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hui) 上流行的所謂儒家觀念,往往不符合經典儒學精神
受訪者:倪培民
采訪者:張弘
來源:“燕京書(shu) 評”微信公眾(zhong) 號
西方主流哲學界至今還隻是出於(yu) “政治正確”而表麵接受中國哲學,隻有很少數的人認真將它作為(wei) 哲學資源來對待。西方一流大學的哲學係,幾乎都沒有聘用研究中國哲學的專(zhuan) 家,就說明了這種真實處境。
倪培民任教的格蘭(lan) 穀州立大學,也叫大峽穀大學。
前不久,美國格蘭(lan) 穀州立大學哲學係教授倪培民的《孔子,人能弘道》一書(shu) 由世界圖書(shu) 出版公司出版。本書(shu) 通過大量的曆史事例及比較研究的方法,作者結合自己對《論語》二十餘(yu) 種英文譯本的研究心得和近年對功夫哲學的探究成果,力圖以通俗和深刻的筆觸讓讀者了解不同角色的孔子:作為(wei) 曆史人物、精神領袖、哲學家、政治改革家、教育家以及作為(wei) 凡人的孔子。
在采用了比較的方法,將孔子的功夫之道與(yu) 西方主流的理智主義(yi) 作比照的同時,倪培民也將其與(yu) 近現代西方的主流價(jia) 值對話,如信仰、尊嚴(yan) 、人權、正義(yi) 、平等、自由、民主、科學等。本書(shu) 重點發掘了儒家思想在上述這些價(jia) 值論域當中能夠對西方觀念提出哪些質疑,並著重揭示了在後現代的語境下,儒家思想如何能夠成為(wei) 這些價(jia) 值升華的建構資源。
與(yu) 其他中國哲學學者不同的是,倪培民早年研究西方哲學,其博士論文曾在全美1991年度哲學博士論文競賽中入選前三名。從(cong) 九十年代中期開始,倪培民以其紮實的西方哲學學養(yang) 和中國古代文學和國學根底為(wei) 基礎,逐漸轉向東(dong) 西方比較哲學研究。而兩(liang) 種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學術背景,使得他對孔子和《論語》的解讀,既有中國哲學的精髓和底蘊,又有西方哲學的概念和框架為(wei) 參照;既有古代思想的全新闡釋,又有現代觀念的調適和貫穿。
就中國哲學的地位與(yu) 合法性、中國哲學在美國的傳(chuan) 播、儒家思想的現代轉換等問題,《燕京書(shu) 評》采訪了倪培民。今天刊出的是第一篇,明天將刊出第二篇。
倪培民,美國格蘭(lan) 穀州立大學終身教授。1954年出生於(yu) 上海,1978年考入複旦大學,1982年獲哲學學士,1985年獲西方近代哲學碩士學位後出國深造,1991年獲美國康涅狄格大學哲學博士學位。曾任夏威夷大學和香港大學客座教授、北美中國哲學家協會(hui) 會(hui) 長、國際亞(ya) 洲哲學與(yu) 比較哲學協會(hui) 會(hui) 長、北京大學高等人文研究院執行副院長、北京師範大學特聘教授等職。早年研究主攻西歐近代哲學,20世紀90年代開始轉向東(dong) 西方比較哲學研究,從(cong) “功夫”角度闡發儒家學說,並由此出發,開辟“功夫哲學”領域。其主要著述有Understanding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孔子論語理解》)等八本著作及八十餘(yu) 篇中英文哲學論文。
▌西方主流哲學界至今隻出於(yu) “政治正確”而表麵接受中國哲學
燕京書(shu) 評:你在美國執教多年,因為(wei) 中美的教育背景、文化環境和觀念的不同,我相信美國學生對於(yu) 孔子的看法肯定不同於(yu) 中國的同齡人。這方麵的情況是怎樣的?
