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衝】孔子“吾道一以貫之”探析 - 伟德平台体育

【何衝】孔子“吾道一以貫之”探析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1-10-21 23:57:26
標簽:吾道一以貫之

孔子“吾道一以貫之”探析

作者:何衝(chong) (西北師範大學中國古典文獻學碩士生)

來源:《孔子文化》季刊第45期

 

孔子之道博大精深,教學多為(wei) 口述,其言出於(yu) 不同弟子的記述整理。孔子在世時,開創了因材施教和啟發式教學,常對不同弟子給予不同教導,致使受教者對孔子思想的理解也各不相同。孔子去世不久,傳(chuan) 其學者自謂得孔子真傳(chuan) ,因其所聞而立派,形成儒學多派並立的局麵。時至今日,若想探究何為(wei) 孔子“真傳(chuan) ”、何為(wei) 儒家“正宗”,需要進一步探析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深層含義(yi) 。

 

“一以貫之”出自《論語》中孔子與(yu) 曾子、子貢的對話: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裏仁》)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wei) 多學而識之者與(yu) ?”對曰“:然,非與(yu)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論語·衛靈公》)

 

曾子用“忠恕”概括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這一記載,千百年來被後人奉為(wei) 經典的解釋。明清以前的注解,多認可曾子“忠恕”說,以宋代程朱為(wei) 代表。程顥、程頤在《二程集》中解釋“忠恕”就與(yu) “一貫”聯係起來,朱熹對“忠恕”的認識受到二程的深刻影響,他在《大學章句序》中稱讚曾子:“三千之徒,而曾氏之傳(chuan) 獨得其宗。”

 

一、曾子“忠恕”說辨析

 

實際曾子“忠恕說”僅(jin) 僅(jin) 是曾子的個(ge) 人理解,而非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全部含義(yi) 。

 

(一)孔子之“道”博大精深,非“忠恕”一言所能涵蓋

 

“道”本義(yi) 為(wei) 道路,引申為(wei) 方法、學說、道德、智慧等“。道”也是中國哲學的核心概念“,道”的發展伴隨著中國哲學史的發展。孔子之“道”,形成一個(ge) 係統,貫穿儒學,需要得到個(ge) 體(ti) 的證悟與(yu) 體(ti) 認,與(yu) 人的生存經驗相契合,有可實踐性和可認知性。中國哲學作為(wei) 一種修身的實踐性哲學,其關(guan) 注重點也是“道之用”,這個(ge) 層麵的“道”是儒家最為(wei) 重視的。

 

孔子之道博大精深,包含各種人生智慧:處世、治學、交友、為(wei) 師、天命等,其博大的智慧與(yu) 豐(feng) 富的思想,非“忠恕”一言可以涵蓋。

 

同時,曾子“忠恕”說也不能涵蓋孔子的誌向與(yu) 格局。《論語》中多處記載反映了孔子的誌向:

 

子路曰:“願聞子之誌。”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論語·公治長》)

 

子曰:“何傷(shang) 乎?亦各言其誌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歎曰“:吾與(yu) 點也!”(《論語·先進》)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論語·憲問》)

 

由上述記載可知,孔子的誌向是修已以安百姓、安天下,恢複禮儀(yi) ,建立道德規範,形成根植於(yu) 民族的價(jia) 值觀。這種理想生活的實現,是建立在和諧社會(hui) 的基礎上:國家統一、社會(hui) 安定、百姓安居樂(le) 業(ye) ,人們(men) 不再為(wei) 禮崩樂(le) 壞、戰亂(luan) 奔走呼號,內(nei) 心安寧,精神有所追求。孔子安天下、博施濟眾(zhong) 的格局,構建和諧社會(hui) 的向往,非“忠恕”一言所能涵蓋。

 

(二)從(cong) 孔子的“教學理念”和“一貫言行”判斷“:忠恕”說非孔子“吾道一以貫之”定論

 

孔子“因材施教”針對學生各自的缺失,對症下藥,給予適合對方的建議,讓學生各盡其材,有所進步。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

