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廣輝 肖永貴】從全麵批判到強勢回潮——清初至清中葉象數易學的發展脈絡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9-20 19:05:11
標簽:象數易學
薑廣輝

作者簡介:薑廣輝,男,西元一九四八年生,黑龍江安達人。曾任職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自2007年起為(wei)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著有《中國經學史》《顏李學派》《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簡論》《理學與(yu) 中國文化》《走出理學――清代思想發展的內(nei) 在理路》等,主編《中國經學思想史》。

從(cong) 全麵批判到強勢回潮——清初至清中葉象數易學的發展脈絡

作者:薑廣輝;肖永貴

來源:《周易研究》2021年第2


    要:清初,黃宗羲作《易學象數論》對象數易學進行了一次總結性批判,意圖以此宣告象數易學的終結。至清中葉漢學複興(xing) ,一批漢學家重新研究漢易,使早已沒落的漢代象數易學又響起強勢回潮的濤聲,其代表人物有惠棟、張惠言、焦循等。張惠言闡述了他的象數易學史觀,對漢易象數學家大力推崇,認為(wei) 雖然鄭玄的爻辰未得消息之用但其以解《易》的方法值得肯定;荀爽的升降說雖有許多不足,但其將乾、坤視作其餘(yu) 六十二卦升降變化的總根源,可謂得《易》之大義(yi) 虞翻之易與(yu) 荀同原,而閎大遠矣。焦循則立足象數學立場,對王弼易學進行了總批判,提出了他新創的旁通說,同時大膽運用古代六書(shu) 假借方法解《易》以至繁瑣迂曲,牽強附會(hui) ,引來諸多爭(zheng) 議。總之,全麵總結與(yu) 強勢回潮,勾稽了漢易象數之學在清初至清中葉的截然不同的際遇,描繪了清初至清中葉象數易學發展演變的主要脈絡。

 

關(guan) 鍵詞:象數易學;黃宗羲;張惠言;焦循;

 

作者簡介:薑廣輝(1948-),男,黑龍江安達人,湖南大學特聘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中國思想史、中國經學;肖永貴(1988-),男,江西於(yu) 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國易學史

 


清初皇帝喜好欽定和禦纂經典的注本,形成了一批以“禦撰”“禦纂”“禦注”“禦製”為(wei) 名的經典文獻,奠定了清代廟堂經學的基礎。《周易》方麵,李光地奉敕主持編纂的《周易折中》,以折中程頤、朱熹兩(liang) 家《易》注為(wei) 主,而偏主朱熹易學。朱熹易學兼容義(yi) 理易學與(yu) 北宋劉牧、邵雍等人的圖書(shu) 易學,而圖書(shu) 易學的本質屬於(yu) 象數易學。民間則掀起一股批判宋代圖書(shu) 易學兼及批判朱熹易學的強大思潮,代表人物有黃宗羲、黃宗炎、顧炎武、毛奇齡、朱彝尊、胡渭等。最初引領這一思潮的是黃宗羲,其《易學象數論》不僅(jin) 率先批判宋儒以後的圖書(shu) 易學,更上溯漢代,將儒、道二家象數易學一一廓清辭辟。作者以“易學象數論”命名,隱喻對《周易》象數學體(ti) 係的總結性批判。進入清中葉,漢學複興(xing) ,或極力推求恢複漢易,“唯漢學是從(cong) ”【1】;或進一步闡發,形成了所謂的漢學易的創新派,前者以張惠言為(wei) 代表,後者以焦循為(wei) 代表,使早已沒落的漢代象數易學響起強勢回潮的濤聲。

 

清初至清中葉的易學研究,多以歸納總體(ti) 發展趨勢為(wei) 重點,如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四卷就以“道學的終結和漢易的複興(xing) ”看待清代易學。林忠軍(jun) 、張沛、趙中國等著《清代易學史》【2】對清代易學進行了大篇幅的呈現,林忠軍(jun) 等學者將清朝前期易學歸納為(wei) “清初宋學衰落與(yu) 易學辨偽(wei) 之學興(xing) ”“清中期(乾嘉)漢易複興(xing) 和重建期”【3】。至於(yu) 對黃宗羲、惠棟、張惠言、焦循等人易學成就的研究,更是不勝繁麗(li) ,成果斐然,但諸家研究多以個(ge) 案的全麵細致描述與(yu) 呈現為(wei) 主。故而,筆者擬立足於(yu) 經學發展的曆史,從(cong) 經學價(jia) 值的視角,以黃宗羲、惠棟、張惠言、焦循等清代著名象數易學家為(wei) 代表來呈現清初至清中葉象數易學由全麵批判到強勢回潮的發展脈絡。

 

一、清初黃宗羲對象數易的清算與(yu) 總結

 

《易學象數論》是黃宗羲全麵批判和總結象數易學的代表作,也是他對《周易》象數學的一次清算。四庫館臣評價(jia) 此書(shu) 說:

 

前三卷論《河圖》、《洛書(shu) 》、《先天(圖)》、方位、納甲、納音、月建、卦氣、卦變、互卦、筮法、占法,而附以所著之《原象》為(wei) 內(nei) 篇,皆象也。後三卷論《太玄》、《乾鑿度》、《元苞》、《潛虛》、《洞極》、洪範數、皇極數,以及六壬、太乙、遁甲,為(wei) 外篇,皆數也。大旨謂聖人以象示人:有八卦之象,六爻之象,象形之象,爻位之象,反對之象,方位之象,互體(ti) 之象,七者備而象窮矣。後儒之為(wei) 偽(wei) 象者,納甲也,動爻也,卦變也,先天也,四者雜而七者晦矣。故是編崇七象而斥四象。而七者之中又必求其合於(yu) 古,以辨象學之訛。又,《遁甲》《太乙》《六壬》三書(shu) ,世謂之“三式”,皆主九宮以參詳人事。是編以鄭康成之“太乙行九宮法”證太乙,以《吳越春秋》之占法、《國語》泠州鳩之對證六壬,而雲(yun) 後世皆失其傳(chuan) ,以訂數學之失。其持論皆有依據,蓋宗羲究心象數,故一一洞曉其始末,而得其瑕疵,非但據理空談不中其窽要者比也。【4】

 