倪培民:美國學生對孔子沒有先入為(wei) 主的概念。出於(yu) 文化多樣性的教育,他們(men) 對孔子這樣的文化人物有基本的尊重,但不會(hui) 盲目接受。比如“孝”,是中國人普遍認同的基本價(jia) 值。今天中國的年輕人不管實際上做得怎麽(me) 樣,一般不會(hui) 公開質疑做人應該孝順父母。美國學生就沒有這樣的觀念,所以講到孝道的時候,美國學生往往會(hui) 覺得困惑,提出質疑。比較極端的甚至認為(wei) ,我沒有要求父母生我,所以並不因此就欠他們(men) 什麽(me) 。他們(men) 對我好,我會(hui) 回報;他們(men) 對我不好,我也沒責任必須要孝順他們(men) 。尤其是儒家對父母“不違”的說法,他們(men) 幾乎都不能認同。儒家“二十四孝”的故事,美國學生大部分都接受不了。在他們(men) 心目中,自己作為(wei) 獨立個(ge) 人的權利不能讓位於(yu) 孝順父母。當然,這“二十四孝”本身是否都符合經典儒學的精神,也是可以質疑的。儒家的孝道,也包括“事父母幾諫”,“國有爭(zheng) (諍)臣,父有爭(zheng) (諍)子”的內(nei) 容,而不是對父母一味的順從(cong) 。
但是,在大多數問題上,美國學生並不比他們(men) 的中國同齡人更難以接受孔子,有時他們(men) 甚至更容易欣賞孔子思想的價(jia) 值。這部分地是因為(wei) “鄰居家的草地總是顯得更綠”,距離產(chan) 生美感。但更重要的是,美國文化有一種開放的精神。美國學生並不忌諱對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進行批判。你給他們(men) 介紹一種不同的觀念,隻要你講得有道理,他們(men) 就會(hui) 接受,不需要擔心傷(shang) 害他們(men) 的“民族自尊心”。我在美國大學裏講授儒學,常常發現不到半個(ge) 學期下來,好多學生就比我還更加“儒家”了。我有時反而要提醒他們(men) 對儒家思想保持批判精神。
《孔子:人能弘道》(修訂本)
倪培民著,李子華譯
世界圖書(shu) 出版公司2021年1月版
燕京書(shu) 評:如你所說,中國哲學一直麵臨(lin) 著合法性的問題,因為(wei) 在原始命名上,西方有冠名的優(you) 先權,許多西方哲學家對“中國哲學”保持懷疑和保留態度。具體(ti) 情形是怎樣的?
倪培民:這個(ge) 問題需要從(cong) 兩(liang) 方麵來看。從(cong) 內(nei) 容上來看,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與(yu) 西方所謂的哲學,既有交叉重合之處,也各有自己的特點。在當年所謂“合法性”問題出現之前,既有西方傳(chuan) 教士把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稱為(wei) “哲學”,也有中國思想家用中國儒家的術語,把西方哲學稱作為(wei) “窮理格物”之學、“性理學”或“理學”。如果那時候有人較真,也可以質疑西方“理學”的合法性問題。無論是把中國思想稱為(wei) 哲學還是把西方哲學稱為(wei) 理學,都是從(cong) 兩(liang) 者交合重疊之處而言。這樣做,會(hui) 遮蔽兩(liang) 者各自的特點。如果改回來,重新把中國哲學稱為(wei) “中國思想”,當然也可以。現在所謂的中國哲學,其基本內(nei) 容不都是之前兩(liang) 千年沒有“哲學”這個(ge) 概念時發展起來的嗎?稱其為(wei) 中國思想,可以突出它與(yu) 西方哲學的不同之處。隻是,這樣做又會(hui) 遮蔽中國思想與(yu) 西方所謂的哲學之間的交互重合之處。從(cong) 內(nei) 容而言,大致就是這麽(me) 個(ge) 情況,你說中國思想“是哲學”或“不是哲學”,都有道理,但都不完善,不存在一個(ge) 十全十美的答案。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men) 隻能從(cong) 現實出發來看,即權衡兩(liang) 種做法各自的利弊,來決(jue) 定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該”或者“不該”稱為(wei) “哲學”。當年麵臨(lin) 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胡適和馮(feng) 友蘭(lan) 等知識分子希望能夠在西方的學術框架裏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找到其相應的地位,故而花大力氣去剪裁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按照西方哲學的框架,構建了中國哲學體(ti) 係。在這個(ge) 過程中,他們(men) 在一定程度上削足適履地把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最具自身特點的內(nei) 容遮蔽了。這種做法蘊含了一個(ge) 悖論,那就是一旦放棄了自身的特點,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就變成了西方哲學的模仿,於(yu) 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越是被看作哲學,就越顯得它沒有創意,甚至於(yu) 薄弱乃至荒誕。因為(wei) ,這種努力的“成功”,恰恰建立在遮蔽它本身的特點之上。好比“飛流直下三千尺”這句詩被放在實證科學的框架當中,當做對廬山瀑布的客觀描述來評價(jia) ,那麽(me) 其詩意的誇張恰恰會(hui) 被作為(wei) 缺點而首先受到批評。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哲學化過程,也就因此而成了其自身失落的過程。如比利時漢學家戴卡琳(Carine Defoort)所說,諸子之學被接受為(wei) 哲學的同時,也是這個(ge) 傳(chuan) 統的終結:“中國哲學似乎因其誕生而告死亡。”(“Is There Such a Thing as ChinesePhilosophy?Arguments of an Implicit Debate.”Philosophy East&West 51,no.3[2001]:395頁。)事實上,總體(ti) 來說,西方主流哲學界至今還隻是出於(yu) “政治正確”而表麵接受中國哲學,隻有很少數的人認真將它作為(wei) 哲學資源來對待。西方一流大學的哲學係,幾乎都沒有聘用研究中國哲學的專(zhuan) 家,就說明了這種真實處境。