 

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

 

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論語·先進》)

 

劉寶楠說“:冉有、子路,各有所失,夫子教之,亦因其所失正之,不能同也。”(劉寶楠:《論語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462頁)《禮記·學記》亦雲(yun) :“知其心,然後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長善而救其失者也。”再如,孔子論“孝”道,《論語》中有20多條記載不同學生問“孝”,孔子因材施教給與(yu) 不同回答: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論語·為(wei) 政》)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同上)

 

子遊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同上)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同上)

 

對“孝”道,孔子都會(hui) 針對問孝人各自的缺失,給予不同回答。因此,從(cong) 因材施教這個(ge) 角度來說,即便孔子曾暗示曾子“忠恕”,那也是針對曾子個(ge) 人而言。況且,孔子並未正麵回答這個(ge) 問題,這也和孔子“啟發式”教學理念有關(guan) 。孔子的“啟發式”教學在《論語》中也多有體(ti) 現:

 

子曰:“吾與(yu) 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論語·為(wei) 政》)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ju) 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論語·述而》)

 

子曰:“賜也,女以予為(wei) 多學而識之者與(yu) ?”對曰“:然,非與(yu)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論語·衛靈公》)

 

孔子並未正麵回答“吾道一以貫之”的含義(yi) 。他隻是啟發引導學生,希望學生提出問題或有不同見解,有獨立的思考和領悟,能舉(ju) 一反三,觸類旁通。

 

由此可見,孔子通過“因材施教”和“啟發式”教學,讓學生結合自己的人生經驗,獨立思考找到屬於(yu) 自己的人生智慧。所以,曾子所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僅(jin) 僅(jin) 是曾參對孔子之道的個(ge) 人領悟與(yu) 理解。即便孔子知道,也不會(hui) 有異議,因為(wei) 這符合孔子“因材施教”與(yu) “啟發式”的教學理念。

 

(三)從(cong) 曾子當時的年齡、資質以及性格為(wei) 人判斷,“忠恕”說僅(jin) 為(wei) 曾子個(ge) 人領悟,而非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全部含義(yi)

 

《論語》中孔子對曾參的唯一評價(jia) 是“參也魯”(《論語·先進》),依據《論語》記載,孔子晚年曾回憶他特別讚賞的幾位門徒,後世稱為(wei) 孔門“四科十哲”:

 

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遊、子夏。(《論語·先進》)

 

曾子作為(wei) 孔門重要弟子,卻未列入“四科十哲”,說明孔子在世時曾子在眾(zhong) 弟子中並不十分出眾(zhong) ,也未得到孔子的特別讚賞。這和當時曾子年齡尚小、晚慧有關(guan) 。最早記述曾子生平的典籍是《史記》:

 

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孔子以為(wei) 能通孝道,故授之業(ye) 。作《孝經》。死於(yu) 魯。(《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

 

曾子比孔子小四十六歲,在眾(zhong) 弟子中屬於(yu) 年少者,理解和領悟力不如年長且有社會(hui) 閱曆的弟子。而且,孔子五十六歲離開魯國(魯定公十三年)周遊列國十四年,當時曾子才10歲,年齡幼小,並未跟隨孔子周遊學習(xi) 。因為(wei) 當時的曾子年齡尚小、晚慧,在眾(zhong) 弟子中學識、地位都不十分出眾(zhong) ,因此未列入孔門“四科十哲”。

 

正因為(wei) 當時曾子年齡小,領悟力不如年長的弟子,所以曾子的有些做法並不能得到孔子的認同。

 

曾子有過,曾晰引杖擊之。仆地,有間乃蘇,起曰“:先生得無病乎?”魯人賢曾子,以告夫子。夫子告門人:“參來勿內(nei) 也。”曾子自以為(wei) 無罪,使人謝夫子。夫子曰:“汝不聞昔者舜為(wei) 人子乎?小箠則待笞,大杖則逃。索而使之,未嚐不在側(ce) ,索而殺之,未嚐可得。今汝委身以待暴怒,拱立不去,汝非王者之民邪?殺王者之民其罪何如?”(韓嬰撰、許維遹校釋:《韓詩外傳(chuan) 集釋》,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296頁)

