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普利·裏斯】悲痛迷霧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9-22 18:48:11
標簽:吳萬偉

悲痛迷霧

作者:埃普利·裏斯 著;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悲痛不能靠五階段說來解釋:悲痛影響身體(ti) 、大腦和自我意識,耐心是關(guan) 鍵。

 

臨(lin) 終關(guan) 懷醫院的護士4月2日早上打電話告知父親(qin) 在早上7:38分去世,那僅(jin) 僅(jin) 是從(cong) 醫院送到那裏兩(liang) 天之後,也是我進城去看望他7個(ge) 小時後。得知噩耗,一下子覺得這個(ge) 世界變得怪異和扭曲變形了。我認識到物體(ti) 的形狀,但要竭力辨認出看到的東(dong) 西。直到這個(ge) 支柱突然垮塌之後,我才猛然認識到他是我存在的多麽(me) 大的支柱。自從(cong) 我出生那天開始,他就一直是經常性的存在,即使在2000英裏之外,他生活在馬裏蘭(lan) 州,我住在新墨西哥州——現在,他不再存在了。我的理性心智知道這是真實的,但我的其餘(yu) 部分似乎認為(wei) 這是不可能的。

 

作為(wei) 長子,我表麵上要保持冷靜,靜悄悄地循環完成突如其來的大量繁瑣的任務:吩咐交代其他家人,做出各種安排,告知政府機關(guan) 、公司、組織、以及他擔任圖書(shu) 管理員工作33年的大學。在內(nei) 心裏,我陷入波濤洶湧起伏不定的情感漩渦之中:悲傷(shang) 、困惑、憤怒、震驚、恐懼、懊悔和內(nei) 疚等。在他去世的最初幾個(ge) 小時、幾天、幾個(ge) 星期,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呼吸都很困難,我無法集中注意力,常常丟(diu) 三落四,無論我睡了多久,疲勞是經常出現的情況。我逐漸明白瓊·狄迪恩(Joan Didion)在描述丈夫去世之後悲痛的《奇想之年》(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 (2005)中說過的話,她寫(xie) 到“我認識到當下,我無法相信自己還能向世界展現出一張連貫的麵龐。”

 

結果,這種悲痛迷霧就像悲痛本身一樣常見。神經學家麗(li) 莎·舒爾曼(Lisa Shulman)9年前因為(wei) 丈夫患癌症去世,她回憶說,“已經有些嚴(yan) 重的悲哀,但那不是主要問題,麻煩是無所適從(cong) 的迷茫。我覺得就像醒來發現自己來到一個(ge) 完全陌生的世界。因為(wei) 我日常生活的整個(ge) 基礎框架都徹底消失了。”

 

她發現自己迷失在時間中,結果在熟悉的地方也完全不知道怎麽(me) 到那裏的,她回憶說,“那不僅(jin) 僅(jin) 是不舒服或焦慮的問題,那很可怕。因為(wei) 就像很早以前狄迪恩說過的那樣,你覺得就像你可能要發瘋了。”

 

西方世界的很常見觀點,悲痛的五階段說並沒有多大幫助。精神病學家伊麗(li) 莎白·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在其著作《死亡與(yu) 瀕臨(lin) 死亡》(1969)首次提出了悲傷(shang) 的五個(ge) 階段作為(wei) 描述人們(men) 麵對致命疾病的體(ti) 驗的一種方式。依次通過否認、憤怒、討價(jia) 還價(jia) 、沮喪(sang) 和接受的這些階段成為(wei) 我們(men) 時代精神的一部分。後來,羅斯和死亡及瀕臨(lin) 死亡專(zhuan) 家大衛·凱斯勒(David Kessler)一起擴展了這個(ge) 觀點,在《論悲傷(shang) 與(yu) 悲痛》 (2005)中解釋了喪(sang) 親(qin) 悲痛者的回應。但是,最近一些年,心理學家和神經生物學家逐漸認識到悲痛要更複雜得多,而且因人而異。悲痛的破壞程度很多,變化多種多樣。喪(sang) 失親(qin) 人者當然感到悲傷(shang) ,但他們(men) 也可能感到憤怒、容易發火、疲憊不堪、興(xing) 致缺失、沮喪(sang) 、甚至比通常更容易因為(wei) 噪音而煩躁。就像馬裏蘭(lan) 州醫學院神經生物學家舒爾曼所說,他們(men) 可能質疑自己的身份或自己在這個(ge) 世界上地位。

 