孔子聖跡圖《子貢辭行》。
▌科學確實不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特長
燕京書(shu) 評:據我所知,一些中國學者認為(wei) ,不妨用中國思想來命名,而且中國思想並不比西方哲學遜色。對此觀點,你怎麽(me) 看?
倪培民:當然,你可以說中國思想並不比西方哲學遜色,沒必要非要在“哲學”的牌子下麵屈尊。今天,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國人的文化自信相應提升。如果說從(cong) 19-20世紀之交以來大概有一個(ge) 世紀之久的時間,中國傳(chuan) 統思想除非被接受為(wei) 哲學,否則就不能作為(wei) 活的、繼續發展的學問存在,那麽(me) 近年來中國在經濟上的發展已經從(cong) 根本上改變了中國哲學合法性問題產(chan) 生的曆史背景。“中國也能說不”,從(cong) 一種置氣的情緒反彈而變為(wei) 了更有底氣的不屑,中國高校紛紛建立國學院、儒學院、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等。許多人認為(wei) ,應該把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從(cong) 西方主流哲學框架裏解放出來,用本土的語言來敘述和傳(chuan) 授。這種知識“本土化”的做法,確實有助於(yu) 還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自身的本來麵目,使其按自身的邏輯和學理發展。但這樣做的同時,也可能出現閉關(guan) 自守,成為(wei) 鴕鳥式地拒絕接受外來挑戰的自我封閉機製,造成與(yu) 世界哲學脫離,使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研究遊弋在現代學術框架之外。在西方,“中國思想”通常被當做半宗教半倫(lun) 理的說教,以“思想史”或“智慧文學”的形式,在“地域文化研究”(area studies)領域中寄身。所謂“地域文化研究”,說得損一點,就是個(ge) “雜物箱”,用來放置所有無法歸類的“它者”的地方。
這看上去是一個(ge) 非此即彼的兩(liang) 難,即要麽(me) 削足適履,要麽(me) 遊離於(yu) 外,但其實並不是。要知道,概念並非一經生成就一成不變的。“哲學”在其古希臘的源頭指的是“愛智慧”之學。這裏的“智慧”是“sophia”,指“理性智慧”。希臘語裏專(zhuan) 門有另外一個(ge) 詞指實踐智慧,叫“phronesis”。在這樣的概念引導下,西方哲學很自然地偏重於(yu) 理性思維和理性知識的追求。這無可厚非。問題是,它因此而形成了對實踐智慧的忽視,這就不對了。雖然實踐智慧不等於(yu) 理性智慧,但這不等於(yu) 不應對它進行理性的反思。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突出的重點恰恰是生活之道,是西方哲學所忽視的實踐智慧。如果說過去的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哲學化意味著削足適履,現在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發展,完全可以是以足試履,要求“履”來適應“足”,讓“哲學”的概念更加名副其實地成為(wei) “愛智慧”之學,幫助西方哲學克服在其長期發展中形成的薄弱點。這也是西方哲學發展的需要,因為(wei) 西方哲學的理智主義(yi) 局限已經暴露出了它自身的種種危機,受到了西方後現代哲學全方位的解構性批判。麵臨(lin) 這種解構,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正可以成為(wei) 建構性的資源。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把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稱為(wei) “哲學”,就不再是被動地爭(zheng) 取所謂的“合法性”,求得“歸化”,而是積極地參與(yu) 到為(wei) 哲學立法的過程中去,成為(wei) 其立法者之一。當然,這個(ge) 過程同時也將是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在現時代的轉化和升華過程。
《論語譯注》
楊伯峻 譯注
中華書(shu) 局
2018年11月版
燕京書(shu) 評:中國哲學與(yu) 西方哲學相比缺乏理性論證,在你看來,這是其內(nei) 容所要求的,從(cong) 修身和功夫的角度出發,過分執著於(yu) 求真,執著於(yu) 找論據,恰恰是需要克服的詬病(228頁)。但是,古希臘的很多哲學家本身就是科學家,西方哲學孕育了現代科學。至少在科學方麵,執著於(yu) 求真是不可或缺的品質。因此,你的這一論斷似可商榷。你怎麽(me) 看?
