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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際明作者簡介:秦際明,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廣西全州人,哲學博士,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教授,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中國史博士後。 |
元作為(wei) 治統的本原與(yu) 方法
——董仲舒“元”論新解
作者:秦際明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21年第5期
按語
元與(yu) 天的關(guan) 係是董學研究經久不息的話題。秦際明副教授指出,天是董仲舒思想體(ti) 係的最高範疇,是一切存在的本質,是一切存在的出發點與(yu) 歸宿。董仲舒把“元年春王正月”六字之排序看作是“治統不同層次的排序”,元是太初,是一,是一切意義(yi) 的起始。天、王、諸侯、境內(nei) 之治統次第皆因得元而正。得元而後天之端正,而陰陽調和、四時有序。天正而後王政正,仁義(yi) 之道行,以至於(yu) 五者俱正,大化流行。新君即位每一次改元,都是一次損益前製、糾正錯誤的契機。治統之立源於(yu) 天命,而天命之端在於(yu) 元之深,其實質含義(yi) 則在於(yu) 行王道、施仁政,而解救天下黎元。通過改製,調和文質,使治道有效補救偏弊,從(cong) 而使民人歸於(yu) 五常之倫(lun) 、性命之正,成就善質。元的實現與(yu) 成就包含著相互交織的兩(liang) 條基本路徑,一是政,二是教。這些見解都很有創新意識,值得董學界關(guan) 注。
——中華孔子學會(hui) 董仲舒研究委員會(hui) 會(hui) 長,上海交通大學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董仲舒國際儒學研究院院長,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zhuan) 家,衡水學院董子學院、董仲舒國際研究院、董子講壇首席專(zhuan) 家餘(yu) 治平博士
作者簡介
秦際明(1986-),男,廣西桂林人,中山大學(珠海)哲學係副教授,哲學博士。
摘要
董仲舒之政治思想以人為(wei) 本,以教為(wei) 治人、成就人的根本之道。董仲舒推陰陽以立製度,以天統人,而寓教於(yu) 其中。從(cong) 形式上看,董仲舒思想體(ti) 係的最高範疇是天,如若問天之所欲為(wei) 何?其答案是元。元是一切追問的最終答案,因而是最原初的出發點。天地有天地之元,人有人之元,萬(wan) 物亦有其元,元是一切存在的本質,亦即是一切存在的出發點與(yu) 歸宿所在。落實到人世,即是要成就人之生、人之性。正是一切禮製與(yu) 治統有共通的目的,所以董仲舒的《春秋》學能夠從(cong) 容不迫地論述經與(yu) 權、常與(yu) 變,所以其所論治統有不易者、有再而複者、有三而複者、有四而複者、有五而複者、有九而複者,不一而足。董仲舒對治統之目的與(yu) 手段的明確區分對於(yu) 當代貫通治統、重建政教具有重要的啟示作用。
關(guan) 鍵詞:董仲舒;元;治統;政教結構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青年項目(17CZX030);中國人民大學科研基金重大規劃項目(18XNLG04)
現代以來,學術界研究和理解董仲舒有多種進路,或以董仲舒為(wei) 哲學家,以天為(wei) 最高範疇,以陰陽五行論天道,推此天道以明人事;或以董仲舒為(wei) 封建統治思想的建構者,將封建神學體(ti) 係化以服務於(yu) 政治;或以董仲舒為(wei) 《春秋公羊》家,論《春秋》之辭法以明大義(yi) 。綜而論之,似可得董仲舒學術思想之大體(ti) [1],其實不然。
董仲舒是中國古代極為(wei) 重要的思想家,對漢代乃至於(yu) 其後的兩(liang) 千多年中國曆史有著重要影響,如果不能把握董仲舒的問題意識,貼近董仲舒的理解,那麽(me) 對董仲舒的研究可能隻是把握到字麵意思的辭章之學而已。董仲舒是哲學家,但並不隻是推衍哲學概念;董仲舒是帝王師,但並不隻是為(wei) 了統治秩序;董仲舒是《春秋》經師,但並不隻是治某經之辭章而已。董仲舒的問題是宏大的追問,天道是什麽(me) ?天欲成就什麽(me) ?在此基礎上,人間秩序如何安排?目前學界對董仲舒的研究日益全麵和深入,董仲舒研究中的諸多問題也逐漸得到澄清,對董仲舒思想總體(ti) 性質的把握更加準確。但仍存在一些理論疑難尚未解決(jue) ,如董仲舒之謂元究竟是何意,與(yu) 天是什麽(me) 關(guan) 係?其忠、敬、文三教與(yu) 文質之變是否矛盾?如何理解其不易者、再而複、三而複等與(yu) 三統論的關(guan) 係?準確把握這些問題,有助於(yu) 我們(men) 通達古典智慧,重塑現代文明。
一、對董仲舒“元”論的諸種理解
