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春鬆】文明論視野下的民族與國家(上)——楊度《金鐵主義說》中的民族觀與國家觀 - 伟德平台体育

【幹春鬆】文明論視野下的民族與國家(上)——楊度《金鐵主義說》中的民族觀與國家觀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9-08 13:25:06
標簽:文明論、楊度
幹春鬆

作者簡介:幹春鬆,男,西元1965年生,浙江紹興(xing) 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現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副院長,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常務副會(hui) 長。著有《現代化與(yu) 文化選擇》《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製度儒學》《重回王道——儒家與(yu) 世界秩序》《保教立國:康有為(wei) 的現代方略》《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等。

文明論視野下的民族與(yu) 國家(上)——楊度《金鐵主義(yi) 說》中的民族觀與(yu) 國家觀

作者:幹春鬆

來源:《現代哲學》2021年第3期


    要:楊度一生的政治思想複雜多變,在日本留學期間他受福澤諭吉等人的文明觀的影響,認識到西方文明論所具有的對內(nei) 和對外的不同麵貌,從(cong) 而認為(wei) 要從(cong) 中國的實際出發,建立起新的民族和國家觀念,他所提倡的開國會(hui) 的策略和多民族融合的民族觀念,深刻影響了當時及以後的中國思想界,也是革命派與(yu) 改良派在辛亥前論爭(zheng) 的重要主題。

 

關(guan) 鍵詞:文明;家族;民族;國家;

 


 

在晚清到民國急劇社會(hui) 轉型過程中,形成了複雜的政治譜係。其中,有三種基本的力量:第一種是為(wei) 西方和內(nei) 部的雙重壓力所迫,宣布實行新政的清政府。在辛醜(chou) 條約所造成的統治合法性危機下,清政府不情願地實行政治體(ti) 製變革,主要目的還是以拖延和形式上的讓步作為(wei) 手段來爭(zheng) 取民意,抵消革命派暴力方式的革命運動。當然,無論在滿清皇族群體(ti) 還是新崛起的地方官員群體(ti) 中,也有試圖通過立憲提升國家實力、擴展個(ge) 人政治空間的人士,比如端方、袁世凱等。第二種力量是立憲派,這個(ge) 群體(ti) 的構成十分龐雜。主要有兩(liang) 種力量【1】:一是康梁為(wei) 代表的維新派。他們(men) 在戊戌變法失敗之後,流亡海外,以保皇為(wei) 旗號,主張君主立憲。還有受他們(men) 影響,不同意種族革命的政治力量,比如楊度等,他們(men) 在清政府預備立憲的背景下,積極組織政黨(dang) 、團體(ti) ,以推動立憲目標的實現。二是國內(nei) 新形成的紳商群體(ti) ,他們(men) 掌握了一定的經濟力量,試圖在政治舞台上找到自己的角色,比如當時棄官從(cong) 商的狀元張謇,就是這個(ge) 群體(ti) 最為(wei) 突出的代表。第三種力量是以孫中山為(wei) 代表的革命派,對清政府的自改革不抱希望,試圖通過政治革命乃至武裝暴力的手段推翻清政府的統治。

 

這三種力量對於(yu) 未來中國的前景有不同的期許。如果說清政府新政的目標是日本的天皇製和內(nei) 閣模式,立憲派的理想模式是英國的虛君共和製,議會(hui) 及議會(hui) 中多數黨(dang) 組成的內(nei) 閣在政治活動中占據很大的話語權。而革命派的理想則是法國和美國式的民主政治,但主張通過種族矛盾來激發民眾(zhong) 的革命意識,以排滿為(wei) 口號,並不惜采用暴力革命的手段推翻皇權。

 

在這些不同的政治力量中,楊度始終是一個(ge) 獨特的存在。他與(yu) 晚清政治角力中最有影響的兩(liang) 個(ge) 派別——革命派和改良派——的領袖都有密切交流。從(cong) 總體(ti) 看,他的政治立場更接近康梁一派,但他並不願意歸屬於(yu) 某一方。1905年日俄戰爭(zheng) 之後,立憲已成為(wei) 國人之共識,所區別者乃在於(yu) 君主立憲還是民主立憲”【2】,以康梁為(wei) 代表的維新保皇黨(dang) 堅持君主立憲,以孫中山為(wei) 代表的革命派則持民主立憲。楊度也認為(wei) 立憲乃是萬(wan) 事之本,他之所取者為(wei) 兩(liang) 黨(dang) 之公約數而已。

 

楊度在東(dong) 京留學生中的巨大影響力引起孫中山和梁啟超的注意。章士釗和劉成禺都記錄了1905年楊度和孫中山見麵的情況3,都稱楊度沒有接受孫中山參與(yu) 革命的邀請,而是堅持他的君主立憲主張。當然孫中山也並非一無所獲,在見麵過程中,楊度將黃興(xing) 推薦給孫中山。相比之下,楊度和梁啟超之間有更多共同語言,這種交誼可以上溯到1903年前後楊度在《新民叢(cong) 報》所發表的一係列文字,比如《湖南少年歌》(1903104日),以及同日發表的給梁啟超的信中對康有為(wei) 和梁啟超的肯定。的確,當時青年人鮮有不受康梁影響的,本文所要重點涉及的章太炎是如此,楊度更是如此。

 

一、楊度在《金鐵主義(yi) 說》之前的國家和民族觀

 

在近代湖南保守和激進劇烈衝(chong) 突的社會(hui) 環境下,楊度接受的信息是多層麵的。一方麵,他跟隨王闓運學帝王術,又受到梁啟超所創辦的時務學堂及其引發的巨大爭(zheng) 議的影響。他顯然更為(wei) 期待獲得新知以理解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世界,於(yu) 1902年東(dong) 渡日本,在弘文書(shu) 院速成師範班學習(xi) 。1903年,他為(wei) 所創辦的雜誌《遊學譯編》籌款而回國,被張之洞推薦參加經濟特科考試,獲得初試第二名。但因為(wei) 有人向慈禧誣告當時的第一名梁士詒名字中包含有梁啟超和康有為(wei) (祖詒)的因素,楊度也一並被牽連而除名,故他再度返回日本。

 

在弘文書(shu) 院讀書(shu) 期間,受當時盛行的亞(ya) 洲團結以抵抗歐洲的思想影響。1902年前後,楊度曾經是一個(ge) 亞(ya) 洲主義(yi) 者,這是深受白種民族的侵略而自然產(chan) 生的對抗態度。1902年,在《支那教育問題》一文中,他對當時清政府的教育顧問、弘文書(shu) 院的創辦人嘉納治五世提出:日本、滿洲、支那皆為(wei) 同種,皆為(wei) 同胞,而必相愛相護相提攜相聯絡,以各成其獨立,使同列於(yu) 平等之地,而後可與(yu) 白人相抗者也。非可以伸彼而抑此,主彼而奴此,而能相保者也。”【4】嘉納治受當時的種族主義(yi) 的影響,認為(wei) 漢族人慣於(yu) 服從(cong) 、而滿洲人好勇尚武,所以不應該激發革命的意識。而在楊度看來,這樣的種族習(xi) 性說並無根據,現在亞(ya) 洲的問題是共同對付西方人的侵略。他指出,如日本以後日益強盛,能與(yu) 西方的軍(jun) 事強權相抗衡,理想的亞(ya) 洲格局應該是滿洲複能收回東(dong) 三省主權,支那本部亦得地方獨立自治之製,成東(dong) 亞(ya) 之奧匈合邦一大帝國,鎮撫蒙古、回部、西藏,種族雄厚,藩籬堅固,中日二國者鼎足而立,雄峙於(yu) 東(dong) 方,豈特朝鮮、暹羅皆吾兄弟,即中亞(ya) 西亞(ya) 及印度等國,亦誰不應聯絡肘臂,使之振興(xing) ,以爭(zheng) 雄與(yu) 世界者!”【5】