 

曾子犯錯,麵對父親(qin) 的態度,正說明曾子價(jia) 值觀中的“忠恕”,他對父親(qin) 的“恕”,被打至昏迷,也不記恨;他對“孝”道的“忠”,寧被打死,也要忠於(yu) “孝”。而這在孔子看來卻是“愚孝”,是過錯。孔子認為(wei) 冒著生命危險去承受父親(qin) 的懲罰,倘若真的死了,那不是陷父親(qin) 於(yu) 不義(yi) 麽(me) ?更何況,子曰:“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孝之始也。”(《孝經》)

 

有子問於(yu) 曾子曰:“問喪(sang) 於(yu) 夫子乎?”曰:“聞之矣:‘喪(sang) 欲速貧,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參也聞諸夫子也。”有子又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參也與(yu) 子遊聞之。”有子曰:“然。然則夫子有為(wei) 言之也。”

 

曾子以斯言告於(yu) 子遊。子遊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子居於(yu) 宋,見桓司馬自為(wei) 石槨,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為(wei) 桓司馬言之也。南宮敬叔反,必載寶而朝。夫子曰:‘若是其貨也,喪(sang) 不如速貧之愈也。’喪(sang) 之欲速貧,為(wei) 敬叔言之也。”

 

曾子以子遊之言告於(yu) 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知之?”有子曰“:夫子製於(yu) 中都:四寸之棺,五寸之槨。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者夫子失魯司寇,將之荊,蓋先之以子夏,又申之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貧也。”(《禮記·檀弓》)

 

這則記載,是孔子的弟子們(men) 對“喪(sang) 欲速貧,死欲速朽”含義(yi) 的探討,有子能夠聯係孔子的一貫言行和思想,放在具體(ti) 語境中去理解;子遊能夠根據孔子講話的背景和具體(ti) 問題,進行具體(ti) 分析,有針對性的去理解;而曾子則是句句照搬,孤立、片麵地識記,錯誤地理解孔子言論。所以,當時的曾子對孔子言論會(hui) 出現片麵理解的情況。由此可知,曾子對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理解可能並不符合孔子的本意。

 

而且,曾子“忠恕”說也與(yu) 曾參本人的性格、為(wei) 人和誌向有關(guan) 。曾子為(wei) 人敦厚寬容、忠誠、品德高尚,他依自己的學行體(ti) 會(hui) 孔子的“一貫之道”就是“忠恕”。

 

曾子曰:“同遊而不見愛者,吾必不仁也;交而不見敬者,吾必不長也;臨(lin) 財而不見信者,吾必不信也。三者在身曷怨人!怨人者窮,怨天者無識。失之己而反諸人,豈不亦迂哉!”(《荀子·法行》)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雲(yun) :‘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論語·泰伯》)

 

曾子本人就以“忠恕”作為(wei) 人生信條去踐行,但曾子“忠恕”說確實難以涵蓋孔子之道的全部含義(yi) ,這隻是曾子對孔子之道的個(ge) 人理解。

 

二、曾子“忠恕說”被後儒重視的原因

 

那麽(me) ,既然孔子在世時,曾子的地位和影響力並不高,也未得到孔子讚賞,為(wei) 什麽(me) 曾子會(hui) 被認為(wei) 是孔子的傳(chuan) 道之人?被後世尊為(wei) 儒家宗聖?既然,曾子“忠恕說”非孔子“吾道一以貫之”定論,為(wei) 何“忠恕說”會(hui) 被後世廣泛接受與(yu) 重視?