黃宗羲並非籠統地談論易學象數學,在他那裏,象是象,數是數。易學本來是講“象”的,其論“象”包括七個(ge) 方麵,即八卦之象、六爻之象、象形之象、爻位之象、反對之象、方位之象、互體(ti) 之象。超出這個(ge) 範圍,如後儒所講的“納甲”“動爻”“卦變”“先天”等一卦變為(wei) 他卦,以及踵事增華、憑空增添的許多卦爻象,皆予以摒除。至於(yu) “數”的方麵,屬於(yu) 江湖術數類的六壬、太乙、遁甲之法,則考證其原始起因,及古法失傳(chuan) ,以為(wei) 後世所言者皆妄誕失據。黃宗羲頗具理性精神的象數易學研究,符合客觀實際。需要提及的是,他把反對之象、方位之象、互體(ti) 之象明確納入到《易經》原象中,表現出一定的寬容度和應有的準確性。因為(wei) ,“反對之象”“方位之象”“互體(ti) 之象”原係《周易》經傳(chuan) 所包蘊之象,《周易》六十四卦除乾坤、坎離、小過中孚、大過頤四組八卦外,其餘(yu) 五十六卦兩(liang) 兩(liang) 之間,互為(wei) 反對,此即孔穎達所說“非覆即變”之“覆”,亦即“反對之象”。《說卦傳(chuan) 》所載“萬(wan) 物出乎震,震東(dong) 方也。齊乎巽,巽東(dong) 南也”等等,即“方位之象”。關(guan) 於(yu) “互體(ti) 之象”,杜預言《左傳(chuan) 》所記古占筮已包含“互體(ti) 之象”:“《易》之為(wei) 書(shu) ,六爻皆有變象,又有互體(ti) 。”【5】

 

更有價(jia) 值的是黃宗羲為(wei) 《易學象數論》所寫(xie) 的序。此序高度概括了易學發展的曆史脈絡,表明了他在象數學與(yu) 義(yi) 理學兩(liang) 派相爭(zheng) 中的鮮明立場。因此序至為(wei) 重要,茲(zi) 引述全文,並加以分析:

 

夫《易》者,範圍天地之書(shu) 也,廣大無所不備。故九流百家之學,俱可竄入焉。自九流百家借之以行其說,而於(yu) 《易》之本意反晦矣。《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孔子六傳(chuan) 至菑川田何,《易》道大興(xing) 。吾不知田何之說何如也。降而焦(贛)、京(房),世應、飛伏、動爻、互體(ti) 、五行、納甲之變,無不具者。吾讀李鼎祚《集解》,一時諸儒之說,蕪穢康莊,使觀象玩占之理,盡入淫瞽方技之流,可不悲夫!有魏王輔嗣出而注《易》,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日時歲月、五氣相推,悉皆擯落,多所不關(guan) ,庶幾“潦水盡而寒潭清”矣。顧論者謂其以《老》《莊》解《易》。試讀其《注》,簡當而無浮義(yi) ,何曾籠絡玄旨?故能遠曆於(yu) 唐,發為(wei) 《正義(yi) 》。其廓清之功,不可泯也。然而魏伯陽之《參同契》,陳希夷之圖書(shu) ,遠有端緒。世之好奇者卑王注之淡薄,未嚐不以別傳(chuan) 私之。逮伊川作《易傳(chuan) 》,收其昆侖(lun) 旁薄者,散之於(yu) 六十四卦中,理到語精,易道於(yu) 是而大定矣。其時康節上接種放、穆修、李之才之傳(chuan) ,而創為(wei) 《河圖》、“先天”之說,是亦不過一家之學耳。晦庵作《本義(yi) 》,加之於(yu) 開卷,讀《易》者從(cong) 之。後世頒之學官,初猶兼《易傳(chuan) 》並行,久而止行《本義(yi) 》。於(yu) 是經生學士,信以為(wei) 羲、文、周、孔其道不同,所謂象數者又語焉而不詳,將夫子之“韋編三絕”者,須求之賣醬箍桶之徒,而易學之榛蕪,仍如焦、京之時矣。晦翁曰:“談《易》者譬之燭籠,添得一條骨子,則障了一路光明。若能盡去其障,使之統體(ti) 光明,豈不更好?”斯言是也,奈何添入康節之學,使之統體(ti) 皆障乎?世儒過視象數,以為(wei) 絕學,故為(wei) 所欺。餘(yu) 一一疏通之,知其於(yu) 《易》本了無幹涉,而後反求之《程傳(chuan) 》,或亦廓清之一端也。【6】

 

黃宗羲之後,四庫館臣也對易學發展史作了概括。後者應參照了黃宗羲的見解,但也拋棄或改變了黃宗羲的一些有價(jia) 值的論斷。所以要理解黃宗羲的《易學象數論序》,最好將它與(yu) 《四庫全書(shu) ·易類一》提要的相關(guan) 內(nei) 容對照來讀,其文曰:

 

《易》之為(wei) 書(shu) ,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左傳(chuan) 》所記諸占,蓋猶太卜之遺法。漢儒言象數,去古未遠也。一變而為(wei) 京、焦,入於(yu) 禨祥。再變而為(wei) 陳、邵,務窮造化,《易》遂不切於(yu) 民用。王弼盡黜象數,說以《老》《莊》。一變而胡瑗、程子,始闡明儒理。再變而李光、楊萬(wan) 裏,又參證史事。《易》遂日啟其論端。此兩(liang) 派六宗已互相攻駁。又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le) 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wei) 說,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說愈繁。(《四庫全書(shu) 總目》,第1頁)

 

相較而言,黃宗羲說:“《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孔子六傳(chuan) 至菑川田何,《易》道大興(xing) 。吾不知田何之說何如也。”對孔子至漢初田何的易學傳(chuan) 承,因書(shu) 闕有間,存而不論。四庫館臣則以簡單的“漢儒言象數”一句概括,顯然未能準確描述漢易之實情。皮錫瑞曾在《周易通論》第十節“論漢初說《易》皆主義(yi) 理、切人事,不言陰陽、術數”【7】中充分論證了從(cong) 孔子至於(yu) 田何,傳(chuan) 承的仍是義(yi) 理易。若此,黃宗羲對漢初易學存而不論,較四庫館臣為(wei) 矜慎。

 

其次,黃宗羲說:“降而焦、京,世應、飛伏、動爻、互體(ti) 、五行、納甲之變,無不具者。吾讀李鼎祚《集解》,一時諸儒之說,蕪穢康莊,使觀象玩占之理,盡入淫瞽方技之流,可不悲夫!”在他看來,漢代象數學從(cong) 焦贛、京房才開始,而非始於(yu) 漢初。他對李鼎祚《周易集解》所集漢儒象數之學的資料評價(jia) 亦低,認為(wei) 是“蕪穢康莊”,這是以義(yi) 理易學為(wei) “康莊”大道,而以象數之學為(wei) 影響“康莊”大道觀瞻的“蕪穢”之物,其鄙視之意甚為(wei) 明顯。相較而言,四庫館臣僅(jin) 評焦贛、京房為(wei) 代表的“禨祥宗”,而黃宗羲所評範圍更廣,幾乎包括漢代以降的所有象數之學。

 

再次,黃宗羲用較多筆墨評述王弼、孔穎達一係的義(yi) 理易學:“有魏王輔嗣出而注《易》,得意忘象,得象忘言,日時歲月、五氣相推,悉皆擯落,多所不關(guan) ,庶幾‘潦水盡而寒潭清’矣。顧論者謂其以《老》《莊》解《易》。試讀其注,簡當而無浮義(yi) ,何曾籠絡玄旨?故能遠曆於(yu) 唐,發為(wei) 《正義(yi) 》。其廓清之功,不可泯也。”四庫館臣對此隻概括為(wei) “王弼盡黜象數,說以老莊”,將王弼視為(wei) 《周易》義(yi) 理派中的“老莊宗”。兩(liang) 者觀點有所不同。黃宗羲認為(wei) 王弼雖是魏晉玄學的代表,但其《周易注》“簡當而無浮義(yi) ”,未曾籠絡“玄旨”。兩(liang) 相比較,黃宗羲的意見更準確。王弼《周易注》以切近人事為(wei) 主,全麵發揮“玄旨”當係韓康伯補注《係辭》《說卦》《序卦》《雜卦》時增入,而四庫館臣將其一並歸於(yu) 王弼。

