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曉康】“無善無惡心之體”:本體虛無與價值生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10-25 18:44:05
標簽:無善無惡
龔曉康

作者簡介:龔曉康,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四川鄰水人。現任貴州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王陽明年譜輯存》《四書(shu) 蕅益解譯評》《融會(hui) 與(yu) 貫通——蕅益智旭思想研究》等。

“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本體(ti) 虛無與(yu) 價(jia) 值生成

作者:龔曉康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倫(lun) 理學研究》2021年第4

 


[摘 要]王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一說在中晚明引起了激烈的爭(zheng) 論,批評者謂該說否定了善惡的分際,有取消道德工夫的危險。的確,王陽明承認心之本體(ti) 具有虛無的性質。但是,他所說的“虛無”並非為(wei) 純然的否定,而是指本體(ti) 的超越普遍性。“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並未泯滅善惡的分判,相反,此說為(wei) 經驗世界善惡的確立、明覺與(yu) 轉換奠定了本體(ti) 論基礎:意念之發動,或為(wei) 本心的感通,或為(wei) 本心的阻滯,此即“有善有惡意之動”,表明經驗世界存在著善惡的分判;本心的感通或阻滯,良知自能感應明覺,此即“知善知惡是良知”,表明良知能提供先天的道德法則;隻有破除私欲之阻隔,方能恢複本心的感通,此即“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表明道德踐履工夫有其必要性。陽明承諾本體(ti) 虛無而不礙價(jia) 值生成之觀點,實有助於(yu) 對虛無主義(yi) 症候的反思及人類社會(hui) 價(jia) 值的重建。

 

[關(guan) 鍵詞]無善無惡;本體(ti) 虛無;善惡分判;道德直覺;道德工夫

 

[作者簡介]龔曉康,貴州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哲學博士 

 

虛無主義(yi) 乃是現代社會(hui) 中人類的精神困境。按照尼采的說法,虛無主義(yi) 植根於(yu) 西方的超驗根源與(yu) 理性傳(chuan) 統,為(wei) 西方形而上學的必然命運,其本質在於(yu) 以上帝、理念等超感性的世界徹底否定現實的感性世界,而隨著上帝之死亡,必然導致“最高價(jia) 值的自行貶黜”[1](P400)。海德格爾則認為(wei) ,西方傳(chuan) 統的形而上學遺忘了“存在”,故而墮入了虛無主義(yi) 的泥坑。那中國有沒有虛無主義(yi) 的傳(chuan) 統呢?徐複觀持肯定的觀點。他認為(wei) 虛無主義(yi) 是危機時代的必然,因而出現於(yu) 一切人類曆史之中,宋代理學的興(xing) 起就是“對禪宗的上升虛無主義(yi) 的超克”[2](P563)。其實,王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主張,在曆史上就麵臨(lin) 著虛無主義(yi) 的指責。其中,以顧憲成的批評最為(wei) 激烈。他認為(wei) ,心之本體(ti) 若是“無善無惡”的話,那現實世界“合下便成一個(ge) 空”,空則“一切解脫、無複掛礙”;若無善無惡隻是“心”不著於(yu) 有,那“究竟且成一個(ge) 混”,混則“一切含糊、無複揀擇”[3](P339)。依顧氏之批評,“無善無惡”說泯滅了善惡之間的差別,乃至取消了為(wei) 善去惡的工夫,最終墮入了虛無寂滅之中。

 

當下學界是如何看待這一問題的呢?一般認為(wei) ,陽明關(guan) 於(yu) “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說法並不必然導向虛無主義(yi) 。陳來認為(wei) 該說乃是指“心本來具有純粹的無執著性”[4](P212),故沒有否定倫(lun) 理上的善惡區分。楊國榮謂“無善無惡心之體(ti) ”隻是表明了人之成聖“並非個(ge) 體(ti) 發展的唯一定向”[5](P235)。彭國翔分析了“無善無惡”的兩(liang) 層涵義(yi) :一是存有論意義(yi) 上的“至善”,二是境界論意義(yi) 上的“無執不滯”[6](P409)。以上學者之研究,皆注意到“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積極價(jia) 值。當然,也有學者持懷疑的態度。鄒詩鵬認為(wei) 陽明將本體(ti) 虛無化,隻是對道家與(yu) 佛家的積極回應,“如此的虛無是否通向以及如何通向良知,其實已超出了王陽明的論域”[7](P79)。