 

顯然,這個(ge) 時期的楊度對於(yu) 現代國家的觀念還了解不多,更多是出於(yu) 對西方殖民主義(yi) 的抗爭(zheng) ,而希望東(dong) 亞(ya) 成為(wei) 一個(ge) 大的邦聯體(ti) 係。亞(ya) 洲大聯合的想法更多是受日本思想中亞(ya) 洲主義(yi) 觀念的影響6,這篇討論亞(ya) 洲的文章甚至把滿洲支那本部分列,與(yu) 楊度後來大中國的觀點嚴(yan) 重不符。可見,他1902年初到日本之後,還沒有形成成熟的國家觀念和對中國未來形態的思考。

 

這個(ge) 時期,楊度也有文章批評中國思想界的兩(liang) 極化傾(qing) 向。他認為(wei) 當時中國思想界有兩(liang) 種極端化的思想,一是歐化論,一是國粹論。一般而言,歐化論傾(qing) 向於(yu) 強調物質生產(chan) 的重要性,認為(wei) 要謀富國強兵,非歐化別無它途。而強調倫(lun) 理道德者則認為(wei) ,中國自有其存在於(yu) 世界的獨特資源,發揚國粹即是強本之舉(ju) 。在楊度看來,在國家還處於(yu) 閉關(guan) 鎖國狀態的時候,如果強調國粹,會(hui) 導致國民盲目的自尊心;這種心理狀態下,人們(men) 所保守的並不一定是國粹,隻不過是頑固之心;在萬(wan) 國競爭(zheng) 之世,存頑固之心的國家實難以自存。與(yu) 國粹主義(yi) 相對應的歐化論,楊度也不認同,認為(wei) 在國家積弱的情形下,人民的愛國心並不發達,需要用一種精神來凝聚。如果一國之人隻知崇拜他國,那麽(me) 即使生活在一國之內(nei) ,也並不將自己視為(wei) 該國之國民,所以理想的狀況是庶乎不以偏於(yu) 歐化之弊至有國而無民,亦不以終於(yu) 鎖攘之弊至有民而無國”【7】

 

有國而無民”“有民而無國是一種很有深意的比喻。當時現代民族國家的觀念剛剛影響到國人,國人對國家的性質、國家與(yu) 國民的關(guan) 係等的認識並不清晰。中國最早對現代國家進行係統介紹的要屬梁啟超,比如他寫(xie) 於(yu) 190110月的《國家思想變遷異同論》,就比較係統地介紹了伯倫(lun) 知理的《國家學》,並由此認為(wei) 麵對國家之間的競爭(zheng) ,國人需要用民族主義(yi) 來激發愛國之心,因為(wei) 國家與(yu) 國家之間的競爭(zheng) 並無所謂道理,權力即道理也”【8】,並化用孟子的話來概括當下世界的國家思想變成社稷為(wei) 貴,民次之,君為(wei) 輕”【9】。也就是說,國家之存亡乃是頭等重要的事。梁啟超還意識到帝國主義(yi) 滅人之國,已不單純是使用武力,而是利用商業(ye) 和科技上的優(you) 勢,來攫取弱小國家的資源和財富。

 

這個(ge) 時期,楊度也認同國家之間的競爭(zheng) 不能過於(yu) 道德化地去評判。所以,國家的富強是領導者首先要思考的問題。從(cong) 中確立起國民的責任意識,是國家意識的重要內(nei) 容。楊度指出,國民一詞是對外族的人而言的。他認為(wei) 國家與(yu) 國家之間的競爭(zheng) ,國家的領導者不僅(jin) 要讓每個(ge) 人意識到自己作為(wei) 國民的身份,更需要有軍(jun) 國民的意識。在這個(ge) 基礎上,軍(jun) 隊要認識到自己的職責是對外競爭(zheng) ,而非對內(nei) 用力。他引用俾士麥對李鴻章的話說,如果以兵自鋤其同種而引以為(wei) 功,這不值得誇耀。因此,楊度認為(wei) 現在國家與(yu) 國家之間的競爭(zheng) 主要是學戰商戰,軍(jun) 隊的作用是保護學戰商戰能夠順利進行【10】。這都可以看出他所受到的梁啟超思想的影響。

 

楊度還認為(wei) ,許多國家的滅亡並不單純是因為(wei) 外敵入侵,而是因為(wei) 內(nei) 部的財政和教育問題。對於(yu) 民族國家的特性,楊度有清晰的認識:夫各國政府,孰不思奪他國國民之利以自利其國民?我國民若以此二怒人,不如其求自立也。至我國政府之甘為(wei) 人所用,或為(wei) 人所愚,吾以為(wei) 皆不必論之。何也?我國民若又一次而咎之,謂其不為(wei) 國民謀利,而轉奪其利以利他國國民,為(wei) 不足受國民之付托,是則是矣,然而何責之之高也。況此不自咎而咎人之心,已自損失其國民之資格,放棄其所謂為(wei) 國民之天職。”【11】也就是說,既然國家之間之競爭(zheng) 是公理,與(yu) 其抱怨別國的欺淩,不如思考如何為(wei) 本國的國民尋求福利。

 

在《遊學譯篇》中,楊度有兩(liang) 處提到國家的原理,可見他當時對於(yu) 國家的認識。他說:有人民、有土地、有生產(chan) 而後成國。人民者,所以利用此土地生產(chan) 以自供奉者也。文明之國,人人習(xi) 職業(ye) ,人人謀實利,下之為(wei) 兒(er) 童之實業(ye) ,上之為(wei) 農(nong) 工商各專(zhuan) 門之學,程度雖殊,其欲聚一群之人力,以發其天然之美富則其意一也。”【12】所以在民族相爭(zheng) 的時代,政府需要凝聚國民,將民眾(zhong) 的力量轉化為(wei) 國家競爭(zheng) 力,各以其實利主義(yi) 的原則,與(yu) 世界上最智慧的民族相抗衡,然後才能同享世界之利益,而不至被人傾(qing) 奪。

 

楊度又從(cong) 國家形態的曆史演變討論說:由家族而成部落,由部落而成國家,至成國家而政府立焉。政府者,所以為(wei) 國民謀公益者也,所以拒他民族之妨我民族之權利者也;故各國之政府,無不以國民利益之所在,而為(wei) 舉(ju) 動之方針。”【13】這說明楊度已經了解國家的對內(nei) 責任和對外責任的差異,即對內(nei) 要對國民的利益負有責任,對外則要保衛國家主權和國民的權利。這就引出了梁啟超和楊度當時一致強調的主張,即建立負責任之政府。楊度認為(wei) ,建立負責任的政府的關(guan) 鍵在於(yu) 國民能參與(yu) 到政治活動中。國民之負責任的前提,是有一個(ge) 負責任的政府。他還指出,現在的國家已經進化到軍(jun) 國民社會(hui) ,之所以以軍(jun) 事立國,是因為(wei) 經濟競爭(zheng) 需要國家的保護和推動。所以,軍(jun) 國民國家的最顯著特點是經濟戰爭(zheng) 國經濟的軍(jun) 國然欲成一經濟的軍(jun) 國,則不可不采世界各軍(jun) 國之製度,而變吾專(zhuan) 製國家為(wei) 立憲國家,變吾放任政府為(wei) 責任政府”【14】