 

又次,黃宗羲筆中帶有個(ge) 人感情,當述及程頤易學時褒獎有加,稱“逮伊川作《易傳(chuan) 》,收其昆侖(lun) 旁薄者,散之於(yu) 六十四卦中,理到語精,《易》道於(yu) 是而大定矣”。四庫館臣則認為(wei) ,程頤易學乃是王弼易學的演進,“一變而胡瑗、程子,始闡明儒理”,將胡瑗、程頤師弟子之學概括為(wei) “儒理宗”。

 

宋代圖書(shu) 之學,黃宗羲認為(wei) 是“康節(邵雍)上接種放、穆修、李之才之傳(chuan) ,而創為(wei) 《河圖》、‘先天’之說,是亦不過一家之學耳”。四庫館臣則認為(wei) 五代、北宋諸人的圖書(shu) 易學遠有端緒,乃是漢代象數易學的變種,由焦贛、京房之學,“再變而為(wei) 陳、邵,務窮造化”。

 

回到《易學象數論序》開篇,黃宗羲說:“夫《易》者,範圍天地之書(shu) 也,廣大無所不備。故九流百家之學,俱可竄入焉。自九流百家借之以行其說,而於(yu) 《易》之本意反晦矣。”而四庫館臣於(yu) “兩(liang) 派六宗”之外,也談到“九流百家”易學:“又易道廣大,無所不包,旁及天文、地理、樂(le) 律、兵法、韻學、算術,以逮方外之爐火,皆可援《易》以為(wei) 說,而好異者又援以入《易》,故《易》說愈繁。”兩(liang) 家都認為(wei) ,易道廣大,其中多有異說竄入。

 

最後,黃宗羲用了最大的篇幅批評朱熹將《周易》定性為(wei) 筮占之書(shu) 卷首冠以《河圖》《洛書(shu) 》《先天圖》等,使學者誤入歧途,將夫子之韋編三絕者,須求之賣醬箍桶之徒,而易學之榛蕪,仍如焦、京之時矣。元代複科舉(ju) ,《易經》考試《程傳(chuan) 》與(yu) 《本義(yi) 》並用;到了明代,科舉(ju) 考試追求簡便,專(zhuan) 行朱熹《本義(yi) 》而《本義(yi) 》所吸納的邵雍等人的象數易學,誤導了後世學人。所以黃宗羲特別指出:世儒過視象數,以為(wei) 絕學,故為(wei) 所欺。此話分量甚重。雖然四庫館臣也對易學的發展作了簡明扼要的概括,但對官方易學的最大代表朱熹易學卻故意忽略,這不能說沒有受黃宗羲的影響。

 

綜上所論,黃宗羲欲以《易學象數論》對象數易學進行徹底清算,並宣告其終結。同時,他明確指出,學《易》當以《周易程氏傳(chuan) 》為(wei) 正宗,即“反求之於(yu) 《程傳(chuan) 》”。與(yu) 黃宗羲同時的顧炎武,也對《周易程氏傳(chuan) 》大加推崇,他說:“昔之說《易》者,無慮數千百家,如仆之孤陋,而所見及寫(xie) 錄唐宋人之書(shu) 亦有十數家,有明之人之書(shu) 不與(yu) 焉。然未見有過於(yu) 《程傳(chuan) 》者。”【8】黃宗羲、顧炎武都認為(wei) 程頤的《易傳(chuan) 》是學習(xi) 《周易》的最好注本,應為(wei) 學《易》者的入門之書(shu) 。然而,後世惠棟、張惠言、焦循等重新研究漢易象數學,使散佚已久的漢代象數易得以再現與(yu) 複活。

 

二、張惠言對漢易象數學的推崇

 

清中葉後,學術思潮出現重要轉折,即整體(ti) 上從(cong) 義(yi) 理學向考據學轉變、由宋明理學向漢代經學轉變。自王弼以來,《周易》義(yi) 理派的一路高歌猛進,至清中葉戛然而止,代之而起的是以惠棟、張惠言、焦循等人為(wei) 代表的《周易》象數學派的興(xing) 起。

 

首先是清中期的惠棟,他從(cong) 李鼎祚《周易集解》中輯出漢代易學家的資料,撰成《易漢學》,引領清代“漢學”的興(xing) 起,又吸收、采用漢儒象數易學的方法,撰成其易學代表作《周易述》。四庫館臣認為(wei) 此書(shu) “掇拾散佚,未能備睹專(zhuan) 門授受之全”(《四庫全書(shu) 總目》,第44頁);皮錫瑞也認為(wei) 惠棟“多采掇而少會(hui) 通,猶未能成一家之言”(《經學通論》,第47頁)。

 

令清代象數易學真正形成氣候的代表是張惠言和焦循。皮錫瑞說:“漢儒之書(shu) 不傳(chuan) ,自宋至今,能治專(zhuan) 家之學如張惠言,通全經之學如焦循者,實不多覯,故後之學《易》者必自此二家始。”(《經學通論》,第62頁)張惠言主要從(cong) 事漢易研究,其學以虞翻為(wei) 主,兼修鄭玄、荀爽之學,對漢代象數易學的旁通、卦變、乾坤升降、飛伏、納甲、五行、卦氣、互體(ti) 諸說皆有研究,然“其對虞氏易義(yi) 的闡發……其理論思維水平是比較浮淺的”(《易學哲學史(第四卷)》,第360頁)。張氏所論虞氏易義(yi) 、消息等漢易象數內(nei) 容,前賢所論已繁,故此處擬從(cong) 其對漢魏易學家之評斷,呈現其象數易學史觀。

 

張惠言的易學見解,可以從(cong) 其《周易鄭荀義(yi) 序》來觀察,此文首先批評了鄭玄的“爻辰”說:

 

昔者虙犧作十言之教,曰:“乾坤震巽坎離艮兌(dui) 消息。”鄭氏讚《易》實述之……乾、坤六爻,上係二十八宿,依氣而應,謂之“爻辰”。若此,則三百八十四爻,其象十二而止,殆猶溓(慊)焉,此又未得消息之用也。然其列貴賤之位,辨大小之序,正不易之論;經綸創製,吉凶損益,與(yu) 《詩》《書(shu) 》《禮》《樂(le) 》相表裏,則諸儒未有能及之也。【9】

 

張惠言之論是說,聖人所創立的《周易》,八卦相錯,數往知來,與(yu) 時消長,以表天地間事物的萬(wan) 千變化。而鄭玄的“爻辰”說隻以乾、坤兩(liang) 卦十二爻對應“十二星次”“二十八宿”。《周易》三百八十四爻,取象止於(yu) 十二,“未得消息之用”。張惠言還指出,鄭玄經學的主要成就在三《禮》之學,他曾以“列貴賤之位,辨大小之序”的禮學思想來解《易》,為(wei) 諸儒所不及。