倪培民:首先要說明的是,我從(cong) 來沒有說過求真是可以或缺的品質,無論是在科學方麵,還是其他方麵。但如果過於(yu) 執著於(yu) 求真,以至於(yu) 忽視其他,比如善和美,這就是需要克服的詬病了。中國哲學缺乏西方哲學那種對於(yu) 求真的執著,因為(wei) 中國哲學的核心關(guan) 注是功夫,即人生之道,或者叫人生的藝術。從(cong) 求真的角度看,這是中國哲學的一個(ge) 缺陷,但反過來,也可以說執著於(yu) 求真是西方哲學的一個(ge) 局限。直到上世紀中葉,西方哲學界才似乎突然意識到,在命題之知(knowing that)之外,還有一種技藝之知(knowing how)。技藝之知,是無法簡單還原為(wei) 命題之知的。比如學遊泳,你光是求真,了解命題性的知識,而不下水去實踐,是學不會(hui) 遊泳的。如果一個(ge) 學遊泳的人因為(wei) 求真而堅持要教練講清楚水的各種性質和原理,並且要教練論證為(wei) 什麽(me) 要如此這般,而不是用別的方法,才肯接受教練的指導,他也是在走彎路。人生的目的,除了追求對真理的認識,還應該包括求善和求美,以及學會(hui) 達到善和美的功夫。
你提到科學,確實這方麵不是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特長。歐幾裏德的幾何學和亞(ya) 裏士多德的邏輯學,都是到近代才從(cong) 西方介紹到中國的。近代科學為(wei) 什麽(me) 沒有在中國產(chan) 生,這個(ge) “李約瑟難題”在提出來之前就已經引起了不少中外學者的關(guan) 注,曆年來的討論中也出現了許多有價(jia) 值的觀點。或許,這裏的原因是多方麵的,但儒家文化的基因裏缺乏對自然科學的興(xing) 趣,肯定是其中一個(ge) 因素。我在書(shu) 中提到,“孔子談到自然的時候,無一不是在將自己的道德、美學情操投射到自然現象中去”,也就是儒家所謂的“比德”,例如把鬆柏比做堅忍不拔,把荷花比做廉潔,等等。
我在書(shu) 中也提到,雖然儒家精神裏缺乏自然科學的層麵,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反對科學。而且,包括儒家哲學在內(nei) 的中國哲學的整體(ti) 性思維方法和從(cong) 事物之間相互聯係的角度來看待每一個(ge) 具體(ti) 事物的思維方法,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世界是有重大貢獻的。西方科學哲學在上世紀的發展就已發現,科學並不是像人們(men) 想象的那樣,是對實在世界的鏡像式反映。科學在本質上是人對世界的詮釋,任何一個(ge) 科學體(ti) 係都不可能是對世界的唯一正確的詮釋方式。中醫和西醫都是求真的結果,但它們(men) 屬於(yu) 不同的體(ti) 係,各有優(you) 缺點。把中醫納入西醫的體(ti) 係,會(hui) 像把中國哲學納入西方哲學體(ti) 係一樣,造成對其優(you) 點和特長的遮蔽。這不是說任何體(ti) 係都是半斤八兩(liang) ,沒有優(you) 劣之分。西醫在許多方麵絕對優(you) 於(yu) 中醫,在另一些方麵,中醫有西醫所不及之處。同樣是求真,但背後有價(jia) 值方麵的選擇,如中醫追求平衡和諧,西醫更重視快捷速效等。這不是簡單的求真可以解釋的。
孔子聖跡圖《誅少正卯》
▌儒家不是全能冠軍(jun) ,不能什麽(me) 事情都包攬下來