 

其實,中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中皆有虛無的向度,那陽明對於(yu) 本體(ti) 虛無的規定,是否就意味著泯滅了善惡的分際,取消了道德的知識,乃至消解了道德的工夫呢?本文擬以陽明“四句教”為(wei) 邏輯線索展開考察,以說明陽明“無善無惡”說並未落入虛無主義(yi) 的窠臼,反而為(wei) 價(jia) 值的生成提供了本體(ti) 的承諾。

 

一、本體(ti) 虛無與(yu) 善惡分判

 

就字麵意思而言,“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意謂心之本體(ti) 既無有善亦無有惡。而在陽明這裏,“良知者,心之本體(ti) ”,良知即是本體(ti) ,並具有“虛無”的性質。其雲(yun) :

 

仙家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cong) 養(yang) 生上來;佛氏說無,從(cong) 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yu) 本體(ti) 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yu) 本體(ti) 有障礙。聖人隻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在。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8](P117)

 

在這裏,陽明不但肯定了仙家之“虛”以及佛教之“無”,而且認為(wei) 儒家之“虛無”比兩(liang) 教更為(wei) 徹底:於(yu) “虛”上加不得一毫“實”,於(yu) “無”上加不得一毫“有”。在他看來,仙家是從(cong) 養(yang) 生上說“虛”,佛教是從(cong) 出離生死苦海上說“無”,皆於(yu) 本體(ti) 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於(yu) 生死解脫上有所執著,以至遺棄了世間倫(lun) 理生活,故而失卻了“虛無的本色”。

 

陽明關(guan) 於(yu) 本體(ti) 虛無的說法,其實淵源有自。《尚書(shu) ·洪範》雲(yun) :“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如果說無有作好作惡為(wei) 一種工夫論的話,那《周易·係辭上》中“易,無思也,無為(wei) 也”之說,則表明“無”具有本體(ti) 論的意義(yi) 。

 

陽明所言的“虛無”究竟應該作何理解呢?我們(men) 可從(cong) 陽明的兩(liang) 個(ge) 譬喻加以說明。

 

首先是本體(ti) 之“虛”。在“天泉證道”中,陽明以太虛喻本體(ti) 之廣大:“太虛之中,日月星辰,風雨露雷,陰霾饐氣,何物不有?而又何一物得為(wei) 太虛之障?人心本體(ti) 亦複如是。”[8](P1317)此即是謂,人心之本體(ti) 猶如太虛般廣大,涵攝萬(wan) 物而不為(wei) 萬(wan) 物所障礙。天地萬(wan) 物皆在太虛中流行發生,而心之本體(ti) 猶如太虛,為(wei) 萬(wan) 物發生的源初場域。可見,“虛”並非指本體(ti) 空無一物,而是指本體(ti) 能涵攝萬(wan) 物,表明了本體(ti) 的普遍性。

 

其次是本體(ti) 之“無”。陽明以明鏡喻之,謂本體(ti) 具有無滯性。“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ti) 皎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留染。”[8](P76)此喻表明,明鏡雖能朗照萬(wan) 物,而不為(wei) 妍媸所留染;良知作為(wei) 心之本體(ti) ,雖能知得意念之善惡,卻不為(wei) 善惡為(wei) 擾動。此喻表明了本體(ti) 的超越麵向。

 