 

經過一段時間的積累和思考,楊度對國家”“政府民族問題有了更為(wei) 係統的思考,並形成相對穩定的國家觀念、民族觀念,由此確立了他對於(yu) 君主立憲政治體(ti) 製的堅持。

 

二、《金鐵主義(yi) 說》中的“民族”“國家”和“世界觀”

 

1907年,楊度創辦了《中國新報》,係統宣傳(chuan) 他以開國會(hui) 為(wei) 目標的君主立憲思想。而《中國新報》發表的重頭文章,就是楊度的《金鐵主義(yi) 說》。在此文中,楊度認為(wei) 現代中國的立國之道,必須立足於(yu) 經濟和軍(jun) 事。若沒有經濟支撐,軍(jun) 事實力也難以提升,以保衛國家之主權。另一方麵,若隻有軍(jun) 事之發展,不能有效地組織經濟,那麽(me) ,國家也會(hui) 被經濟競爭(zheng) 這種滅國新法所摧垮。他以來表示貨幣,指稱國家發展中的經濟因素;還借用俾斯麥的黑鐵主義(yi) 的名稱,以來指稱武器;因而,他將自己的國家發展戰略構想定名為(wei) 金鐵主義(yi) ,以此來展開他對於(yu) 國家、民族和政治組織的係統論述。

 

(一)何謂“文明”與(yu) “野蠻”

 

如果說鴉片戰爭(zheng) 的爆發,迫使中國人要開眼看世界,那麽(me) 我們(men) 所看到的實質上是一個(ge) 歐美中心主義(yi) 的世界。如果說晚清的知識群體(ti) 還存留有華夏中心主義(yi) 的觀念,那麽(me) 我們(men) 所麵對的世界是一個(ge) 以歐洲的文明進步為(wei) 衡準所建立起來的新世界秩序15。然在20世紀初,大量國人出國留學以及嚴(yan) 複等人開始係統翻譯西方的社會(hui) 政治著作之後,中國人一方麵逐漸被歐化的情緒牽引,另一方麵也開始反思所麵對的世界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世界,那些我們(men) 引之為(wei) 榜樣的文明國度是一種什麽(me) 樣的文明。這是《金鐵主義(yi) 說》最能體(ti) 現楊度思想之層次性的價(jia) 值預設。

 

楊度說,自從(cong) 達爾文和赫胥黎以生物進化為(wei) 基礎,提出優(you) 勝劣敗的思想之後,進化論的影響延伸到社會(hui) 政治領域,也改變了人們(men) 對文明的評判標準。在他看來,世界上最文明的國家當數瑞士,人人平等,人人自由;但因處於(yu) 列國競爭(zheng) 之交匯點,以條約確定其為(wei) 永久中立國。不過,夫居此野蠻之世界,而無兵力以護國權,那麽(me) 對外擴展就不可能,由此,瑞士仍是非自力之生存,而他力之生存”【16】。故他對瑞士是否可以永久作為(wei) 中立國而存續表示懷疑。在生存競爭(zheng) 麵前,所有國家都必須不斷壯大自己,即使文明國也會(hui) 帶野蠻之性質。他以美國為(wei) 例,指出其已逐漸放棄均衡性的門羅主義(yi) 而改行帝國主義(yi) ,把菲律賓和夏威夷納入其版圖。

 

楊度在論述中,將歐美的經濟發達國家稱之為(wei) 文明國,而欠發達的國家則為(wei) 野蠻國。文明和野蠻的區分標準並非是秩序和道德之高低,而是經濟和軍(jun) 事實力的強弱。這種經濟和軍(jun) 事競爭(zheng) 不僅(jin) 發生在文明國之間,亦存在於(yu) 文明國和野蠻國之間。具體(ti) 到中國,又被動地卷入這些不同層次的競爭(zheng) 之中。而中國之所處,則正在各文明國相互為(wei) 經濟戰爭(zheng) 之渦中,又正在各文明國與(yu) 中國相對為(wei) 經濟戰爭(zheng) 之渦中。蓋彼等之所謂文明國者,其實質蓋無一而非經濟國,又無一而非軍(jun) 事國,合言之即經濟戰爭(zheng) 國也。”【17】與(yu) 章太炎不一樣,即從(cong) 善之進化、惡亦隨之發展的俱分進化論來解構進化論曆史觀的公理性;楊度是從(cong) 國家的對內(nei) 和對外的雙重功能,來揭示國家因對於(yu) 國民的責任,而內(nei) 在的對其他國家的野蠻特征。也就是說,不能從(cong) 道德的善惡維度這樣單一的標準來理解國家的特征,判定其文明與(yu) 野蠻,而是要從(cong) 其不同的功能性特征來分析國家之間競爭(zheng) 所需要的多重麵向,要從(cong) 能否承擔給國民的義(yi) 務的角度來判定國家能力。因而,在由傳(chuan) 統國家向現代國家轉變的過程中,唯道德主義(yi) 是過於(yu) 理想化的,並沒有理解現代國家的本質特性。

 

楊度指出,要對國家的文明性進行判斷,取決(jue) 於(yu) 國家的對內(nei) 和對外職能這兩(liang) 個(ge) 維度。以這樣的標準來衡量歐美諸國,無論是實業(ye) 的發展,還是法製的完備,稱其為(wei) 文明國亦無大錯。然而,由文明國而構成的世界是否就是文明世界,則有疑問。楊度的結論是,我們(men) 生活的世界有文明國而無文明世界自吾論之,則今日有文明國而無文明世界,今世界各國對於(yu) 內(nei) 則皆文明,對於(yu) 外則皆野蠻,對於(yu) 內(nei) 則惟理是言,對於(yu) 外則惟力是視。故自其國而言之,則文明之國也;自世界而言之,則野蠻之世界也。何以見之,則即其國內(nei) 法、國際法之區別而見之。”【18】在楊度看來,這些文明國的國內(nei) 法都秉持自由、平等的原則,不依靠強力去壓製別人;但一涉及國際交往則完全是另一種行為(wei) 準則,是以軍(jun) 事實力和經濟能力去獲得利益。

 

當時部分人對國家間的交往準則抱有幻想,因此對丁韙良組織翻譯的《萬(wan) 國公法》持肯定態度,認為(wei) 可以利用這些平等國家之間的權益和義(yi) 務的約束體(ti) 製,來保護飽受西方侵略的中國的國家利益。實際上,梁啟超和楊度等人都不相信國際法能體(ti) 現出一視同仁的正義(yi) 性,甚至認為(wei) 那隻是強權的一種自我辯護機製。況且,對於(yu) 國際法之法律地位至今仍有很大爭(zheng) 議。有人認為(wei) 是法律,因為(wei) 皆是由主權者所製定的。也有人認為(wei) 國際法不屬於(yu) 法律,主要原因在於(yu) 國際上最後是非的判定者取決(jue) 於(yu) 戰爭(zheng) 的勝負、而不是裁判;既然沒有一個(ge) 高於(yu) 國家的統治權之存在,那麽(me) 國際法就不是真正的法律。中國與(yu) 世界諸國所簽訂的條約,都是權利屬人、義(yi) 務歸我,雖然政府有不可推卸之責任,但這就是強國對待弱國的方式。要改變中國在新文明體(ti) 係的處境,唯有自強一途,既不能成為(wei) 西方的附庸,也不能再閉關(guan) 鎖國,要在與(yu) 西方的競爭(zheng) 中提升自己的國際地位。