結果,悲痛五階段理論在思考喪(sang) 親(qin) 之痛方麵並不是特別有幫助作用,事實上可能有害。如果我們(men) 的感受與(yu) 此模式不同,可能認為(wei) 難道我們(men) 出了什麽(me) 毛病或者我們(men) 周圍的人有什麽(me) 毛病。

 

舒爾曼在她的書(shu) 《喪(sang) 親(qin) 前後》(2018)中寫(xie) 到,“重要的是,我們(men) 或許從(cong) 本來做能事來安慰我們(men) 的本能上撤離,相信行為(wei) 方式有正誤之別。但是,我們(men) 的喪(sang) 親(qin) 體(ti) 驗是個(ge) 人別性的和親(qin) 密無間的。它並不能被很好地概括出來;我們(men) 都是獨特的人,反應各有不同。”

 

喪(sang) 親(qin) 者研究已經揭露出人們(men) 的悲痛體(ti) 驗是多麽(me) 不同——但也有些有趣的模式。發表在2015年《心理分析研究雜誌》上的有關(guan) 喪(sang) 親(qin) 者抑鬱的了不起的研究中,研究人員考察了2512名喪(sang) 失孩子或配偶的人——喪(sang) 親(qin) 前一次,喪(sang) 親(qin) 後三次,中間跨度18年。他們(men) 發現,雖然7%的人匯報說親(qin) 人死亡之前處理抑鬱的情況,但抑鬱隨著時間的推移最終減輕了,13%的人經曆了漫長的悲痛——親(qin) 人死亡之後開始抑鬱。

 

她自己的經驗激勵了舒爾曼,她研究帕金森氏疾病來調查悲痛的神經病學作為(wei) 一種方法來理解她到底發生了什麽(me) 。在她交織著自己的悲痛故事以及喪(sang) 親(qin) 悲痛科學的書(shu) 中,她注意到悲痛是普遍的人類體(ti) 驗,我們(men) 的大腦已經演化到可管理此種體(ti) 驗的地步。在過去千年的集體(ti) 喪(sang) 失親(qin) 過程中,大腦已經開發出複雜的戰略幫助人們(men) 承受悲痛並最終治愈,心理學家娜塔莉亞(ya) ·斯科裏斯卡亞(ya) (Natalia Skritskaya)說,“悲痛是自然反應。無論這些回應多麽(me) 令人擔憂,無論多麽(me) 怪異,它們(men) 都有很好的理由。”

 

我了解到,悲痛對我們(men) 的影響很大,它能重新連接我們(men) 的大腦連線:大腦控製確保我們(men) 生存的情感和行為(wei) 的關(guan) 鍵部分——占據核心地位的大腦邊緣係統,而額葉前皮質(prefrontal cortex)——負責推理和決(jue) 策的核心部位——退回到側(ce) 翼部分。

 

舒爾曼說,“從(cong) 進化論立場來看,我們(men) 對威脅做出回應是強有力的硬連接。我們(men) 常常並不認為(wei) 喪(sang) 失親(qin) 人是那樣大的威脅,但從(cong) 大腦視角看,那是看待這個(ge) 信息的方式。”

 

就像嚴(yan) 厲的護士要求上床休息一樣,大腦壓迫控製中心做出決(jue) 策和計劃。

 

感知到威脅就意味著我們(men) 的生存回應——“打還是跑”——闖了進來,壓力和荷爾蒙瞬間灌滿你的身體(ti) 。亞(ya) 利桑那大學心理學家瑪麗(li) ·弗朗西斯·奧康娜(Mary-Frances O’Connor)等人的研究發現,喪(sang) 親(qin) 者的壓力荷爾蒙皮質醇水平陡然升高。

 

當皮質醇流動速度加快時,大腦重新製造——至少暫時地--幫助我們(men) 承受痛苦的襲擊。在喪(sang) 親(qin) 後的幾個(ge) 星期,就像嚴(yan) 厲的護士要求上床休息一樣,大腦壓迫控製中心做出決(jue) 策和計劃。與(yu) 此同時,舒爾曼說,涉及情感和記憶的部分超時工作,守住門戶決(jue) 定哪些情感和記憶可以通行。喪(sang) 親(qin) 者的大腦掃描圖顯示,悲傷(shang) 刺激大腦係統的某些區域——有時被稱為(wei) “情感大腦”。在受到影響的邊緣係統區是控製情感強度和威脅感知的杏仁體(ti) (the amygdala);涉及情感和記憶互動的扣帶皮質(the cingulate cortex);還有向大腦的信息處理中心“大腦皮層”(the cerebral cortex)發送傳(chuan) 感信號的中繼站“丘腦”(the thalamus)。

 

