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勝】哲學與工夫 ——陳立勝教授訪談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1-10-11 00:53:16
標簽:哲學、工夫
陳立勝

作者簡介:陳立勝,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山東(dong) 萊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自我與(yu) 世界:以問題為(wei) 中心的現象學運動研究》《王陽明萬(wan) 物一體(ti) 論:從(cong) 身-體(ti) 的立場看》《身體(ti) 與(yu) 詮釋:宋明理學論集》《入聖之機:王陽明致良知教研究》《從(cong) 修身到工夫:儒家內(nei) 聖學的開顯與(yu) 轉折》等。

哲學與(yu) 工夫

——陳立勝教授訪談

作者:陳立勝

來源:“大中之道”微信公眾(zhong) 號

 

一、求學與(yu) 問學

 

主持人:請問您在本科時期選擇哲學專(zhuan) 業(ye) ,是因為(wei) 中學時期的興(xing) 趣麽(me) ?您最早是從(cong) 事西方哲學的學習(xi) 與(yu) 研究的,為(wei) 何在博士階段會(hui) 轉入到中國哲學的領域呢?

 

陳立勝:我都忘了當初為(wei) 何會(hui) 選擇哲學專(zhuan) 業(ye) ,不過如讓我重新選擇,還會(hui) 選擇哲學。肯定有興(xing) 趣的因素,但現在回憶起來應該說是在懵懵懂懂中被“哲學”選擇了。

 

我對中西哲學都有濃厚的興(xing) 趣。讀大學的時候,經常逃課,大部分時間都去看課外書(shu) 了。當時讀書(shu) 很雜,饑不擇食,能找到的書(shu) 就讀,有點盲目揮霍閱讀精力。有三本書(shu) ,至今仍有鮮活的閱讀記憶。

 

一是梁漱溟的《中國文化要義(yi) 》,這算是我閱讀的第一本中國文化的啟蒙讀物吧,現在我還記得那本書(shu) 的樣子,一本裝幀典雅的書(shu) ,我在南開主樓前的一個(ge) 臨(lin) 時書(shu) 攤買(mai) 到的,為(wei) 了專(zhuan) 心讀它,我逃了一天課。另一本書(shu) 是《五燈會(hui) 元》,每晚睡覺之前,看幾則公案,似懂非懂,空空靈靈,迷迷糊糊,不知不覺就入睡了。

 

第三本書(shu) 是《聖經》,班中有兩(liang) 三位同學對基督教有興(xing) 趣,大家約好禮拜天到老西開教堂“蹭書(shu) ”,一位80多歲的老神甫接待了我們(men) ,聽說我們(men) 是南大的學生,神甫興(xing) 奮得很,硬是給我們(men) 講了一上午基督教和科學的關(guan) 係。當時基督教在國內(nei) 基本上是負麵形象,老神甫講基督教和科學之間關(guan) 係好得很,牛頓、萊布尼茨、倫(lun) 琴都是虔誠的信徒,並告訴我們(men) 一個(ge) 倫(lun) 琴射線命名的“秘密”,因為(wei) X是希臘語中基督的第一個(ge) 字母。當了半天的神學生,最後如願得到了一本《聖經》。

 

現在回頭看,我的本科學位論文《西方哲學中的“直覺”範疇》跟這些閱讀經驗是分不開的。論文是在冒從(cong) 虎先生指導下完成的,全文三萬(wan) 多字,冒先生那時正準備撰寫(xie) 《西方哲學範疇史》,他希望把我的論文作為(wei) 一章納入書(shu) 中。我讀研究生的第一年就把修訂好的論文寄給了冒先生,並很快收到冒先生等待出版的回信。遺憾的是,翌年,冒先生就去世了。

 

大學畢業(ye) 那個(ge) 暑期,我就隻讀一本書(shu) ,叔本華的《作為(wei) 意誌和表象的世界》。該書(shu) 講萬(wan) 物一體(ti) 的思想很精彩,不過講的都是萬(wan) 物(包括人)都在一體(ti) 受苦,這讓人沮喪(sang) 。毫無疑問,這裏麵有印度宗教的影響。但後來再讀他的《自然界中的意誌》一書(shu) ,才發現原來他思想中還有大量的中國元素,他至少看過朱子的一些語錄,並明確提到朱子的原文(中譯本失察),並且說如果他的思想不是在閱讀這些文字之前形成與(yu) 發表的,人們(men) 或會(hui) 懷疑他是抄襲中國思想呢。這聽起來像不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liang) 的說法?——讓叔本華的研究專(zhuan) 家去回答吧。