 

楊度稱這個(ge) 方略為(wei) 世界的國家主義(yi) (也稱經濟的軍(jun) 國主義(yi) 、金鐵主義(yi) )。楊度認為(wei) ,俾斯麥等曾經采取的以加強軍(jun) 事實力為(wei) 核心的鐵血主義(yi) ,已不適合於(yu) 當時的世界格局,因為(wei) 僅(jin) 僅(jin) 依靠軍(jun) 事力量,既偏於(yu) 野蠻,也必然會(hui) 使國民遭受犧牲。經濟競爭(zheng) 已是未來競爭(zheng) 的主要手段,要通過發展經濟實力、發達國民之能力,剛柔並濟。所以,仿其名曰金鐵主義(yi) :金為(wei) 黃金,引申為(wei) 貨幣、經濟;鐵謂鐵炮,引申為(wei) 軍(jun) 事;這兩(liang) 者並無主輔關(guan) 係,而是互相支撐、互相成就。在競爭(zheng) 性的國際格局之下,已經不能簡單地采用閉關(guan) 鎖國的策略,也不能犧牲國內(nei) 以謀求對外,因此必須采取金鐵主義(yi) 。具體(ti) 的方案就是,對內(nei) 和對外兼濟、自由和責任雙行:一、對內(nei) 的-富民-工商立國-擴張民權-有自由人民;二、對外的-強國-軍(jun) 事立國-鞏固國權-有責任政府【19】

 

(二) “擴張民權”與(yu) “鞏固國權”

 

梁啟超在189910月就寫(xie) 過《國權與(yu) 民權》一文,其中最重要的觀點是,國家之所以任人宰割,是因為(wei) 國民放棄了自己的自由權,因此,保護國權的關(guan) 鍵在於(yu) 國民要有責任心。民之無權,國之無權,其罪皆在國民之放棄耳。”【20】後來,在接受伯倫(lun) 知理的有機國家論思想之後,他認為(wei) 將國家等同於(yu) 君主一家之私產(chan) 是悖謬不通的。但若是如盧梭、孟德斯鳩等人所論,認為(wei) 國家為(wei) 人民之公產(chan) ,亦不盡準確。他指出,國家有兩(liang) 大目標:一是國家本身的利益,即國家作為(wei) 一個(ge) 有機整體(ti) 有其獨特的價(jia) 值;二是構成國家的國民的利益。這說明他逐漸放棄了盧梭式個(ge) 體(ti) 至上論,而從(cong) 中國的實際出發,提出強大的國家對於(yu) 保護國民利益的重要性【21】

 

雖然我們(men) 很難從(cong) 文字材料找到楊度接受梁啟超思想影響的線索,也沒有楊度接受日本學者觀點的相關(guan) 研究,但從(cong) 《金鐵主義(yi) 說》對國家和國民關(guan) 係的分析中,我們(men) 能看到楊度與(yu) 梁啟超思想的共同點22。楊度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國人並沒有現代的國家觀念,因此,中國之名稱並非純粹的國名,而是一種王者無外的存在,即使存在著夷夏之別,但亦隻是一個(ge) 文明體(ti) 的不同圈層【23】。所以楊度說:中國之名稱,不能求一國名與(yu) 之對待,即有之,非終為(wei) 其並吞之領土,即其臣服朝貢之屬國,亦決(jue) 無與(yu) 之頡頏者。故中國數千年曆史上,無國際之名詞,而中國之人民,亦惟有世界觀念,而無國家觀念。此無他,以為(wei) 中國以外,無所謂世界,中國以外,亦無所謂國家。蓋中國即世界,世界即中國,一而二二而一也。”【24】既然沒有國家的概念,那也無所謂世界觀,因為(wei) 世界中國隻是一個(ge) 事物的兩(liang) 個(ge) 稱呼。而沒有現代國家觀念,也就無所謂國民權利,所有人隻是皇帝的臣民。既然中國要由專(zhuan) 製國家演化到軍(jun) 國民社會(hui) ,也要從(cong) 內(nei) 外兩(liang) 個(ge) 維度雙管齊下:對內(nei) 為(wei) 擴張民權,對外是鞏固國權

 

楊度認為(wei) ,經濟發展的基礎在於(yu) 保障公民的財產(chan) 權,一個(ge) 國家的財產(chan) 權的保障程度和該國的經濟發展成正比。比如,英國之民權最發達穩固,其經濟力也最強;俄國無民權,經濟力薄弱,但俄羅斯至少還有地方自治。中國則既無民權,又無地方自治,其經濟力最弱。為(wei) 何民權不彰會(hui) 遏製經濟增長,是因為(wei) 專(zhuan) 製政府沒有保護人民生命財產(chan) 的意願,即使嘴上說要保護,也是虛偽(wei) 欺人之論。楊度舉(ju) 例說,清政府曾許諾不加賦,但實際上各種苛捐雜稅不斷以各種名目推出。而缺乏個(ge) 人自由權力的國民,亦沒有哪種機製來抵製來自政治權力的盤剝。

 

與(yu) 擴張民權相關(guan) 的是鞏固國權,國權是對國際而言。清政府沒有為(wei) 民謀利的想法,所以對外國之不合理要求則不知拒絕。今日之政府,對於(yu) 內(nei) 而為(wei) 偷錢之政府,於(yu) 外而為(wei) 送禮之政府。”【25】這樣說來,國權之散落是因為(wei) 政府缺乏為(wei) 民謀利的思想,那麽(me) 隻有擴張民權才能鞏固國權。民權就是國民所具有的個(ge) 人自由和私有產(chan) 物不受傾(qing) 奪。這裏,楊度辨析了當時中國人對於(yu) 自由的種種誤解。具體(ti) 地說,他將傳(chuan) 統中國人所理解的自己做主的自由,稱之為(wei) 哲理上的自由。比如,中國人在專(zhuan) 製政府下,似乎享有更多的自由,許多在自由國度裏被法律禁止的事,在中國則可以安然行之。他說:中國不然,社會(hui) 上人與(yu) 人之相接,有時施者可以任意恣睢,而受者無如之何,在外國為(wei) 不法之行為(wei) ,而在中國則安然行之,而無所於(yu) 懼。即以民權而論,各國有為(wei) 政府所理之事,而在中國則政府除苛取租稅以外,固一切不理也。人民自理之,政府亦不禁;人民不自理,政府亦不勸。若是者謂之不自由人民可乎?……雖然如是類者,可以謂之哲理上之自由,而不可以謂之政治上之自由。”【26】

 

楊度認為(wei) ,要建立一種有責任的政府,也就是政府通過製定合宜的法律,保護人民的財產(chan) 和其他權益。所以,他反對無政府主義(yi) ,認為(wei) 要去掉惡政府而代之以良政府,要去掉哲理上的自由而代之以政治上的自由。正是因為(wei) 政府沒有擔負起保持社會(hui) 公平的責任,所以弱肉強食,人人之生命財產(chan) 不得安全。而政治自由雖然自由的範圍較窄,但能平等,因此,我們(men) 需要的是政治上的自由,而不是哲理上的自由。楊度所謂的政治上的自由是什麽(me) 意思呢?夫言政治上之所謂自由,實即所謂自治也。何以言之?人民之有政治上自由者,則必能以人民之自由意誌組織政府,編撰法律,以保護各個(ge) 人之生命財產(chan) ,而政府即以此法律,而實行於(yu) 人民之間。在形式上雖若政府為(wei) 治者,而人民為(wei) 被治者,然政府者人民之所立,法律者人民之所定,政府乃以此而治人民,斯與(yu) 人民自治何異焉?”【27】

