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偉】曲阜“三孔”:斯文、教化與聖域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21-10-26 01:14:08
標簽:三孔、聖域、教化、斯文
房偉

作者簡介:房偉(wei) ,男,西元1984年生,山東(dong) 曲阜人,曆史學博士,孔子研究院副研究員。著有《孔子祭祀》《文廟釋奠禮儀(yi) 研究》《孔府文化研究》等。

原標題:《曲阜三孔:道藝兼修 集於(yu) 大成》

作者:房偉(wei) (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齊魯鄉(xiang) 情》2021年第五期

 

理解中國,應該從(cong) 孔子開始,而要想讀懂孔子,則不妨來到位於(yu) 曲阜的孔廟、孔府和孔林,在“三孔”中那一座座古建築的陪伴下,逐漸步入時空的深處,去傾(qing) 聽曆史的訴說,去感悟傳(chuan) 統的中國,去回歸內(nei) 心的寧靜。

 

一、斯文在茲(zi)

 

 

 

孔廟大成殿

 

曲阜孔廟乃依於(yu) 孔子生前所居舊宅而建,初立之時規模尚小。漢高祖劉邦曾經到此,首開曆代帝王祭祀孔子之先。東(dong) 漢桓帝時,先有乙瑛上書(shu) 請為(wei) 曲阜孔廟置守廟官員並由王家承擔祭祀孔子費用獲得批準,後又有韓敕以官錢維護孔廟,這使孔廟初步具有了官設廟堂的性質。唐初,太宗李世民下令京城和全國皆為(wei) 孔子立廟,並專(zhuan) 門修建闕裏孔子廟,使之作為(wei) “孔廟表率”和“祭祀孔子中心地”。元朝以後,廟宅相分,孔廟自成係統。明朝中期起,環廟築城,清代延續並擴展,先後完成14次修繕,從(cong) 而形成了今天的樣態和規模,它與(yu) 北京故宮、承德避暑山莊並稱為(wei) 中國三大古建築群。在長達千米的中軸線上,曲阜孔廟有九進院落,左右對稱排列,共包括閣、壇、廡、堂以及祠、殿、亭、坊104座建築,占地麵積9.6公頃。各庭院之間有門坊與(yu) 牆垣將縱深空間區隔,使建築與(yu) 庭院虛實相濟,錯落有致,顯得自然和諧。這些具有濃鬱東(dong) 方風格的建築,集曆史、文化、建築、雕刻、繪畫、書(shu) 法於(yu) 一體(ti) ,展現了傳(chuan) 統中國肅穆的廟堂文化。

 

 

 

孔府大門

 

孔府是孔子嫡係後裔長期居住的府第,又稱“衍聖公府”。孔府是官衙與(yu) 內(nei) 宅合一的典型建築,分為(wei) 東(dong) 、中、西三路布局,中路是孔府的主體(ti) 部分,前為(wei) 官衙,是衍聖公處理公務的場所,後為(wei) 內(nei) 宅及花園,是眷屬活動的區域,顯示了衍聖公顯赫的政治地位;東(dong) 路的慕恩堂、報本堂、一貫堂則彰顯了孔子嫡裔重視祭祀、敬重祖先的傳(chuan) 統觀念;西路的紅萼軒、忠恕堂、安懷堂、書(shu) 房是衍聖公讀書(shu) 會(hui) 客之所,展現著孔府書(shu) 香門第、詩禮傳(chuan) 家的鮮明特色。孔府的建築布局及其裝飾都具有典型的中國傳(chuan) 統特色,規模亦可與(yu) 皇家比肩,這在中國曆史上是獨一無二的。

 

 

 

孔子墓

 

如果說孔廟、孔府展示了孔子的曆史地位和文化世家的尊貴,那麽(me) 孔林則折射出孔子及其後裔在去世之後的榮耀。孔林是孔子及其後裔的墓地,位於(yu) 曲阜城北約1.5公裏處。孔子去世後,其子孫都圍繞孔子墓結塚(zhong) 而葬,逐漸形成了麵積廣大的孔氏家族公共墓地。如今的孔林內(nei) ,墳塚(zhong) 累累,碑石浩瀚,古木參天,是中國乃至世界上規模最大、持續時間最長、保存最完整的一處家族墓葬群,體(ti) 現出中國曆代王朝對孔子和孔氏家族的褒獎。

 

也許會(hui) 有人發出這樣的疑問,為(wei) 何在曲阜一地會(hui) 保存有如此巨大規模的古建築群?這無疑是因為(wei) 孔夫子,一位生於(yu) 斯長於(yu) 斯、但卻是能夠承載古聖先王文化統緒而開啟中華文明發展新境界的文化巨擘,中國人的“至聖先師”!如果你仍然無法完全理解,那麽(me) 當你真正走近“三孔”,看到那厚重的坊額、肅穆的碑碣以及千年的古樹,或許一切就會(hui) 豁然開朗。它們(men) 猶如眾(zhong) 多見證者,爭(zheng) 先恐後地向你講述著孔子與(yu) 中國的曆史過往:

 

——“金聲玉振”坊會(hui) 首先發言,古代演奏音樂(le) ,以擊鍾為(wei) 始,擊磬為(wei) 終,孔子思想就猶如融匯眾(zhong) 音而形成的一首完美樂(le) 章。

 

——“太和元氣”坊會(hui) 緊接著說到,世間最高的平衡狀態謂之“太和”,生命之本源謂之“元氣”,孔子思想不僅(jin) 境界極高,而且其中蘊藏著最為(wei) 深沉的能量,對社會(hui) 和諧與(yu) 進步發揮著巨大作用。

 

——“聖時門”也會(hui) 講到,孔子及其所創立的儒家學說,具有“與(yu) 時偕行”的特質,富有“日新之謂盛德”的創新精神,強調“傳(chuan) 承與(yu) 創新”的辯證統一。

 

 

 

孔廟牌坊

 

這些生動地講述使我們(men) 認識到,孔子集過往思想之大成,開後世文化演進之先聲。他以“斯文在茲(zi) ”的信念和勇氣,安頓了中國人的個(ge) 體(ti) 生命,鋪染了中華民族的精神底色,推動了中國文化的實質性飛躍,奠定了中華文明在全球文明中的地位,成為(wei) 與(yu) 蘇格拉底、釋迦牟尼等齊名的影響人類文明發展進程的重要思想家。由此,我們(men) 便不難看出,曆經各朝不斷建設而形成的孔廟、孔府和孔林,實際上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尊崇孔子思想、提倡儒家學說的表征,這些都源於(yu) 孔子本人的人格魅力,源於(yu) 他的思想觀念、教育實踐對人類做出的偉(wei) 大貢獻。

 

二、人文化成

 

一般而言,建築屬於(yu) 表層的物質文化,它既是某種製度的綜合性展示,也是深層思想觀念的物態性凝結。曲阜“三孔”建築是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尊孔崇儒的象征,其結構布局、設計營造無不深受孔子思想、儒家學說的影響。

 

孔子生活在一個(ge) 社會(hui) 大動蕩、思想大碰撞、文化大交匯的時代,他特別關(guan) 注世道人心,尤為(wei) 重視人的價(jia) 值。在肯定人具有喜、怒、哀、懼、愛、惡、欲之“情”的同時,孔子更加注重探尋人與(yu) 人之間能夠和諧共生的相處之道,其中仁愛精神與(yu) 禮敬觀念正是兩(liang) 個(ge) 重要支柱。後世儒家宗師仲尼,對於(yu) 儒學的守正與(yu) 創新亦不離此兩(liang) 種向度,仁愛與(yu) 禮敬也就成為(wei) 中國人深入骨髓的民族文化基因。

 

仁的根本精神在於(yu) “愛”,禮的根本精神在於(yu) “敬”。在曲阜孔廟,大成殿是祭祀孔子的場所,祭祀之禮最強調“敬”,通過祭祀禮儀(yi) 表達對孔子等先哲的緬懷之情,從(cong) 而喚起人們(men) 內(nei) 心深處對文化、對道德的敬畏之心。而大成殿的兩(liang) 側(ce) 則分別建有啟聖王殿和崇聖祠,分別用於(yu) 祭祀孔子父母以及孔子先祖。立愛自親(qin) 始,孝親(qin) 是仁愛的起點,這種布局正是儒家仁愛精神的體(ti) 現。

 

實際上,不論是仁愛還是禮敬,孔子思考的邏輯起點和思維方式始終未曾離開“人”這一主線。所以,儒學的本質就是成人之學,它追求的是如何為(wei) 人、何以成人的人間大道。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以儒家思想為(wei) 主幹的中國文化所關(guan) 注的焦點既不是“神化”,也不是“物化”,而是“人化”,即《易傳(chuan) 》中所闡述的“文明以止”,“化成天下”。

 