舒爾曼在其書(shu) 中說“要維持功能和生存,大腦充當過濾器的角色,感受我們(men) 能或不能處理的情感和記憶的門檻”。她補充說,要改變這種回應,我們(men) 能做的事很少,雖然我們(men) 未必想這麽(me) 做。適應喪(sang) 親(qin) 事實必不可少的。舒爾曼說,“從(cong) 根本上說,我們(men) 在整個(ge) 過程中處於(yu) 任由擺布的地位。”

 

因此,我不能說出連貫的句子或打開冰箱後卻不記得要取什麽(me) 東(dong) 西,這都沒有任何值得擔憂之處,斯科裏斯卡亞(ya) 安慰我說,我的大腦不過是斷電了,我的思想讓我無法容忍喪(sang) 親(qin) 之痛。權衡交易的結果是模糊認知——我逐漸向朋友描述的是“悲傷(shang) 大腦。”

 

舒爾曼在書(shu) 中寫(xie) 到,“悲痛占據大腦的大部分帶寬。怪異行為(wei) 和不連貫性是大腦在經受情感創傷(shang) 後的保護性回應的預料之中的後果。”

 

正如身體(ti) 知道如何治愈傷(shang) 口一樣,大腦也知道在喪(sang) 親(qin) 後如何治愈悲痛,但這種治愈需要時間。斯科裏斯卡亞(ya) 說,“它需要友好,需要對自己溫柔一些。”

 

悲痛持續多長時間因人而異。對有些人來說,喪(sang) 失親(qin) 人的悲痛可能持續幾個(ge) 星期或者取幾個(ge) 月,其他人可能一年之後仍然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最近的研究表明,如果痛苦非常強烈而且持續很長時間,那可能是有問題的。許多心理學家現在相信,如果喪(sang) 親(qin) 痛苦持續一年以上,可能需要治療來幫助悲痛者恢複。這個(ge) 條件,被稱為(wei) 長久悲痛混亂(luan) 或複雜化悲痛已經被收錄在最新一卷《精神障礙病人的診斷和統計手冊(ce) 》(DSM-5),這是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學家用來診斷病人的手冊(ce) 。

 

這並不是說,如果有人在喪(sang) 親(qin) 366天仍然悲痛的話,他們(men) 的悲痛就突然變得混亂(luan) 不堪了。紐約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複雜化悲痛研究中心的研究員斯科裏斯卡亞(ya) 說,“一年時間這個(ge) 說法有某種任意性”,“那是一種平衡,一方麵確保我們(men) 並不將正常反應當作疾病,一方麵我們(men) 也要關(guan) 注那些在痛苦中掙紮需要得到幫助的人——那些感受過分強烈的人。”

 

很多陷入喪(sang) 親(qin) 之痛者在積極的悲痛和維持日常生活的義(yi) 務之間搖擺不定。

 

荷蘭(lan) 和美國的研究者在2019年的研究發現,那些突然喪(sang) 失親(qin) 人者或關(guan) 係非常親(qin) 密的人去世者往往更容易陷入複雜悲痛的深淵中。雖然很容易假設持久不斷的悲痛隻是情緒低落的一種形式,能用同樣的方式治療,但並非如此。同樣的研究注意到,複雜悲痛不同於(yu) 抑鬱,不同於(yu) 創傷(shang) 後陷入壓力和焦慮中,雖然症狀中存在一些重疊之處,如對自我和社會(hui) 孤立的意識有所減弱。其他研究已經發現,認知能力下降更多出現在複雜悲痛者中間。

 

複雜悲痛的案例相對罕見:根據丹麥奧胡斯大學(Aarhus University)研究者2017年的研究說,大約隻有10%左右的喪(sang) 親(qin) 者會(hui) 出現這種狀況。很多陷入喪(sang) 親(qin) 之痛者在積極的悲痛和維持日常生活的義(yi) 務之間搖擺不定。

 

這種在悲痛和某種程度的良好狀態之間的擺動正是我自己的體(ti) 驗。比如在寫(xie) 這篇文章時,我時常進入流動的狀態——不受幹擾集中精力寫(xie) 作的長久階段——-就像我在父親(qin) 去世之前能做到的情況。但有時候,常常在同樣的工作階段,我會(hui) 感到絕望和清醒刺骨的認識,父親(qin) 已經永遠離開了這個(ge) 世界,這種喪(sang) 失讓人無法理解。或者稀裏糊塗進入我的意識或者朋友或家人的電郵刺激或不期而遇的記憶,甚至臨(lin) 終關(guan) 懷醫院的信件,一旦想到他的念頭出現,我就什麽(me) 也做不成了,隻會(hui) 忍不住啜泣起來。