因此之故,陽明所謂的“虛無”,並非謂本體(ti) 空無一物以致落入純然的否定,而是說本體(ti) 具有普遍的性質,超越一切相待性的善惡。這種超越的普遍性,陽明謂之為(wei) 至善:“不動於(yu) 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8](P32)故而,“無善無惡”並非完全否定了善惡,而是指本體(ti) 超越了善惡。“至善”作為(wei) 最究極之善,實為(wei) 價(jia) 值生成的源泉,亦即最高之價(jia) 值。質言之,陽明對於(yu) 心之本體(ti) 的規定,實際上存在著雙重的維度:一方麵,心之本體(ti) 超越善惡之相待,故可說為(wei) “無善無惡”;另一方麵,心之本體(ti) 所具有的超越的普遍性,即是“至善”。是故,“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之“無”,並非實然意義(yi) 上的“無”,而是超越意義(yi) 上的“無”;“無善無惡”之“善”,為(wei) 相待意義(yi) 上的善,非絕待意義(yi) 上的“至善”。如果說“無善無惡”是對心之本體(ti) 的遮詮,那“至善”則是對心之本體(ti) 的表詮,兩(liang) 者皆肯定了本體(ti) 的超越普遍性。

 

本體(ti) 既為(wei) 超越善惡相待的絕對“至善”,那現象世界的善惡是如何生起的呢?陽明認為(wei) ,現象世界存在著善惡的區分,而這種區分源於(yu) 意念的發動。在他看來,天地萬(wan) 物的發用流行,皆不離於(yu) 心之本體(ti) ,當其依於(yu) 軀殼而落於(yu) 經驗世界時,則呈現為(wei) 個(ge) 體(ti) 生命的意識活動。所謂:“心之所發便是意。”[8](P6)在這裏,陽明嚴(yan) 格區分了“心”與(yu) “意”:前者為(wei) 天地之心,彌淪充塞而無自他之別;後者為(wei) 個(ge) 體(ti) 意識,意向於(yu) 物而有能所之分。意識生起之時,必然有其對象,“意之所在便是物”[8](P6)。此即是說,意念活動的生起伴隨著本心的分化:意識的發動者成為(wei) 認知的主體(ti) ,意向的對象成為(wei) 認知的客體(ti) 。

 

實際上,意識處不但有主客的分化,而且還有執定的作用,即執定於(yu) 自我與(yu) 他者的實在性。陽明謂:“可知充天塞地中間,隻有這個(ge) 靈明,人隻為(wei) 形體(ti) 自間隔了。”[8](P136)正是由於(yu) 人對自我形體(ti) 的拘執限定,也就有了自我與(yu) 他者的對立。如果說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我”為(wei) “大我”的話,那這種自他截然有別之“我”則為(wei) “小我”,前者為(wei) “真己”,後者則為(wei) “軀殼的己”[8](P39)。而當人執定於(yu) “軀殼的己”時,則於(yu) 外物有種種好惡之情,也就有了善惡的分別:“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8](P31-32)質言之,善惡的分判源於(yu) 人之好惡,而好惡源於(yu) 對小我之執定。無論如何,善惡源於(yu) “軀殼的己”的好惡,而好惡不離意念的執定作用,是為(wei) “有善有惡是意之動”。這也說明,在經驗世界才有所謂的善惡問題,在本體(ti) 世界則無相待性的善惡可言。

 

善惡既然源於(yu) 意念之好惡,就必然具有主觀的性質。那這種善惡是否也具有客觀性呢?陽明持肯定的觀點。其原因有二:一方麵,意念發動之處,或為(wei) 本心的感通,或為(wei) 本心的阻滯,其性質是確定的。“順本體(ti) 是善,逆本體(ti) 是惡。”[8](P1605)意念若是依循本體(ti) 而動,不失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是為(wei) “善”;若是違逆本體(ti) 而動,失卻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則為(wei) “惡”。在這裏,善惡不但有著明確的區分,而且這種區分有著明確的標準。另一方麵,人人皆有先天良知,能對意念之善惡做出判定,且這種判定具有共通性,故能賦予善惡以客觀的性質。陽明謂:“其善歟,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歟,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8](P1019)個(ge) 體(ti) 意念之善惡確實停留在主觀性之內(nei) ,但判斷意念善惡之良知卻為(wei) 人人所共同擁有。基於(yu) 主體(ti) 間性的作用,善惡也就被客觀化了。善惡既然具有客觀性,也就不能被隨意否定,故陽明強調:“善惡之分也,誠偽(wei) 之關(guan) 也。”[8](P952)

 