燕京書(shu) 評:2009年10月28日,美國眾(zhong) 議院通過決(jue) 議紀念孔子誕辰2560周年。《孔子:人能弘道》的前言引用了美國眾(zhong) 議院的決(jue) 議:孔子把內(nei) 省、修身、“誠”和禮儀(yi) 作為(wei) 達到個(ge) 人和公眾(zhong) 生活的公正和道德的方法,體(ti) 現了“一種最高的道德境界”,“是規範行為(wei) 和促進人間和諧的典範”,“是對我們(men) 應當以最崇高的敬意來履行的責任的提醒”(第9頁)。我感覺,這可能是美國人基於(yu) 自身社會(hui) 問題的思考。但是,對中國人而言,過去的曆史已經證明,儒家的道德標準和倫(lun) 理規範極難做到,朱熹有很多爭(zheng) 議,即便是“萬(wan) 世完人”曾國藩,在有些地方也使用了法家的手段。儒家固然培育出了正人君子,但假道學和偽(wei) 君子也絕不在少數。胡適曾說:“一個(ge) 肮髒的社會(hui) ,如果人人講規則,而不是談道德,最終會(hui) 變成一個(ge) 有人味的正常社會(hui) ,道德也會(hui) 自然回歸。一個(ge) 幹淨的社會(hui) ,如果人人都不講規則卻大談道德、談高尚,天天沒事就談道德規範、人人大公無私,那麽(me) 這個(ge) 社會(hui) 最終會(hui) 墜落成一個(ge) 偽(wei) 君子遍地的肮髒社會(hui) 。”就當下的中國而言,我覺得首先還是要提倡法治,在法治的基礎上再談道德。你怎麽(me) 看?
倪培民:我覺得孔子會(hui) 同意你的看法,當下中國首先需要提倡法治,在此基礎上再談道德。這與(yu) 孔子的思想並不矛盾。人們(men) 往往認為(wei) 儒家的治國理念是與(yu) 法治精神相對立的,其實儒家隻是說,法治是需要的,但一個(ge) 健全的社會(hui) 光靠法治還不夠,還需要有禮有德,而且最理想的社會(hui) 是有法而無需訴諸法的“和”的境界。《論語·堯曰》中就有“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等說法,說明在孔子心目當中,法是治世所必需的手段。《孔子家語》“刑政篇”的一段話,很好地概括了儒家體(ti) 係當中德、禮、政、刑這幾個(ge) 層次的立體(ti) 結構關(guan) 係:“孔子曰:‘聖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參焉。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禮齊之。其次以政言導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變,導之弗從(cong) ,傷(shang) 義(yi) 以敗俗,於(yu) 是乎用刑矣。’”“以德教民,以禮齊之”是最理想的狀態,既無需用政,也無需用刑。這就是舜的“無為(wei) 而治”的境界。
可以想象,這種理想的狀態和效果很難得到保證,所以在常態下必須要比較實際地有第二線的保障,即“其次以政言導民,以刑禁之”,一方麵用行政政策去正麵引導,一方麵用法令明確規範,禁止違法行為(wei) 。如果真的有人“化之弗變,導之弗從(cong) ,傷(shang) 義(yi) 以敗俗”,在這樣的情況下,就不得不動用刑罰了。這一德、禮、政、刑的立體(ti) 結構,既有現實主義(yi) 的底線保障,又有“必也無訟乎”的高度理想追求,構成一個(ge) 完整的體(ti) 係。《禮記》裏也有類似的說法,“禮以道(導)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這裏禮、樂(le) 、政、刑各司其職,說法稍有不同,但展現的是同樣的一個(ge) 禮刑兼備的立體(ti) 結構。法的作用是保障底線,禮的作用是達到底線以上的更高理想。曆史上儒家對法治建設的重視不夠,是需要反思和糾正的。但儒家沒有理由非此即彼地為(wei) 了“德”和“禮”而廢“法”。它們(men) 都是一個(ge) 健全的社會(hui) 所必需的,而且法是更為(wei) 基礎性的。健全法治,其實應該是儒家思想本身的要求。
需要注意的是,傳(chuan) 統儒家對“法”的理解,還沒有與(yu) “人治”清楚地劃分開,沒有達到現代“法治”觀念的高度,這是儒學的現代轉化必需要完成的一個(ge) 任務。至於(yu) 出現偽(wei) 君子、假道學,那個(ge) 賬恐怕不能算在儒家頭上。就好比市場上出現了假冒偽(wei) 劣產(chan) 品,你不能把賬算到真品頭上去,說都是因為(wei) 有了真品,才有了仿冒品,是不是這個(ge) 道理?