一般認為(wei) ,天是董仲舒哲學體(ti) 係的最高範疇。有學者將董仲舒所謂天分解為(wei) 神靈之天、自然之天與(yu) 道德之天,如此一來,天將在宇宙論、本體(ti) 論、倫(lun) 理學、政治學等諸領域都是最高的範疇。人道從(cong) 屬於(yu) 天道,需循天而行。如果天既是最高的存在,又是最高的規範,那麽(me) 如何理解董仲舒之謂“天地之元”“以元之深正天之端”(《春秋繁露·玉英第四》,以下隻注篇名)?亦即如何理解天與(yu) 元的關(guan) 係。天地之元是何物?天之端何以要元來正?天似乎是最高的存在,但“一元者,大始也”,本初的開端卻是元。
學界對董仲舒之謂元有多種理解,或以元為(wei) 元氣,徐複觀與(yu) 金春峰即持此見。這種見解似乎與(yu) 漢代思想背景十分合縫,以元氣作為(wei) 生化萬(wan) 物之起始的觀念在漢代非常流行。並且《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何休、徐彥皆以元氣解“元年春王正月”之元,此解亦有經學上一定的依據。但元氣所指過於(yu) 具體(ti) ,不能全麵體(ti) 現董仲舒之論元的意涵,這一點周桂鈿、黃開國、餘(yu) 治平等先生均指出過。劉敞《春秋權衡》即謂:“元年者,人君也,非太極也。以一為(wei) 元氣,何當於(yu) 義(yi) ?其過在必欲成五始之說,而不究元年之本情也。”(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卷三)
或以元為(wei) 純粹時間上起始的概念,如周桂鈿先生在《董學探微》中寫(xie) 道:“董仲舒用之作為(wei) 宇宙本原的‘元’就是開始的意思,它隻是純時間的概念,不包含任何物質性的內(nei) 容,似乎也不包含人的意識,隻是純粹的概念。由此,我們(men) 以為(wei) ,在宇宙本原的問題上,董仲舒的觀點屬於(yu) 客觀唯心主義(yi) 。宇宙的終極本原是‘元’,因此,董仲舒的宇宙本原論,可以稱為(wei) 元一元論。”[2]元有開始的意思,但元之為(wei) 始何意?並且,董仲舒雲(yun) “(元)其義(yi) 與(yu) 天地終始”,可見元不僅(jin) 僅(jin) 是開始。
劉紅衛《董仲舒元概念新解》[3]認識到元與(yu) 天地終始,而不僅(jin) 僅(jin) 是開端。他說:“‘元者,大始也’‘元者為(wei) 萬(wan) 物之本’恰好體(ti) 現了元是一種強調初始並蘊涵整個(ge) 過程的秩序。……把封建倫(lun) 理道德的內(nei) 容和秩序區別開來,是區分本原性天與(yu) 元的關(guan) 鍵。在董仲舒的天人體(ti) 係中,天是宇宙萬(wan) 物的本原,元則是一種存在於(yu) 天地之前的本原性的秩序,它強調開端,而且囊括了整個(ge) 秩序的全過程。”這樣,他將天理解為(wei) 倫(lun) 理道德的內(nei) 容,而將元理解為(wei) 秩序,從(cong) 而將元與(yu) 天區別開來。但天不也是秩序嗎?劉文意識到天與(yu) 元有別,但未能準確揭示其區別。
黃銘博士論文《董仲舒春秋學研究》以元為(wei) 天的規範義(yi) ,把握到了理解元的正確方向,尚不全麵。元不隻是天之元,萬(wan) 物皆有其元。元是一切存在的意義(yi) 所在,不僅(jin) 僅(jin) 與(yu) 天相聯係。元“與(yu) 天地相終始”,元不隻是與(yu) 天並,稱為(wei) 天元,還有元氣、人之元等多種用法,尤其是元元、黎元之謂。本文認為(wei) ,董仲舒用“元”來回答一切對目的與(yu) 意義(yi) 的追問,是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事安排的出發點與(yu) 最終歸宿。元作為(wei) 一切存在的意義(yi) 主要有兩(liang) 方麵的含義(yi) ,一是生長,這也是元之為(wei) 始、為(wei) 本的基本含義(yi) ;二是正,這是元為(wei) 大、為(wei) 本、為(wei) 首的基本含義(yi) 。當然,這二者之間是有關(guan) 聯的,是二合一、一而二的關(guan) 係。生而正,是對一切存在意義(yi) 的完整概括。
所以董仲舒論政治,首先在於(yu) 重民,但重民不是重民的一切,而是重民的生養(yang) 與(yu) 性命之正。人民的性命之正不僅(jin) 具有正麵的價(jia) 值意涵,也是政治原則與(yu) 政治方法。以下申論之。
二、元元之命與(yu) 元之為(wei) 治統的宗旨
在廣泛的董仲舒政治思想研究中,天人關(guan) 係、大一統與(yu) 通三統、經權關(guan) 係、仁義(yi) 原則等思想都有極為(wei) 豐(feng) 富的論述。然而,如果要問,這一切政治秩序與(yu) 政治原則的最終目的是什麽(me) ?如果人道從(cong) 屬於(yu) 天道,人間的政治秩序與(yu) 政治原則從(cong) 屬於(yu) 天地運行之法則,那麽(me) 天地所欲何為(wei) ?對目的之目的的追問是無窮盡的,董仲舒用“元”回答了這一切問題。董仲舒要求一次次回到開端以求其正,為(wei) 什麽(me) 要回到開端才能保證道路的端正?答案隻有一個(ge) ,那就是在開端處指示著未來的方向,亦即目的所在。隻有瞄準了開端處所昭示的目的,才不至於(yu) 偏離方向。對目的的瞄準是為(wei) 正,對目的的偏離是為(wei) 邪。何以知元即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目的?