 

叔本華從(cong) 同情心講萬(wan) 物一體(ti) 雖類似於(yu) 儒家從(cong) 惻隱之心講萬(wan) 物一體(ti) ,但兩(liang) 者的精神氣質根本不同:叔本華的意誌形上學是陰柔的、灰暗的、受苦受難的形上學,而儒家的形上學是剛健的、光明的、生趣盎然的形上學。

 

讀研究生的時候,班裏一位袁偉(wei) 時先生的學生,畢業(ye) 論文的選題是王陽明心學。他經常找我討論王陽明與(yu) 現象學的關(guan) 係。為(wei) 了能跟他討論,我也跟著翻閱了民國年間出版的王陽明全集。我從(cong) 教後發表的最早的幾篇論文的主題都是比較哲學,如現象學與(yu) 禪宗互參、基督教的神愛與(yu) 儒家的仁愛異同論等等。

 

九十年代流行在職“混”學位現象,我也不能免俗,就跟馮(feng) 達文先生攻讀中國哲學,博士論文的選題就是王陽明萬(wan) 物一體(ti) 論。跟我同時入學的還有張誌林教授,他未畢業(ye) 就調到了複旦,當然,到現在還未畢業(ye) 。

 

主持人:您最早的中國哲學專(zhuan) 著《王陽明萬(wan) 物一體(ti) 論:從(cong) 身—體(ti) 的立場看》便已經涉及到了對修身工夫的研究,到您的《宋明理學中的“身體(ti) ”與(yu) “詮釋”之維》則進一步擴展到對整個(ge) 宋明儒學身體(ti) 觀的研究。請問陽明學的研究是否促使了您對儒家修身工夫維度的研究,而對身體(ti) 觀與(yu) 身心關(guan) 係的關(guan) 注是否也與(yu) 您的西方哲學研究背景相關(guan) ?

 

陳立勝:實際上早在上個(ge) 世紀九十年代,我就開始關(guan) 注身體(ti) 現象學。《自我與(yu) 世界:以為(wei) 題為(wei) 中心的現象學運動研究》一書(shu) 專(zhuan) 設兩(liang) 章討論“他人”與(yu) “身體(ti) ”兩(liang) 個(ge) 主題。我也留意到美國一位學者Drew Leder在《不在場的身體(ti) 》(The Absent Body)一書(shu) 中專(zhuan) 門討論到王陽明思想與(yu) 身體(ti) 現象學的關(guan) 係。

 

記得2000年陳少明教授策劃了一個(ge) 現代性與(yu) 傳(chuan) 統學術的研討會(hui) ,我提交的論文就是《回到身體(ti) :當代學術中的身體(ti) 轉向》。茶歇時間,我向專(zhuan) 程與(yu) 會(hui) 的杜維明先生請教,並表達了我想研究儒家身體(ti) 觀的想法。他跟我說,“好極了。你看過台灣清華大學楊儒賓的《儒家身體(ti) 觀》沒有?”另外,《王陽明萬(wan) 物一體(ti) 論》出版後不久,我在校園散步偶遇博雅學院的張衛紅教授(現在是我的同事),她禮貌性地誇了幾句我的新書(shu) ,然後就問為(wei) 什麽(me) 不專(zhuan) 門討論王陽明的工夫論?

 

確實,儒學是為(wei) 己之學、自得之學,宋明理學討論的問題都跟個(ge) 人的身心修煉聯係在一起。這也本是中西古典哲學的通義(yi) 。福柯提出過一個(ge) 有趣的觀念即“笛卡爾時刻”。他說在古典西方思想世界中,真理是跟談論者的品性分不開,跟“自我的技藝學”分不開。用我們(men) 中國人的話說,沒有修身工夫,就不能知道真理。試想,聽一個(ge) 無惡不作的惡棍講惻隱之心的道理,或者讓一個(ge) 禿頭的人(比如我吧)講如何養(yang) 發的知識,是不是有些滑稽?