 

就像我的原始腦確切知道我需要什麽(me) ,而且確保我得到它。

 

其實,研究者現在認識到,悲痛變幻莫測,無論多麽(me) 令人不快,實際上都是一種幫助大腦、心智和身體(ti) 應對喪(sang) 親(qin) 之痛的方式,最終幫助你適應失去親(qin) 人的新生活現實。

 

漸漸地,澳大利亞(ya) 昆斯蘭(lan) 大學心理學家朱迪斯·默瑞(Judith Murray)說,在“應對喪(sang) 親(qin) 之痛的過程中,適應這個(ge) 你不願意接受的世界”,悲痛逐漸更多融入到喪(sang) 親(qin) 者的日常生活而不是成為(wei) 主導性力量。

 

她說“那是從(cong) 悲痛中恢複的難以置信的強大力量,我們(men) 認識到你能克服悲痛,但它將成為(wei) 我們(men) 新自我的組成部分。”

 

隨著大腦皮質重新占據支配地位,重新恢複高層次思考,心智能花費更多時間反思喪(sang) 親(qin) 和關(guan) 係,明白其意義(yi) ,所有這些帶來積極的成長。舒爾曼在書(shu) 中說,喪(sang) 親(qin) 者能比從(cong) 前更深入地思考人生,形成對自己脆弱性的更清晰認識和更強烈目標意識。她引用2004年的研究發現,喪(sang) 失親(qin) 人在若幹不同方麵能導致積極的成長:優(you) 先選擇的變化,更感恩的生活,更親(qin) 密的關(guan) 係,更敏銳的感覺,更容易看到新的可能性,精神上的發展。就她自己的生活而言,舒爾曼發現,記日記幫助她處理自己的悲痛。她從(cong) 反思失落中找到了意義(yi) 。

 

但是,並非每個(ge) 人都能從(cong) 這樣沉痛的喪(sang) 親(qin) 中成長。對有些人來說,後果是自己的健康受到損害——-甚至加快了自己的死亡。在《心身醫學》雜誌2019年的文章中,奧康娜注意到,多項研究發現喪(sang) 親(qin) 者的死亡率升高。我父親(qin) 或許就是因為(wei) 悲傷(shang) 過度導致早早去世的另一個(ge) 令人傷(shang) 心的例子。在他去世前4個(ge) 月,他的妻子去世,其健康隨即逐漸惡化。當他最終到了醫院時,醫生診斷為(wei) 悲痛之源頭令他臥床不起:他患上嚴(yan) 重的胃潰瘍。我不敢肯定是他自己的悲痛和孤獨促成了他快速離世,但我和他在他去世前幾個(ge) 月的對話讓我產(chan) 生深深的懷疑。

 

甚至對那些成功對付悲傷(shang) 衝(chong) 擊,安然度過危機的人來說,悲痛也從(cong) 來不會(hui) 徹底消失。1995年的研究發現,喪(sang) 親(qin) 後2年到15年中,喪(sang) 失孩子或配偶者匯報說,他們(men) 生活的整體(ti) 滿意度下降——但應對技能得到提高。認識到我悲痛的神經係統基礎以及此後的成長,這是一種安慰,雖然我知道我能從(cong) 父親(qin) 的死亡中獲得成長還遠著呢。就現在來說,我在關(guan) 照出現的情感,基本上不做出判斷,從(cong) 給予我支持的朋友那裏尋找安慰或前往家庭附近的鬆林裏散心。

 

前幾天我收到父親(qin) 老朋友的電郵,他79歲了,與(yu) 父親(qin) 相識已經70多年。這封信給了我未來的希望,這種再也不可能恢複的喪(sang) 失不再讓人覺得傷(shang) 心刺骨,我的神經通路重新調整順序,我的“悲痛大腦”適應了新現實和新的紀念方式。

 

他寫(xie) 到“當我們(men) 喪(sang) 失了一個(ge) 朋友,我們(men) 就擁有了伴隨著美好記憶的悲痛。最終,美好記憶把悲痛推後到背景位置。我等著和老朋友見麵,雖然有些悲哀,但我很有耐心。”

 

作者簡介:

 

埃普利·裏斯(April Reese),位於(yu) 新墨西哥州聖達菲(Santa Fe)的獨立科學和環境記者。其著作發表在《科學美國人》、《外部》、《生物圖表》、《衛報》等媒體(ti) 上。

 

譯自:The fog of grief by April Reese

 

https://aeon.co/essays/how-the-brain-responds-to-grief-can-change-who-we-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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