天地萬(wan) 物以人生養(yang) 、成就為(wei) 目的,而元之本義(yi) 為(wei) 人道,漢世即稱人為(wei) 元,以黎元、元元指稱天下蒼生。元之衍生義(yi) 即為(wei) 生命(其本義(yi) 為(wei) 天命曰生),此即為(wei) 原,即為(wei) 始,即為(wei) 本,即為(wei) 正,即為(wei) 大,元字諸訓皆因此而生。《五行變救第六十三》雲(yun) :“恤黎元。”漢文帝後元二年詔曰:“全天下元元之民。”(《漢書(shu) ·文帝紀》)漢武帝元朔元年詔曰:“勸元元,厲蒸庶。……化元元,移風易俗。”(《漢書(shu) ·武帝紀》)漢宣帝地節二年詔曰:“朕既不逮,導民不明,反側(ce) 晨興(xing) ,念慮萬(wan) 方,不忘元元。”(《漢書(shu) ·宣帝紀》)如此等等,不勝枚舉(ju) 。
謂一元者,大始也。知元年誌者,大人之所重,小人之所輕。是故治國之端在正名,名之正,興(xing) 五世,五傳(chuan) 之外,美惡乃形,可謂得其真矣,非子路之所能見。惟聖人能屬萬(wan) 物於(yu) 一,而係之元也,終不及本所從(cong) 來而承之,不能遂其功。是以《春秋》變一謂之元,元猶原也,其義(yi) 以隨天地終始也。故人唯有終始也,而生不必應四時之變,故元者為(wei) 萬(wan) 物之本,而人之元在焉,安在乎?乃在乎天地之前,故人雖生天氣,及奉天氣者,不得與(yu) 天元、本天元命、而共違其所為(wei) 也。故春正月者,承天地之所為(wei) 也,繼天之所為(wei) 而終之也,其道相與(yu) 共功持業(ye) ,安容言乃天地之元?天地之元,奚為(wei) 於(yu) 此?惡施於(yu) 人?大其貫承意之理矣。是故《春秋》之道,以元之深,正天之端,以天之端,正王之政,以王之政,正諸侯之即位,以諸侯之即位,正竟內(nei) 之治,五者俱正,而化大行。(《玉英第四》)
董仲舒在這一段解釋《春秋》何以始於(yu) 元,非常重要。根據現代史學考證,“元年”之稱見於(yu) 商代甲骨文與(yu) 周之銘文,非孔子所創,但這不妨礙董仲舒據《春秋》始於(yu) 元所進行的義(yi) 理發揮。董仲舒認為(wei) ,“元年春王正月”六字之排序乃是治統不同層次的排序,元是太初,是一,是一切意義(yi) 的起始,並且其義(yi) “隨天地終始”,天、王、諸侯、境內(nei) 之治統次第皆因得元而正。得元而後天之端正,即謂陰陽調和,四時有序,能據政之善惡而降災祥。天正而後王政正,仁義(yi) 之道行,以至於(yu) 五者俱正,大化流行。
在這同一篇,董仲舒在下文寫(xie) 道:
《春秋》有經禮,有變禮。為(wei) 如安性平心者,經禮也;至有於(yu) 性雖不安,於(yu) 心雖不平,於(yu) 道無以易之,此變禮也。是故昏禮不稱主人,經禮也;辭窮無稱,稱主人,變禮也。天子三年然後稱王,經禮也;有故,則未三年而稱王,變禮也。婦人無出境之事,經禮也;母為(wei) 子娶婦,奔喪(sang) 父母,變禮也。明乎經變之事,然後知輕重之分,可與(yu) 適權矣。難者曰:“《春秋》事同者辭同,此四者,俱為(wei) 變禮,而或達於(yu) 經,或不達於(yu) 經,何也?”曰:“《春秋》理百物,辨品類,別嫌微,修本末者也。是故星墜謂之隕,螽墜謂之雨,其所發之處不同,或降於(yu) 天,或發於(yu) 地,其辭不可同也。今四者俱為(wei) 變禮也同,而其所發亦不同,或發於(yu) 男,或發於(yu) 女,其辭不可同也。是或達於(yu) 常,或達於(yu) 變也。”
桓之誌無王,故不書(shu) 王;其誌欲立,故書(shu) 即位。書(shu) 即位者,言其弒君兄也;不書(shu) 王者,以言其背天子。是故隱不言立,桓不言王者,皆從(cong) 其誌以見其事也。從(cong) 賢之誌以達其義(yi) ;從(cong) 不肖之誌以著其惡。由此觀之,《春秋》之所善,善也,所不善,亦不善也,不可不兩(liang) 省也。
後麵講到誌,即目的是什麽(me) 。通過人的動機與(yu) 其所欲達成的目的,我們(men) 可以據此判斷其善與(yu) 不善;隻有明了聖人著《春秋》之誌,我們(men) 知道什麽(me) 是目的、什麽(me) 是手段,什麽(me) 是本、什麽(me) 是末,才能知道什麽(me) 是必須堅守的經、什麽(me) 是可以變通的權。由此上溯前文,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對“元”的洞察,元即是那原初的意義(yi) ,天地萬(wan) 物之起始與(yu) 歸宿,也是一切政治與(yu) 人倫(lun) 的本原。隻有對“元”之目的的明了,我們(men) 方能體(ti) 察天誌與(yu) 聖人之意,才能分辨聖人所著之經何者是經,何者是權。同樣地,如此方能分辨治統何為(wei) 不易之道,何為(wei) 可損益變化之製。
《春秋》何貴乎元而言之?元者,始也,言本正也;道,王道也;王者,人之始也。王正,則元氣和順,風雨時,景星見,黃龍下;王不正,則上變天,賊氣並見。(《王道第六》)
《春秋》開篇即稱“元年春王正月”,除去標題,《春秋》正文以“元”始,為(wei) 何將元放在這個(ge) 最重要的位置上?董仲舒回答道,隻有據於(yu) 元,才能正。亦即,隻有合於(yu) 最深刻的目的,我們(men) 才能行走在正確的方向上,是為(wei) 正道。元,即是對最終目的的指示,因而也是最正的起始。
《周易》乾有四德,元、亨、利、貞。《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hui) 也,利者義(yi) 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ti) 仁足以長人,嘉會(hui) 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yi) ,貞固足以幹事。”疏雲(yun) :“天之體(ti) 性生養(yang) 萬(wan) 物,善之大者,莫善施生,元為(wei) 施生之宗,故言‘元者善之長也’。”元主施生,禮也,義(yi) 也,事之正也,皆是對元的完成。《彖》曰:“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乃統天。雲(yun) 行雨施,品物流行,大明終始。”元為(wei) 善長,故能統天,隨天地終始,又得合禮、和義(yi) 、幹事而後成就。《春秋》之元與(yu) 《周易》之元是相通的。
元是天地萬(wan) 物之起始與(yu) 歸宿,元體(ti) 仁而主生,其意誌的最高執行者是天。天不言,以陰陽之變示人。天是董仲舒思想體(ti) 係的頂點,是政治與(yu) 人倫(lun) 的最高規範與(yu) 最終保證。“受命之君,天之所大顯也;事父者承意,事君者儀(yi) 誌,事天亦然;今天大顯已,物襲所代,而率與(yu) 同,則不顯不明,非天誌,故必徒居處,更稱號,改正朔,易服色者,無他焉,不敢不順天誌,而明自顯也”(《楚莊王第一》)。有天誌、天意,那麽(me) 天所欲達成的是什麽(me) ?
