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祥龍】“它激發我去理解中國哲學中神秘體驗的向度”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10-13 02:15:23
標簽: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書
張祥龍

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它激發我去理解中國哲學中神秘體(ti) 驗的向度”

作者:張祥龍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八月廿三日庚辰

          耶穌2021年9月29日

 

自1981年開始結輯出版的“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cong) 書(shu) ”至今已出版約850種。這套叢(cong) 書(shu) 在中國學界具有崇高的聲譽,被譽為(wei) 中國人文社科領域的基本學術建設工程,並已成為(wei) 世界學術漢譯史上的一座豐(feng) 碑。這座豐(feng) 碑的鑄就,傾(qing) 注著幾代學者和譯者的心血。學術翻譯同樣是一種具有創造性和專(zhuan) 業(ye) 性的學術活動,專(zhuan) 業(ye) 和準確的翻譯一直是這套叢(cong) 書(shu) 為(wei) 讀者稱道之處。

 

譯事甘苦處,譯者寸心知。我們(men) 特設此專(zhuan) 欄,每輯采訪一位“漢譯名著”的譯者,請他們(men) 談談從(cong) 事學術翻譯的求索和體(ti) 悟。

 

 

 

以中西哲學比較研究蜚聲學界的張祥龍,認為(wei) 在自己一生的學術研究中,縱然學習(xi) 和談論過再多的哲理思想,但總是感覺到“意猶未盡”,直到他“遇到”了比利時神秘體(ti) 驗論(神秘主義(yi) ),以及它的代表人物呂斯布魯克及其經典著作《精神的婚戀》。“翻譯這本書(shu) (《精神的婚戀》)在我學術生涯中有畫龍點睛的作用,現象學也好,中國哲學也好,我別的東(dong) 西都學了很多,講了很多,但總覺得意猶未盡,未盡在哪?就是最終極最原發的那個(ge) 東(dong) 西,沒有講出來。從(cong) 現象學和中國哲學裏,我所體(ti) 驗的那些思想,還是沒有點到這個(ge) ‘睛’。”張祥龍說,這本書(shu) 的翻譯讓他受益不少,“起碼是跟我追求的學術理想中的一個(ge) 很重要的維度呼應起來了,它激發我去理解中國哲學中神秘體(ti) 驗的向度。”

 

 

 

1992年9月,著名哲學家、黑格爾研究專(zhuan) 家賀麟辭世,作為(wei) 私淑弟子的張祥龍寫(xie) 下《我與(yu) 賀麟先生的師生緣》一文,深情紀念自己的這位哲學啟蒙導師。上世紀70年代中期,青年時代的張祥龍跟隨賀麟讀斯賓諾莎的《倫(lun) 理學》。這本給他帶來深刻個(ge) 人體(ti) 會(hui) 的著作,成為(wei) 他哲學啟蒙之書(shu) 。而當年讀《倫(lun) 理學》獲得的神秘體(ti) 驗,在20多年後讀呂斯布魯克的著作時不期然地再次相遇。“當年我讀《倫(lun) 理學》時就有這種神秘體(ti) 驗的維度,雖然它在表達上非常理性,但其思想的最高境界是人對神的愛。有人認為(wei) 它是完全理性化的,是斯多亞(ya) 主義(yi) 的現代版,但我讀出來的斯賓諾莎,那種人對神的愛不是抽象的,所以我接觸到呂斯布魯克的時候,就有所感應。”

 

1997年,張祥龍受北大哲學係委派去比利時進行學術交流。同行的學者中,有人去了魯汶大學,他去了安特衛普大學的呂斯布魯克研究所,這成為(wei) 開啟他認識呂斯布魯克的一個(ge) 契機。雖然魯汶大學的名氣大些,但他覺得以自己的性格,以及後來他和呂斯布魯克的著作結緣,以此了解西方整個(ge) 基督教神秘體(ti) 驗論的特征,去安特衛普倒是更為(wei) 合適。在安特衛普,張祥龍深入地研習(xi) 了呂斯布魯克其人其著作,研究所還派了他們(men) 最好的專(zhuan) 家、國際知名的研究神秘體(ti) 驗論(國內(nei) 翻譯成神秘主義(yi) )學者莫馬子教授專(zhuan) 門來輔導他。莫馬子是個(ge) 很有意思的人,非常熱情,經常請張祥龍去他家喝葡萄酒,說研究神秘主義(yi) ,就是要喝酒,這樣精神上才能體(ti) 會(hui) 到一種沉醉,進入神秘體(ti) 驗的境界。