 

楊度引用嚴(yan) 複的觀念,認為(wei) 國家之形成雖是天演之必然,然而有的國家可能是因為(wei) 外力的壓迫,比如日本。所以,內(nei) 外兼修是一個(ge) 現代國家所必須具備的。我們(men) 所處的世界兼具文明野蠻雙重屬性,中國既要力求文明,是因為(wei) 我們(men) 處在一個(ge) 文明的世界;但也不能不野蠻,否則難以在這個(ge) 野蠻的世界自存。那麽(me) 內(nei) 外應如何呢?楊度認為(wei) ,就分量而言,對內(nei) 與(yu) 對外不能有輕重,但就次第而言,則有先後。以分量言,強國不能輕於(yu) 富民,軍(jun) 事立國不能輕於(yu) 工商立國,鞏固國權不能輕於(yu) 擴張民權,有責任政府不能輕於(yu) 有自由人民。以次第言,則非富民何由強國,非工商立國何取軍(jun) 事立國,非擴張民權何由鞏固國權,非有自由人民,何由有責任政府。”【28】

 

(三)政府與(yu) 國民之“責任”

 

前麵已述,1905年開始的預備立憲,清政府權衡各種可能性所作出的決(jue) 斷,其實就是康梁戊戌變法時以日本為(wei) 榜樣所確立的政治體(ti) 製改革的目標。戊戌變法失敗之後,康梁進入流亡時期。在這個(ge) 階段,康有為(wei) 試圖從(cong) 公羊三世說出發,將君主立憲作為(wei) 由據亂(luan) 世向升平世過渡階段最為(wei) 適合中國的政治體(ti) 製。梁啟超則是由《清議報》到《新民叢(cong) 報》,雜糅西方和日本學者的政治論說,介紹各種政治觀念,來論證中國隻可行立憲而不可行革命的思想。

 

19016月刊載於(yu) 《清議報》的《立憲法議》中,梁啟超將世界上的政治體(ti) 製分為(wei) 三種,即君主專(zhuan) 製政體(ti) 、君主立憲政體(ti) 、民主立憲政體(ti) 。他認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是與(yu) 百姓為(wei) 敵,防民製民,故是一種惡的政治體(ti) 製;而民主立憲因為(wei) 領導者經常更換,政策變化頻繁;因此,君主立憲是政體(ti) 之最良者”【29】。但1903年革命派興(xing) 起的時候,梁啟超一度傾(qing) 向於(yu) 民主立憲政體(ti) ,旋即又回歸君主立憲的目標。1905年,載澤和端方等考察政治大臣出洋考察立憲,其中1906826日由端方所上之《請定國是以安大計折》,據考證是在梁啟超的文本基礎上改定的【30】,基本是梁啟超其他文章思路的總結。比如,它認為(wei) 立憲與(yu) 專(zhuan) 製政體(ti) 的區別在於(yu) 專(zhuan) 製之國,任人而不任法,故其國易危;立憲之國,任法而不任人,故其國易安”【3】1;奏折中,特別提出專(zhuan) 製國家,隻有君主對人民負其責任,所以一旦政事不遂,就隻能獨任其咎;故而要設立責任內(nei) 閣和議會(hui) ,使其代君主而對於(yu) 人民負責任矣”【32】。梁啟超還代筆了《請改定官製以為(wei) 立憲預備折》,以建立符合立憲政體(ti) 的行政係統。但現實是舊體(ti) 製積重難返,官製改革在各種勢力的掣肘下舉(ju) 步維艱。麵對此情形,梁啟超失望至極。於(yu) 是,他受國家是一有機體(ti) 【33】的思想影響,1906年底又提出開明專(zhuan) 製說,認為(wei) 中國的國民程度並非有可以為(wei) 共和國民之資格,亦未能有實行君主立憲之程度,加上施政機關(guan) 並未完備,所以隻能期待大權歸於(yu) 元首的開明專(zhuan) 製【34】

 

從(cong) 《金鐵主義(yi) 說》的內(nei) 容展開而言,其基本立論乃是針對端方的《請定國是折》和梁啟超之《開明專(zhuan) 製論》而展開的,雖然看上去這兩(liang) 份同為(wei) 梁啟超所作之文章的內(nei) 容甚至是立場相反的,但這恰好是在立憲過程中所需爭(zheng) 論的核心問題。

 

楊度質疑梁啟超所提出的開明專(zhuan) 製說:吾友新會(hui) 梁氏曾言:中國政府若能開明專(zhuan) 製,當能使人民程度進步。予則謂與(yu) 其求有開明之政府,而人民賴之以開明,何如求有開明之人民,而政府不得不開明乎?”【35】更何況清政府並不開明。在《金鐵主義(yi) 說》中,有許多篇幅是從(cong) 責任入手來揭示晚清政治體(ti) 製之腐敗,並認為(wei) 這種責任意識的缺乏是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的後果之一。儒家政治思想中君輕民貴的立國精神,和君主對天負責之仁民愛物的思想,並不是一種政治上的責任,而是一種道德上的責任。由此,在君主一方,有仁民之責;對臣下而言,要常格君心之非,期待君仁而莫不仁。這樣的政治哲學在價(jia) 值觀上導致君主放言天下為(wei) 天下人之天下,而不敢竊之以為(wei) 自己的權利;而臣下之責任亦隻是規勸君主,至於(yu) 天下之興(xing) 衰,亦因未嚐擁有權力,而無需擔任責任。加上中國幅員遼闊,晚清政府又在外力壓迫下而進退失據,因此,權力既不在君主,也不在政府,也不在各省督撫,卻又互相牽製。這就造成中國之專(zhuan) 製政體(ti) 的獨特性,即既不是開明專(zhuan) 製,也不是以強力而行所謂不仁民之事野蠻專(zhuan) 製,而是一種不負責任的放任專(zhuan) 製。楊度說:中國政府者,蒙昧之政府也,惟其蒙昧,故不開明。中國政府者,消極之政府也,惟其消極,故不野蠻。彼因蒙昧而益消極,又因消極而益蒙昧,合之以成一放任之現象,此中國之所獨有,而他國之所皆無者。一言以蔽之:不負責任之政府也。”【36】


不過楊度認為(wei) ,政府之放任是因為(wei) 國民之放任。所謂立憲,其關(guan) 鍵是人民與(yu) 政府爭(zheng) 權,政府和人民各自主張自己的權利。但中國以道德為(wei) 本的政治學說,政府和人民都主張而不敢言爭(zheng) 權。在自由基礎上的自治,不能借故於(yu) 政府之壓製,而應責之於(yu) 人民自己之放棄權利。夫自治者,自由人民所有事。而自由雲(yun) 者,與(yu) 責任相對待,盡一分之責任,斯得一分之自由,即得一分之自治。”【37】自由的範圍和自治的程度,全賴人民自己之爭(zheng) 取。

 

楊度對國粹派對秩序和道德的呼籲不以為(wei) 然,認為(wei) 苟非有文明國家責任政府之後,所謂秩序,必非真秩序”【38】。至於(yu) 道德,楊度認為(wei) 舍我其誰的責任意識和知行合一的價(jia) 值,才是真道德。所以,真正的愛國心與(yu) 仁民愛物之心、人民對國家的責任心,三者異名而同實。這樣,楊度就將立憲問題具體(ti) 為(wei) 政府和國民的責任心的問題。由此,立憲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加強政府的責任心和行政能力,提升國民的素質和參政議政的參與(yu) 意識。而國民之責任心與(yu) 能力又是其基礎。