何謂本?曰:天地人,萬(wan) 物之本也,天生之,地養(yang) 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悌,地養(yang) 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禮樂(le) ,三者相為(wei) 手足,合以成體(ti) ,不可一無也;無孝悌,則亡其所以生,無衣食,則亡其所以養(yang) ,無禮樂(le) ,則亡其所以成也。(《立元神第十九》)
“天生之,地養(yang) 之,人成之”是對萬(wan) 物之過程與(yu) 目的的完整描述。天生人與(yu) 萬(wan) 物,萬(wan) 物養(yang) 育人,而人最終在於(yu) 有所成就,天誌即在於(yu) 生人、成人。聖人與(yu) 天子則是替天行道者。
三代聖人不則天地,不能至王。(《奉本第三十四》)
古之聖人,謞而效天地謂之號,鳴而施命謂之名。名之為(wei) 言鳴與(yu) 命也,號之為(wei) 言謞而效也,謞而效天地者為(wei) 號,鳴而命者為(wei) 名,名號異聲而同本,皆鳴號而達天意者也。天不言,使人發其意;弗為(wei) ,使人行其中;名則聖人所發天意,不可不深觀也。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號為(wei) 天子者,宣視天為(wei) 父,事天以孝道也。(《深察名號第三十五》)
生育養(yang) 長,成而更生,終而複始其事,所以利活民者無已,天雖不言,其欲贍足之意可見也。古之聖人見天意之厚於(yu) 人也,故南麵而君天下,必以兼利之,為(wei) 其遠者,目不能見,其隱者,耳不能聞,於(yu) 是千裏之外,割地分民,而建國立君,使為(wei) 天子視所不見,聽所不聞,朝者召而聞之也。(《諸侯第三十七》)
王者,民之所往,君者,不失其群者也;故能使萬(wan) 民往之,而得天下之群者,無敵於(yu) 天下。(《滅國上第七》)
製為(wei) 應天改之,樂(le) 為(wei) 應人作之,彼之所受命者,必民之所同樂(le) 也。是故大改製於(yu) 初,所以明天命也;更作樂(le) 於(yu) 終,所以見天功也。(《楚莊王第一》)
天誌主生而惡死,陽生陰死,故陽尊而陰卑,德主刑輔。以春陽之暖對人的仁愛始,以秋陰之清成人終。
陰陽二物,終歲各壹出,壹其出,遠近同度而不同意,陽之出也,常縣於(yu) 前而任事,陰之出也,常縣於(yu) 後而守空處,此見天之親(qin) 陽而疏陰,任德而不任刑也。是故仁義(yi) 製度之數,盡取之天,天為(wei) 君而覆露之,地為(wei) 臣而持載之,陽為(wei) 夫而生之,陰為(wei) 婦而助之,春為(wei) 父而生之,夏為(wei) 子而養(yang) 之,秋為(wei) 死而棺之,冬為(wei) 痛而喪(sang) 之,王道之三綱,可求於(yu) 天。天出陽為(wei) 暖以生之,地出陰為(wei) 清以成之,不暖不生,不清不成,然而計其多少之分,則暖暑居百而清寒居一,德教之與(yu) 刑罰猶此也。故聖人多其愛而少其嚴(yan) ,厚其德而簡其刑,以此配天。(《基義(yi) 第五十三》)
仁之美者在於(yu) 天,天,仁也,天覆育萬(wan) 物,既化而生之,有養(yang) 而成之,事功無已,終而複始,凡舉(ju) 歸之以奉人,察於(yu) 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王道通三第四十四》)
《春秋繁露》150多次提到民,考慮到民與(yu) 人有時通用的情況,董仲舒對民人之為(wei) 道與(yu) 政所欲成就之目的的論述可謂不厭其煩。關(guan) 於(yu) 民的論述包含以下幾個(ge) 方麵:
1、民之生
五帝三王之治天下,不敢有君民之心,什一而稅,教以愛,使以忠,敬長老,親(qin) 親(qin) 而尊尊,不奪民時,使民不過歲三日,民家給人足。(《王道第六》)
梁內(nei) 役民無已,其民不能堪,使民比地為(wei) 伍,一家亡,五家殺刑,其民曰:“先亡者封,後亡者刑。”君者,將使民以孝於(yu) 父母,順於(yu) 長老,守丘墓,承宗廟,世世祀其先,今求財不足,行罰如將不勝,殺戮如屠,仇讎其民,魚爛而亡,國中盡空,《春秋》曰:“梁亡。”亡者,自亡也,非人亡之也。(《王道第六》)
秦穆侮蹇叔而大敗,鄭文輕眾(zhong) 而喪(sang) 師,《春秋》之敬賢重民如是。是故戰攻侵伐,雖數百起,必一二書(shu) ,傷(shang) 其害所重也。(《竹林第三》)
