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柯建新】鄭永年的撒謊與秋風的失禮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1-06-01 08:00:00
鄭永年的撒謊與秋風的失禮
作者:徐柯建新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西曆2011年5月31日
5月30日,自由主義儒者秋風先生在他的新浪微博說:複旦上海論壇閉幕式,鄭永年“奢談中國當下政治模式為人類最好,簡直完美無缺”。秋風“實在不能忍受這種侮辱眾人智力的行徑”,“起身離開。經過主席台,手指鄭氏,高聲痛斥撒謊三聲,臨出門再斥一聲,方覺痛快。我想不明白,什麽可以讓一個人如此變態?”這條微博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支持秋風的人甚至說“鄭就是個政治理論混混,秋風說其撒謊,是客氣了。我將稱之為吹簫客、說是求被包養的麵首也行”,反對的人甚至說秋風“隻是揮著意識形態大刀胡亂砍殺而已。這種人說白了就是當代十字軍,眼裏都是幻象”。雙方針鋒相對,我仔細研讀了速記稿《鄭永年在上海論壇的演講》https://blog.sina.com.cn/s/blog_6204b97b0100rhd9.html ,發現秋風先生的言行雖然有些不妥,但是他批評鄭先生“撒謊”甚至“變態”,卻是有根有據的。
1、任期長短問題
鄭認為中國不會發生類似阿拉伯世界的mlh革命,中國有最高領導人的卸任製,雖沒有西方的民主形式,但已有西方的製度形式,阿拉伯世界盡管有一些西方模式的民主,但它基本上是一個人統治,一統治就二三十年,一個人如果在台上呆二三十年誰也不會喜歡你,不管你做得多麽好,中國因為卸任製很好地避免了這個缺陷。
鄭在撒謊,黨國沒有發生mlh恰恰是因為不像阿拉伯世界已經有了一些西方模式的民主,公民社會的力量嚴重缺乏,容忍表達抗議的空間非常有限。十多日前,黨國剛剛警告了社會管理不能落入"公民社會"陷阱,黨國此舉恰恰暗示他們很明白阿拉伯世界mlh的發生與西方模式的民主大有關係。其二,朝鮮最高權力是赤裸裸的父子相承,極權的程度幾乎是舉世無雙的,但是朝鮮為何沒有發生mlh革命呢?至少,朝鮮短期內比黨國更沒有mlh革命的威脅。可見民眾是否樂意接受統治者,並不是能否發生mlh革命的唯一重要原因。其三,墨西哥憲法規定的總統任期隻有四年,但這並不足以否定墨西哥的這一事實: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墨西哥是權威主義專製,社會抗爭乃至革命也持續了幾十年。
可見,假如某國沒有發生mlh革命,與其最高領導人的任期長短並沒有根本的關係,而且也不意味著民眾樂意接受非西方自由民主的現政權,而是民眾根本就沒有機會、沒有力量去反抗。將多大程度的自由民主問題偷換成任期長短的問題,此鄭永年彌天大謊之一也。
2、代際更換能力強弱問題
鄭認為中國的代際更換能力非常強,比任何一個國家的都強。這裏,鄭先生又在誤導我們的思路。黨國官員的代際更換能力是不是這樣強大並不重要,代際更換能力的強弱與一個國家的治理是否良好,民眾是否自由是否幸福,沒有什麽必然的關係。一個合理的政治製度,並不用刻意去限製官員的年齡,而是要去限製官員的權力,限製權力才是根本,官員的權力得到限製,民眾的自由才有保證,有自由才有活力與繁榮。
威權主義下的年齡限製,一到35、40、55、60就得靠邊站等等,不但不能解決社會治理的問題,反而會造成更多的可恨或可笑的問題,比如,吃皇糧者的膨脹,與這個年齡限製很有關係。更重要的,何止是浪費人才,簡直是折磨在那些本想推行善政、做些實事的精英,過多的年齡限製反而限製了政治智慧。美國有的國會議員八十幾歲、九十幾歲,這並不是什麽大問題,許多時候,久經自由民主政治曆練的老人也能夠帶來卓越的經驗智慧。