 

在當時,中國社會(hui) 發展階段的定位,關(guan) 係到現代國家的目標和組織結構,因而是革命派和立憲派爭(zheng) 論的焦點。按照當時的公理觀念,認為(wei) 不同的社會(hui) 發展階段應該有不同的政治製度和社會(hui) 價(jia) 值觀念。此點亦為(wei) 康有為(wei) 自戊戌變法時借助公羊三世說而闡揚過。嚴(yan) 複亦是從(cong) 甄克思的《社會(hui) 通詮》出發,認為(wei) 中國已經從(cong) 宗法社會(hui) 轉向軍(jun) 國民社會(hui) ,因此,不能再熱衷於(yu) 種族革命,因而遭到章太炎等人的批駁【39】。楊度也接受了這一對中國社會(hui) 發展階段的定位。在他看來,中國社會(hui) 就行政、立法和司法三權沒有分立這點而言,並沒有進入軍(jun) 國民社會(hui) ;而在軍(jun) 隊的獨立性、領土觀念、多民族融合、封建宗法的消解和普遍宗教的信奉等問題上,則比較接近軍(jun) 國民社會(hui) 的一些特征。因此,屬於(yu) 是趨向軍(jun) 國民社會(hui) 而未完成的狀態。

 

但楊度認為(wei) ,中國存在著阻礙國家和社會(hui) 進步的因素,其中最嚴(yan) 重的是家族主義(yi) 。家族社會(hui) 的特征影響個(ge) 人作為(wei) 最終的責任主體(ti) 。中國始終難以建立真正的責任國家,就是因為(wei) 責任主體(ti) 的不明。若個(ge) 人本位難以確立,則三權分立製度也難以建立,代表製度、選舉(ju) 製度、政黨(dang) 製度也不能確立,所以中國目前進化的關(guan) 鍵是破除家族主義(yi) 。今中國社會(hui) 上權利義(yi) 務之主體(ti) ,尚是家族而非個(ge) 人。權利者,一家之權利而非個(ge) 人之權利;義(yi) 務者,一家之義(yi) 務而非個(ge) 人之義(yi) 務。所謂以家族為(wei) 本位而個(ge) 人之人權無有也……故自國家觀之,則不能取社會(hui) 上之人,為(wei) 若幹人若幹人之計算,但能取社會(hui) 上之家,為(wei) 若幹家若幹家之計算。是故謂之以家族為(wei) 本位,而非以個(ge) 人為(wei) 本位。此其阻礙社會(hui) 之進步,即以影響於(yu) 國家者為(wei) 何如乎!夫有此等家族製度之社會(hui) ,其在本國固以統於(yu) 一尊而不為(wei) 物競;然一與(yu) 外人遇,仍當循天然之公例,以自然之淘汰而歸於(yu) 劣敗。”【40】楊度認為(wei) ,中國正是從(cong) 民族主義(yi) 發展到國家主義(yi) 的階段,這就需要確立個(ge) 人權利觀念,破除家族主義(yi) ,因為(wei) 欲軍(jun) 國社會(hui) 之發達,則必采三權分立製度,而非以個(ge) 人為(wei) 單位,則代表、從(cong) 眾(zhong) 、政黨(dang) 之製皆無由生也。故家族製度與(yu) 三權分立製度,於(yu) 實施上頗有衝(chong) 突,而代表、從(cong) 眾(zhong) 、政黨(dang) 三物,乃所以實行個(ge) 人本位,破壞家族本位,完成法權,以監督行政者也。今日中國國家之程度,正宜進化於(yu) 此。”【41】

 

楊度說,中國國家程度的發達要依賴國民程度,而國民程度可以分為(wei) 軍(jun) 事能力、經濟能力、政治能力與(yu) 責任心之程度。前三者相對容易培育,而責任心比較難。那麽(me) ,責任心如何培育呢?首先,要拋棄民族主義(yi) 思想,這是宗法社會(hui) 的觀點,民族之觀念深,則國家之觀念淺。惟軍(jun) 國之國民,皆民族主義(yi) 立國,進化而為(wei) 國家主義(yi) 立國,以國家為(wei) 國民之國家,而非君主之國家,則國家之事為(wei) 各人民自有之事,而政治責任心乃生矣。”【42】其次,要推進地方自治。楊度批評說,政府以人民程度不足為(wei) 借口,不願意讓渡給地方以自治權。這實質上與(yu) 立憲的目標相違背,人們(men) 從(cong) 地方自治中得到政治能力的鍛煉,才能參與(yu) 更高層次的政治活動,最終使國民的能力得到提升。

 

同時,楊度也反對那種借由人民程度不足,而需先經由地方自治的訓練再實行議會(hui) 製度的說法。按他的說法,隻有英國是先有地方自治、後確定議會(hui) 製度的,但世界上其他國家並非如此,因此不能以英國之曆史作為(wei) 標準。而且,楊度認為(wei) 日本人在明治維新的時候才削藩,封建製之破壞遠遠晚於(yu) 中國,但日本選議員、開國會(hui) ,使日本的發展甚速,故這些都隻能說明清政府沒有實行立憲的誠意。

 

(四)“中華民族”與(yu) 中國國內(nei) 各民族之分析

 

在近代中國複雜的民族話語中,楊度呼應梁啟超的中華民族主張,並對康梁的保全中國說進行闡發,是最具前瞻性的貢獻,深刻影響了中華民國建立之後所采取的五族共和的大民族國家思想。

 

楊度接受了甄克思的社會(hui) 發展階段論,這一點告別了康有為(wei) 基於(yu) 三世說和進化主義(yi) 的混合社會(hui) 發展觀,使得他對於(yu) 中國國內(nei) 的各民族得出一種更清晰的多層次民族融合理論。他以軍(jun) 事、政治和經濟三個(ge) 維度的發展程度,斷定漢人已進入軍(jun) 國社會(hui) ,滿族和回族進入宗法族人社會(hui) ,藏族則進入宗法種人和族人之間,而隻有蒙古族還處於(yu) 宗法種人社會(hui) 。這樣的劃分雖然並不一定準確,不過,他由此要得出的結論是各個(ge) 民族有自己的文化傳(chuan) 統和生活方式,在多民族國家的體(ti) 係中,不同的民族要盡量賦予其地方自治的權力,並在文化和語言等方麵進行同化

 

從(cong) 戰略安全角度考慮,楊度認為(wei) 蒙古對於(yu) 中國的存亡有極大的關(guan) 係。理由是,俄國是世界上唯一對中國領土有貪婪的國家,而蒙古族當時的組織能力還比較弱。所以,一旦蒙古族脫離中國而謀求種族的獨立,則決(jue) 無能力組織國家以立於(yu) 世界,一定為(wei) 俄人所有。一旦俄國人占有蒙古,那麽(me) 列強在中國互相製約的戰略平衡被打破,這樣,英國就會(hui) 占領西藏,法國會(hui) 占領廣西、雲(yun) 南,德國會(hui) 占領膠州半島,日本則劍指東(dong) 北。故蒙古之得失,即為(wei) 中國之存亡。其關(guan) 係之密切如此,而蒙古人之程度又如彼。若發達其軍(jun) 事能力乎,則以其無國家思想,僅(jin) 有種族思想之故,將對於(yu) 內(nei) 而謀脫離;若不發達其軍(jun) 事能力乎,則僅(jin) 以漢滿等人之兵力,猶不足以對於(yu) 外而安極北之邊境。故中國今日領土之問題,人種之問題,實以蒙古為(wei) 第一之重要者矣。”【43】