 

但在笛卡爾之後,古典工夫主體(ti) 便成了“非工夫的認識主體(ti) ”:我們(men) 可以不道德,但仍能知道道德真理。理學家重視“實證”、“體(ti) 貼”,程顥說“天理”二字是自家體(ti) 貼出來的,不是說天理兩(liang) 個(ge) 字是他的發明,《莊子》裏麵早有“天理”二字,而是說“天理”是其自家生命體(ti) 驗中浸潤出來的,是“自得”的,自得才能左右逢源,受用不盡。他曾對頭頭論道的王安石說,就像談十三級塔上相輪,您是望塔說相輪,說得天花亂(luan) 墜,極是分明,而我太戇直,直入塔中,辛勤登攀,邐迤而上,直至十三級。理學在本質上是“實學”,不是口耳之學。不研究其工夫論,對理學的實學性質就無法了解。

 

主持人:您在2019年出版的專(zhuan) 著《入聖之機——王陽明致良知工夫論研究》主要是對陽明學工夫論的研究,到您今年出版的新書(shu) 《從(cong) 修身到工夫——儒家內(nei) 聖學的開顯與(yu) 轉折》則擴展到整個(ge) 儒家工夫論的研究,請問這中間有怎樣一個(ge) 研究發展的過程?

 

陳立勝:從(cong) 外緣講,跟我的閱讀經驗有關(guan) 。我一直很欣賞麥金太爾、福柯這些學術大家對西方德性的源流、西方思想譜係所做的整體(ti) 性研究。我曾一度設想對儒家德目進行譜係學研究,也寫(xie) 過一篇討論儒家勇德源流的論文,討論儒學由前秦的“子路之勇”中經宋明的“顏回之勇”到近代“孔子之勇”演化的內(nei) 在理路。

 

而就我對王陽明致良知工夫論研究的體(ti) 會(hui) 看,他的良知概念的形成跟朱子的慎獨新解,特別是“獨知”說有內(nei) 在的關(guan) 聯。朱子為(wei) 何會(hui) 對“慎獨”給予新解?為(wei) 何要在“獨”字之後增一“知”字?並將如此相關(guan) 的“誠意”一節稱為(wei) “人鬼關(guan) ”?對這些問題認真追溯就會(hui) 發現宋儒精神生活中普遍出現了“意念管理術”、“隨念致察”一類的修煉活動,而“工夫”“功夫”一詞也同時在理學文獻中出現並流行開來。

 

“工夫”“功夫”在儒家修身生活中的“出場”究竟意味著什麽(me) ?儒家內(nei) 聖學有無發生一種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它跟唐宋變革有無內(nei) 在的聯係?儒家修身學的緣起、演化、轉折的內(nei) 在理路究竟如何?從(cong) 修身的目標、焦點、範圍與(yu) 深度、技術以及人性論的預設,理學工夫論與(yu) 先秦以來的儒家修身學究竟發生了哪些變化?此類問題意識促成了《從(cong) 修身到工夫——儒家內(nei) 聖學的開顯與(yu) 轉折》一書(shu) 的產(chan) 生。

 

主持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是全國重要的哲學係之一,哲學係內(nei) 不同哲學領域的互動與(yu) 交流很多,這些交流是否對您的工夫論研究有重要的推動和促進呢?

 

陳立勝:是的。我們(men) 係中西哲關(guan) 係魚水交融,幾位西哲的同事方向紅、朱剛、張偉(wei) 都在兼做中國哲學,梅謙立更是溝通中西的一座橋梁。這要歸功於(yu) 倪梁康教授領導有方。他豎起“心性現象學”大旗,把中國哲學的“心性”與(yu) 西方哲學的現象學收編在一起。遺憾的是,前兩(liang) 年他把大旗插到浙大去了,但“根據地”還在我們(men) 這兒(er) 。

 

他翻譯耿寧的巨著《人生第一等事》時,每譯完一章即傳(chuan) 給我,讓我學習(xi) 。我不敢說是《人生第一等事》一書(shu) 最認真的讀者,但至少是第一位讀者。後來,耿寧本人來中大講學,他約我到其住處談了一下午的陽明學。從(cong) 他身上我真切體(ti) 驗了現象學家的嚴(yan) 謹、認真與(yu) 執著,也領略了一位現代斯多亞(ya) 式的知識分子的風範。

