子,所教之事多在民生日用綱常倫(lun) 理之內(nei) ,於(yu) 是世人皆學。古昔盛時,治隆於(yu) 上,俗美於(yu) 下。
時至孔子生活的春秋末年,周道衰頹,教化、風俗皆頹敗。孔子取諸先王之法,以誦以傳(chuan) ,詔明後民。在孔子的三千弟子中,朱熹認為(wei) 唯曾子之傳(chuan) 得其宗,再至孟子。孟子沒後,書(shu) 雖存,知其意者不多。這裏講到的“曾子之傳(chuan) ”,正是《禮記》本《大學》,又稱《大學》古本。自孟子後,出現了很長時間的空檔期,直至北宋二程接孟子之傳(chuan) ,尊信《大學》。
關(guan) 於(yu) 《大學》的章次,二程認為(wei) 有錯簡處,重新編定了次序。從(cong) 二程那裏,朱熹不僅(jin) 繼承到發明《大學》的旨趣,同時也關(guan) 注《大學》的編次。他重新調整了次序,分別章節,並做出了自己的解釋,稱為(wei) 《大學章句》。與(yu) 《大學》古本相比,朱熹本《大學》區分了經、傳(chuan) ;調整了部分順序;增補了傳(chuan) 文,以使其書(shu) 看起來“序次有倫(lun) ,義(yi) 理通貫,似得其真”。
在四書(shu) 中,朱熹認為(wei) 要首讀《大學》。因為(wei) 《大學》一書(shu) ,說古人為(wei) 學大方;《大學》是為(wei) 學綱目;先通《大學》,立定綱領;先讀《大學》,可見古人為(wei) 學首末次第。做人做學問,皆貴在先掌握綱領,綱舉(ju) 目張。朱熹多次闡明《大學》就是綱領、綱目所在。這個(ge) 綱領正是《大學》所言三綱八目。“三綱”即“明明德、親(qin) 民、止於(yu) 至善”;“八目”為(wei)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三綱八目”中,朱熹又尤其在意“格物致知”的方法論,以此作為(wei) 《大學》的最初用工處、最初下手處。
論《論語》《孟子》
朱熹常將《論語》《孟子》並談,此二書(shu) 不可或缺,相參而讀為(wei) 妙。他教導弟子,將《大學》讀得十分熟了,便可讀《論語》《孟子》,他說《論語》《孟子》都是《大學》中肉菜,先後淺深,參差互見。
關(guan) 於(yu) 讀《論語》《孟子》之法,朱熹引用程子之言,置於(yu) 《論語集注》正文之前。他繼承發展了程子的思想,將“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yu) 聖人所以用心”作為(wei) 讀聖賢書(shu) 的要旨所在。引發人們(men) 思考聖之所以為(wei) 聖,而吾何以未至未得。圍繞這個(ge) 中心命題,句句以求,晝誦其味,中夜以思,在一幅與(yu) 聖人同在的全景畫麵中,以求見得“聖人之意”。
與(yu) 六經相比,朱熹言:“《語》《孟》工夫少,得效多;六經工夫多,得效少。”這是因為(wei) 《語》《孟》“文詞平易而切於(yu) 日用,讀之疑少而益多”。在他看來,在聖人留下的經典中,隻有《論語》《孟子》用詞平實易懂,和每個(ge) 人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guan) ,讀了之後疑問少而收獲大。朱熹建議人們(men) 看文字要看平易正當處。由此也見《論語》《孟子》的行文特點,在於(yu) “文詞平易而切於(yu) 日用”。
做人和做學問,朱熹皆強調“做工夫”(同“功夫”)。在他看來,孔、孟皆在教人做工夫,《論語》《孟子》正是教人做工夫的典籍。朱熹認為(wei) 今人讀孔、孟之言,看得有點草率了。草草看過,就容易從(cong) 字麵上去看他們(men) 的不同,用心去讀,會(hui) 讀到他們(men) 的一脈相承,體(ti) 用一貫。以“言忠信,行篤敬”為(wei) 例,好像隻言平實之事,未及根本是何。等到學者自己將工夫做到位,自然會(hui) 見得“體(ti) ”大概就是如此。什麽(me) “體(ti) ”?至孟子,又恐人讀不懂,就講得更直接,如“惻隱之心”“學問之道,求放心”,心即體(ti) 。心之所在,言行自然忠信篤敬。朱熹讀出其中的真滋味,認為(wei) 孟子說得“漸漸親(qin) 切”,原其本質隻是一事。孔孟教人做工夫,即以心行事,事在心中;以事驗心,心在事中。
論《中庸》
讀《中庸》,朱熹直言《中庸》學習(xi) 難度很大。《中庸》講述“天命”“性”“道”“已發”“未發”“誠”等範疇,學理深奧,沒有一定的基礎,難以讀懂。朱熹提醒他的學生,讀《中庸》要做一個(ge) 準備,即先下功夫去讀《大學》《論語》《孟子》,將此三書(shu) 搞明白了,《中庸》也就懂了一半。
