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競恒】憂患深處的溫情與辯護——讀劉強教授《四書通講》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21-09-08 10:39:22
標簽:《四書通講》
李競恒

作者簡介: 李競恒,字久道,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四川江油人,複旦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巴蜀文化研究中心教師。出版專(zhuan) 著有《愛有差等:先秦儒家與(yu) 華夏製度文明的構建》《幹戈之影:商代的戰爭(zheng) 觀念、武裝者與(yu) 武器裝備研究》《論語新劄:自由孔學的曆史世界》《早期中國的龍鳳文化》。

憂患深處的溫情與(yu) 辯護——讀劉強教授《四書(shu) 通講》

作者:李競恒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名作欣賞》2021年第9

 


 

 

在拜讀劉強教授《四書(shu) 通講》之前,我剛看完一本書(shu) 《家庭革命:清末民初讀書(shu) 人的憧憬》。這本書(shu) 的閱讀體(ti) 驗讓人非常壓抑,因為(wei) 它講述了晚清和新文化運動以來整個(ge) 中國主流知識界對傳(chuan) 統的批判,以及要從(cong) 家庭和人倫(lun) 的角度徹底瓦解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基礎。比如,康有為(wei) 設想廢除姓氏和家庭,以出生的某院、某室、某日為(wei) 人的名稱;張東(dong) 蓀希望廢除家庭後讓兒(er) 童和老人進行共產(chan) 公養(yang) ,斬斷父子之間的親(qin) 情,就能瓦解“家庭的弊病”;蔡元培和胡漢民等人則對是否要保留姓氏、婚姻製度、家庭製度而進行嚴(yan) 肅討論,蔡元培主張廢除姓氏後用其它“符號來代替”;甚至連呂思勉都認為(wei) ,可以用“兒(er) 童公育”取代家庭和父母的功能與(yu) 價(jia) 值……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在此之外,各種如夢囈一般瘋狂的主張,在當時中國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群中如野草般蔓延。在這個(ge) 氛圍中,線裝書(shu) 應該被拋入廁中,連漢字都被視為(wei) 負有原罪,更遑論擔綱了“文以載道”承載體(ti) 的經史之學了。

 

馮(feng) 克利教授說,中國在甲午戰爭(zheng) 以後開始大規模學習(xi) 西方,但這個(ge) 學習(xi) 的時間結點非常不幸,因為(wei) 1870年普法戰爭(zheng) 後的西方進入到一個(ge) 糟糕的狀態,普魯士式的國家統治經濟與(yu) 軍(jun) 國強權的模式,逐漸替代了英國主導的自由貿易式舊歐洲。隨之出現的,便是種族主義(yi) 、社會(hui) 達爾文主義(yi) 、無政府主義(yi) 、軍(jun) 國主義(yi) 、帝國主義(yi) 等各類現代激進意識形態。(馮(feng) 克利:《我們(men) 學習(xi) 西方的時機非常不幸》)自晚清最後十多年以來開啟的,便是這樣一部開足馬力、不斷激進化的轟鳴機器,一路狂飆向前,奔往看不見的“美麗(li) 新世界”。那些搖旗呼喚轟鳴而來的大同福音的進步旗手們(men) ,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撲麵而來者為(wei) 何物,便被不斷提升加速度飛奔的機器給瞬間拋諸身後,除了看見模糊遠去的黑煙,便是發現自己已經淪為(wei) “保守腐朽”的存在。二十世紀的中國思想史,如果不是說完全籠罩在這一片機器的黑煙中,至少也是遍地可見掉落的黑色煙塵,上麵遍布著憂鬱的腳印。

 