 

基督教是西方文明中最重要的兩(liang) 個(ge) 來源之一,而神秘主義(yi) /神秘體(ti) 驗論實際上是基督教真正的源頭。張祥龍認為(wei) ,其實全世界人類群體(ti) 的開創者們(men) 都可能有過神秘體(ti) 驗,但是基督教的神秘體(ti) 驗論,特點是強調人神之愛,也就是神對人的愛和人對神的愛,尤其是人對神的愛,如何經驗到,如何以某種方式表達出來。從(cong) 12世紀開始,西方世界就出現一股愛的神秘體(ti) 驗的潮流,在這一潮流中,宗教學說隻是其外在形式,其實質是人與(yu) 神之間精神上的內(nei) 在交融。時風所及,不僅(jin) 僅(jin) 在比利時,包括現在的荷蘭(lan) 、甚至德國法國的一些地方,整個(ge) 這些低地國家,還出現過beguines(女自修士)的運動。呂斯布魯克研究所所長德·巴赫知識淵博,人也特別好,經常帶他去參觀這個(ge) 流派的一些曆史遺跡,還向他展示相關(guan) 的藏書(shu) 手稿,其中有些是中世紀甚至更早些的羊皮紙手抄本,非常珍貴。理論的閱讀,感性的遊曆、參觀,所有這些,讓張祥龍對神秘體(ti) 驗運動有了一種現場經曆。

 

基督教神學是哲學的一部分。理解基督教或基督教神學,除了其(盡量)理性化和體(ti) 係化的學說以外,還有它們(men) 所源出的終極體(ti) 驗,否則,對基督教的理解是殘缺的,大而言之,對西方文明的精神的領會(hui) 也是不全麵的。出於(yu) 這種考慮,張祥龍決(jue) 定把他在安特衛普大學學習(xi) 接觸到的西方神秘體(ti) 驗論介紹給國內(nei) 學界,這一來,自然要從(cong) 呂斯布魯克的著作——尤其是他最具代表性的《精神的婚戀》——著手。“洋務運動以後我們(men) 引入西方思潮,主要介紹科學技術,當然後來也涉及到文化、宗教和哲學。但在引入基督教的時候,基本上是從(cong) 唯名論、唯實論這些主流學說切入,其實像奧古斯丁,他本人就是一個(ge) 很重要的神秘體(ti) 驗論者,他接受的是普羅提諾,如果不懂神秘體(ti) 驗,就沒法從(cong) 根本處理解普羅提諾和奧古斯丁。”

 

為(wei) 此,張祥龍後來曾邀請幾位比利時的有關(guan) 學者來北大訪問交流,他當時還計劃組織翻譯一批神秘體(ti) 驗論的著作,初步列好了二三十本書(shu) 目,他的規劃,是將這個(ge) 係列做成一個(ge) 體(ti) 係,不光是基督教的,東(dong) 方的神秘體(ti) 驗論方麵的書(shu) 也可以收進來。好幾家知名的出版社對這套書(shu) 很看好,紛紛向他表示合作意向。但這個(ge) 計劃終未能圓滿完成。

 

張祥龍列出的書(shu) 目裏,有好幾本是呂斯布魯克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這本後來收入商務“漢譯世界學術名著叢(cong) 書(shu) ”的《精神的婚戀》。“這本書(shu) 全世界有很多譯本,有的語種,比如說英譯本,就有好幾種。中國學術界介紹得比較晚,所以我就有這個(ge) 心思,既然沒法係統地介紹,作為(wei) 單本翻譯,我想還是有可能的,將來有出版社願意出,就更好。但是因為(wei) 當時很忙,就把這事放下了。”