 

張惠言接著評論荀爽易學說:

 

荀氏之說消息,以乾升坤降……陽常升而不降,陰常降而不升……然其推乾坤之本,合於(yu) 一元,雲(yun) 行雨施,陰陽和均,而天地成位,則章章乎可謂得《易》之大義(yi) 者也。(《茗柯文編》,第42頁)

 

荀爽主“乾升坤降”說,惠棟已先言之。惠棟《易漢學》卷七《荀慈明易》首列“乾升坤降”一節。單看標題容易認為(wei) 是單卦乾升和單卦坤降,其實並非如此,惠棟說:

 

荀慈明論《易》,以陽在二者當上升坤五為(wei) 君,陰在五者當降居乾二為(wei) 臣,蓋乾升為(wei) 坎,坤降為(wei) 離,成既濟定,則六爻得位。《乾·彖》所謂“各正性命,保和太和”,利貞之道也。【10】

 

王弼以降,義(yi) 理派學人讀《易》,隻就一卦內(nei) 解釋其卦爻辭,一卦中各爻的位置和性質基本是不變的。有一些爻辭的意義(yi) 不好理解,則世代義(yi) 理學家不斷貢獻智慧,為(wei) 之補苴罅漏。象數學家與(yu) 此不同,他們(men) 把卦爻看作是動態的,不僅(jin) 本卦之爻可以相互移動,本卦之爻也可與(yu) 他卦之爻相互移動。以上麵惠棟之言為(wei) 例,他所分析的荀爽用例實際是在乾、坤兩(liang) 卦中進行的。即乾卦中的二爻為(wei) 陽爻,此陽爻不應當在二爻的位置上,而應在五爻的位置上,但乾卦五爻已經是陽爻,於(yu) 是就上升到坤卦五爻的位置為(wei) 君。而坤卦的五爻是陰爻,不當居五爻的位置,於(yu) 是降為(wei) 乾卦的二爻為(wei) 臣。這種“升”“降”的結果,就在坤卦的上卦中產(chan) 生了一個(ge) 坎卦,而在乾卦的下卦中產(chan) 生一個(ge) 離卦,坎上離下而成一個(ge) 六爻各得其位的新卦——既濟卦,又稱“既濟定”。

 

荀爽的其他用例與(yu) 此一致。如乾卦九二爻辭:“見龍在田,利見大人。”《象》曰:“見龍在田,德施普也。”此“德施普也”不好理解。荀爽注:“見者,見居其位,田謂坤也,二當升坤五,故曰‘見龍在田’。‘大人’謂‘天子’,見據尊位,臨(lin) 長群陰,德施於(yu) 下,故曰‘德施普也’。”11為(wei) 解釋“德施普也”一句,將此卦之爻,變成他卦之爻。當然此“變”非真變,而是虛擬的變,帶有“隱性包含”“穿插解釋”的意味。這使得對《周易》的解釋變得異常繁複。雖然荀爽的“乾升坤降”說偶或對《周易》卦爻辭有合理的解釋,但僅(jin) 憑此法解釋《周易》所有卦爻辭以及《彖》辭、《象》辭,難免有許多牽合之處。

 

在張惠言看來,荀爽的“升降”說可能有許多不足,但他將乾、坤二卦當作《周易》其餘(yu) 六十二卦升降變化的總根源,“合於(yu) 一元,雲(yun) 行雨施,陰陽和均,而天地成位,則可謂得《易》之大義(yi) 者也”。所謂合於(yu) “《易》之大義(yi) ”,就是《係辭傳(chuan) 》所說的“乾、坤,其《易》之門邪”“乾坤,其《易》之蘊邪”。

 

張惠言接著又評論虞翻易學說:

 

虞氏考日月之行,以正乾元;原七九之氣,以定六位;運始終之紀,以敘六十四卦;要變化之居,以明吉凶悔吝。六爻發揮旁通,乾元用九,則天下治,以則四德。蓋與(yu) 荀同原,而閎大遠矣。(《茗柯文編》,第42頁)

 

張氏此語,以虞翻對《周易》乾卦的解釋提煉虞翻易學思想。虞翻曾提出:“六十四卦,萬(wan) 有一千五百二十策,皆受始於(yu) 乾。”(《周易集解纂疏》,第35頁)若此,明了乾卦的解釋方法,也就知道如何說解六十四卦。乾卦純陽,並無陰爻。但乾卦二、四、上爻失位,須“變而之正”,即皆變為(wei) 陰爻,如此而成坎上離下的既濟卦,或稱“既濟定”。坎為(wei) 月,離為(wei) 日。“乾元,立天之本”【12】,日月運行,成為(wei) 立天之本。因為(wei) 乾卦原本都是陽爻,初、三、五爻位正而不變,為(wei) “七”;二、四、上爻位不正須變,為(wei) “九”。因此,重新確定六位,即六畫,其結果就是“既濟定”。“六爻發揮旁通,乃成六十四卦”【13】,如同《係辭傳(chuan) 》所說“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六十四卦可以窮盡天地萬(wan) 物終始死生之理。在千變萬(wan) 化中,“吉凶悔吝”自然會(hui) 體(ti) 現於(yu) 其中。“六爻發揮旁通”是虞翻解《易》的最主要方法,所謂“旁通”,猶如來知德的“錯卦”,即一卦六爻皆反,陽變陰,陰變陽,而成為(wei) 另一卦,其終極目標,是“之正”而成“既濟定”。六十四卦之中隻有既濟六位皆正。“六位皆正”就是“天下治”的標誌。故此,乾卦才具“元亨利貞”四德。張惠言稱讚其“蓋與(yu) 荀同原,而閎大遠矣”,對虞氏旁通說給予高度讚譽。

 

張惠言評判鄭玄、荀爽、虞翻的象數學後,順便評論了義(yi) 理派的王弼之學,他說:

 

王弼之說,多本鄭氏,而棄其精微。後之學者習(xi) 聞之,則以為(wei) 費氏之義(yi) ,如此而已。其盈虛消長之次,周流變動之用,不詳於(yu) 《係辭》《彖》《象》者,概以為(wei) 不經。若觀鄭、荀所傳(chuan) ,卦氣、十二辰、八方之風、六位、世應、爻互、卦變,莫不彰著。劉向有言:“《易》家皆祖田何,楊叔、丁將軍(jun) 大義(yi) 略同。”豈不信哉!(《茗柯文編》,第43頁)

 