《中庸》為(wei) 何而作?朱熹認為(wei) 子思作《中庸》,乃孔門傳(chuan) 授心法。在《中庸章句序》中,朱熹提及道學、道統。道學正是誠誠懇懇地奉行中道之學;傳(chuan) 繼道學的傳(chuan) 統是謂道統,這樣的傳(chuan) 統由來久矣。自上古以來,堯、舜、禹、成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聖聖相承。至孔子時,續接道統之傳(chuan) ,顏子、曾子得其宗,曾子再傳(chuan) 至子思。至子思時,學術與(yu) 時勢皆已是“去聖遠而異端起”的局麵,這引發了子思深深的憂懼,懼時間愈久愈失其真。於(yu) 是,他推本堯、舜以來相傳(chuan) 之意,憶及祖父孔子、老師曾子之言,加上自己的理解,作《中庸》。
如何奉行中道,朱子談及道心和人心。《尚書(shu) 》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這是上古時期的聖哲對於(yu) 人心、道心基本性質的描述。人心,深不可測;道心,精微深奧。要處理好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唯有以精一的態度,誠誠懇懇地奉行中道。
朱熹談心,將其定義(yi) 為(wei) “虛靈知覺”,虛靈之物,有知有覺。人本是隻有一心,何以會(hui) 產(chan) 生人心和道心的不同?朱熹認為(wei) 在由理到氣化生萬(wan) 物的過程中,若生於(yu) 性命之正,此是道心;若生於(yu) 形氣之私,是謂人心。此心雖有人心、道心之別,卻是同一心。到每個(ge) 具體(ti) 的心,沒有誰的心全然是純粹無雜的道心,這是因為(wei) 人在成形的過程中,或多或少總是會(hui) 有形氣之私,所以雖上智之人也不能無人心;也沒有誰的心盡是私欲人心,這是因為(wei) 人皆有其仁義(yi) 禮智之性在,即使是下愚之人也有道心。這樣看,道心和人心相間相雜,組成同一心。朱熹提醒世人,人心、道心的相間相雜甚是微妙,僅(jin) 在方寸之間,今言一念之間,如果不知道如何治之,就會(hui) 使人欲盡占上風,天理敗下陣來。
如何解決(jue) 這樣的問題?朱熹言“凡學須要先明得一個(ge) 心,然後方可學”。發揮心的“精一”之功,以其“精”來體(ti) 察道心,使人心緊緊追隨道心;以其“一”來守住本心之正,不偏不離。在“精一”上用功,無少間斷,道心成為(wei) 人身的主人,人心聽命而行,於(yu) 是“危者安、微者著”,道心昭昭。《中庸》正是這樣一部典籍,教人變化氣質,遵循本性之自然,光複道心。
鎔鑄群言,於(yu) “述”中“作”
對於(yu) 朱熹注四書(shu) ,《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關(guan) 注到一個(ge) 細節。朱注《論語》“瑚璉”一條與(yu) 《禮記·明堂位》不合,《孟子》“曹交”一注與(yu) 《春秋傳(chuan) 》不合,這引發了人們(men) 的疑問。但是卻不知道朱注“瑚璉”,用的是東(dong) 漢經學家包鹹注;注“曹交”,用的是東(dong) 漢經學家趙岐注,並不是朱熹的杜撰。又如“夫子之牆數仞”章,注“七尺曰仞”;“掘井九仞”章,注“八尺曰仞”,看起來存有矛盾,其實“七尺”朱熹用包鹹注,“八尺”采於(yu) 趙岐注。
這個(ge) 細節恰恰反映出朱熹遵從(cong) “述”的傳(chuan) 統,鎔鑄群言,於(yu) “述”中“作”。也正是因為(wei) 其“述”的功底深厚,使其“作”根植於(yu) 肥沃的土壤,進而有了集大成之作。但是,自明代以來,攻擊朱熹者以為(wei) 其疏忽於(yu) 名物度數的考證;而尊朱熹者以為(wei) 這樣的問題隻是枝末小節而回護之,其實,兩(liang) 者均未真正洞悉朱熹本旨,未見朱熹著書(shu) 之意。所以,《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警醒世人“讀其書(shu) 者要當於(yu) 大義(yi) 微言求其根本”。此處所言之根本,正是遵從(cong) “述”的傳(chuan) 統,鎔鑄群言,於(yu) “述”中“作”。
宋理宗寶慶三年下詔:“可特贈熹太師,追封信國公”,提倡士子們(men) 習(xi) 讀朱熹《四書(shu) 集注》等著作。其後直至清末取消科舉(ju) 的七百餘(yu) 年裏,《四書(shu) 集注》成為(wei) 古代文人開科取士的必讀書(shu) ,其地位與(yu) 五經相媲美,其理論、思想、觀點成為(wei) 知識界辨別是非正誤的標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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