 

其實,曾子的地位是從(cong) 唐代正式被官方提高的,被官方推崇為(wei) 孔子傳(chuan) 道之人。曾子“忠恕說”也隨之被後儒廣泛接受。曾子在唐代之前,在孔門中並沒有很高的地位。但是,從(cong) 唐代開始由柳宗元提出《論語》“卒成其書(shu) 者,曾氏之徒”(柳宗元:《柳河東(dong) 全集》,中國書(shu) 店,1991年版,第48頁)說之後,曾子被後代學者不斷推崇。唐高宗時被諡為(wei) “太子少師”,此後又被曆代帝王不斷加封,到元代被諡為(wei) “宗聖公”,上升為(wei) “聖人”。曾子地位從(cong) 唐代正式被官方提高,究其原因有以下五點:

 

(一)曾子後期的學術造詣很高,對儒學傳(chuan) 承發展做出很大貢獻;曾子學派對其思想的發揚,抬高了曾子地位

 

孔子去世後,曾子畢生致力於(yu) 傳(chuan) 承發展儒學,他像孔子一樣聚徒講學,門下弟子眾(zhong) 多,形成了“曾子學派”。《論語·泰伯》中就有對曾子弟子的記載:“曾子有疾,召門弟子。”《孟子·離婁下》雲(yun) :“從(cong) 先生者七十人。”說明曾參的弟子多達70餘(yu) 人,已形成一個(ge) 儒家學派。

 

因此,近現代學者對先秦儒家進行研究時,往往把“曾子學派”作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考察對象。孔祥驊對儒家內(nei) 部分派做了分析,提出“自子夏氏傳(chuan) 經之儒從(cong) 洙泗學派分化出來以後,曾子成為(wei) 洙泗學派的新首領”(孔祥驊:《洙泗儒學分派考》,《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報(哲社版)》1992年第6期)。尤驥對曾子學派和子夏學派的不同特色進行了分析探討。(尤驥:《孔門弟子的不同思想傾(qing) 向和儒家的分化》,《孔子研究》1993年第2期)劉紅霞提出“在眾(zhong) 多學派中,據守故地的洙泗學派(曾子學派)和子夏所開創的西河學派成為(wei) 當時影響較大的兩(liang) 大分支”(劉紅霞:《曾子及其學派研究》,山東(dong) 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8年)。梁濤從(cong) 国际1946伟德發展的角度,稱“孔門後學應分為(wei) ‘主內(nei) ’‘務外’兩(liang) 大派,曾子學派為(wei) 主內(nei) 派,子夏學派為(wei) 務外派”(梁濤:《孔子思想中的矛盾與(yu) 孔門後學的分化》,《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1999年第2期)。李學功將曾子與(yu) 子夏的思想進行比較研究,提出“曾子與(yu) 子夏形成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學術派別:曾子一派注重‘內(nei) 省’‘反求諸己’,子夏一派則更注重實幹”(李學功:《洙泗之學與(yu) 兩(liang) 河之學——孔子歿後的儒家道路》,《齊魯學刊》1991年第4期)。

 

(二)“思孟學派”與(yu) 孟子的強大影響力抬高了曾子地位

 

“思孟學派”涉及3個(ge) 重要人物:曾子、子思、孟子,學術界一般認為(wei) 他們(men) 三人是師承關(guan) 係,孟子之學源於(yu) 子思門人,子思之學出自曾子或子遊,但並無確證,沒有定論。但是,結合傳(chuan) 世文獻與(yu) 出土文獻,我們(men) 可以確定:他們(men) 在一些學術思想上確實具有相同點與(yu) 一致性,曾子對子思的學術影響,子思對孟子的學術影響都是很明顯的,他們(men) 對儒學的傳(chuan) 承發展都源於(yu) 孔子。結合近年來出土文獻上博簡、清華簡、郭店楚簡和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等大量研究,我們(men) 可以確定:思孟學派在戰國時期具有一定影響力。思孟學派的影響力以及孟子對曾子的推崇,都逐漸提高了曾子在後世的地位。

 

(三)漢代“以孝治天下”的國策,提高了曾子地位

 