他認為(wei) 王弼放棄鄭玄、荀爽象數易學的精微處,以至後世學者以為(wei) 費氏易即如王弼易,乃至《係辭》《彖》《象》未曾詳言的消息、卦變皆為(wei) 荒誕不經。他提出,“鄭、荀所傳(chuan) 卦氣、十二辰、八方之風、六位、世應、爻互、卦變”等方法,淵源有自,皆是田何一脈傳(chuan) 下來。顯然,此為(wei) 張氏完全站在漢易象數學的立場所作的評價(jia) 。皮錫瑞不同意其觀點,說:“以卦氣、十二辰之類亦祖田何,則未必然。孟、京以前,言《易》無有主卦氣、十二辰之類者,不可以後人之說誣前人,而以《易》之別傳(chuan) 為(wei) 正傳(chuan) 也。”(《經學通論》,第31頁)皮錫瑞所指張惠言的錯誤,頗中肯綮。

 

立足象數易學立場的張惠言,雖批評了鄭玄“爻辰說”,但對於(yu) 荀爽、虞翻的象數方法則給予高度讚揚,將漢易地位崇至極高。同時,對王弼易學頗有微辭。

 

三、焦循對《周易》象數方法的進一步推衍

 

張惠言之後,焦循進一步推闡漢易象數的方法,甚至認為(wei) “《周易》所言全指象數,與(yu) 義(yi) 理無關(guan) ”【14】。此言將象數易學的地位推至巔峰,使義(yi) 理易學無容身之地。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說:“清儒最善言《易》者,惟一焦循。其所著《易通釋》《易圖略》《易章句》,皆絜淨精微。”【15】焦循在乾嘉漢學背景下享有盛譽,梁啟超並非易學專(zhuan) 家,此言有嫌鑠於(yu) 眾(zhong) 口,隨聲附和,不思之甚!筆者不敢苟同。

 

焦循易學屬於(yu) 象數學。他不滿王弼義(yi) 理學的解《易》方法,對王弼易學有一個(ge) 總體(ti) 批判:

 

至局促於(yu) 乘、承、比、應之中,顢頇於(yu) “得象忘言”之表。道消道長,既偏執於(yu) 扶陽;貴少貴寡,遂漫推夫卦主。較量於(yu) 居陰居陽,揣摹於(yu) 上卦下卦。智慮不出乎六爻,時世謬拘於(yu) 一卦。洵童稚之藐識,不足與(yu) 言通變神化之用也。【16】

 

王弼解《易》,在本卦之內(nei) ,通過上卦、下卦關(guan) 係,爻與(yu) 爻之間的乘、承、比、應關(guan) 係,扶陽抑陰原則,當位居中分析以及卦主分析等來解釋卦爻辭的含義(yi) ,焦循譏諷其“智慮不出乎六爻,時世謬拘於(yu) 一卦,洵童稚之藐識”,而他自己所推崇的象數學方法,一卦可通他卦,可“通變神化之用”。焦循說:

 

《易》之道,大抵教人改過,即以寡天下之過。改過全在變通……聖人格致誠正、修齊治平,全於(yu) 此“一以貫之”。則《易》所以名“易”也,《論語》《孟子》已質言之。而卦畫之所之,其比例、齊同有似九數;其辭則指其所之,亦如勾股、割圓用甲乙丙丁子醜(chou) 等字指其變動之跡。吉凶利害,視乎爻之所之。泥乎辭以求之,不啻泥甲乙丙丁子醜(chou) 之義(yi) 以索算數也。【17】

 

焦循以孔子“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為(wei) 根據,認為(wei) “《易》之道,大抵教人改過,即以寡天下之過”。然而,他話鋒一轉,提出“改過全在變通”。以“變通”為(wei) 宗旨,為(wei) 其主張的各種“卦變”方法賦予合法性。在焦循看來,《周易》中的卦畫(即無字之《易》)所蘊藏天地間的道理,有如算數一樣合乎規律,而卦爻辭的文字隻如幾何圖形上所標示的甲乙丙丁子醜(chou) 一類的符號。因此,不必拘泥於(yu) 卦爻辭的符號意義(yi) ,以致忽視《周易》卦畫(即無字之《易》)中所蘊藏的天地至理。這種解《易》方式與(yu) 義(yi) 理派據卦爻辭以闡釋《易》理的方法,顯然大相徑庭。

 

依焦循之見,《易經》諸卦,卦爻辭相同或相近,則必有“旁通”關(guan) 係。其所謂“旁通”與(yu) 三國時期的虞翻又不盡同,虞翻的“旁通”猶如後世來知德的“錯卦”,即原卦六爻全變而成一新卦。焦循的“旁通”有兩(liang) 種:一是原卦中“旁通”,此類“旁通”有似於(yu) 王弼易中的“正應”關(guan) 係,隻是王弼“正應”兩(liang) 爻不動,而焦循則要求“正應”兩(liang) 爻若“不當位”(即陽爻居陰位,陰爻居陽位)時可互換位置。焦循又將此法推廣至本卦與(yu) 他卦的關(guan) 係,即另一種“旁通”。焦循在《易圖略》中說:“凡爻之已定者不動。其未定者,在本卦,初與(yu) 四易,二與(yu) 五易,三與(yu) 上易,本卦無可易,則旁通於(yu) 他卦,亦初通於(yu) 四,二通於(yu) 五,三通於(yu) 上。”【18】“凡爻之已定者不動”,指當位之爻,陽爻當陽位,陰爻當陰位,保持原樣不動。陽爻當陰位,陰爻當陽位,兩(liang) 者有“正應”關(guan) 係者,則陰陽互換位置。在一卦之中如此,在兩(liang) 卦之間也如此。“旁通”互易的目的是要使不當位之爻變得當位。

 

本卦與(yu) 他卦如何“旁通”連接,可以采用一個(ge) 方法,就是先看《易經》中任意兩(liang) 卦中有無相同和相近的卦爻辭,然後去尋找兩(liang) 卦的“旁通”中介。比如小畜經文“密雲(yun) 不雨,自我西郊”,小過六五爻辭也有此語。兩(liang) 卦看似並無聯係。但焦循以豫為(wei) 旁通中介,即小畜上九爻與(yu) 豫六三爻旁通,而成小過。他以小畜二之豫五,以解“密”為(wei) “實”,之後又以小畜上之豫三而成鹹,鹹無坎,即“無雨”,並以小畜二之豫五,上有兌(dui) ,以釋“西”和“郊”,以二者相交皆有我解“自我”。(《雕菰樓易學五種》,第17頁)至於(yu) 小過六五爻辭“密雲(yun) 不雨,自我西郊”,則又以中孚為(wei) 橋梁,說:“中孚二之小過五,而後上之三。仍不異小畜二之豫五,而上之豫三也。”(《雕菰樓易學五種》,第90頁)在《易通釋》中,焦循將二者同辭的解釋進一步繁雜化,沒有認識到如此繁難的詮釋路徑對《周易》研讀所造成的危害,還說:“小畜‘密雲(yun) 不雨,自我西郊’,其辭又見於(yu) 小過六五。小畜上之豫三,則豫成小過……解者不知旁通之義(yi) ,則一‘密雲(yun) 不雨’之象,何以小畜與(yu) 小過同辭?”(《雕菰樓易學五種》,第850-851頁)認為(wei) 是“解者不知旁通之義(yi) ”。為(wei) 什麽(me) 小畜卦與(yu) 小過卦都有“密雲(yun) 不雨,自我西郊”之語?這一問題意識很好,但解決(jue) 的難度很大,因為(wei) 作者原意已難知曉,對此可以作出各種假設,並非隻有“曲徑通幽”式的“旁通”一條路。事實上,不用焦循“旁通”之法,僅(jin) 從(cong) 小畜卦、小過卦自身出發,或可解釋得更好。因小畜上卦為(wei) 巽,二、三、四爻互體(ti) 為(wei) 兌(dui) 。巽為(wei) 風,兌(dui) 為(wei) 澤。兌(dui) 澤之氣上行而為(wei) 雲(yun) ,巽風吹使離去,故曰“密雲(yun) 不雨”。兌(dui) 方位在西,故曰“自我西郊”。小過二、三、四爻互體(ti) 為(wei) 巽,三、四、五爻互體(ti) 為(wei) 兌(dui) ,故可作同樣解釋。如此解釋的好處是:第一,隻在本卦中就可解釋通,不必“旁通”他卦。第二,它可以圓滿地解釋“密雲(yun) 不雨,自我西郊”的含義(yi) ,遠較焦循所自詡的“旁通”法方便快捷。