孔子是中國曆史上第一位真正意義(yi) 上的教師,他堅持“有教無類”,提倡“為(wei) 己之學”,看重個(ge) 人自身的修為(wei) ,培養(yang) 了眾(zhong) 多弟子,同時也贏得了眾(zhong) 弟子由衷的信任和愛戴。孔子與(yu) 弟子的感情極為(wei) 深厚,孔子去世後,弟子們(men) 為(wei) 老師服喪(sang) 三年,雖然沒有像孝子一樣身穿孝服,但他們(men) 內(nei) 心的哀傷(shang) 仍令人動容。三年後,弟子們(men) 相繼離去,而子貢則在墓旁“結廬”繼續為(wei) 孔子守墓三年,以此表達對恩師最深切的哀思。為(wei) 紀念子貢這一尊師之舉(ju) ,明代嘉靖二年(1523),禦史陳鳳梧主持建造了“子貢廬墓處”。這是一處麵東(dong) 的三間灰瓦頂房,房前左側(ce) 立“子貢廬墓處”石碑一幢。子貢廬墓處不僅(jin) 是孔子與(yu) 弟子間師生關(guan) 係的曆史見證,更是教書(shu) 育人、傳(chuan) 承文化的象征。

 

 

 

子貢廬墓處

 

曲阜“三孔”是為(wei) 紀念孔子而建,與(yu) 其他宗教場所不同的是,它始終著眼於(yu) 現實社會(hui) 而非虛幻的彼岸世界,意在推崇孔子的“道”與(yu) “教”,人文意識凸顯,宗教色彩淡化。

 

三、優(you) 入聖域

 

孔子及儒家學派對中國文化有著深刻影響,上至帝王將相,下至販夫走卒,不論官方還是民間,無不以禮尊之。因此,曲阜“三孔”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地位非常特殊,人們(men) 實際上長期將其視為(wei) “聖域”。也正是如此,曲阜“三孔”曆盡千年的雨打風吹,迄今仍得以巍巍然完整聳立,成為(wei) 世界建築史上的一大奇跡。

 

所謂“聖域”,其實是指信仰的皈依之處,人們(men) 的精神的家園。這種“聖域”情結早在漢代就已出現,太史公曾親(qin) 自前往曲阜考察,“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xi) 禮其家”,以至於(yu) “祗回留之不能去”,並對孔子發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讚歎,成為(wei) 曆史佳話;直至晚近,這種觀念仍存在於(yu) 中國人心中。徐複觀先生是現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自上世紀50年代起便長期在海外生活,臨(lin) 終時留下遺言,以“未能赴曲阜親(qin) 謁孔陵”為(wei) 一生最大的憾事。從(cong) 司馬遷到徐複觀,在長達兩(liang) 千多年的時空演變中,人們(men) 對於(yu) 孔子所代表的文化精神的無限敬意一直未曾改變。盡管不能完全排除維護政權合法性需要這一因素的存在,但“聖域”觀念能夠深入人心的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在於(yu) 孔子自身的偉(wei) 大,無論是衡判智慧,抑或是品評德行,孔子都足與(yu) 日月同輝!“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長如夜”,誠哉斯言!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孔子的一生就是堅持求道、弘道的一生。“弘道”二字,既是對孔子人格的寫(xie) 照,也是對孔子思想的褒揚。這也正是曲阜孔廟第三道大門以“弘道門”來命名的原因。受此影響,儒家最為(wei) 重視理論的展開和落實,強調踐行的重要性。在身與(yu) “道”相結合的過程中形成了眾(zhong) 多具有典範意義(yi) 的人物,他們(men) 被供奉在孔廟大成殿和兩(liang) 廡之中,成為(wei) “優(you) 入聖域”的典型代表。孔子像位於(yu) 大成殿內(nei) 正中,顏子、曾子、子思、孟子“四配”以及子路、朱熹等“十二哲”分列於(yu) 兩(liang) 旁。在大成殿外的左右側(ce) ,另有兩(liang) 排房屋,綠瓦長廊,紅柱隔扇,習(xi) 慣上稱為(wei) “兩(liang) 廡”。這裏供奉著曆代先賢、先儒總計156人。從(cong) 祀孔廟的先賢、先儒都以孔子為(wei) 師,以六經為(wei) 典,以繼承道統為(wei) 己任,他們(men) 是中國文化精神的傳(chuan) 承者、踐行者。

 

 

 

孔廟兩(liang) 廡

 

接續道統的責任感,融入到“優(you) 入聖域”的追求中,形成了中國古人特有的信仰模式。這種信仰不是為(wei) 了求得彼岸世界的幸福,而是以一種“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自覺擔當意識,投入到對文化的傳(chuan) 承之中。這昭示了生命之外的另一種存在,是一種比肉身更長久,比人的存在更具超常的力量。

 

以木石磚瓦形式存在的曲阜“三孔”屹立在人間,曆經數百年的滄桑而完好無損,其斯文在茲(zi) 的特質、人文化成的理念、優(you) 入聖域的追求也依然可以在當代社會(hui) 發揮作用。所以,曲阜“三孔”不應僅(jin) 僅(jin) 被視為(wei) 文化遺存或曆史古跡,更應成為(wei) 活在世人心中、引導人們(men) 向上、向善的精神坐標。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