漢代開始提出“以孝治天下”的治國方針。以孝道解釋封建社會(hui) 的政治關(guan) 係,“孝”具有強化封建統治和改良社會(hui) 的功能。統治者用“家國同構”的理論,強調“家國一體(ti) ,忠孝一體(ti) ”,家庭事親(qin) 之“孝”移植進政治領域,變成事君之“忠”,使家庭倫(lun) 理與(yu) 政治結合,“家”與(yu) “國”相溝通、“父權”與(yu) “君權”互為(wei) 表裏,父親(qin) 是家的君主,君主是天下的父親(qin) ,從(cong) 而完成孝道政治化,由此形成漢代“家國同構,移孝作忠”的價(jia) 值觀。

 

曾子是孝道理論的集大成者,做出了開創性貢獻:將孝道和忠君聯係起來。他不僅(jin) 踐行孝道,是有名的孝子“廉如伯夷,孝如曾參”,並在孝學說方麵造詣很高:

 

事父可以事君,事兄可以事師長;使子猶使臣也,使弟猶使承嗣也。(《大戴禮記·曾子立事》)

 

事君不忠,非孝也。(《大戴禮記·曾子大孝》)

 

夫孝者,天下之大經也。夫孝,置之而塞於(yu) 天地,衡之而衡於(yu) 四海,施諸後世,而無朝夕,推而放諸東(dong) 海而準,推而放諸西海而準,推而放諸南海而準,推而放諸北海而準。(同上)

 

曾子的“孝道”思想和“忠恕”說,符合統治階級的治國理念和社會(hui) 意識形態。唐宋沿用了“以孝治天下”的國策,所以曾子地位也因此提升。唐高宗時被諡為(wei) “太子少師”,此後又被曆代帝王不斷加封,到元代被諡為(wei) “宗聖公”,上升為(wei) “聖人”。

 

(四)《論語》的編纂抬高了曾子在後世的地位

 

由於(yu) 《論語》的具體(ti) 編纂人、編纂過程、成書(shu) 時間,先秦兩(liang) 漢文獻沒有明確記載,且《論語》的編纂成書(shu) ,又經曆了漫長且複雜的過程,所以,《論語》的編纂成書(shu) 問題,學術界曆來有不同看法,當代有學者認為(wei) 《論語》經過多次編纂,最後一次由曾子弟子完成。楊朝明認為(wei) “《論語》的編纂由子思主持完成”(楊朝明:《新出竹書(shu) 與(yu) 〈論語〉成書(shu) 問題再認識》,《中國哲學史》2003年第3期),楊義(yi) 認為(wei) “《論語》三次編纂成書(shu) ,第三次編纂乃曾門弟子所為(wei) ”(楊義(yi) :《<論語>早期三次編纂之秘密的發明》,《文學評論》2016年第2期),這些說法應該比較近實。

 

《論語》中記錄曾子言論共15章19次,其中稱“曾子”17次,稱其名2次;在孔子眾(zhong) 弟子中記載曾子的言行最多;獨曾參稱“曾子”,有若稱“有子”,子貢、子夏隻稱字;《論語》所記史事,時間最晚的兩(liang) 條是曾子臨(lin) 終遺言: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雲(yun) ‘: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論語·泰伯》)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同上》)

 

曾子最終在《論語》中給世人所展現的特殊形象和重要地位,是曾門弟子在編纂《論語》時,刻意抬高了曾子地位。正如當代學者楊義(yi) 所言“:曾門弟子重修《論語》的宗旨,歸根到底在於(yu) 證明孔門弟子中最能夠傳(chuan) 道統者為(wei) 曾子。”(楊義(yi) :《<論語>早期三次編纂之秘密的發明》)

 

但是,在《論語》的編纂成書(shu) 問題上,筆者又有個(ge) 疑惑,不得其解。

 

就目前研究結論:《論語》最後一次編纂由曾門弟子完成。以學界認可的師承關(guan) 係推算《論語》最後一次成書(shu) 時間,子思(公元前483年—公元前402年),孟子(公元前372年—公元前289年),西漢的曆史時期是:公元前206年—公元25年,西漢史學家司馬遷(公元前145年—?),從(cong) 時間上推算,《論語》最後一次編纂成書(shu) 時間,最遲在西漢司馬遷之前,就已完成。