 

新的契機是,2011年,張祥龍有機會(hui) 再度訪問安特衛普大學,和第一次去的時候呂斯布魯克研究所冷冷清清不同,這次他發現西方一些大學對神秘體(ti) 驗論很感興(xing) 趣,不少學者來此訪問交流,其中包括來自哈佛、牛津這些一流大學的中青年學者。這次,張祥龍最主要的一個(ge) 目的就是將《精神的婚戀》翻譯出來。這期間,跟德·巴赫的接觸特別多,翻譯一遇到疑難就請教擔任《呂斯布魯克全集》主編的這位學者,德·巴赫也特別樂(le) 於(yu) 答疑解惑。幾個(ge) 月後,張祥龍帶著已翻譯大半的譯稿回國,很快又將剩餘(yu) 的部分譯完了。後來商務印書(shu) 館表示願意出版,直接將這本填補領域空白的譯著收入漢譯名著係列。

 

書(shu) 出版時,張祥龍寫(xie) 了一篇八千多字的長序,還附錄了兩(liang) 篇自己關(guan) 於(yu) 呂斯布魯克的論文,並在文後做了索引。“我這是受賀先生影響,就是說你翻譯一本讀者還不太熟悉的書(shu) ,尤其是學術經典,就要盡量讓讀者讀得懂。賀先生特別主張在書(shu) 前麵要加一個(ge) 有說明力的序。賀先生介紹斯賓諾莎、黑格爾,同時寫(xie) 一些論文(他最先為(wei) 斯賓諾莎《倫(lun) 理學》寫(xie) 的序,因非學術原因無法發表),討論他們(men) 的思想,這樣讀者讀斯賓諾莎著作的時候就容易理解一些。”這也成為(wei) 此後張祥龍的翻譯風格。翻譯要理解在先,你不理解作者的思想、背景,即便是翻譯準確了也不會(hui) 很傳(chuan) 神。從(cong) 他個(ge) 人的經曆來說,不光是要弄清楚概念和術語,而是更進一步,對於(yu) 作者思想的神髓有一種理性的,甚至是情感上的感應,深入到它所處的情境中去。

 

翻譯呂斯布魯克,張祥龍期待能夠對中國學界產(chan) 生一定影響,起碼讓讀者知道西方文明中還有這麽(me) 一塊。張祥龍在序言中也談到,當年翻譯這本書(shu) 的目的之一就是跟中國哲學中的神秘體(ti) 驗的經驗相互對比,相互引發,中國這方麵資源其實很豐(feng) 富,但是我們(men) 研究中國哲學史的時候往往忽略這一要害。道家中,像老子“道可道非常道”,其實就是非常重要的終極性神秘體(ti) 驗。莊子更是如此,《逍遙遊》一開篇,實際上是隱喻一個(ge) 人的精神升華到一種自由的境界,把小我都忘了,和一種更高的力量合為(wei) 一體(ti) 。至於(yu) 儒家,有時候一談儒家的神秘體(ti) 驗,就說孟子的“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這毫無疑問是他的神秘體(ti) 驗。但實際上孔子也有,“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孔子對音樂(le) 的愛,也是一種神秘體(ti) 驗。到了宋明理學時期,周敦頤講“孔顏之樂(le) ”,啟發了二程,不過這種神秘體(ti) 驗的維度較多地被心學派繼承下來。“跟西方相互印證,我們(men) 的研究能多一個(ge) 維度,可能會(hui) 更有意思。”張祥龍說。

 