 

焦循曾批評王弼解釋坤卦上六爻辭有暗襲鄭玄“爻辰”說之嫌。他說:“解‘龍戰’,以坤上六為(wei) 陽之地,固本爻辰之在巳。”(《雕菰樓經學九種》,第4頁)王弼解釋坤卦上六爻辭“龍戰於(yu) 野,其血玄黃”說:“陰之為(wei) 道,卑順不盈,乃全其美。盛而不已,固陽之地,陽所不堪,故戰於(yu) 野。”【19】坤卦上六本是陰位,而“龍”是陽的象征,為(wei) 什麽(me) 在坤卦上六這個(ge) 陰位上會(hui) 出現陽龍呢?王弼的解釋是說,上六是坤卦的最高位,陰盛不已,物極必反。王弼說:“盛而不已,固陽之地。”“固陽之地”一句比較費解,其意大概如《禮記·月令》所說,季冬“行春令……國多固疾”,盛陰行陽令,為(wei) 陽所忌,“陽所不堪,故戰於(yu) 野”。王弼此解,除“固陽之地”一句容易使人誤解外,總體(ti) 上是不錯的。而焦循恰恰抓住“固陽之地”一句批評王弼“解‘龍戰’,以坤上六為(wei) 陽之地,固本爻辰之在巳”。鄭玄解坤上六為(wei) “爻辰在巳”,巳為(wei) 蛇,蛇為(wei) 假龍。其實,王弼的解釋與(yu) 鄭玄的“爻辰”說並不相同,焦循將兩(liang) 者拉扯在一起,好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焦循本人對坤卦上六爻辭又作如何理解呢?焦循《易章句》解釋“上六,龍戰於(yu) 野”說:“謂乾上之坤三成謙也。謙三互震為(wei) 龍,上之三為(wei) 凶事,故戰。野謂坤也。”又解釋“其血玄黃”說:“坎為(wei) 血,震為(wei) 玄黃。謙三互坎兼互震,故有此象。”(《雕菰樓易學五種》,第8頁)即對坤卦上六爻辭,不能借助坤卦本身來解釋,而要通過卦變方法,將坤六三爻與(yu) 乾卦上九爻“旁通”,變成謙卦。謙卦卦爻辭並無可解釋坤卦上六爻辭的內(nei) 容,於(yu) 是又通過謙卦三、四、五爻互體(ti) “震”與(yu) 二、三、四爻互體(ti) “坎”,將“震”解釋為(wei) “龍”,將“坎”解釋為(wei) “血”。這是典型的象數學解《易》方法。如果坤卦爻辭“龍戰於(yu) 野,其血玄黃”需要通過謙卦互體(ti) 來解釋,那此一爻辭為(wei) 何不寫(xie) 在謙卦中,而要如此大費周章呢?這種迂曲而牽強附會(hui) 的解釋,顯然不如王弼通過本卦來解釋更為(wei) 合理。

 

焦循在《易經》解釋上有一大特點,就是大膽運用古代六書(shu) 中的“假借”方法。焦循《易話》一書(shu) 載有“韓氏易”一條,其中引述《韓詩外傳(chuan) 》說:

 

《易》曰:“困於(yu) 石,據於(yu) 蒺藜,入於(yu) 其宮,不見其妻,凶。”此言困而不見疾據賢人者。昔者,秦穆公困於(yu) 殽,疾據五羖大夫、蹇叔、公孫支而小霸;晉文公困於(yu) 驪氏,疾據咎犯、趙衰、介子推而遂為(wei) 君;越王勾踐困於(yu) 會(hui) 稽,疾據範蠡、大夫種而霸南國;齊桓公困於(yu) 長勺,疾據管仲、寧戚、隰朋而匡天下。此皆困而知疾據賢人者也。夫困而不知疾據賢人而不亡者,未嚐有也。以“疾據賢人”解“據於(yu) 蒺藜”,則借“蒺”為(wei) “疾”,由此可悟《易》辭之比例。《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稱“韓嬰亦以《易》授人,推《易》意而為(wei) 之傳(chuan) ”,於(yu) 此可見其一端。(《雕菰樓易學五種》,第1050-1051頁)

 

《韓詩外傳(chuan) 》對於(yu) 《周易》困卦六三爻辭中“據於(yu) 蒺藜”一語的解釋,不僅(jin) 是別解,文理也不甚通。“蒺藜”本一名詞,即使讀“蒺”為(wei) “疾”,亦應是“據於(yu) 疾藜”,而將“疾”字提到“據”字之前,就變成了“疾據於(yu) 藜”。縱使“疾據”可以連讀成辭,那“於(yu) 藜”又作何解釋?況且在中國古代浩如煙海的文獻中,幾乎沒有將“疾據”二字連讀成辭的。其文理不通顯而易見,焦循卻將此解奉為(wei) 圭臬。焦循說:“餘(yu) 於(yu) 其以‘疾’解‘蒺’,悟得經文以假借為(wei) 引申。如借‘祇’為(wei) ‘底’,借‘豚’為(wei) ‘遯’,借‘豹’為(wei) ‘約’,借‘鮒’為(wei) ‘附’,借‘鶴’為(wei) ‘隺’,借‘羊’為(wei) ‘祥’,借‘袂’為(wei) ‘夬’,皆韓氏有以益我也。”(《雕菰樓易學五種》,第1051頁)今於(yu) 此段論述中抽取二例予以分析:

 

大過卦《象》辭“遯世無悶”,中孚卦卦辭“豚魚吉”,焦循認為(wei) “豚”通“遯”,“豚魚吉”可理解為(wei) “遯魚吉”。不過,唐代許渾有詩句說:“江豚吹浪夜還風。”【20】江豚綽號“風信”,能預知風向。中孚卦是講孚信的,似將“豚魚”解釋為(wei) 江豚更好。“豚”與(yu) “遯”雖然可以假借,但在解釋具體(ti) 卦爻辭時應視情況而定,不可濫用假借方法。