 

西漢司馬遷,在其《史記》中對曾子的評價(jia) 僅(jin) 僅(jin) 提到“孝”,平淡的寥寥幾句。可是,對孔門“四科十哲”卻大力褒揚詳寫(xie) ,對“十哲無曾”,也未有異議。而且,《史記》中記述孔門七十子,多引錄他們(men) 的名言,唯獨對《論語》中如此多的“曾子曰”,一句也沒有采錄,視而不見。

 

東(dong) 漢末年鄭玄,對《論語》的編纂成書(shu) 提出了“仲弓、子遊、子夏等撰”(鄭玄:《論語序佚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431頁)說,鄭玄提到的“仲弓、子遊、子夏”,在《論語》中都沒有稱“子”,鄭玄沒有提到的“有若、曾參”,不僅(jin) 稱“子”,並且“有子曰”“曾子曰”頻繁出現在《論語》首篇前四章之內(nei) 的顯要位置。

 

著名史學家司馬遷和經學大師鄭玄,難道沒有發現這些問題麽(me) ?為(wei) 什麽(me) 對這些重要問題視而不見?為(wei) 什麽(me) 對如此多的“曾子曰”視而不見?他們(men) 完全可以客觀地說《論語》最後編纂者為(wei) 曾子門人。難道,漢代時,司馬遷和鄭玄所看到的《論語》和後世《論語》的內(nei) 容版本不同,漢代之後,《論語》的版本內(nei) 容有所添加改動?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這些有關(guan) 曾子的《論語》內(nei) 證線索,都是漢代之後,有人添加進去的?這個(ge) 問題,筆者目前還未研究理清,有待方家指正進一步研究。

 

(五)唐代韓愈、柳宗元提出“道統說”,抬高了曾子地位

 

關(guan) 於(yu) 《論語》的編纂成書(shu) ,唐代柳宗元最先提出:“卒成其書(shu) 者,曾氏之徒也。”韓愈以恢複古代儒學道統為(wei) 目的,提出“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統說,曾參上承孔子之道,下啟思孟學派的儒學地位,從(cong) 唐代開始被世人接受。宋代程頤、朱熹均同意這一說法,宋儒也鼓吹道統說,進一步將曾子作為(wei) 孔子正傳(chuan) 做了定論,抬高曾子地位。程顥、程頤在《二程集》中說:

 

孔子沒,曾子之道日益光大。孔子沒,傳(chuan) 孔子之道者,曾子而己。曾子傳(chuan) 之子思,子思傳(chuan) 之孟子,孟子死,不得其傳(chuan) 。至孟子,而聖人之道益尊。(程顥、程頤《: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327頁)

 

朱熹延續了二程的說法,他在《大學章句序》中稱讚曾子:

 

三千之徒,而曾氏之傳(chuan) 獨得其宗。

 

宋人不僅(jin) 肯定了曾子→子思→孟子的傳(chuan) 授係統,還將《大學》《中庸》從(cong) 《禮記》中單列出來,與(yu) 《論語》《孟子》合為(wei) 四書(shu) ,並將《大學》定為(wei) 孔子之傳(chuan) 而曾子“作為(wei) 傳(chuan) 儀(yi) ,以發其義(yi) ”,曾子一躍成為(wei) 了儒學傳(chuan) 承史上舉(ju) 足輕重的關(guan) 鍵人物。

 

綜上所述,曾子地位的提高,是一個(ge) 逐漸變化的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從(cong) 唐代開始曾子正式被官方抬高地位,被官方推崇為(wei) 孔子傳(chuan) 道之人,唐高宗時被諡為(wei) “太子少師”。曾子“忠恕”說也在宋代程朱為(wei) 代表的大力推廣下,被世人廣泛接受。甚至,《論語》中孔子對曾子的唯一評價(jia) “曾也魯”,從(cong) 宋代開始,也被宋人注釋為(wei) “誠篤”“誠實”,在宋人的解讀下“,曾也魯”消除了負麵含義(yi) ,成為(wei) 曾子的優(you) 秀品質。而且,宋人為(wei) 了抬高曾子的地位,也刻意消解了孔門“四科十哲”在孔門的意義(yi) 。因為(wei) 對道統的鼓吹,宋儒便以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曾子“忠恕”說為(wei) 例,證明曾子為(wei) 道統傳(chuan) 遞者。這也是後人將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理解為(wei) “忠恕”的真正原因。