 

楊度認為(wei) ,回族與(yu) 漢族的關(guan) 係,自漢以後就一直分分合合。回族其宗教信仰有很強的凝聚力,國家觀念反而不甚。回族從(cong) 清代開始建立了與(yu) 內(nei) 地類似的行政製度,才逐漸有了國家認同。楊度認為(wei) 回族情況與(yu) 蒙古相似,伊犁一帶也被俄國覬覦。若其發展軍(jun) 事力量就會(hui) 要求獨立,若其不發展則無力拒外,其兩(liang) 難的境地隻是略好於(yu) 蒙古而已。

 

對於(yu) 西藏,楊度最擔心的是因為(wei) 英國直接與(yu) 西藏立約通商,長此以往,會(hui) 逐漸由英國的保護地而獨立成國。

 

當然麵對晚清這樣一個(ge) 特殊的時期,最關(guan) 鍵的還是滿族的問題。對此,楊度的討論是從(cong) 國家角度,將清代明看作是以前的朝代更替的翻版,而非滿族人自己所認為(wei) 的,是一個(ge) 滿族的國家消滅了明國這樣一個(ge) 虛構的國家名稱。在滿族生活的區域,明代是設建州衛來治理,所以楊度認為(wei) 晚清所謂亡國”“光複之論並無法理上的依據,完全是被滿族人所宣稱的中國滅亡論所迷惑。楊度說:漢人之諛滿者亦效之而呼曰:亡國亡國。其恥之者則呼曰:光複光複,其實中國國家未亡,無可光複,遂使社會(hui) 上有光複朱家天子之笑柄,亦可謂惡作劇矣。”【44】這既反對基於(yu) 滿洲統治者立場的國家觀,也反對革命派的國家觀念。

 

楊度說傳(chuan) 統中國的儒生將君主的統治權等同於(yu) 國家,論曆史也是以君主為(wei) 正統,這樣易主為(wei) 易國家、易姓為(wei) 亡國。而滿洲的統治者亦以此說作為(wei) 自己是正統的依據。然而,早期革命派的漢人國家主義(yi) ,將明朝的滅亡視為(wei) 漢族國家的消滅,並主張反清複明,楊度稱其為(wei)  “種主即國論,指出這事實上是利用儒家君臣大義(yi) 說以為(wei) 幹柴,利用史家一姓正統說以為(wei) 之煤油,利用俗學君主國家說以為(wei) 火引,夾入滿人之種族國家說以為(wei) 之大風,以此四元素合成一種主即國論”【45】。楊度采用現代國家的學說,指出國家是土地、人民、統治權三者的統一體(ti) ,而不是由君主或種族決(jue) 定的。故今國家仍為(wei) 中國國家而非滿洲國家,今國家既中國國家而非滿洲國家,則今政府自亦仍為(wei) 中國政府,而非滿洲政府。惟其中國不能無政府而有國家,滿洲又不能無國家而有政府也。惟其滿洲非國,所以中國不亡。”【46】

 

楊度認為(wei) 滿族人的一個(ge) 誤區是將種族視為(wei) 國家,所以采取的是種族主義(yi) 的策略,即在政治製度、經濟製度和種族製度等方麵采取了特殊主義(yi) 的政策,以保證滿族的特殊利益。事實證明,這些策略是錯誤的,因為(wei) 其結果是導致政治、經濟上的失敗。因此,對於(yu) 滿族人而言,他們(men) 要做的是放棄種族主義(yi) 而上升至國家主義(yi) 。

 

楊度認為(wei) ,漢族的情況則比較複雜,與(yu) 西方社會(hui) 比,漢族人脫離封建製度比較早,很快進入國家主義(yi) 。但為(wei) 何國家之責任意識反而沒有建立起來?這主要在於(yu) 西洋的家族製度,破於(yu) 封建製度之前,因而個(ge) 人觀念得以發達。而中國在家族製度上始終未獲破解,因此,人們(men) 重視家庭利益而忽視國家利益,對待君主也是以家長的態度,而不是對待政治人物的態度。因此,在中國,個(ge) 人的權利和義(yi) 務觀念難以得到體(ti) 現,即使是追求立憲這樣的政體(ti) ,所能聽到的經常是責備政府,而不知道自己才是立憲的主體(ti) 。立憲之肯不肯,在我國民;立憲之能不能,亦在我國民,舍所以自謀者而不言,日研究人之肯不肯、能與(yu) 不能,而己身若為(wei) 無責任之人也者,嗚呼!何其可歎也。論此意所由來,吾欲一言以蔽之曰:家族思想之餘(yu) 聲而已。”【47】所以漢族人的政治任務是真正確立國家意識和個(ge) 人的權利意識,以保全領土獲得自存。責任心者何?去宗法社會(hui) 所餘(yu) 之家族思想,以完全其國家思想是也。人人有家長之責任,則家族主義(yi) 破;人人有國民之責任,則國家主義(yi) 興(xing) 。”【48】

 

有人以種族主義(yi) 或各種族的發展程度不一而主張單一民族立國之說,楊度堅斥之。他說:五族分立說,乃亡國之政策,決(jue) 不可行者也。何也?今日中國之土地,乃合五族之土地為(wei) 其土地;今日中國之人民,乃和五族之人民為(wei) 其人民,而同集於(yu) 一統治權之下,一成為(wei) 一國者也。”【49】五族分立,是自我瓜分,反讓欲瓜分我領土而不得的西方列強欣喜不已。所以,楊度提供的政治變革策略是國形不可變,國體(ti) 不可變,惟政體(ti) 可變何謂國形不可變?即土地、人民、統治權之範圍,不可忽使縮小是也。何謂國體(ti) 不可變?即仍當為(wei) 君主國體(ti) ,而不能即為(wei) 民主國體(ti) 是也……何謂惟政體(ti) 可變?即惟將專(zhuan) 製政體(ti) 改為(wei) 立憲政體(ti) ,斯對於(yu) 內(nei) 對於(yu) 外,皆為(wei) 自立求存之良法也。”【50】

 

既然土地、人民和統治權不可變,那麽(me) 就要保持領土上的完整,並聯合各個(ge) 民族為(wei) 一體(ti) ,而不是分裂。在具體(ti) 策略上有兩(liang) 個(ge) 步驟,首先是滿漢平等,其次是蒙回同化。滿漢平等,在漢族方麵是要獲得政權上的平等,在滿族方麵則是生計自由,也就是讓滿族人有生存的能力。至於(yu) 同化,首要的是文化之同一,若非文化相等,讓每一個(ge) 國民都能參與(yu) 到對外競爭(zheng) 中,國家就難以自立於(yu) 目前這個(ge) 優(you) 勝劣汰的世界中。按楊度的話來說,是要讓滿、蒙、回、藏等還沒有進入國家主義(yi) 階段的民族也進化到國家主義(yi) 的階段,一起擔負起自己對於(yu) 國家的責任。

 