《春秋》之法,凶年不修舊,意在無苦民爾;苦民尚惡之,況傷(shang) 民乎!傷(shang) 民尚痛之,況殺民乎!(《竹林第三》)
禮者,庶於(yu) 仁,文質而成體(ti) 者也。今使人相食,大失其仁,安著其禮,方救其質,奚恤其文,故曰:“當仁不讓。”此之謂也。(《竹林第三》)
孔子謂冉子曰:“治民者,先富之而後加教。”(《仁義(yi) 法第二十九》)
生育養(yang) 長,成而更生,終而複始其事,所以利活民者無已,天雖不言,其欲贍足之意可見也。古之聖人見天意之厚於(yu) 人也,故南麵而君天下,必以兼利之。(《諸侯第三十七》)
天意常在於(yu) 利民。(《止雨第七十五》)
2、民為(wei) 政本
親(qin) 近來遠,同民所欲。(《十指第十二》)
王者,民之所往,君者,不失其群者也;故能使萬(wan) 民往之,而得天下之群者,無敵於(yu) 天下。(《滅國上第七》)
天之生民,非為(wei) 王也;而天立王,以為(wei) 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le) 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詩雲(yun) :“殷士膚敏,祼將於(yu) 京,侯服於(yu) 周,天命靡常。”言天之無常予,無常奪也。故封泰山之上,禪梁父之下,易姓而王,德如堯舜者,七十二人,王者,天之所予也,其所伐,皆天之所奪也。(《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第二十五》)
3、民之情
民情至樸而不文。(《王道第六》)
世治而民和,誌平而氣正,則天地之化精,而萬(wan) 物之美起;世亂(luan) 而民乖,誌僻而氣逆,則天地之化傷(shang) ,氣生災害起。(《天地陰陽第八十一》)
夫禮,體(ti) 情而防亂(luan) 者也,民之情不能製其欲,使之度禮,目視正色,耳聽正聲,口食正味,身行正道,非奪之情也,所以安其情也。(《天道施第八十二》)
4、民之性
民之號,取之瞑也,使性而已善,則何故以瞑為(wei) 號?以霣者言,弗扶將,則顛陷猖狂,安能善。性有似目,目臥幽而瞑,待覺而後見,當其未覺,可謂有見質,而不可謂見。今萬(wan) 民之性,有其質而未能覺,譬如瞑者待覺,教之然後善。當其未覺,可謂有善質,而未可謂善,與(yu) 目之瞑而覺,一概之比也。靜心徐察之,其言可見矣。性而瞑之未覺,天所為(wei) 也;效天所為(wei) ,為(wei) 之起號,故謂之民。(《深察名號第三十五》)
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於(yu) 是為(wei) 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於(yu) 天,而退受成性之教於(yu) 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為(wei) 任者也;今案其真質而謂民性已善者,是失天意而去王任也。(《深察名號第三十五》)
綜上可知,上天常念在民,以民為(wei) 政之本,欲民生之利,欲民情質樸,欲民性向善。《春秋》之謂元不隻是一個(ge) 開始,而是需要反複開始,不斷地修正現實政治對宗旨的偏離,是以新王即位皆稱元年,改元以明天誌。這是元之為(wei) 治統的宗旨。
三、貴元重始與(yu) 元之為(wei) 治統的本原
孔子誌在《春秋》,《春秋》一書(shu) 包含著孔子治世之大經大法,而董仲舒解《春秋》與(yu) 一般的經學家非常不一樣,其關(guan) 鍵不在對《春秋》之修辭的遵循,而在於(yu) 對聖人之誌的探究。誠然,我們(men) 需要通過分析《春秋》書(shu) 法以達聖人深微之意,不過,書(shu) 法、義(yi) 例、修辭畢竟是後人的揣度,不一定是孔子本人所著條例。如同得意而言可忘、得蹄而荃可棄一樣,如已知聖人之意,《春秋》之書(shu) 法、義(yi) 例亦不過是虛文耳。董仲舒認為(wei) 周代之統其弊在文,而孔子著《春秋》所寓之義(yi) 正是以質救文。若舍聖人之意,而求《春秋》之文,無疑是舍本逐末之舉(ju) 。董仲舒雲(yun) :“所聞《詩》無達詁,《易》無達占,《春秋》無達辭,從(cong) 變、從(cong) 義(yi) ,而一以奉人。”(《精華第五》)
《春秋》開篇即稱元,新王即位亦稱元,稱元是對王者與(yu) 諸侯之使命的再次強調。元之為(wei) 正始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任何人都有可能偏離正道,任何組織也有可能偏離正道,偏離就需要糾正,新君即位每一次改元,都是一次損益前製、糾正錯誤的契機。而當錯誤累積,無法通過改良來糾正時,就會(hui) 有新王起而代之,變易前王之統,代以新王之法,是為(wei) 革命。