 

三、孔子“吾道一以貫之”內(nei) 涵豐(feng) 富

 

孔子“吾道一以貫之”包含孔子之道的博大精深與(yu) 孔子思想的開闊性和發展性,並非“忠恕”一言所能涵蓋。

 

(一)“吾道一以貫之”之“貫”:融會(hui) 貫通、觸類旁通

 

“貫”本義(yi) 是穿錢所用的繩索,後引申為(wei) 貫通、貫穿。子曰:“賜也,女以予為(wei) 多學而識之者與(yu) ?”對曰:“然,非與(yu)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論語·衛靈公》)學習(xi) 不僅(jin) 是多學識記,而是將所學真正領會(hui) 、融會(hui) 貫通、觸類旁通,內(nei) 化成思想、道德與(yu) 涵養(yang) ,體(ti) 現在言行舉(ju) 止中,並貫徹下去。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論語·述而》)道德沒有被修煉內(nei) 化,學到知識卻不能講解,聽到義(yi) 理卻不能遷徙,有缺點過錯卻不改正,這正是孔子憂慮的啊!

 

所學要融會(hui) 貫通、觸類旁通,從(cong) 整體(ti) 上理解,形成一個(ge) 係統。當我們(men) 把讀過的書(shu) 、學過的知識、看過的風景、經曆的人生,都融會(hui) 貫通、觸類旁通地想清楚、弄明白,內(nei) 化成智慧、修養(yang) 和思想,就能見自己、見他人、見天地。反省內(nei) 觀,能想清楚自己,就能理解他人。自己有所追求和艱辛,就能感同身受地理解他人。每個(ge) 人各有長短,各有不易,不以自己所學、所知、所能,去衡量、要求他人。見天地,見眾(zhong) 生,有容天下之雅量,所謂“貫者通也,通神明之德,類萬(wan) 物之情也”。如劉寶楠所言:

 

孟子曰:“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唯其不齊,則不得以己之性情,列諸天下之性情,即不得執己之所習(xi) 、所學、所知、所能,例諸天下之所習(xi) 、所學、所知、所能。故有聖人所不知而人知之,聖人所不能而人能之;知己有所欲,人亦各有所欲;己有所能,人亦各有所能。聖人盡其性以盡人物之性,因材而教育之,因能而器使之,而天下之人,共包函於(yu) 化育之中,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是故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保邦之本也;己所不知,人其舍諸,舉(ju) 賢之要也;知之為(wei) 知之,不知為(wei) 不知,力學之基也;克己則無我,無我則有容天下之量;有容天下之量,以善濟善,而天下之善揚,以善化惡,而天下之惡亦隱。貫者通也,所謂通神明之德,類萬(wan) 物之情也。惟事事欲出乎己,則嫉忌之心生;嫉忌之心生,則不與(yu) 人同而與(yu) 人異;不與(yu) 人同而與(yu) 人異,執一也,非一以貫之也。(劉寶楠:《論語正義(yi) 》,第151—152頁)

 

(二)“吾道一以貫之”之“貫”:貫徹執行、運用

 

《廣雅·釋詁》:“貫,行也。”孔子之道要貫徹執行,將所學落實到行為(wei) ,知行合一。《論語》中很多記載說明孔子對“行”的重視:

 

子曰“: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論語·學而》)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論語·述而》)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同上)子曰:“賜也,女以予為(wei) 多學而識之者與(yu) ?”對曰:“然,非與(yu)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論語·衛靈公》)

 