 

又,焦循《易通釋》卷十說:“履上九‘視履考祥’,古‘祥’字通作‘羊’也。考祥即考羊也。履二之謙五成無妄,能視能履,故雲(yun) ‘視履’。上之三成革,革上兌(dui) ,羊也,故雲(yun) ‘考祥’。”(《雕菰樓易學五種》,第497頁)這是說,履九二爻不當位,與(yu) 謙六五爻旁通互換,而成一新的無妄卦。無妄卦被視為(wei) “能視能履”(無妄卦爻辭中並無此意),所以履卦上九爻寫(xie) 下“視履”二字。又,履卦上九爻與(yu) 六三爻皆不當位,再次互換,而使原來的履卦變成了革卦,革上卦為(wei) 兌(dui) ,兌(dui) 為(wei) 羊,所以接著“視履”再寫(xie) 下“考祥”二字。這樣寫(xie) 出來“視履考祥”或“視履考羊”,究竟有何義(yi) 理,焦循未給予合理解釋。

 

其實,《周易》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其主題,此主題由卦名標示【21】,每一卦的卦爻辭是圍繞主題而設的,並非由旁通卦的卦象拚湊出來的。以履卦為(wei) 例,“履”有“踐履”“履曆”等義(yi) ,“履” 通“禮”,又有“禮儀(yi) ”之義(yi) 。馬王堆帛書(shu) 《周易》中的履卦即寫(xie) 為(wei) “禮”卦。其上九爻辭:“視履,考祥,其旋元吉。” 上九是履卦之終,可以視為(wei) 個(ge) 人一生履曆的總結。“視履”,視其以往之所履,“考祥”,考其一生所做善事。“其旋元吉”,旋,歸也。謂其一生所履誠善,其歸必獲福報而大吉。正因如此,王弼《周易注》說:“禍福之祥,生乎所履。處履之極,履道成矣,故可視履而考祥也。居極應說,高而不危,是其旋也,履道大成,故元吉也。”(《王弼集校釋》,第274頁)王弼此解已然契合經傳(chuan) 本旨,無需再以象數學蔓衍之法求其意。

 

又,焦循《易章句》解釋明夷卦六五爻辭“箕子之明夷”說:“‘箕’,古‘其’字。與(yu) 中孚‘其子和之’同義(yi) 。”(《雕菰樓易學五種》,第55頁)其實明夷離下坤上,離為(wei) 明,坤為(wei) 地。明入地中,社會(hui) 政治黑暗,正是賢人君子明哲保身、韜光養(yang) 晦之時,商紂王之時箕子裝瘋的故事是一個(ge) 非常恰當的注腳,且為(wei) 曆代易學家所認可。

 

焦循又舉(ju) 出唐陸龜蒙之詩:“佳句成來誰不伏,神丹偷去亦須防。風前莫怪攜詩藳,本是吳吟蕩槳郎。”(《全唐詩(六)》,第899頁;又見《雕菰樓文學七種》,第199頁)這是一首雙關(guan) 詩,其中暗含伏神、防風、藳本等藥名。溫庭筠詩:“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全唐詩(六)》,第571頁)也是一首雙關(guan) 詩,借“燭”為(wei) “屬”,借“圍棋”為(wei) “違期”,“相思”為(wei) “紅豆”之名,“長行”為(wei) “雙陸”之名,以喻男之行、女之思。這些詩中運用了隱喻、雙關(guan) 、拆合之法。在焦循看來,《易經》卦爻辭中也有運用此類方法的。如鹹卦初六爻辭“鹹其拇”,解卦九四爻辭“解而拇”。焦循說:“虞氏雖作‘拇’,而以艮為(wei) 指,坤為(wei) 母,相兼取義(yi) ,此虞氏說《易》之精也。”(《雕菰樓易學五種》,第562頁)解九四爻不當位,與(yu) 初爻相互調換,而成一新卦——臨(lin) 。臨(lin) 卦上坤為(wei) 母。鹹下艮為(wei) 手,合“手”與(yu) “母”而為(wei) “拇”。若鹹卦初六爻辭“鹹其拇”之“拇”作“手”與(yu) “母”的拆解,則六二爻辭“鹹其腓”、九三爻辭“鹹其股”、九五爻辭“鹹其脢”則又當作何解?似此等處,焦循以為(wei) 是“說《易》之精者”,則一部《周易》幾成隱喻、雙關(guan) 、拆合之語?

 

應該指出,古文獻常有用同音字通假的現象。如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孔子詩論》中有“《天保》其得祿蔑疆矣,巽寡德故也”【22】,學者不知“巽”為(wei) “遜”的同音假借,而按其字形去猜測,將之訓為(wei) “饌”“撰”等,很難解通。《周易》文本中當然也不能排除有假借字在其中。但判斷它是否為(wei) 假借字,必須將其置於(yu) 整個(ge) 文本語境中,不能因為(wei) 某字與(yu) 某字可以通假,便隨意立說。《周易》文字簡古,而要了解文義(yi) ,必須將它放在卦名所標示的主題下來討論,才不至於(yu) 使注解太過離譜。

 

焦循在易學上的“創新”非常突出,但學者對其易學“創新”爭(zheng) 議甚大,以致褒貶相差甚遠。褒揚者如阮元讚其“石破天驚”(《雕菰樓易學五種》,第1117頁),王引之稱其“鑿破混沌”(《雕菰樓易學五種》,第1118頁)。貶抑者如尚秉和,批評焦循等“求象不得,亦使卦再三變,以成其象”【23】。李鏡池也說:“例如號稱博通的清代的焦循,寫(xie) 了三本易注,講什麽(me) ‘旁通’,其實是東(dong) 拉西扯,糾纏不清,支離破碎,把文從(cong) 字順的話,搞得句不成句,字不成義(yi) ,不堪卒讀。” 【24】高亨更說:“焦循《易學三書(shu) 》素稱絕作,而最為(wei) 荒濫。”【25】

 

結 語

 

清初以降,至於(yu) 清中葉,以黃宗羲、張惠言、焦循為(wei) 代表的清代易學家,勾勒了一幅別樣的清代象數學發展演變圖式。黃宗羲對漢宋象數易學、圖書(shu) 易學進行全麵批判,可謂對象數易學進行了一次曆史性總結。其所勾稽的易學發展演變史影響了四庫館臣撰寫(xie) 《四庫全書(shu) 總目·經部·易類·總序》時對易學發展的簡明扼要總結。乾嘉以後,以惠棟、張惠言、焦循為(wei) 代表的漢學家,全力恢複漢易,推衍與(yu) 闡發,乃至進一步衍化漢易象數學的內(nei) 容及其易學詮釋方法,引領漢易重新回歸清代學術的中心陣地,使漢易的象數之學強勢回潮。漢易象數之學在清代所經曆的迥然有別的際遇,不得不令人反思《周易》象數與(yu) 義(yi) 理在易學詮釋方麵孰優(you) 孰劣的問題。黃宗羲基於(yu) 義(yi) 理解釋的準確性,極力推崇王弼的《周易注》和程頤的《周易程氏傳(chuan) 》,對於(yu) 想掌握《周易》義(yi) 理的學者自然很是恰切。而惠棟、張惠言、焦循基於(yu) 恢複漢代象數易學的需要,全力推崇漢易象數之學,構築了漢易象數學的堅固陣地,雖然在保存漢易象數學知識方麵具有重大貢獻,對於(yu) 想了解漢易象數之學進而進一步研究的人亦是很好的門徑。然而,焦循易學著作卷帙盈尺,大講“旁通”“假借”等解《易》方法,繁瑣迂曲,牽強附會(hui) ,枉費了一生研究易學的功夫,乃至被李鏡池、高亨斥為(wei) “支離破碎”“最為(wei) 荒濫”。