當然,反思這一詭異的思想史脈絡,並不是就意味著要簡單粗暴地回到原點,“質本潔來還潔去”,而是指向在一種前所未有的時代變遷和挑戰中,如何通過麵對各種現代問題意識的質疑並作出回應,形成一種既理性對話,又有說服力的解釋話語。它立足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本位,但卻不是坐井觀天地夜郎自大;它同時具備西學正典的滋養(yang) 和輔助,但卻體(ti) 用分明,汲取眾(zhong) 長為(wei) 我所用;它不是現代性的敵人,但卻是現代性的諍友;它拒絕盲目樂(le) 觀進步主義(yi) 的宏大敘事,卻也絕非抱殘守缺的固步自封;它以開放的心態理性接受一切質疑並作出回應,但卻也有勇氣在為(wei) 自身根本價(jia) 值進行辯護的同時進行果敢決(jue) 斷。唯有在此一路徑之中,重新麵對二十世紀以來中國思想史所經曆的一切,再重新審視那些被粗暴話語所曲解和誤讀的中國傳(chuan) 統經典,或許才能夠逐漸走出晚清以來的迷霧,讓經曆了現代性敘事的心智,去對接和正視那些遠古經典的正確意義(yi) ,與(yu) 兩(liang) 千多年前的偉(wei) 大心靈進行有效對話——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正是在這樣一種心情和問題意識的指引下,我在放下《家庭革命》之後,認真拜讀了劉強教授的《四書(shu) 通講》一書(shu) 。我可以確定,這本書(shu) 的觀念與(yu) 書(shu) 寫(xie) 路徑,正是我所盼望的那個(ge) “它”。本書(shu) 共分十五講,跨越古今、中西之爭(zheng) 的狹隘對立,立足於(yu) 打通原始儒學內(nei) 核的真精神本位,打通四書(shu) 義(yi) 理,通過圍繞為(wei) 學、修身、孝悌、忠恕、仁愛、義(yi) 權、誠敬、正直、中庸、治平、齊家、教育、交友這些耳熟能詳的不同主題,以匯通古儒與(yu) 現代性的學術解釋力,展開了豐(feng) 富而饒有趣味的言說。除了利用出土文獻、文字訓詁、古書(shu) 義(yi) 理等本土學術資源外,還廣泛借助西學正典,諸如與(yu) 孟德斯鳩、約翰·洛克、馬克斯·韋伯、列奧·施特勞斯等西方古典自由主義(yi) 、民族自由主義(yi) 或保守主義(yi) 思想家的觀念匯通,常見諸筆墨,多信手拈來,與(yu) 古儒的義(yi) 理相映成趣。

 

作者旁征博引的書(shu) 寫(xie) ,絕非隻是知識上的炫技,貫穿通篇的主旨是在憂患深處聯係實際的現實與(yu) 治理關(guan) 懷,這是中國古典傳(chuan) 統價(jia) 值與(yu) 現代社會(hui) 治理之間重要的榫卯點。在談到“親(qin) 親(qin) 相隱”時,作者先引用從(cong) 漢律到唐律的中華法係傳(chuan) 統,以及西方法律的“沉默權”概念,再聯係到2012年3月14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增加的第一百八十八條第一款:“證人沒有正當理由不出庭作證的,人民法院可以強製其到庭,但是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這正是古儒以來親(qin) 親(qin) 相隱傳(chuan) 統對法家“大義(yi) 滅親(qin) ”在學理上取得的優(you) 勢,並得到了現代價(jia) 值的呼應。在談到親(qin) 親(qin) 相隱和司法領域的沉默權時,作者特意在注釋中寫(xie) 到:“近年陸續披露的於(yu) 英生案和張玉環案,皆因有司刑訊逼供、暴力執法,導致受害人屈打成招而被錯判。二人遭受牢獄之災長達26年和19年不等,妻離子散,生活盡毀。是可見公權力濫用施暴之害,其破壞性遠比單個(ge) 的案件更加巨大,故‘沉默權’之落實在當下中國尤為(wei) 重要和必要,可無疑也。”古儒之道不同於(yu) 佛老莊禪的逍遙出世,或類似老僧坐禪地心性辨析,其落腳處絕不遠離最為(wei) 緊要的日用倫(lun) 常、兵刑錢糧,在這唯一的人間世界,“道”從(cong) 不遠離人。

 

對於(yu) 儒家講究的“富民”,作者對於(yu) 常見的誤區如儒家講“義(yi) 利之辨”、“重義(yi) 輕利”,因此缺乏經濟智慧,發育不出市場經濟和商業(ye) 社會(hui) 之說等予以辨析,認為(wei) 這是一種偏見。事實是,在“儒教倫(lun) 理”的影響之下,中國民間社會(hui) 並不缺乏商業(ye) 精神,正如餘(yu) 英時《儒家倫(lun) 理與(yu) 商人精神》中所考察的那樣,從(cong) 漢、唐一直到明、清社會(hui) ,中國的經濟總量一直領先於(yu) 世界,這些史實表明中國傳(chuan) 統倫(lun) 理並不構成經濟智慧的障礙。作者借用日本澀澤榮一“《論語》與(yu) 算盤”的著名觀點,所謂“算盤因有了《論語》而打得更好;而《論語》加上算盤才能讓讀者悟出真正的致富之道,它們(men) 二者息息相通,缺一不可”,以落實到古老儒學與(yu) 現代工商業(ye) 社會(hui) 所重視的財商致富價(jia) 值取向之間並無根本矛盾的關(guan) 係。