將多大程度的自由民主問題偷換成代際更替能力強弱的問題,此鄭永年彌天大謊之二也。
3、執政黨基礎問題(所謂的“開放”)
鄭永年先生說:執政黨不是一個家族性的政治,而是一個群眾性政黨,其根據是執政黨慢慢變成一個向各群體、各階層開放的政黨,以前共產黨的目標是要消滅資本家的,但九十年代向私營企業家開放,民營企業家可以入黨,可以當幹部,做官。而西方的多黨製,一個黨左一點、另一個黨右一點,代表不同階層的利益。據此,鄭先生認為,執政黨的基礎甚至比很多西方類型的政黨製度要廣泛得多。這個論證很有意思,我再給鄭先生增加一點意思,幾乎所有的兒童都要加入少先隊,大多數的青少年是共青團員,依照鄭先生的邏輯,黨國的基礎其實比先生想到的要廣泛得多。而且,隻要執政黨願意,他這個基礎還可以擴大好幾倍,比如,將黨員擴充為兩三個億,那麽執政黨的基礎大概就可以空前絕後了,完全可以申請吉尼斯世界紀錄好幾次了。
但是,黨員的多少、黨員的階層成分並不能有效地改變黨國的性質,資本家能夠入黨不過是黨國“創新社會管理”的一種手段罷了,不過是不走極權主義、改走威權主義罷了,這有什麽可傲人的。威權主義者可以根據需要,引誘某些人入黨,必要時甚至可以強迫入黨。政治學的常識是,能夠掌握國家社會權力的人總是少數人,黨國的黨員越多,並不意味著黨國權力的分享者越多。威權主義之下黨員證向全民的開放與擴充並不意味著合法性的增加、並不意味著執政者所代表的基礎越廣,隻是意味著執政者集團的內部調整,或許有時候還意味著可以收取的黨費更多,身不由己的人更多,人格分裂的人更多,能夠保持正常情感智慧的人更少。
而自由民主之下的政黨,各政黨無論人數多少、無論或左或右,他們想取得某屆政權,都得努力討好民眾,在政權的輪替過程中與各派相互妥協的公共政策中,多數民眾的利益得到了表達與維護。一個政黨傾向於自由民主與否,與其黨員多少沒有必然的關係。
不需要多大的智慧,一個人隻要不是自我封閉,隻要多接觸一些信息,就能弄懂黨國是哪些人在統治:不過是幾十個家庭(或幾百個)而已,其家族政治性質與美、英、日等國相比,隻會更加顯著。將政權基礎問題(合法性)問題偷換為執政黨黨員的階層問題,此鄭永年彌天大謊之三也。
4、競爭與參與的問題
鄭說中國模式的特點是“開放”與“競爭”等,“開放”問題上文說了,這裏看看競爭:鄭認為中國的政治領域也講競爭,但不是說完全自由的競爭;如果沒有競爭,社會參與也不可能,中國經濟的改革成功就是有各個社會階層的參與,政治上也是這樣,中國現在不同層次也在做,像地方選舉已經進行了,各個地方在黨內的公推、公選;中國有它的好處,就是把選舉跟選拔結合起來。
這更是在赤裸裸的撒謊,把走走樣子的“選舉”說成是中國模式中的“競爭”,真是如秋風所說的,是在侮辱眾人的智力。至於選舉跟選拔的結合,不僅選舉是走走樣子,許多時候選拔也是秀秀給大家看的,對黨國確實很有好處。
5、政策調整問題
鄭認為:現在西方社會各派是為了反對而反對,政策調整比較慢。而中國從八九十年代到現在,政策變化還是非常快的,重大的幾次政策調整還是非常及時,“現在我們看到政策調整有困難,我自己個人相信,如果共產黨領導一旦有他堅強的意誌力,做政策調整是可能的,這個非常好。”
其實,經過幾百年的發展,西方文明已基本成熟,不要大調整,哪怕有時反對派真是為反對而反對也不會造成多大的問題。而黨國目前不但是政策需要大調整,製度也是需要大調整,但最近十年卻沒有什麽重要的調整,甚至還在走回頭路。許多老問題,變得越來越嚴重。我們看到的似乎是,執政者似乎有堅強的意誌力將既定的社會權力結構、利益結構固定化下來,而不是有堅強的意誌力去做重大調整,“這個非常好”!鄭先生說的反話真的非常好!
6、符合自己文化習慣
鄭先生說:“我覺得一個政黨製度還是要符合自己文化的習慣”。這句話的潛台詞就是東方文化與源於西方的自由民主不大兼容,東方人就習慣威權統治。如果是這樣,那麽日本、韓國、台灣的自由民主該如何解釋?新加坡最近選舉中反對黨的突破該如何解釋?