《春秋》曰:“王正月。”傳(chuan) 曰:“王者庸謂?謂文王也。曷為(wei) 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以謂之王正月?曰:王者必受命而後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製禮樂(le) ,一統於(yu) 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繼人,通以己受之於(yu) 天也。(《三代改製質文第二十三》)
改正之義(yi) ,奉元而起,古之王者受命而王,改製稱號正月,服色定,然後郊告天地及群神,遠追祖禰,然後布天下,諸侯廟受,以告社稷宗廟山川。(《三代改製質文第二十三》)
王者之立不是以人繼人,而是稟受天命,天命之意在於(yu) 元,故稱“奉元而起”“受命而王”,其改正朔、易服色、製禮樂(le) ,郊告天地及群神、遠追祖禰、布天下,等等,都是為(wei) 了向天下人昭示天命所在,同時,新王亦須通過改製,糾正前統之弊,然後才能證明己德與(yu) 天命相配,從(cong) 而獲得政治合法性。
治統之立源於(yu) 天命,而天命之端在於(yu) 元之深,其實質含義(yi) 在於(yu) 行王道、施仁政,解救天下黎元。通過改製,調和文質,使治道有效補救偏弊,從(cong) 而使民人歸於(yu) 五常之倫(lun) 、性命之正,成就善質。董仲舒解《春秋》的基本思想就是直指《春秋》之誌,以質救文。在《春秋繁露》的解讀中,質,就是文法禮製所欲達成的目的,即對民人的生養(yang) 與(yu) 教化。
董仲舒雲(yun) :“《春秋》之論事,莫重於(yu) 誌。”誌者,質也,即聖人之宗旨。他繼續說道:“緣此以論禮,禮之所重者,在其誌,誌敬而節具,則君子予之知禮;誌和而音雅,則君子予之知樂(le) ;誌哀而居約,則君子予之知喪(sang) 。故曰非虛加之,重誌之謂也。誌為(wei) 質,物為(wei) 文,文著於(yu) 質,質不居文,文安施質;質文兩(liang) 備,然後其禮成;文質偏行,不得有我爾之名;俱不能備,而偏行之,寧有質而無文,雖弗予能禮,尚少善之,介葛盧來是也;有文無質,非直不予,乃少惡之,謂州公寔來是也。然則《春秋》之序道也,先質而後文,右誌而左物,故曰:‘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推而前之,亦宜曰:朝雲(yun) 朝雲(yun) ,辭令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引而後之,亦宜曰:喪(sang) 雲(yun) 喪(sang) 雲(yun) ,衣服雲(yun) 乎哉!是故孔子立新王之道,明其貴誌以反和,見其好誠以滅偽(wei) ,其有繼周之弊,故若此也。”(《玉杯第二》)
漢代經學博士多辭章之學,但董仲舒不是,他是力圖貼近聖人之誌去理解《春秋》,而不是以經文取官爵、援徒弟而已。董仲舒要求實現質之為(wei) 目的,並以能否實現這個(ge) 目的為(wei) 標準來稱量文法禮製的價(jia) 值。在他看來,文法禮製沒有獨立的價(jia) 值,其存在的正當性完全取決(jue) 於(yu) 能否實現價(jia) 值實質,所以周禮在他眼中隻是工具性的。譬如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一書(shu) 中多處強調君臣上下的尊卑關(guan) 係,後世也以此目董氏為(wei) 封建禮教的發明者。但對於(yu) 董仲舒來說君臣之禮不是絕對的,如子反違背其君,不講君臣之禮,董仲舒卻高度讚揚他為(wei) “當仁不讓”。並進一步申論道:“《春秋》之道固有常有變,變用於(yu) 變,常用於(yu) 常,各止其科,非相妨也。今諸子所稱,皆天下之常,雷同之義(yi) 也;子反之行,一曲之變,獨修之意也。夫目驚而體(ti) 失其容,心驚而事有所忘,人之情也;通於(yu) 驚之情者,取其一美,不盡其失。詩雲(yun) :‘采葑采菲,無以下體(ti) 。’此之謂也。今子反往視宋,聞人相食,大驚而哀之,不意之至於(yu) 此也,是以心駭目動,而違常禮。禮者,庶於(yu) 仁,文質而成體(ti) 者也。今使人相食,大失其仁,安著其禮?方救其質,奚恤其文?故曰:‘當仁不讓。’此之謂也。”(《竹林第三》)為(wei) 救其質(人,仁),君臣之禮尚可不論,更何況尋常之禮法?