要言之,陽明一方麵強調本體(ti) 層麵的“無善無惡”,另一方麵亦強調經驗層麵的“有善有惡”。心之本體(ti) 無善無惡,乃是從(cong) 超越的本體(ti) 層麵立論,這既貞定了最高價(jia) 值,又避免了現象界的善惡絕對化;而意念發動處有善有惡,乃是從(cong) 經驗的作用層麵立論,這在肯定善惡分判的同時,也避免了對善惡的虛無化。實則,這兩(liang) 種規定有著層次上的差異,不可混濫而言說之。

 

職是之故,陽明雖然承認本體(ti) 世界與(yu) 現象世界的區分,但卻沒有落入西方式的虛無主義(yi) 。原因在於(yu) ,陽明既沒有否定超感性的本體(ti) 世界,也沒有否定感性的現象世界。這兩(liang) 個(ge) 世界並非有無感性的對立,而在於(yu) 有無對感性的執定。我們(men) 可以牟宗三的“兩(liang) 層存有論”說明之:心體(ti) 之流行不已,生成萬(wan) 物而不為(wei) 萬(wan) 物所障礙,即為(wei) “無執的存有”;然意識之發動則有自他的分別,而有作為(wei) 存在者的萬(wan) 物的各別顯現,是為(wei) “執的存有”。如果說“無執的存有”開顯出本體(ti) 世界的話,那“執的存有”則開顯出現象世界。然兩(liang) 個(ge) 世界並非決(jue) 然隔別,而是一而二、二而一之關(guan) 係:若有意識之執定,則眾(zhong) 生當下落入現象世界;若無意識之執定,則眾(zhong) 生當下證入本體(ti) 世界。就此而言,陽明並非以本體(ti) 世界否定現象世界,亦非以現象世界否定本體(ti) 世界,而是承認兩(liang) 個(ge) 世界各有其價(jia) 值,這就避免了落入虛無主義(yi) 的危險。

 

事實上,王陽明所說的本體(ti) ,非是由抽象所形成的超驗理體(ti) ,而是“即存有即活動”者。就“無執的存有”而言,本體(ti) 超越一切善惡的分別,故而“無善無惡”,實為(wei) 一切價(jia) 值生成的源泉。所以,陽明所謂的本體(ti) “虛無”,實際上是從(cong) 普遍性與(yu) 超越性的角度,貞定了作為(wei) 最高價(jia) 值的“至善”。就“執的存有”而言,意識發動處的善惡,雖然具有相對性的一麵,但在倫(lun) 理共同體(ti) 內(nei) 卻有著客觀的性質。故而,這種兩(liang) 層存有論的區分,有著重要的價(jia) 值論意義(yi) :既保住了作為(wei) 價(jia) 值源泉的本體(ti) 世界,也保住了價(jia) 值生成的感性世界,故不落於(yu) 否定善惡的價(jia) 值虛無主義(yi) 。

 

二、本體(ti) 虛無與(yu) 道德直覺

 

前已論及,心之本體(ti) 雖為(wei) 虛無性的存在,但其超越的普遍性卻是“至善”。陽明認為(wei) ,作為(wei) 最高價(jia) 值源泉之“至善”,人不但應肯認之,而且能直覺之,這就是良知的虛靈明覺。其實,陽明不但肯定了本體(ti) 層麵的道德直覺,也肯定了經驗層麵的道德知識。

 

良知何以能提供先天的道德法則?我們(men) 可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加以說明。一方麵,良知作為(wei) 萬(wan) 物生成之本原,在其收斂與(yu) 妙用之際,即有“世界”之隱顯。陽明謂:夜來天地混沌,形象俱泯,人之耳目無所睹聞,眾(zhong) 竅俱翕,此即良知“收斂凝一”時;天地既開,庶物露生,人之耳目有所睹聞,眾(zhong) 竅俱辟,此即良知“妙用發生”時 [8](P116)。“世界”之退隱或開顯,皆為(wei) 良知所主宰。另一方麵,“心之本體(ti) ”並非純粹抽象的理體(ti) ,而是具有寂感不二的性質,寂然不動而又感而遂通。那本體(ti) 如何能感通萬(wan) 物呢?這源於(yu) “心”之靈明,“心無體(ti) ,以天地萬(wan) 物感應之是非為(wei) 體(ti) ”[8](P119)。“心”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是非之感應,即是對天地萬(wan) 物善惡之覺照,陽明亦謂之為(wei) 良知,“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8](P52),細繹之:虛,意味著心之廣大無礙;靈,意味著心之靈動無方;明,意味著心之明昭不昧;覺,意味著心之感應覺察。本心之虛靈明覺,實為(wei) 良知之覺照,故能為(wei) 人提供先天的道德法則。