孔子聖跡圖《觀鄉(xiang) 人射》
燕京書(shu) 評:餘(yu) 英時先生認為(wei) 儒學已成“遊魂”,其出路是回到修身、齊家的私領域,將其人倫(lun) 日用化,而不是以它來全麵安排秩序,不指望它治國、平天下。他也認為(wei) ,私領域可以通向公領域。在你看來,關(guan) 鍵是怎樣使儒家精神與(yu) 民主體(ti) 製中的合理成分產(chan) 生有機結合,相得益彰(235)。但是,先秦儒家是小共同體(ti) 本位而不是個(ge) 人本位,帝製時代(秦到清)的儒家信奉的是君權至上。而現代社會(hui) 是個(ge) 人本位,法律麵前人人平等,自由、民主、法治是普遍價(jia) 值,儒家精神與(yu) 民主體(ti) 製盡管有一些地方重合,但很多地方格格不入。兩(liang) 者在理念上存在許多分歧,似乎難以結合,你怎麽(me) 看?
倪培民:當然,儒家不是全能冠軍(jun) ,不能什麽(me) 事情都包攬下來。有些人誇大了儒家思想的價(jia) 值,還以為(wei) 真的“半部論語”就可以“治天下”了,這是不對的。另外,儒家思想也需要完成其現代的轉化,而不是把老觀念簡單地拿來套用。
但你的問題需要一些澄清和界定。首先,就價(jia) 值理念而言,我認為(wei) 儒家信奉的是“人本位”,而不是“小共同體(ti) 本位”。孔子說:“仁者愛人。”儒家之所以強調家這個(ge) 小共同體(ti) ,乃是因為(wei) 它是個(ge) 人走向社會(hui) 性的第一個(ge) 環節。孝悌乃為(wei) 仁之本,這個(ge) 本是“根”的意思,不是“本位”那種“作為(wei) 利益主體(ti) ”的意思。當然,儒家理解的人,不是孤立的、脫離了社會(hui) 關(guan) 係的原子式個(ge) 人。“仁者人也”(《中庸》),作為(wei) 一個(ge) 人的基本素質,就是要有仁愛之心、惻隱之心,而不是隻顧自己個(ge) 人,所以它也不是“個(ge) 人本位”。培養(yang) 仁愛之心的第一步就是孝悌,從(cong) 家開始,然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逐步擴展開去,乃至於(yu) “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的天下精神;從(cong) “仁者愛人”開始,擴展到“民胞物與(yu) ”的宇宙萬(wan) 物一體(ti) 精神。儒家的人本位,並不要求人犧牲個(ge) 體(ti) 。相反,它的目標包括成全個(ge) 體(ti) ,通過德性的修煉而使個(ge) 體(ti) 成長為(wei) 真正能夠自立自主的人。
其次,我們(men) 需要區分經典儒學和社會(hui) 上流行的所謂儒家觀念。經典儒學是由儒家基本經典(如四書(shu) 五經)所代表的儒學思想。社會(hui) 上流行的所謂儒家觀念,包括曆代朝廷以儒家名義(yi) 推行的意識形態,往往並不符合經典儒學的精神。雖然從(cong) 秦至清打著儒家旗號的官方學說奉行君權至上,但那是官方儒學歪曲利用儒學的一個(ge) 典型例子,他們(men) 把孔子的“君君臣臣”理解為(wei) “君權至上”。其實,經典儒學從(cong) 來不主張君權至上。孔子所謂“君君”,意思是君要像個(ge) 君,要負起作為(wei) 君的責任。如果君主隻知道高高在上濫用權力,那恰恰是“君不君”的表現。孟子更有“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的說法,哪裏有“君權至上”的影子?當然,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朱元璋覺得孟子的思想最難以為(wei) 他所用,要把孟子踢出孔廟的原因。