董仲舒據此而提出經權、常變之論。《玉英第四》雲(yun) :“《春秋》有經禮,有變禮。……明乎經變之事,然後知輕重之分,可與(yu) 適權矣。難者曰:‘《春秋》事同者辭同,此四者,俱為(wei) 變禮,而或達於(yu) 經,或不達於(yu) 經,何也?’曰:‘《春秋》理百物,辨品類,別嫌微,修本末者也。’”權變是否達於(yu) 經之義(yi) 的標準在哪裏?董仲舒認為(wei) 在於(yu) “修本末”,本在於(yu) 質而末在於(yu) 文。換言之,權變是否達於(yu) 經之義(yi) 的標準在於(yu) 是否合於(yu) 價(jia) 值實質,即仁,這即是天誌,即是元。“苟誌於(yu) 仁,無惡,此之謂也”。
《春秋》作為(wei) 新王之法,其旨不在於(yu) 立了什麽(me) 新的製度,也不在於(yu) 其書(shu) 法義(yi) 例背後有什麽(me) 微言大義(yi) ,其本旨在救質,在於(yu) 仁。這是聖人之意,即是元之深,是天意所在,也即是一切治統的出發點和歸宿。
四、上下貫通與(yu) 元之為(wei) 溝通治統的方法
治統的本原在於(yu) 元,此即是天意,也是聖人之意與(yu) 《春秋》之旨。是《春秋》立新王之統之最終目的所在,也是貫穿一切治統的目的所在。《春秋繁露》所言法統變易,無論是治統不易也好,再而複也好,三而複也好,背後都有一個(ge) 貫穿所有法統的不易之道與(yu) 根本目的,因此,在董仲舒這裏,治統的建構完全是圍繞著根本目的,而不存在獨立於(yu) 目的的製度自身的規律。
董仲舒雲(yun) :“王者有不易者,有再而複者,有三而複者,有四而複者,有五而複者,有九而複者。”(《三代改製質文第二十三》)蘇輿注“不易者”為(wei) “不改道”,如堯舜之傳(chuan) 授皆為(wei) 正道,一統而傳(chuan) ,無須改易;注“再而複”曰“文質”,即以文救質之野,以質救文之偽(wei) ,是兩(liang) 統之循環改易;注“三而複”曰“正朔”也,即三正、三統之說,蘇輿從(cong) 《宋書(shu) ·禮誌》不取《白虎通》三教之說,其實三正、三教、三統皆以三為(wei) 循環,是同一法統循環中的共有之義(yi) ;注“四而複”為(wei) “一商一夏,一質一文”,恐非,段熙仲先生取《論語》“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之文以舜、夏、殷、周為(wei) 四,黃銘則認為(wei) 夏商、文質對舉(ju) 亦有理,夏商是文質之更質者,文質是更文者[4];注“五而複”曰“五帝”;注“九而複”曰“九皇”。
當然,在董仲舒所提到的諸統循環中,以三統循環和文質再複最為(wei) 突出。《三代改製質文》一篇專(zhuan) 門論述過三正、三統改易與(yu) 文質之變。
《春秋》上絀夏,下存周,以《春秋》當新王。《春秋》當新王者奈何?曰:王者之法必正號,絀王謂之帝,封其後以小國,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後以大國,使服其服,行其禮樂(le) ,稱客而朝;故同時稱帝者五,稱王者三,所以昭五端,通三統也。(《三代改製質文第二十三》)
盡管也有再而複、四而複、五而複、九而複的可能,在《春秋》經中,五帝之五而複、昭五端已經成為(wei) 曆史,當前的法統繼承是三而複、通三統。從(cong) 這裏可見,法統或治統的繼承與(yu) 循環並不是先定的,而取決(jue) 於(yu) 當下處於(yu) 何種曆史情境之中。如在堯舜禹則為(wei) 五,如在商、周、《春秋》之新王則為(wei) 三。五帝之統乃是繼治世,故無須改易其道,商、周、《春秋》之新王乃是繼亂(luan) 世,故須改易其道,變其文質。通三統與(yu) 文質互變看似存在數字上的不一致,筆者《通三統與(yu) 秩序的政教之旨》[5]一文解釋過這個(ge) 問題,即,三統的本質在於(yu) 三教,夏之忠其失在野,須救之以商之敬,商之敬其失在鬼,須救之以周之文,周文疲憊,須救之以忠,是三教循環。而三教之實質又可以用文與(yu) 質的概念來表達,其數不同,其實則一。曆史文獻中對夏、商是文是質有不同的判定,看似矛盾,實則沒矛盾,文與(yu) 質都可以是相比較而言的。如孔穎達《禮記正義(yi) 》雲(yun) :“夏家雖文,比殷家之文猶質;殷家雖質,比夏家之質猶文於(yu) 夏。故夏雖有文,同虞之質;殷雖有質,同周之文。”[6]
就此而言,“通三統”之三這個(ge) 數字並沒有某種先定規律的意義(yi) ,而是由當下曆史情境之偶然決(jue) 定的,如再而複、五而複、九而複一樣。其關(guan) 鍵不在於(yu) 通幾統,甚至也不在於(yu) 文、質之一分為(wei) 二,而在於(yu) 法統是治統的外麵象征,在於(yu) 治統的根本目的是仁、是天意、是元。這才是董仲舒所說的“天不變、道亦不變”以及“王者有不易者”背後的含義(yi) 所在。因為(wei) 曆史變化的偶然性,使得時世處於(yu) 一定的情狀之中,而對於(yu) 其情狀須給對一定的補救之法,以期合於(yu) 天所欲的目的,達於(yu) 元。法統的每一次改易,即“改正之義(yi) ”,按照董仲舒的要求,都是“奉元而起”,即是此意。
五、以元通統與(yu) 現代政教的重建
綜上所述,董仲舒所建立的諸法統的改易都是建立在元的基礎上,通過“徒居處,更稱號,改正朔,易服色”,大張旗鼓地宣示天命。宣天命當然並不隻是為(wei) 了認證某王的合法性,而是再一次明確天命所屬在於(yu) 元元之命,在於(yu) 天下蒼生,即所謂“奉元而起”。事實上,漢代即位改元,其詔書(shu) 常意在天下百姓,至少其明文如此。因為(wei) 隻有這樣,其即位才符合天意,才是治統的目的,才具有政治合法性。無論是不易、再而複、三而複、四而複、五而複、九而複,法統所建的目的都是為(wei) 了複元,故可謂是以元通統。