 

值得注意的是,良知作為(wei) 心體(ti) 的無限感通,雖然能知得意念之是非,但其自身卻超越了是非。陽明有言:“良知知是知非,其實無是無非。”[8](P1671)當然,“無是無非”之“無”,乃指良知之無滯無礙,陽明亦將其視為(wei) 創生實體(ti) :“無者,萬(wan) 有之基,冥權密運,與(yu) 天地同遊,人知神之神,而不知不神之神也。”[8](P1671)“無”之所以成為(wei) 萬(wan) 有之本體(ti) ,正是因為(wei) 其超越的性質。無論如何,“無”並非指本體(ti) 絕對空無,而是指本體(ti) 的超越性質。

 

從(cong) 另外的角度而言,正因為(wei) 良知超越了是非,故其能覺照意念之是非。原因在於(yu) ,良知如若被規定為(wei) “是”,則其不能覺照“非”,反之亦然。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依於(yu) 心體(ti) 之“無善無惡”,始能有良知之“知善知惡”,而良知之“知善知惡”,亦正表明心體(ti) 之“無善無惡”。實則,良知“知是知非”之“知”,為(wei) 超越層麵的感應直覺;“無是無非”之“無”,為(wei) 超越層麵的無滯無礙;兩(liang) 者皆出於(yu) 心體(ti) 之流行,為(wei) 一體(ti) 兩(liang) 麵之關(guan) 係。

 

良知自身既為(wei) “無是無非”者,那它又如何能“知是知非”呢?在陽明看來,良知之“知”實為(wei) 本心之悱惻不忍:“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yu) 吾身者乎?”[8](P86)“生民”之困苦荼毒,皆能為(wei) “吾身”所真切感應,其間的“安”與(yu) “不安”,正是人之良知發動:“順天地萬(wan) 物之理則心安,不順天地萬(wan) 物之理則心有不安,安與(yu) 不安之際,其名曰‘知’。” [8](P1633)順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理者,吾心安而明覺之,此即是“知善”;背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理者,吾心不安而明覺之,此即是“知惡”。因此,良知知善知惡之“知”,實為(wei) 本心安與(yu) 不安的自然明覺。

 

依於(yu) 本心“安”與(yu) “不安”之自然明覺,良知即能知得當下一念之是非,“意則有是有非,能知得意之是與(yu) 非者,則謂之良知”[8](P231)。這就是說,意念自身並不能直覺是非,能直覺者唯是良知。而良知之對善惡的判定,乃是依於(yu) 本心的感應明覺,而非依於(yu) 意識的思慮認知。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牟宗三提出了“智的直覺”。本心之神感神應,即是良知之虛靈明覺,亦即“智的直覺”,其能為(wei) 人提供先天的道德法則。

 

在陽明這裏,良知不但能提供先天的道德法則,亦能提供知識建構的先天場域。一方麵,認知主體(ti) 的意識活動源於(yu) 良知,“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8](P52)。另一方麵,作為(wei) 認知客體(ti) 的事物也是源於(yu) 良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 [8](P83)。“意”“物”皆源於(yu) 良知,故良知為(wei) 其生成之場域。而“意”“物”之生成,則有主客之分化,依之而有知識的產(chan) 生。不過,知識也具有客觀的性質。原因在於(yu) ,人總是處在特定的共同體(ti) 之中,分享著相通的情感,使用著相同的語言,構建著共有的觀念,從(cong) 而賦予知識以客觀的性質。總之,無論是作為(wei) 先天道德法則的“良知”,還是共同體(ti) 所建構的“知識”,皆具有客觀的性質,故陽明並未落入否定一切知識的虛無主義(yi) 。