 

主持人:台灣學界一直較為(wei) 注重對儒家工夫論的研究,如楊儒賓教授等台灣學者是工夫論研究的代表,您跟台灣學界的交往也十分密切,如《王陽明萬(wan) 物一體(ti) 論:從(cong) 身—體(ti) 的立場看》與(yu) 《從(cong) 修身到工夫——儒家內(nei) 聖學的開顯與(yu) 展開》都是最早在台灣的出版社出版,請問與(yu) 台灣學界的交流對您的修身工夫論研究有哪些影響?

 

陳立勝:我研究宋明理學的三部著作最初都是在台灣出版的。這要感謝台大資深教授黃俊傑先生。他擔任台大東(dong) 亞(ya) 文明研究中心主任的時候,邀我擔任訪問學人,並希望把我的學位論文納入到他主編的《東(dong) 亞(ya) 文明研究叢(cong) 書(shu) 》。回想當時在他寓所一邊暢飲德國白葡萄酒,一邊討論書(shu) 稿修訂的情節,宛若眼前。他組建的龐大的儒學研究團隊與(yu) 我們(men) 中山大學中哲團隊一直保持著緊密的聯係。李明輝、楊儒賓、楊祖漢、陳昭瑛、林月惠等眾(zhong) 師友啟迪我良多,我是一直感念在心的。

 

二、現象學、哲學與(yu) 工夫

 

主持人:中山大學是現象學研究的重鎮,您的第一本專(zhuan) 著《自我與(yu) 世界:以問題為(wei) 中心的現象學運動研究》也是關(guan) 於(yu) 現象學的研究,而您在中國哲學研究最早主要集中陽明學的領域,現象學的背景是否是您陽明學研究的重要理論來源?

 

陳立勝:現象學最有名的一個(ge) 口號是“麵向實事本身”。麵向實事,首先要真正學會(hui) 尊重實事。保羅·利科說當代哲學有兩(liang) 大運思方向,一個(ge) 是“懷疑學派”(school of suspicion),另一個(ge) 是“尊重學派”(school of respect)。

 

“懷疑學派”對研究對象采取懷疑的態度,而且是懷疑其動機,比如尼采、馬克思、弗洛伊德研究宗教現象,他們(men) 都認為(wei) 宗教現象是表麵現象,是假象(虛假的意識形態),其實質是權力意誌、階級利益、力比多投射。“懷疑學派”在本質上有化約主義(yi) 之嫌,它把研究對象的價(jia) 值歸結為(wei) 比其自身更低級的層次,通過“戳穿”、“揭老底”等方式“貶低”所論對象的價(jia) 值。

 

而“尊重學派”則恰恰相反,它充分尊重研究對象,這是現象學方法論的最低要求。研究宗教體(ti) 驗,首先要充分地理解宗教體(ti) 驗是什麽(me) ,而不是揣測人家宗教信仰的動機,是不是他人生遭遇了什麽(me) 挫折,是不是他處在一個(ge) 不利的社會(hui) 地位,是不是在他的童年時代父親(qin) 太過嚴(yan) 厲——這是懷疑學派的拿手好戲。現象學不是這樣,要研究某個(ge) 現象,一定要對這個(ge) 現象保持足夠的尊重。

 

尊重實事,理解實事本身,這個(ge) 口號聽起來挺簡單的,但知易行難。實事本身並不好理解,很多時候,我們(men) 自認為(wei) 理解了某一實事,到頭來卻發現都是自己的先入之見,這在中西交流中是常見的現象。

 

所以現象學有一套方法程序。尊重實事,首先要把那些遮蔽實事的個(ge) 人成見、先入之見,一層一層加以剝離。這隻是一個(ge) 消極的要求。積極的要求是我們(men) 要進入到實事之中,進入到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相應的本己體(ti) 驗之中。理解實事,就是在本己的當下體(ti) 驗之中再次經曆它。不僅(jin) 如此,它還要求永遠在給予事物的尺度那裏領受尺度,不增也不減,不然就不是“實事本身”。例如同情、羞恥、宗教體(ti) 驗,這些實事都有其意義(yi) ,意義(yi) 在哪裏?不單單在語言裏麵,更是在你當下的體(ti) 驗裏麵。隻有在意識體(ti) 驗(直觀與(yu) 想象)裏麵充分呈現出那個(ge) 觀念到底是什麽(me) ,你才能真正理解它,這就是所謂的觀念兌(dui) 現。詹姆斯(W.James)說觀念都是大支票,這一點現象學家也同意。