在這裏,針對現代社會(hui) 的處境,我們(men) 還需要指出的是,元不隻是天下百姓的生命與(yu) 利益,其目的還指向性命之正,正如《周易》中“大哉乾元”最終所要實現的是“各正性命”。在董仲舒這裏,天下百姓,或者說是人,盡管居於(yu) 元位,稱天之意,稱仁,稱元元,但人不是自成的,人之性也不是自善的。董仲舒多次指出,民者,瞑也,取其未開化義(yi) ,民是有教化之民,性是有待成就之善。教對於(yu) 董仲舒來說,既是實施天元之意的必由之道,是政治的題中應有之義(yi) ,其實也是政治(動詞)的根本途徑。他寫(xie) 道:
故君意不比於(yu) 元,則動而失本;動而失本,則所為(wei) 不立;所為(wei) 不立,則不效於(yu) 原;不效於(yu) 原,則自委舍;自委舍,則化不行;用權於(yu) 變,則失中適之宜;失中適之宜,則道不平、德不溫;道不平、德不溫,則眾(zhong) 不親(qin) 安;眾(zhong) 不親(qin) 安,則離散不群;離散不群,則不全於(yu) 君。(《深察名號第三十五》)
聖人之道,不能獨以威勢成政,必有教化。故曰:先之以博愛,教以仁也;難得者,君子不貴,教以義(yi) 也;雖天子必有尊也,教以孝也;必有先也,教以弟也。此威勢之不足獨恃,而教化之功不大乎!傳(chuan) 曰:天生之,地載之,聖人教之。(《為(wei) 人者天第四十一》)
政治的出發點與(yu) 歸宿是“比於(yu) 元”,其根本途徑“不能獨以威勢成政,必有教化”。教化不隻是目的,也是政治之方法。董仲舒以元為(wei) 治統之本,作為(wei) 溝通諸法統的基本理念。
董仲舒通過與(yu) 漢武帝的對策,深刻地影響了漢代治國的基本方略,但他絕不隻是為(wei) 了回答漢代的問題。董仲舒的思考很宏大,他的著作與(yu) 對策是對人類生存基本處境與(yu) 根本出路的思考。董仲舒要求,無論是解經還是治國,都要牢牢把握住人類存在的基本特征和處境,這樣才能接近正確的方向。而漢代隻是處於(yu) 其中的一個(ge) 特定曆史階段,董仲舒的對策非為(wei) 漢武而作,乃是為(wei) 萬(wan) 世而作。
董仲舒認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的存在背後有一種更為(wei) 基本的東(dong) 西,那就是元,元意味著存在、生長和善的實現。元體(ti) 現在人類社會(hui) ,就要尊重人的生命,實現人性成善。人性善有其具體(ti) 的實現形態,那就是五常之性,仁義(yi) 禮智信。在這五常之中又以仁為(wei) 根本。在元的指引下,實現元的基本路徑是仁義(yi) ,這是一切法統與(yu) 治統的根本出發點,而任何法統與(yu) 治統的存在有其具體(ti) 的曆史處境,這決(jue) 定了其具體(ti) 形態,其存在的合理性就是要在具體(ti) 的曆史路徑中修正或改易前統,使之回到元所指引的正確道路上來。
元的實現與(yu) 成就包含著相互交織的兩(liang) 條基本路徑,一是政,二是教。從(cong) 政的角度來說,董仲舒通過對《春秋》的經學詮釋,將王權與(yu) 現實政治建構納入其基於(yu) 元之深的天道話語中來,試圖運用陰陽五行與(yu) 法統轉移等方式來規範現實政治。在這方麵,有元、天意、聖人、聖經、陰陽五行、法統轉移與(yu) 社會(hui) 製度這樣由深到淺、由本到末的諸層次。其本旨(元、天、聖人、聖經)是不變的,其末用(陰陽五行、法統轉移與(yu) 社會(hui) 製度)是可變的,這都是現實秩序安排與(yu) 治道構建。從(cong) 教的角度來說,民人之性是未完成的,需要通過教化以成就其仁義(yi) 禮智信五常之性,最終達於(yu) 善性,實現性命之正。治統建構以生養(yang) 、教化為(wei) 目的,其中蘊含著教的特點與(yu) 方式,而教化方式(禮)也配合著治統的建構,二者相須而行,在體(ti) 用上有兼合的關(guan) 係。
現代社會(hui) 有其具體(ti) 的時代處境與(yu) 時勢之路徑,與(yu) 中國古代之治統建構和政教體(ti) 用在性質與(yu) 實現路徑上都存在相當的差異。現代社會(hui) 物質生活日益繁榮,人民生養(yang) 較之古代社會(hui) 有極大的進步。現代社會(hui) 的危機在於(yu) 教的衝(chong) 突,一方麵,自由主義(yi) 反對教的外部幹預,否認人性需要外在教化,是對古代文明的否定。另一方麵,世界諸體(ti) 製宗教認具體(ti) 對象為(wei) 最高義(yi) ,各執一端,釀成迷障與(yu) 衝(chong) 突,使教陷入歧途。對於(yu) 董仲舒來說,諸體(ti) 製宗教的信仰對象、禮拜方式、宗教組織方式猶如諸法統的祭祀方式與(yu) 禮製安排。諸宗教起源與(yu) 演變的曆史路徑不同造成了它們(men) 在信仰對象、禮製與(yu) 宗教組織方式的差異,實際上,如果能夠回到宗教對人的拯治這一根源性的普遍話語上來,當世諸教是可溝通的,正如董仲舒之以元之深溝通諸法統一樣。
通三統的公羊學話語對於(yu) 中國當前社會(hui) 來說不過是一種具體(ti) 的曆史路徑,是可選擇的,關(guan) 鍵在於(yu) 體(ti) 認溝通諸統的教化本旨。在這方麵,中國不由體(ti) 製化宗教主導有其優(you) 勢,但教化必須寓於(yu) 治統建構之中,落實於(yu) 人民生活的諸層麵,才能發揮其作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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