20世紀以來,中國譯介西方著作出現過兩(liang) 個(ge) 高潮,一是新文化運動前後,一是改革開放以後。當前,我們(men) 正處於(yu) 第二個(ge) 高潮的延續期。但時代不同,翻譯也會(hui) 隨之發生變化,也即翻譯和時代思潮緊密相關(guan) 。張祥龍拿上世紀初著名的《天演論》為(wei) 例。“實際上嚴(yan) 複的翻譯很不嚴(yan) 格,幾乎算不上真正的翻譯,隻是一種選譯,再加進大量自己的看法,而且他的看法與(yu) 作者赫胥黎的思想還有矛盾,他接受的更多的是斯賓塞的社會(hui) 進化論,而赫胥黎恰恰是認為(wei) 社會(hui) 演化不能光靠爭(zheng) 強鬥智的力量。”這本書(shu) 的原名叫Evolution and Ethics(演化與(yu) 倫(lun) 理學),赫胥黎認為(wei) ,人類的進化有其獨特性,倫(lun) 理是進化中重要的因素。嚴(yan) 複推崇物競天擇,把自然界生物進化論的理論想當然地套到人類身上,根本沒有考慮倫(lun) 理的和長程時間的因素。其時中國遭受列強侵略,積貧積弱,正在尋求應對的捷徑,雖然嚴(yan) 複的翻譯非常主觀、片麵,但這一口號適應了當時的時代風潮,所以譯本一出來,無論左派右派,全國上下一致叫好,覺得茅塞頓開。“很少有譯著能產(chan) 生這麽(me) 大的曆史影響。”在張祥龍看來,《天演論》是幸運的(盡管其後果中隱藏著不幸)。當然,也不光是《天演論》,後來很多的譯著,對我們(men) 的思想界乃至整個(ge) 國家、社會(hui) 的發展都起到了非常大的推動作用。

 

第一波譯介高潮走的全盤西化路線,第二波一開始也是全盤西化,但時代更迭,現在已經大為(wei) 不同。改革開放以後張祥龍在北大讀書(shu) ,當時的翻譯和介紹完全以西方為(wei) 範式。1992年,他從(cong) 美國博士畢業(ye) 進北大教書(shu) ,開設的海德格爾課和現象學課特別受歡迎,但張祥龍的研究視角是中西比較,當他講到中國哲學時,學生們(men) 有的很反感,甚至跟他爭(zheng) 論。這幾年,一些當年的學生對他說:真後悔當年沒能好好聽您的課。

 

而眼下,對譯者,除了文字語言水平,對作者背景的了解,理解的深入,還有對譯者學養(yang) 上以及思想見地上,都有了更高的要求。這些年,他的朋友、同事中開始以融通中西的思路在翻譯、介紹和闡發,比如倪梁康將胡塞爾研究和王陽明心學結合起來,韓林合搞分析哲學,同時還研究莊子。“我能看到這個(ge) 時代潮流變化,感到很欣慰,這也恰恰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張祥龍一直主張,不能以西方的學術範式為(wei) 唯一標準,要以平等的心態對待東(dong) 西方文明和思想。和西方相比,中國的科學技術現在也開始慢慢拉近距離了,但人文學科尤其是哲學,誰高誰低,沒有一個(ge) 硬性的標準,我們(men) 有自己的範式,怎麽(me) 能用西方的範式來衡量全世界所有的學說?應該以一種平等互補的思路來引進,所以說不僅(jin) 是翻譯過來就行了,還要讓中國人懂,能讓中國人產(chan) 生某種感應。“就像當年玄奘翻譯的《心經》,真是譯得好,既準確,語言又美。”張祥龍補充說。

 

前些年,退休後的張祥龍先後在山東(dong) 大學和中山大學教學,這兩(liang) 年因為(wei) 身體(ti) 有恙,他回掉了一些大學的邀請。他說自己“思路總是不老實”,希望能閉門在家做自己感興(xing) 趣的事情。除了專(zhuan) 業(ye) 閱讀,張祥龍平時還特別愛看俄羅斯和中國古代的文學作品,最近這十幾年他一直訂閱《環球科學》雜誌,對人工智能、量子力學這些領域的話題都很感興(xing) 趣,並為(wei) 此耗去不少精力。“但是我覺得值得,因為(wei) 哲學對我來講,不是一個(ge) 體(ti) 係的東(dong) 西,而是要有內(nei) 在的趣味,有新東(dong) 西,而且是一種根本性的開啟性的東(dong) 西。”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