孔子擔心子貢隻為(wei) “多學”而學聖人,不以“行事”學聖人。阮元曰:“吾道一以貫之,此言孔子之道皆於(yu) 行事見之,非徒以文學為(wei) 教也。”(阮元:《揅經室集》)儒學本就強調實踐,行尤為(wei) 重要,要做到知行合一,活學活用。“學問思辨,多學而識之也;篤行,一以貫之也。”(劉寶楠:《論語正義(yi) 》,第613頁)孔子教育重在“行”,博學廣識要落實到“行為(wei) ”上,這就是孔子的“明體(ti) 達用”之學。正如孔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yu) 四方,不能專(zhuan) 對;雖多,亦奚以為(wei) ?”(《論語·子路》)孔子認為(wei) 學《詩》,要能使於(yu) 四方,要能專(zhuan) 對,實際就是對“行”與(yu) “運用”的要求。

 

(三)“吾道一以貫之”之“貫”:統、貫穿

 

《論語·裏仁》疏:“貫,猶統也。譬如以繩穿物,有貫統也。”用一個(ge) 根本性的事理貫通事情的始末或全部道理,這個(ge) 解釋即為(wei) 現在公認的訓詁。

 

吾道一以貫之者,貫,統也。(何晏集解、邢昺疏:《論語注疏》,中國致公出版社,2016年版,第57頁)

 

貫,統也。(皇侃:《論語義(yi) 疏》,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76頁)

 

曾子對“貫”字的理解就是:統、貫穿,即以“忠恕”貫穿孔子之道。

 

但“忠恕”不能涵蓋孔子之道的全部含義(yi)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衛靈公》)

 

或許曾子理解孔子之道時,將“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的“恕”,作為(wei) “忠恕”之一,這點尚可說通。

 

再看“忠”,孔子談“忠”,置於(yu) “文、行”之後,未將“忠”置於(yu) 最前。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論語·述而》)

 

孔子將“好學”置於(yu) “忠信”之上,作為(wei) 更高層次的追求。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論語·公冶長》)

 

從(cong) 孔子的思想、誌向、格局,以及孔子之道的博大精深來看“,忠恕”不能涵蓋孔子之道。

 

(四)“吾道一以貫之”之“一”

 

孔子所言“吾道一以貫之”,詮釋“貫”字,不能脫離這個(ge) “一”字。此“一”指什麽(me) ?孔子對“一以貫之”無解釋。後代學者將此語境中的“一”釋為(wei) “一個(ge) 中心”“一個(ge) 思想”“一個(ge) 原則”“一個(ge) 觀念”“一個(ge) 東(dong) 西”等,這些解釋都通。隻是,此“一”具體(ti) 指什麽(me) ?後代有學者認為(wei) ,孔子思想核心為(wei) “仁”,此“一”具體(ti) 指“仁”,將孔子之道概括為(wei) “仁”。正如曾子對孔子之道的理解是“忠恕”。

 

其實,此“一”字,各人所悟所得都不同,同一人在生命不同階段,領悟所得也不同。後人對孔子之道的不同理解與(yu) 闡釋,對“一”具體(ti) 含義(yi) 的不斷探索,正符合孔子啟發式的教學理念,也反映了孔子之道的博大精深。孔子對“吾道一以貫之”無解釋,為(wei) 什麽(me) ?

 

因為(wei) ,孔子之道博大精深,包含:“仁道”“義(yi) 道”“信道”“政道”“忠恕之道”“禮儀(yi) 之道”“交友之道”“君子之道”“治國之道”等等。也許,正因為(wei) 孔子之道的開闊性與(yu) 豐(feng) 富性,所以孔子本人未將“吾道”概括為(wei) 某一點,未將“吾道”具體(ti) 化。他啟發每個(ge) 人,在自己的人生中,去領悟與(yu) 理解。即便同一人,在生命不同階段,對孔子之道也會(hui) 有不同領悟。這種變化,是生命本身的豐(feng) 富性與(yu) 成長性;這種不同,是孔子之道的博大精深與(yu) 孔子思想的開闊性和發展性。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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