 

胡塞爾就說,不要大支票,要小零錢。也就是說,要把大支票兌(dui) 換成小零錢,到哪裏去兌(dui) 現呢?胡塞爾會(hui) 說到意識生活之中,海德格爾會(hui) 說到當下本己的生存境域之中。無論如何,無法兌(dui) 現的觀念就是空洞的觀念。胡塞爾聲稱現象學才是真正的實證主義(yi) 。現象學講觀念的兌(dui) 現,確實是名副其實的實證主義(yi) 。當然這裏的“實證”不是維也納學派的那種狹隘意義(yi) 的經驗證實。

 

在某種意義(yi) 上,這個(ge) 工作風格與(yu) 儒家很相似,儒家講為(wei) 己之學,就是體(ti) 驗之學,天道、性命、理、良知、本心這些觀念一定是在自家的生命體(ti) 驗、自家生活之中得到體(ti) 現的。為(wei) 了避免誤會(hui) ,我必須指出,在儒家,這不是理論研究的工作風格,而是真實的修身工夫。

 

所以,要麵向實事本身,就必須擁有足夠豐(feng) 富的生命體(ti) 驗與(yu) 想象力。一個(ge) 心靈生活枯竭的人,一個(ge) 心靈呆板不善想象的人,是不能做好現象學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現象學研究是有資格要求的。設想讓一個(ge) 五歲小孩描述一下單相思現象是什麽(me) ,他可能查字典知道單相思的意思,但他沒有單相思的體(ti) 驗去兌(dui) 現這些觀念,他怎麽(me) 能做出單相思的現象學?同樣,如果沒有任何宗教體(ti) 驗,你如何能夠理解宗教現象呢?你怎麽(me) 能夠兌(dui) 現宗教觀念的意義(yi) 呢?隻有認真閱讀人家的經典,醞釀、調動與(yu) 引發相應的心靈體(ti) 驗,你才有資格說麵向宗教實事本身。

 

但是,擁有豐(feng) 富生命體(ti) 驗的人並不就能因此成為(wei) 現象學家。在擁有豐(feng) 富的生命體(ti) 驗的同時,必須還要對其中相近、相似的體(ti) 驗保持足夠的敏感性與(yu) 反思性,比如說,要研究恥感現象,當然需要擁有足夠豐(feng) 富的恥感體(ti) 驗,這是研究的資格要求,完全無恥的人是不能成為(wei) 恥感現象學家的。但同時你又要對羞、恥、愧、辱的情感體(ti) 驗之間的界限有高度的敏感,你必須見出它們(men) 之間的本質區別在那裏,這就是所謂的現象學本質直觀。陳少明教授寫(xie) 過一篇《明恥》的論文,就體(ti) 現了這種現象學的工作風格。一個(ge) 文學家有豐(feng) 富多彩的生命體(ti) 驗,他可以寫(xie) 小說,但他不見得就能做現象學,現象學還需要反思與(yu) 本質直觀的能力。

 

當然現象學不僅(jin) 提供了一種深入實事的工作風格,也是我們(men) 更深入理解中國思想的一麵“他者之鏡”。現象學特別是生存現象學對在世結構的生存論描述,會(hui) 有助於(yu) 我們(men) 把握宋明理學家生命體(ti) 驗背後的結構性的東(dong) 西是什麽(me) 。這不是單向度的以西釋中,不是格義(yi) ,而是將“西”作為(wei) 參照係,有參照才能有自覺。

 