 

其實,在陽明這裏,對於(yu) 善惡的判斷存在著兩(liang) 個(ge) 層次:一是良知對於(yu) 善惡的判斷,乃是基於(yu) 本心之安與(yu) 不安;二是意識對於(yu) 善惡的判斷,乃是基於(yu) 現成的道德知識。當然,陽明並不否認意識層麵的後天判斷,但他更強調良知自然明覺的本源性地位,所謂:“至善之發見,是而是焉,非而非焉,固吾心天然自有之則,而不容有所擬議加損於(yu) 其間也。”[8](P268)此即是謂,本心良知能為(wei) 自身立法,其間的善惡不容混濫。但是,意識的判斷並非基於(yu) 良知之明覺,而是基於(yu) 對倫(lun) 理規範的認知,這就有可能落入“擬議加損”——基於(yu) 感性偏好的功利算計。故而,陽明區分了德性之知與(yu) 見聞之知這兩(liang) 種知識形態:“知乃德性之知,是為(wei) 良知,非知識也。”[9](P261)良知即是德性之知,為(wei) 本心感應明覺所提供的道德法則;知識即是見聞之知,為(wei) 意識所了別認知的道德事實。前者居於(yu) 本源性的地位,後者則落入第二義(yi) 。

 

陽明對於(yu) 良知的肯認,無非是要說明道德心的真正起源,即:良知之知善知惡,即有先天的法則,如此,人方能實現真正的道德自律——時時處處聽從(cong) 良知的呼聲。陽明指出,即使是遮蔽至極的“小人”,亦不失此能為(wei) 自我立法之良知,“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嚐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8](P67)。此說無非表明,良知具有普遍的有效性,人人皆能成為(wei) 道德主體(ti) ,而這也就為(wei) 為(wei) 善去惡的工夫踐履提供了本體(ti) 的承諾。

 

三、本體(ti) 虛無與(yu) 道德工夫

 

陽明關(guan) 於(yu) “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說法,還麵臨(lin) 著另外的指責,即否定了為(wei) 善去惡的道德工夫,以至於(yu) 落入寂滅虛無的泥坑。那麽(me) ,這種批評是否恰當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實際上,本體(ti) 之虛無並不妨礙工夫的生成,因為(wei) 本體(ti) 與(yu) 工夫兩(liang) 者不容割裂:本體(ti) 之虛無乃是指心體(ti) 的超越性,能為(wei) 道德工夫提供源初動力;也正因為(wei) 道德工夫的不斷增進,方能最終回歸本體(ti) 的超越性。質言之,本體(ti) 與(yu) 工夫不二,即本體(ti) 而起工夫,故人能有道德動力;即工夫而達本體(ti) ,故人需承擔道德責任。我們(men) 可以從(cong) 為(wei) 善去惡工夫的必要性、可能性與(yu) 現實性三個(ge) 方麵說明之。

 

首先,就心之本體(ti) 而言,其涵攝萬(wan) 物而不為(wei) 萬(wan) 物所障,超越善惡而不為(wei) 感性所拘,具有廣大普遍的性質,然在現實層麵,心體(ti) 則不能不為(wei) 私欲執著所遮蔽,需是以“為(wei) 善去惡”工夫砥礪琢磨,方能去除遮蔽而得以顯明,這就凸顯了後天踐履工夫的必要性。前已論及,善惡源於(yu) 人之好惡,好惡不離意念的執定,意念的執定源於(yu) “小我”。唐君毅指出,這種被符號化乃至實在化的“小我”,畢竟隻是眾(zhong) 生的虛妄執著,根本上隻是一個(ge) 空洞的概念,需要不斷攫取“他者”予以充實,由之而有“私欲”的產(chan) 生 [10](P128)。私欲的粘著而為(wei) 習(xi) 氣,習(xi) 氣的增長而為(wei) 氣質,氣質最終遮蔽了本體(ti) 。故而,良知雖為(wei) 人人之所同具,“但不能不昏蔽於(yu) 物欲”[8](P68)。那如何破除私欲對於(yu) 本體(ti) 的遮蔽呢?陽明認為(wei) ,人之習(xi) 氣深厚頑固,非事上磨煉之工夫,難以去除其對心體(ti) 之遮蔽,“不事於(yu) 格物而徒以誠意者,謂之虛”[8](P259),隻有以切實之道德工夫,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方能破除潛藏習(xi) 氣而不流入狂蕩。此工夫的關(guan) 鍵,在於(yu) 一念萌動之際,挺立良知的照察之功,明覺意念之善惡,而於(yu) 事上磨煉之。故陽明時刻強調為(wei) 善去惡的踐履工夫,絕非如顧憲成所說,善惡相混而“一切含糊、無複揀擇”[4](P339)。