楊度批評革命派試圖以民族主義(yi) 為(wei) 手段以建立中華民國,既然名之曰中華民國,實質上就不是以血統為(wei) 基礎的種族主義(yi) 而是文化民族主義(yi) 。楊度認為(wei) ,中國向來並沒有民族這個(ge) 概念。中華是一個(ge) 文化概念,而非民族概念,不僅(jin) 非一地域之國名,亦且非一血統之種名,乃為(wei) 一文化之族名”【51】。因《春秋》夷狄進退之論,經數千年混雜數百千人種,而依然稱中華。即使以西方人類學家的說法,之原字,以形容文化之美,亦不是以血統來定義(yi) 民族。所以,楊度接受梁啟超的命名,用中華民族作為(wei) 以漢族為(wei) 主體(ti) 的多民族統一體(ti) 的名稱。雖然楊度也承認蒙、回、藏與(yu) 漢、滿的文化有所差異,但應以文化民族主義(yi) 的方式來解決(jue) ,而不應以血統民族主義(yi) 的方式來排斥之。對於(yu) 文化、語言有差異的民族,既不能武力壓製,也不能任其分立,而是應采取聯合的方式,讓各民族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性,以逐漸實現民族一體(ti) 化。楊度說,革命派所采取的民主立憲手段,很難保全領土和民族一體(ti) ,這也是他之所以堅持君主立憲製作為(wei) 未來中國政治體(ti) 製的原因。楊度推斷,當時中國人之所以認同國家者,君主乃一關(guan) 鍵因素。所以,欲保全領土,則不可不保全蒙、回、藏;欲保全蒙、回、藏,則不可不保全君主,則立憲但可言君主立憲,而不可言民主立憲”【52】。在這些問題上,楊度與(yu) 康梁之間接近,與(yu) 革命派的理論和目標構成衝(chong) 突,從(cong) 而引發了章太炎、汪東(dong) 等革命派人士的批駁。

 

在辛亥革命前改良派與(yu) 革命派的爭(zheng) 論中,楊度所提出的問題,在當時的輿論場域占據十分重要的地位。對於(yu) 楊度觀點與(yu) 同為(wei) 改良派陣營的梁啟超的觀念的同異,以及身為(wei) 革命派的理論巨子的章太炎如何從(cong) 《中華民國解》和《代議然否論》等文章,對楊度的觀念進行駁斥,這將在下文詳述。

 

注釋
 
1李細珠:《新政、立憲與革命——清末民初政治轉型研究》,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4頁。
 
2關於君主立憲民主立憲的說法,一個記錄來自當時出洋考察政治的大臣載澤問日本人伊藤博文。伊藤博文指出,各國立憲有兩種類型——君主立憲和民主立憲。中國數千年是君主國,所以適合參照日本政體,實行君主立憲。主權集中於君主,有類於日本憲法對天皇權力的規定。所以在清政府而言,他們之所以接受預備立憲有一個預設,即日本的君主立憲模式。(參見[]載澤:《考察政治日記》,長沙:嶽麓書社,1986年,第579頁。)
 
3楊度:《與孫中山的談話》,《楊度集(一)》,劉晴波編,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88頁。
 
4同上,第64頁。
 
5同上,第64頁。
 
6“亞洲主義與歐洲對亞洲的侵略相關聯,那它根本上必然包含著與歐洲相對抗這樣一種思想的對立構造,且其中一極應該與亞洲地緣、文化的同質性連動。為了避免被侵略和滅亡,亞洲必須引進歐洲的先進性(富強),即亞洲一方必須在與歐洲形成地理和空間性的對抗關係基礎上,走追求歐洲式富強的路線,亞洲主義必須在這種錯綜複雜的二重關係中形成。固然亞洲主義者包含有對中國的親善的因素,但20世紀之後,亞洲主義逐漸成為日本軍國主義的重要依據。([]狹間直樹:《早期日本的亞洲主義》,張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3頁。)
 
7楊度;《日本學製大綱·後序》,《楊度集(一)》,第73頁。
 
8梁啟超:《國家思想變遷異同論》,《梁啟超全集》第2集,湯誌鈞等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325頁。
 
9同上,第326頁。
 
10楊度:《遊學譯篇·序》,《楊度集(一)》,第78頁。
 
11同上,第81—82頁。
 
12同上,第79頁。
 
13楊度:《遊學譯篇·序》,《楊度集(一)》,第81頁。
 
14楊度:《中國新報·敘》,《楊度集(一)》,第208頁。
 
15章永樂引述施密特的觀點並發揮說,直到1890年,國際法實際上是歐洲國家之間的協議。文明”“人性”“進步是以歐洲中心主義的方式得以界定的。(參見章永樂:《萬國競爭:康有為與維也納體係的衰變》,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1頁。)
 
16楊度:《金鐵主義說》,《楊度集(一)》,第219—220頁。
 
17楊度:《金鐵主義說》,《楊度集(一)》,第221頁。
 
18同上,第217頁。
 
19同上,第224頁。
 
20梁啟超:《國權與民權》,《梁啟超全集》第2集,第70頁。
 
21關於梁啟超1903年前後國家觀念的轉變及其所受日本思想的影響,參見鄭匡民:《梁啟超思想的東學背景》,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第336—337頁。
 
22梁啟超在編入《新民說》的《論國家思想》一文中說,中國人缺乏現代國家觀念,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國家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國家。(參見梁啟超:《梁啟超全集》第2集,第546頁。)
 
23對於中國是否是一個國家的名稱,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在與革命派的論戰中,為了批駁革命派認為滿洲入主中原是亡國的說法,梁啟超和楊度都堅持認為中國並沒有亡國,隻是一個朝代更迭而已。比如梁啟超認為,滿洲本為中國之臣民,非由他國之吞並,所以不能說是亡國。這就有意模糊了國家王朝的界線。(參見梁啟超:《中國不亡論》,《梁啟超全集》第6集,第125頁。)
 
24楊度:《金鐵主義說》,《楊度集(一)》,第213頁。
 
25同上,第231頁。
 
26同上,第232頁。
 
27楊度:《金鐵主義說》,《楊度集(一)》,第233頁。
 
28同上,第234頁。
 
29梁啟超:《立憲法議》,《梁啟超全集》第2集,第278頁。
 
30[]狹間直樹:《預備立憲時代的梁啟超》,《東亞近代文明史上的梁啟超》,高瑩瑩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95頁。
 
31[]端方:《請定國是以安大計折》,夏新華、胡旭晟等整理:《近代中國憲政曆程:史料薈萃》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43頁。
 
32同上,第45頁。
 
33梁啟超認為國家是一個有機體,不能隻憑好惡而隨意選擇政治體製。(參見梁啟超:《開明專製論》,《梁啟超全集》第5集,第338頁。
 
34同上,第297—357頁。
 
35楊度:《金鐵主義說》,《楊度集(一)》,第240頁。
 
36同上,第240頁。
 
37同上,第242頁。
 
38同上,第243頁。
 
39參見幹春鬆:《民族主義與現代中國的政治秩序——章太炎與嚴複圍繞〈社會通詮〉的爭論》,《開放時代》2014年第6期。
 
40楊度:《金鐵主義說》,《楊度集(一)》,第255—256頁。
 
41同上,第257頁。
 
42同上,第258
 
43同上,第260—261
 
44楊度:《金鐵主義說》,《楊度集(一)》,第264頁。
 
45同上,第268頁。
 
46同上,第265頁。
 
47同上,第299頁。
 
48同上,第299頁。
 
49同上,第301頁。
 
50楊度:《金鐵主義說》,《楊度集(一)》,第302—303頁。
 
51同上,第372頁。
 
52同上,第38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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