歌德有句名言,“隻懂一門語言的人,其實什麽(me) 語言也不懂。”宗教學的大師繆勒(Max Müller)跟著說,隻懂一門宗教的人,其實什麽(me) 宗教也不懂。意思不外乎說,通過參照、比較,你才能找到一門語言、一門宗教跟其他語言、宗教共同的東(dong) 西以及與(yu) 眾(zhong) 不同的東(dong) 西。實際上,當兩(liang) 種不同思想係統一旦進入一互動的境域中,雙方都會(hui) 更好地理解自身。通過西方這個(ge) “他者”,反而會(hui) 照亮我們(men) 自己的處境,那些在我們(men) 自己的思想係統中原來習(xi) 以為(wei) 常、習(xi) 而不察的東(dong) 西變得不同凡響了。

 

學術研究需要一定的陌生感,即把常識、熟悉的研究對象陌生化,“他者”眼光的內(nei) 化,就是一種陌生化的手段。況且,在世界文明史中很難發現一種從(cong) 不跟其他文明交流的文明。透過海德格爾所描述的在世結構、時間、空間、死亡、情緒等範疇,我們(men) 會(hui) 發現儒家有自己的在世結構,有著不同的生存籌劃、不同的時空體(ti) 驗、不同的在世感受。又比如胡塞爾與(yu) 舍勒的情感現象學對我們(men) 理解儒家的四端之心也提供了一個(ge) 很好的參照係,儒家所說的惻隱之心究竟是同情心還是憐憫心抑或是別的什麽(me) 心?

 

這個(ge) 他者參照係的介入,讓我們(men) 對自家的惻隱之心理解得更深刻、更準確了。而在這種理解過程之中,傳(chuan) 統的觀念被帶進了一個(ge) 新的境域,自然也會(hui) 獲得新的意義(yi) 。這種因為(wei) 他者的介入而產(chan) 生的自我理解過程會(hui) 產(chan) 生多極效應:對自我的認同明晰化,而隨著對自我認同不斷強化,對原來的那個(ge) “他者”的認識也會(hui) 改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不是我,你不是你”,“我還是我,你還是你”。思想本來就是在一隱性與(yu) 顯性的對話的機製之中不斷生成的。

 

胡塞爾的現象學隻談顯現的東(dong) 西,不談顯現背後的東(dong) 西,因為(wei) 沒有顯現,怎麽(me) 談呀?宋明理學一方麵講生存體(ti) 驗,而生存體(ti) 驗背後有一個(ge) 很大的框架支撐它,宋明理學是性天相通的天道性命之學,天與(yu) 人是兩(liang) 個(ge) 不可分割的向度,不能因為(wei) “天”屬於(yu) 形上學就不談。不談就把儒學當成西方意義(yi) 上的主體(ti) 性哲學了、當成一個(ge) 康德意義(yi) 上的主體(ti) 性哲學了。理學家談人性、談人道、談人情,總是跟談天性、天道、天情分不開。我們(men) 不能把這個(ge) “天根”給有意或無意遮蔽了。萬(wan) 物各得其所,生命的意義(yi) 是天賦予的,故是“發現的”,不是“創造”的,儒家的主體(ti) 性一定是紮根於(yu) 這個(ge) “天”的向度之中,它是有厚度、有深度的主體(ti) 性,不是單向度的屬人的、主觀的主體(ti) 性。這也意味著儒家思想有其深刻的宗教向度,要深入這個(ge) 向度就必須在自己的心靈生活中調動相應的生命體(ti) 驗。

 

比如說吧,《論語》裏麵有句耳熟能詳的話,“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如果沒有相應的生存感受、宗教感受,你會(hui) 覺得這不過是在描述一幅自然萬(wan) 物生成的圖景,沒什麽(me) 大不了。但如果你有敬畏生命的情感,你就會(hui) 對夫子呈現的大生、廣生的宇宙大化的力量(“百物生焉”)打動,而如果你理解伊利亞(ya) 德(M.Eliade)上古宗教存有論中普遍存在的“宇宙節律”(cosmic rhythm),你就會(hui) 被夫子所說的“四時行焉”,以及由此延伸而來的“朝聞夕死”之道所感染,產(chan) 生同感。

 