 

其次,心之本體(ti) 雖為(wei) 私欲所遮蔽,但私欲畢竟不能完全障礙之,這就表明了道德實踐的本體(ti) 可能性。陽明舉(ju) 例說,昏黑夜裏也能影影見得黑白,這就是日之餘(yu) 光未盡處,困學功夫“亦隻從(cong) 這點明處精察去耳!”[8](P131-132)良知雖為(wei) 私欲所昏蔽,然畢竟有發用之時。為(wei) 善去惡之工夫就在當下一念之際,提起良知以覺照之,“雖昏蔽之極,一念自反,即得本心”[8](P1671)。當良知之遮蔽得以破除時,則歸於(yu) 本心的自然流行,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悌,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可知,良知方為(wei) 倫(lun) 理道德生活的真正源泉。同時,本心對感官的視聽言動具有主宰的作用,故能使人產(chan) 生出道德的行動,“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口與(yu) 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8](P130)。本心既然是感官功能的主宰者,那就能超越感性欲望的束縛,從(cong) 而為(wei) 道德踐履提供本體(ti) 保證。

 

最後,心之本體(ti) 不但能有“知善知惡”的自然明覺,亦能有“好善惡惡”的道德意誌,故“為(wei) 善去惡”的工夫也就具有了現實性。在陽明看來,本心之發動沛然莫能禦,“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疾痛迫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8](P88),依於(yu) 本心之流行發用,人既能有“知善知惡”之道德直覺,亦能有“好善惡惡”之道德意誌,兩(liang) 者於(yu) 一念之際同時發動:“凡其發一念而善也,好之真如好好色;發一念而惡也,惡之真如惡惡臭。” [8](P1018)何以如此?“善”作為(wei) 一體(ti) 之仁的感通無礙,於(yu) 心體(ti) 隨順無違,人依之而有和順之樂(le) ,不但能“知”之,亦能“好”之;反之,“惡”作為(wei) 一體(ti) 之仁的阻滯痿痹,於(yu) 心體(ti) 疏離相背,人依之而有違逆之苦,不但能“知”之,亦能“惡”之。故而,本心的發動既能生起堅韌的道德意誌,亦能帶來決(jue) 絕的道德行動,“真知即所以為(wei) 行,不行不足謂之知” [8](P46)。陽明指出,人之所以能有道德的行為(wei) ,根本原因在於(yu) 本心之不容已。他舉(ju) 例說,人如若真有誠於(yu) 孝親(qin) 的心,則自然思量父母的寒熱,便自要去求個(ge) 溫凊的道理,隻因“有個(ge) 深愛做根,便自然如此”[8](P3)。

 

就此而言,陽明所倡言的“無善無惡”,並非落入空虛罔蕩之中,而是有著究竟的落實處。本體(ti) 層麵的“無善無惡”強調的是“至善”的絕待性,工夫層麵的“無善無惡”強調的是“為(wei) 善去惡”的無滯性。陽明謂:“聖人無善無惡,隻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yu) 氣。”[8](P32)但聖人無作於(yu) 好惡,非是無有好惡之情,“隻是好惡一循於(yu) 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惡一般” [8](P32)。故而,無有作好、無有作惡,絕非曠蕩放逸、縱情肆意,而是說情欲的發動應合於(yu) 本心,“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8](P122)。故而,有學者指出,“廓然大公”與(yu) “無所偏倚”才是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基本原意 [11](P31)。如此看來,陽明倡言“無善無惡”,並非否定了善惡之間的分際,亦非教人不去好善惡惡。隻是他強調,不能將相待之善惡教條化,從(cong) 而桎梏本心的流行。顯然,陽明並沒有否定“為(wei) 善去惡”的工夫踐履。