一旦糾正了這些偏見,你會(hui) 發現,儒家學說與(yu) 現代的平等、自由、民主、法治的理念都沒有不可融合之處。我在書(shu) 中有幾處提及這些問題,試圖說明儒家不但可以接受這些理念,而且能夠使這些理念更加完善。那些段落,其實是我一些專(zhuan) 題論文的濃縮和提要,在論文裏我有更具體(ti) 的解釋。
孔子聖跡圖《觀吳門馬》
▌以西方哲學的框架和概念為(wei) 參照,加深對中國哲學的理解
燕京書(shu) 評:《孔子:人能弘道》在講法上頗有新意,本書(shu) 把孔子作為(wei) 曆史人物,作為(wei) 開宗立教者,作為(wei) 哲學家,作為(wei) 政治改革家,作為(wei) 教育家,作為(wei) 凡人進行研究和講述,通過不同的側(ce) 麵構築出孔子的全貌。我感覺,這似乎是你多年研究之後摸索出來的方法,而且不僅(jin) 僅(jin) 是要針對美國學生講述孔子。那麽(me) ,你是怎樣找到這一方法的?
倪培民:這種講法,其實也是東(dong) 西方文化結合的產(chan) 物。在西方你要講孔子,他們(men) 就會(hui) 首先想知道,孔子應該歸到哪個(ge) 學科來講。他是哲學家,那就講他的哲學思想;他是曆史人物,那就講他的曆史地位和作用;他是開宗立教者,那就講他的宗教教義(yi) 。而在東(dong) 方傳(chuan) 統文化裏,沒有哲學、宗教、政治、教育等學科的嚴(yan) 格分類。孔子既是一個(ge) 曆史人物,也是哲學家,是開宗立教者,是政治改革家,是教育家,還是個(ge) 有血有肉的人。他的生命在時空上大大超出個(ge) 人人生的範圍。沒有一個(ge) 古今中外的大視野,就無法充分理解孔子的影響和意義(yi) 。孔子思想的各個(ge) 方麵又都有密切的聯係,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個(ge) 整體(ti) ,很難割裂成幾塊。他的思想甚至很難用一個(ge) 邏輯推理的方式來一層層展開。
你看《論語》,會(hui) 發現段落章節之間都沒有一個(ge) 清晰的邏輯層次排列。你順著讀或者倒過來讀,都無所謂。好比一個(ge) 水晶體(ti) ,你可以從(cong) 任何一個(ge) 側(ce) 麵開始去觀察欣賞,每一個(ge) 側(ce) 麵都折射出其他各個(ge) 側(ce) 麵的光彩,都會(hui) 把你帶到其他各個(ge) 方麵。鑒於(yu) 這種特點,我就幹脆采取了一個(ge) 兩(liang) 方麵結合的敘述法,既按照西方的習(xi) 慣,一個(ge) 個(ge) 側(ce) 麵地去講,同時又在敘述過程中交叉聯係,說明各部分間的關(guan) 聯,由此而構成一個(ge) 整體(ti) ,就像把一塊水晶體(ti) 轉著圈地從(cong) 不同角度進行展示。這樣既照顧到西方學科分類所提供的不同側(ce) 麵的視角,有利於(yu) 把孔子思想的意義(yi) 通過各個(ge) 方麵來逐步展開,同時又可以防止對孔子的片麵理解。現在的中國讀者也受西方學科分類的影響,所以這個(ge) 敘述的方法在中文版讀者中反映也很不錯。
燕京書(shu) 評:《孔子:人能弘道》采用了比較哲學的方法,你在多處講到孔子思想時,引述了康德、穆勒的哲學觀念來說明並指出區別。你在書(shu) 中反對用西方哲學的框架和概念闡釋中國哲學,那麽(me) ,在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對話時,你在方法論上是怎樣把握的?