 

就易學發展的大曆史說,《周易》自漢魏以降即已明確分化出象數易與(yu) 義(yi) 理易兩(liang) 派。李鼎祚《周易集解》曾說:“鄭則多參天象,王乃全釋人事。”(《周易集解纂疏》,第5頁)李鼎祚將鄭玄作為(wei) 象數學派的代表,將王弼作為(wei) 義(yi) 理學派的代表。這是就唐代以前的情況說的。

 

從(cong) 易學發展的曆史長河看,義(yi) 理易學為(wei) 其主流。孔子所傳(chuan) 的易學便是義(yi) 理易學,直至漢初易學如淮南王劉安的《淮南子》、賈誼的《新書(shu) 》、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劉向的《說苑》等所載之易說,都是義(yi) 理易學。至曹魏時期的王弼則建構了一套較為(wei) 完備的義(yi) 理易學解釋體(ti) 係,此一體(ti) 係至宋代胡瑗、程頤而達於(yu) 頂峰,其價(jia) 值在於(yu) 通過對《周易》的係統解釋,得到了對於(yu) 自然、社會(hui) 、人生的許多重要規律性的認識,由此大大提升了中國哲學的理論高度,而可以與(yu) 西方哲學較論長短。

 

就象數學而言,漢代象數易學家將《周易》與(yu) 當時天文、曆法、音律等科學理論緊密聯係在一起,但隨著後來科學的發展,學者發現《周易》與(yu) 天文、曆法、音律等理論並無太多聯係。宋代圖書(shu) 易學興(xing) 起,試圖以某種易學圖式作為(wei) 解釋世界造化的理論模式,其學說雖然精妙,然而清代學者發現這些解釋乃是一些與(yu) 道家有淵源的學者的奇思妙構,與(yu) 原本的《周易》並無真實聯係。《周易》象數派中此一類探索雖然失敗了,但仍有其探索的價(jia) 值。因為(wei) 人類在對世界認識的過程中,總有“試錯”過程,即使失敗,仍有其探索的價(jia) 值和榮耀。

 

等而下之的是另一類象數學家,他們(men) 所探索的不是對世界、社會(hui) 、人生的認識,而是對《周易》文本卦爻辭意義(yi) 的解釋,當他們(men) 對卦爻辭不能理解的時候,就創造出許多逸象,以及解釋義(yi) 例,如旁通、卦變、乾坤升降、飛伏等等,這是一種“編花籃式”的解《易》方法,一卦之爻辭可以在不同卦中穿來插去進行解釋,而完成整部《周易》卦爻辭的花籃編織,所編織的花籃看似漂亮,但隻是一個(ge) 空花籃,卻沒有承載任何東(dong) 西。這些象數學家試圖解釋某句爻辭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寫(xie) ,其所用工夫不可謂不大,但除了個(ge) 別釋例看似“有理”,大多數解釋則顯得扞格難通。以這種方式建構起來的易學思維體(ti) 係,究竟有什麽(me) 意義(yi) 呢?且不說他講的不對,即使講對了,對於(yu) 人們(men) 認識自然、社會(hui) 、人生等並無多少益處,而隻會(hui) 浪費學者和讀者的精力。所以,學習(xi) 易學走對路子非常重要。否則,盡管有象數學的博大精深知識,那也僅(jin) 是屠龍之術而已。清代張惠言、焦循的易學,即屬此類。皮錫瑞所說“後之學《易》者,必自此二家(指張惠言、焦循》始”(《經學通論》,第62頁),非篤論也。我們(men) 並不是完全否定張惠言與(yu) 焦循易學的價(jia) 值,他們(men) 的易學著作也值得精心研究。但若認為(wei) 張惠言、焦循二家易書(shu) 為(wei) 學《易》入門之津逮,那不免會(hui) 令後來學《易》者誤入歧途,這是本文之所作的主要動因。

 

 

注釋
 
1 朱伯崑《易學哲學史》第四卷,台北:台灣藍燈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1年,第332頁。
 
2 林忠軍、張沛、趙中國等《清代易學史》,濟南:齊魯書社,2018年。
 
3 林忠軍《清代易學演變及其哲學思考》,載《社會科學戰線》2016年第12期,第11-20頁。
 
4 [清]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36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5 [晉]杜預注《左傳(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116頁。
 
6 [清]黃宗羲著,陳乃乾編《黃梨洲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378-379頁。
 
7 [清]皮錫瑞著,吳仰湘點校《經學通論》,北京:中華書局,2018年,第23-25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8 李敖主編《顧炎武集》,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38頁。
 
9 [清]張惠言著,黃立新校點《茗柯文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42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0 [清]惠棟著,鄭萬耕點校《周易述(附:易漢學易例)》,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621頁。
 
11 [清]李道平撰,潘雨廷點校《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39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2 [漢]虞翻著,[清]李翊灼注,鄭同校《周易虞氏義箋訂(上)》,北京:九州出版社,2015年,第3頁。
 
13 [清]張惠言撰,陳京偉導讀《周易虞氏義·八卦消息成六十四卦第十六》,北京:華齡出版社,2019年,第310頁。
 
14 廖名春等《周易研究史》,長沙:湖南出版社,1991年,第389頁。
 
15 梁啟超著,朱維錚導讀《清代學術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49頁。
 
16 [清]焦循《雕菰樓經學九種》,南京:鳳凰出版社,2015年,第4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7 陳居淵主編《雕菰樓文學七種》,南京:鳳凰出版社,2018年,第299頁。
 
18 [清]焦循著,陳居淵校點《雕菰樓易學五種》,南京:鳳凰出版社,2012年,第848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19 [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228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與頁碼。
 
20 黃鈞、龍華、張鐵燕等校《全唐詩(六)》,長沙:嶽麓書社,1998年,第102頁。下引該書,僅隨文標注書名、冊數與頁碼。
 
21 參見薑廣輝《〈周易〉卦名探源》,載《哲學研究》2010年第6期。
 
22 朱淵清、廖名春執行主編,上海大學古代文明研究中心、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續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年,第535頁。
 
23 尚秉和《焦氏易詁·凡例》,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05年,第14頁。
 
24 李鏡池《〈周易〉簡論》,載華南師範大學中文係編《春華秋實華南師範大學中文係教師學術論文選》,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46頁。
 
25 高亨《周易古經今注·述例》,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