又如,哲學係的學生讀《論語》喜歡關(guan) 注一些思想、觀念較豐(feng) 富的篇章,《鄉(xiang) 黨(dang) 》篇總覺得是描述夫子生活之中的一些瑣事,挺乏味。但一旦理解宗教的空間與(yu) 時間是“異質的空間”與(yu) “異質的時間”,人在這“異質的時空”之中言聽視動、舉(ju) 手投足都有不同的意味,此是“宗教人”生存的“時間”與(yu) “空間”,就會(hui) 明白原來《鄉(xiang) 黨(dang) 》篇的夫子形象乃是在一異質的空間與(yu) 異質的時間之中聖人生活之原型(archetype)。

 

主持人:工夫論作為(wei) 中國哲學獨具特色的領域,近年來這一領域的研究備受關(guan) 注。請問您認為(wei) 學界對工夫論研究逐漸重視的原因在哪裏?是因為(wei) 中國哲學研究開始突破傳(chuan) 統的研究範式,以尋求自己本有的特色?以及西方哲學研究範式的擴大(如皮埃爾·阿多提出的作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的哲學概念)對此是否也有刺激作用?

 

陳立勝:我不認為(wei) 工夫論是中國哲學獨有的領域,仿佛惟此中國哲學一家而別無分店,盡管“工夫”或“功夫”這個(ge) 詞是中國哲學或受儒家哲學影響的東(dong) 亞(ya) 文化獨有的。

 

歐陽竟無說佛法非哲學非宗教,在某種意義(yi) 上說中國哲學也有類似的性質。或者說中國哲學既有西方哲學的一麵,也有西方宗教的一麵。大凡各個(ge) 偉(wei) 大的宗教都是人在其生存處境中藉著對超越者、終極實在(上帝、真主、耶和華、天、梵、道)的體(ti) 認與(yu) 回應而實現其個(ge) 人與(yu) 群體(ti) 的自我轉化的,而這也正是修身工夫最本質的內(nei) 涵。印度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都有悠久而深厚的修煉傳(chuan) 統,在基督宗教中世界上最古老的修道院院長克利馬科斯(John Climacus)的傳(chuan) 世經典《神聖攀登的天梯》把精神修煉分成三十個(ge) 階梯,每個(ge) 階梯都有詳細的工夫指引。本篤會(hui) 會(hui) 規幾乎對生活的每個(ge) 方麵都有詳細指引,其修煉工夫嚴(yan) 苛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所以“中西比較哲學”的說法在嚴(yan) 格意義(yi) 上是成問題的,因為(wei) 中國哲學不僅(jin) 對應於(yu) 西方哲學,也對應於(yu) 西方宗教,不把西方宗教的傳(chuan) 統納入比較的範圍,得出的“中國特色”的結論就不免要打上折扣了。確實如你所說,即便是西方哲學也有一條曆史悠久的靈性修煉的學脈。當然儒家自我轉化有其獨特的路徑,即它始終是在這個(ge) 世界中轉化這個(ge) 世界的同時轉化自身,或者說它始終在這個(ge) 世界中轉化自身的同時轉化這個(ge) 世界。這種被稱為(wei) “即凡即聖”的總體(ti) 特征,在根本上決(jue) 定了儒家的修身、身心修煉的工夫踐履即是在日常生活之中展開的。

 

不過,近代中國學人所理解的西方哲學確實更注重近代學科編製下的哲學,故特注重哲學的形上學與(yu) 知識論論域。以往中哲學史的研究對工夫論領域重視不夠,應該與(yu) 此有關(guan) 。中西古典哲學作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都是生命的學問。哲學源自對存在的驚奇,對生命的實感、敬畏與(yu) 反思。偉(wei) 大的哲學家都有其生存性的智慧,都是生存性的哲學家(existential philosopher),而非談論生存的哲學家(philosopher of existence)。熊十力說“感觸大者為(wei) 大人,感觸小者為(wei) 小人。”生存實感、存在論的覺情與(yu) 美好生活之追求是哲學的源頭活水。

 

漢學家西蒙‧萊伊斯(Simon Leys)說過這樣一個(ge) 故事,一位猶太傳(chuan) 教士要到鄰村參加婚禮,他雇了一輛馬車前往,車夫爽快地答應了。可是剛一動身,車夫就請傳(chuan) 教士下車幫忙推車,因為(wei) 拉車的老馬已經年邁體(ti) 弱,實在無法拉動車子。熱心腸的傳(chuan) 教士一路推著車子,終於(yu) 到達了婚禮現場,不過婚禮早就結束了。他對雇傭(yong) 的車夫說:“我明白您為(wei) 何會(hui) 在這兒(er) ,您需要掙錢;我也知道我為(wei) 何來這兒(er) ,因為(wei) 要參加婚禮,可我不明白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帶一匹馬過來。”學院哲學越來越像這匹老馬!