退一步說:何為符合自己文化的習慣?注重民生、不與民爭利是中國政治文化的傳統,但是黨國是否做到了呢?傳統文化強調執政者要關注底層民眾的呼籲、聽取社會精英的批評,執政者是否做到了呢。不客氣地說,在許多方麵,現政權的專製蠻橫程度比傳統帝製還要嚴重。
7、誰在空想
鄭說:“對未來的中國政治模式怎麽發展、應當怎麽發展,我覺得不應當空想,要從中國的實際裏麵去尋找它的本身的發展客觀規律。”“既然大家都是學者,在這些方麵,對各個方麵都要有一些理性的思考,我覺得中國還是要走出自己一條獨特的政治模式道路來。”
這裏鄭先生本身才是空想:第一,試圖尋找中國本身的發展客觀規律,將某種客觀趨勢當作政治理想,黨國的權力政治看起來像是客觀規律一樣不可動搖,鄭似乎希望在權力政治尋找可以讚美和改進的東西。其實,人類社會的發展沒有什麽必然的客觀的發展規律,頂多隻有某個時段某個區域看起來像是規律其實是趨勢的東西,而任何社會政治趨勢都是可以改變的,隻要有足夠的社會政治動力。人類的社會政治動力就是人的追求,追求自由民主的人多了,占了主導地位,自由民主就成為一種新的趨勢。
另外,鄭先生的意思好像是說中國走了自由民主之路,就喪失了獨特性,這也是一種彌天大謊,西方自由民主的列國,所走的道路各不相同,現在的模式也不盡相同,東方的日本、韓國、台灣地區也一樣。邁向自由民主並不需要照搬某國的模式,也不會喪失中國的獨特性。無論是執政黨所說的馬克思主義、還是中國的儒家傳統,都是堅持普世價值的。我們麵對的是一些其他國家或多或少也麵對過的問題,解決問題的方法也不會與其他國家完全不同。
鄭先生的第二個空想是所謂的“理性思考”,用網友的話說是“鄭先生是冷靜的客觀分析,基於現實的強權政治,提出漸進的改良方法”。麵對的確實是強權,但鄭先生並沒有客觀分析,他給人的那種理性客觀的外表,不過是因為他試圖將權力衝突、利益衝突的問題轉化為探索獨特政治模式的問題,仿佛那是一個知識論的問題。整天呼籲“走出自己一條獨特的政治模式道路來”,那不過是一種掩飾。他的所謂客觀來自於他的行文不同於黨國腐朽的八股文,並且他對黨國有一些溫順的批評。
旨在追求更多自由民主的政治改良,如果能夠獲得多多少少的成功,從來都是在強大的社會壓力下進行的,哪怕是台灣較為順利的民主轉型,也不盡是因為遇到了開明的蔣經國,而是首先有強大的輿論抗爭、社會抗爭。而社會沒有強烈的批評,強權政治就沒有壓力,就不會有什麽動力去改進。不敢揭示真實的所謂理性態度與低調言論,根本就不能帶來所謂漸進的改良,完全是空想。
結語
當然,我也要承認秋風先生的此次言行,在某種程度上也違背了儒家、違背了自由主義,其一是他批評鄭永年“奢談中國當下政治模式為人類最好,簡直完美無缺”,確實有些誇張,但是如果我們說鄭永年先生“奢談中國當下政治模式之優良,甚至比西方還要好”,這還是可以成立的。其二是他在複旦上海論壇閉幕式的言行,確實比較刺眼,如果秋風先生能夠在鄭永年演講結束之後再表達自己的嚴厲批評,似乎更合乎禮儀。
盡管如此,我仍然認同秋風先生對鄭永年的指責。這個社會,勇於直麵暴政、醜陋、虛偽的人太少了,太少了。太多人,太多的學術名流,與鄭先生一樣,避重就輕、不敢直麵權力政治的現實,反而熱衷於製造一些虛假的理論與模式,來粉飾權力、美化現實,他們也有所謂的批評,不過是小打小鬧。學者們要說真話,說實話,否則既誤導執政者、又誤導民眾。中華民族曆史上,那麽怕是跪著向皇上進言的儒臣,也是要說真話、說實話的,所謂“事君有犯而無隱”。今天,學者們在理論上處於比曆史上的儒者更為優越的位置,那就是自由民主作為一種普世價值,是黨國也不敢公然反對的,學者們理應站起來,比舊時的儒臣更為坦率才行。至於鄭先生,乃新加坡人,更不需要看著黨國執政者的臉色吃飯,他為什麽也能如此地彌天大謊(不止這一次,以前還有很多次,可在選舉網、共識網等搜索查看),那實在是“我想不明白”。
徐柯建新,2011/5/31,有鄰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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