 

概言之,陽明強調本體(ti) 之虛無,並非否定了道德的工夫,而隻是為(wei) 這種工夫注入了超越的品格。其實,正因為(wei) 本體(ti) 具有超越的普遍性,才能有道德工夫的可能性、必要性與(yu) 現實性。本體(ti) 與(yu) 工夫相即相成,兩(liang) 者並不容割裂。這種踐履工夫的實質是以良知統攝感性生命,超越私欲執著的纏蔽而回歸本體(ti) 。由此,人之自然生命純化為(wei) 德性的生命,終至恢弘廣大的生命境界。就此而論,顧憲成批評“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一說,“於(yu) 惡且任之而不礙”,“為(wei) 恣情肆欲者決(jue) 堤防”[4](P275),可謂於(yu) 陽明之理路全然不能相應。

 

餘(yu)   論

 

透過本文的論述,我們(men) 不難看出,王陽明關(guan) 於(yu) “無善無惡心之體(ti) ”的說法,雖然強調了本體(ti) 的虛無性質,卻並未落入虛無主義(yi) 。何以如此?本體(ti) 世界乃是“無執的存有”,而現象世界則為(wei) “執的存有”,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差異並非源於(yu) 超感性與(yu) 感性之別,而在於(yu) 有無意識的執定。一方麵,本體(ti) 具有超越普遍性,既可說為(wei) “無善無惡”,亦可說為(wei) “至善”,這就貞定了價(jia) 值的源初性;另一方麵,本體(ti) 寂然不動而又感而遂通,流行發用而有現象世界的價(jia) 值生成。事實上,隻有在本體(ti) 無善無惡的基礎上,才能成立意動之“有善有惡”、良知之“知善知惡”、格物之“為(wei) 善去惡”:心之本體(ti) 發動而為(wei) 意識時,有感通與(yu) 阻滯的差別,是為(wei) “有善有惡意之動”,這就明確了經驗世界的善惡分際;本心之感通與(yu) 阻滯,為(wei) 良知所自然明覺,即“知善知惡是良知”,此即說明了良知即是先天的道德法則;破除私欲之阻隔,恢複本心的感通,需事上磨煉之工夫,即“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這就肯認了道德實踐的價(jia) 值。故而,“無善無惡心之體(ti) ”之說,並未泯滅善惡而墮入虛無主義(yi) ,相反,依之可構建起整全的倫(lun) 理生活之道。

 

陽明對於(yu) 虛無主義(yi) 的克服,乃是將最高價(jia) 值貞定於(yu) 本心。這與(yu) 西方對於(yu) 虛無主義(yi) 的克服,存在著極大的不同。傳(chuan) 統西方文化將最高價(jia) 值的來源訴諸上帝,但上帝外在於(yu) 理性而依賴於(yu) 信仰。在當下“世界的祛魅”時代,信仰的根基受到了嚴(yan) 重摧毀,最高價(jia) 值的自行貶黜也就成為(wei) 了一種必然。海德格爾認為(wei) ,對虛無主義(yi) 的克服實應回歸“無蔽狀態之懸缺中的存在本身”[12](P1051)。他所謂的“無蔽”,乃是去除對存在者之執定,從(cong) 而讓此在在存在的澄明中自行綻出,這與(yu) 陽明的“無蔽”之說若合符節,“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發無蔽,則聲、色、貨、利之交,無非天則流行矣”[8](P134),當良知無一毫私欲執著所障礙遮蔽時,一切感性生命活動皆能回歸本體(ti) 的流行。因此,海德格爾以“存在”為(wei) “無化”之運作,陽明以“良知”為(wei) “虛無”的本色,均未落入對價(jia) 值之域的純然否定。究言之,陽明在肯認本體(ti) 虛無的基礎上,貞定了世界的最高價(jia) 值,並構建起整全的倫(lun) 理生活之道,這對於(yu) 虛無主義(yi) 的克服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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