 

無論阿多(Hadot)作為(wei) 一種生活方式的哲學觀念倡導,還是牟宗三中國哲學是一種“生命的學問”的定性,抑或近年來工夫論研究的興(xing) 起,都不應隻是視為(wei) 一種尋找“特色”的現象,而是哲學的一種尋根之旅,是哲學的一種重新自身定位活動。

 

主持人:您認為(wei) 工夫體(ti) 驗和工夫論研究有怎樣的區別與(yu) 聯係?工夫論研究的意義(yi) 在哪裏?目的是什麽(me) ?

 

陳立勝:工夫體(ti) 驗是儒者原初的生命修煉體(ti) 驗,工夫論是儒者修身工夫的理論表達,儒者的工夫論既是為(wei) 了澄清自己的心靈生活,也是為(wei) 了指點誌同道合的門人、朋友找到實現其自我的路徑,它是指點語、啟發語,是一話語行為(wei) 係統(a system of speech acts),其旨趣不外“喚醒”與(yu) “轉化”。工夫論研究則是當今學者對儒學工夫論的專(zhuan) 題反思,隻有切入到儒者工夫論的內(nei) 在係統才能理解其意義(yi) ,隻有切入到儒者原初的生命修煉體(ti) 驗中才能理解其工夫論的切己性。而真能做到這雙重的“切入”,則工夫論研究也就成為(wei) 人性的一種自我理解。

 

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有一句名言廣為(wei) 流傳(chuan) :“過去已經不再能為(wei) 未來提供借鑒,精神正在步入黑暗的深淵。”這句悲涼無奈的斷語,來自他對自己時代加速變化性質的觀察。但縱然世界變化有多大,又有多快,萬(wan) 變終究不外人情事變,人情事變不外生老病死,生老病死不外喜怒哀樂(le) ,而後者正是儒學工夫修煉永恒的主題。工夫論研究最終不過是跟心中的“仲尼”、“真己”的一種對話。

 

主持人:現代社會(hui) 人們(men) 的生活充滿了很多焦慮感,也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guan) 注自己身心的修煉問題,您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儒家修身工夫在現代社會(hui) 應該通過怎樣的方式來呈現呢?它能否對治當代社會(hui) 產(chan) 生人們(men) 麵臨(lin) 的生存問題和困境?您自己是否有相關(guan) 的工夫體(ti) 驗呢?

 

陳立勝:每個(ge) 時代都有其時代的焦慮,沒有焦慮,也就沒有哲學。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guan) 注自己身心的修煉問題,這有點不“正常”。正常情況下,人的主要精力都是向外的,無論是為(wei) 了謀生還是為(wei) 了事業(ye) 。克利斯多夫·拉斯奇(Christopher Lasch)說,當世界越來越固化為(wei) 一種個(ge) 人不可控製的異己力量,讓人看不到奮鬥的希望的時候,生活就變成了一場通過健身、節食、藥物、精神養(yang) 生法、心理調節術等手段對健康與(yu) 富足永無止境的追求。“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冬夏與(yu) 春秋”,健康長壽是唯一值得關(guan) 心的事情。這是一種現代性中的自戀文化,是“無情世界的感情”。

 

儒學是為(wei) 己之學,不是自戀之學。儒家的修身工夫一定體(ti) 現在擔當精神與(yu) 責任感乃至天命意識中,而不是將生命的旨趣完全收縮到純粹個(ge) 人生活領域,那是楊朱的選擇。不過,在這個(ge) 時代要做楊朱,也不是那麽(me) 容易,也需要修煉,好在現代靈性消費產(chan) 業(ye) 提供了專(zhuan) 業(ye) 服務。

 

我們(men) 今天的問題有些是全球性的,有些是體(ti) 製性的,有些是個(ge) 人性的,問題性質不同,解決(jue) 的方式也不同。但歸根結底是人的問題,而解決(jue) 問題也最終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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