倪培民:我不是一概反對利用西方哲學的框架和概念來闡釋中國哲學。我反對的是套用西方哲學的概念框架,以其為(wei) 標準,將中國哲學納入那個(ge) 框架,或者將它作為(wei) 評判的標準來衡量中國哲學的得失。但是,我支持用西方哲學的框架和概念作為(wei) 參照,利用這種參照,像是照鏡子一樣,幫助我們(men) 加深對中國哲學的理解。這樣做,無論是對於(yu) 幫助中華文化圈外的人了解中國哲學,讓中國哲學走向世界,還是對於(yu) 促進中國哲學的進一步發展,實現現代的轉化,都是必要的。
所謂比較哲學的方法,其實是哲學的一個(ge) 基本方法。正如羅伯特·艾林森(RobertAllinson)所指出的,我們(men) 今天所謂的比較哲學,無非隻是建立在更大的“數據庫”之上的哲學本身而已(Understanding the Chinese Mind.Hong Kong:Oxford Univ.Press,1989);也就是說,我們(men) 不僅(jin) 允許柏拉圖和亞(ya) 裏士多德的比較、奧古斯汀與(yu) 阿奎那的比較或康德與(yu) 托馬斯•瑞德的比較,而且也允許亞(ya) 裏士多德與(yu) 孔子、維特根斯坦與(yu) 佛陀、海德格爾和老子或康德與(yu) 牟宗三的比較。通過比較而顯示的同和異,可以啟發我們(men) 思考,導致新的發現和發展。
孔子聖跡圖《歸田謝過》
當然,數據庫一旦擴大到跨文化的比較,會(hui) 引發出一些原先沒有的複雜性。前麵提到的所謂中國哲學的“合法性”問題,就是其中之一。當一種文化感覺到外來文化的壓力,感覺自身受到威脅的時候,會(hui) 產(chan) 生兩(liang) 種典型的反應:一是想通過與(yu) 外來強勢文化的認同而獲得自身的安全感,二是出現反彈,通過自我封閉來保存本土文化的安全感。我主張的,是第三條路線,即通過積極的對比、碰撞,以增進各方彼此的了解,促進各方的當代轉化。
“比較哲學的方法”,也隻是一個(ge) 模糊的總稱。在具體(ti) 比較當中,又有許多不同的做法。有些人喜歡尋找不同文化之間的共同點,希望找到帶普遍性的東(dong) 西。約瑟夫·坎貝爾(Joseph Campbell)的《神話之魔力》和約翰·希克(John Hick)的《多名的上帝》,就是這種取向在比較宗教學裏的兩(liang) 個(ge) 典型例子。我個(ge) 人則比較偏重於(yu) 尋找不同點,因為(wei) 在我看來,看到相同之處固然可以幫助我們(men) 彼此的相互認同,看到不同之處才能發現差距,可以互相借鑒,取長補短。麵對中西方不同的特點,有的人傾(qing) 向於(yu) 以西釋中,把本來晦澀難解的中國哲學思想變得容易為(wei) 西方人所理解,有的則傾(qing) 向於(yu) 以中釋西,去同化外來文化。我主張雙向格義(yi) ,讓中國傳(chuan) 統思想與(yu) 西方哲學“互格”,進行碰撞和互動,既借鑒西方哲學的方法範疇以梳理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概念和邏輯,也以中國傳(chuan) 統思想的資源去批判和豐(feng) 富當代主流哲學,參與(yu) 當代哲學的建構。無論是看同還是看異都需要注意防範簡單化、絕對化的傾(qing) 向。簡單地誇大相同之處和把差異之處絕對化,都不可取。
在中西互格的時候,又需要具體(ti) 的考量。就我自己而言,我的環境決(jue) 定了我麵臨(lin) 的主要是西方讀者,我較多的著力點是放在闡發儒家傳(chuan) 統思想中可以作為(wei) 當代生活資源、可以為(wei) 西方文化所借鑒、可以幫助我們(men) 克服現代性所帶來的種種弊病的那些部分。這樣的著力點,對於(yu) 糾正中國同胞當中對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妄自菲薄的傾(qing) 向,也是需要的;但我不否認對儒家傳(chuan) 統進行批判的必要。經過幾十年的發展,中國現在同時具有現代、後現代和前現代的複雜層麵,有的地方已經需要糾正現代性所帶來的弊病,而另一些地方還沒有完成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啟蒙。麵對各個(ge) 層麵,需要強調的重點應當不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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