 

 

作者還為(wei) “齊家”思想辯護,這其實正是針對晚清、新文化運動以來以“家庭革命”為(wei) 名,要從(cong) 根基上摧毀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自治小共同體(ti) 基礎這一係列激進主義(yi) 思潮的見兔放鷹。作者說:“無論現代或後現代的理論如何輕蔑婚姻、家庭和私有製等一係列看似保守和落後的文化傳(chuan) 統,都無法否認一個(ge) 事實,即當人類按照‘線性進化論’的指引,有朝一日打破這些因襲傳(chuan) 統的限製,終於(yu) 消滅了婚姻、家庭、私有製甚至國家,變得‘無以為(wei) 家’或‘無家可歸’之時,結果恐怕隻有一個(ge) ,就是走向‘文明的終結’—隻能回到‘叢(cong) 林社會(hui) ’而‘與(yu) 鳥獸(shou) 同群’了!”

 

實際上,婚姻製度和家庭以及姓氏,正是守護文明社會(hui) 的基石,私有製、民族、國家這些最重要的文明要素,正是建立在“家”的基礎之上。晚清和新文化旗手們(men) 那些攻擊家庭和婚姻的話語,帶來的不是那些進步主義(yi) 者幻想中的天國,而是文明向野蠻的倒退。在當今的中國網絡生態中,仍然充斥著各種非理性的言論,如網紅papi醬結婚生子,以及遵從(cong) 小孩隨父姓的傳(chuan) 統習(xi) 俗,便遭受了各種“女權主義(yi) 者”的惡毒攻擊,說她是“婚驢”、“生育機器”;甚至將母親(qin) 節稱為(wei) “婚驢節”,各種令人不可思議的瘋魔術語和攻擊,伴隨著網絡“流量為(wei) 王”的不斷刺激升級,步步指向家庭和婚姻製度下的正常男女分工協作。作者指出:“盡管在古代社會(hui) 的確存在著‘男尊女卑’、‘重男輕女’的現象, 但在家庭之中,夫婦或者父母的地位還是大體(ti) 對等的。如果把家庭比作一間公司,夫妻就相當於(yu) ‘創始合夥(huo) 人’,權責和地位大體(ti) 相當,‘男主外,女主內(nei) ’,分工不同,同為(wei) 一體(ti) ,丈夫名義(yi) 上是一家之主,實際上家政和內(nei) 務大權則掌握在妻子手裏—在現代意義(yi) 的《婚姻法》製定之前,世間眾(zhong) 多的‘夫妻店’,無不遵循著大體(ti) 相似的原則、禮俗和義(yi) 理。”現代社會(hui) 要提供的,是男女關(guan) 係在法律和人格上的平等,但不是因此就要取消家庭生活中的男女分工,更不是意味著要進行男女對立,進行零和博弈,並最終瓦解文明社會(hui) 的基石——家庭。

 

在中國文化中,家庭就是修煉的道場,夫婦關(guan) 係是起點,引申出父子、兄弟之倫(lun) ,並產(chan) 生出孝道這一文明準則。親(qin) 代對子代的慈愛,是一種動物都具備的本能,但子代對親(qin) 代的孝,則是後天中文明和訓練出來的成果。作者別辟蹊徑,從(cong) 人類學的角度考察了孝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並借助張祥龍先生對孝的思考,指出正是孝的倫(lun) 理,構成了人類與(yu) 禽獸(shou) 之別:“新的人類學研究發現,‘使用工具、自身意識、運用語言符號、政治權術等,都在動物中發現’,因此也不是人特有的,唯有‘孝’,這種需要‘更深長的內(nei) 時間意識’才能擁有的情感,才使人成其為(wei) 人。‘動物特別是鳥類和哺乳類,也有親(qin) 代對子代的不忍之心,但缺少子代對於(yu) 親(qin) 代的不忍之心。人從(cong) 能孝開始,才算是與(yu) 其他動物有了不同生活世界的人’。”

 

總之,劉強教授的這部新著,既是一部學問之書(shu) ,也是一部溫情之書(shu) ,辯護之書(shu) ,更是一部憂患之書(shu) ,是一部匯通古今中西,立足於(yu) 現代問題意識,重新審視並回歸原始儒學精神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