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 伍國葦 張寒梅】“貴州經驗”:論王陽明民族觀的形成與實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9-05 15:12:33
標簽:王陽明
張明

作者簡介:張明,男,西元1970年生,貴州印江人。現任貴州大學曆史與(yu) 民族文化學院曆史係副教授,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

 貴州經驗:論王陽明民族觀的形成與(yu) 實踐

作者:張 明,伍國葦,張寒梅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教育文化論壇》2021年第1

  

摘 要:王陽明中年被貶謫貴州,由此開始對少數民族與(yu) 土司治理問題進行思考和探索,逐步形成了“夷夏平等”的民族觀。王陽明將此民族觀運用於(yu) 當時貴州重大事件的處理上,積累了較為(wei) 成熟的“貴州經驗”,對貴州產(chan) 生直接良好影響。王陽明“夷夏平等”民族觀和“貴州經驗”至今仍然具有重要學術價(jia) 值和現實借鑒意義(yi) 。

 

關(guan) 鍵詞:王陽明;民族觀;“夷夏平等”;“貴州經驗”

 

作者簡介:


張明:男,貴州印江人,土家族,貴州大學曆史與(yu) 民族文化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貴州大學陽明學研究中心主任,美國夏威夷大學訪問學者。研究方向:中國思想史、區域文化史、陽明學、教育學。


伍國葦,女,貴州都勻人,貴州大學曆史與(yu) 民族文化學院在讀研究生。


張寒梅,女,貴州雷山人,苗族,貴州省文聯副編審。研究方向:少數民族語言文學、苗學研究。

 


王陽明不僅(jin) 是著名的哲學家、思想家、心學的集大成者,而且也是傑出的政治家、軍(jun) 事家、教育家。他37歲因政治鬥爭(zheng) 失敗而被流放到了貴州龍場。他在貴州開始思考和探索少數民族與(yu) 土司治理問題的理念與(yu) 方法,逐漸形成了“夷夏平等”的民族觀。他將此民族觀運用於(yu) 具體(ti) 實踐,通過對一係列重大事件的處理,於(yu) 是積累了行之有效的“貴州經驗”。

 

目前,學界對王陽明民族觀和“貴州經驗”的研究成果並不多,主要有以下三篇:馬國君、彭兵在《從(cong) 明朝邊防形勢看王陽明的“北防南化”思想及實踐》[1]一文指出,麵對明朝中後期嚴(yan) 峻的邊防形勢,王陽明對北方邊防提出了“籌邊八策”,而對南方則反對輕率實施“改土歸流”,力主“教化”諸策,於(yu) 是形成了“北防南化”的思想,為(wei) 明朝中後期邊防穩定做出了貢獻。歐陽輝純在《論王陽明的民族觀》[2]一文指出,王陽明的民族觀主要包括三個(ge) 方麵,即“順其情不違其俗,循其故不異其宜”的民族差異性;“人性之善,天下無不可教化之人”的民族平等性;“在身心上做,決(jue) 然以聖人為(wei) 人人可到”的民族團結性。王勝軍(jun) 在《儒學官僚與(yu) “夷夏之辨”——以王陽明開啟貴州書(shu) 院為(wei) 中心的考察》[3]一文中指出,王陽明從(cong) 心學出發,對傳(chuan) 統“夷夏觀”作了新的詮釋,認為(wei) “夷人”雖無漢地“裳宮室之觀,文儀(yi) 揖讓之縟”,但卻自有如璞的“美質”,在保有道德良知方麵勝於(yu) “狡匿譎詐無所不至”所謂的“華夏”。

 

本文通過王陽明在貴州的一係列事件,深入挖掘王陽明民族觀和“貴州經驗”:首先分析王陽明在貴州對少數民族的全新認識,其次探討王陽明“夷夏平等”民族觀的形成過程,最後考察王陽明將此民族觀運用於(yu) 具體(ti) 實踐而取得的“貴州經驗”。王陽明民族觀和“貴州經驗”為(wei) 少數民族、土司問題、邊疆治理留下了有益的經驗,至今仍然具有一定的學術價(jia) 值和有益的借鑒意義(yi) 。

 

一、“居夷何陋”:對貴州少數民族的全新認識

 

正德三年(1508)春三月,王陽明被貶謫到貴州龍場驛(今修文縣龍場鎮),他在此與(yu) 少數民族生活了近兩(liang) 年時間(1508.3—1509.12),[4]這不僅(jin) 是其人生的重要轉折點,而且對其思考和處理少數民族和土司問題提供了重要助緣。王陽明通過自己“百死千難”的親(qin) 身遭遇,加之對貴州少數民族的深切同情和理解,為(wei) 其“夷夏平等”民族觀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並且通過親(qin) 自處理貴州安氏、宋氏兩(liang) 大土司問題,積累了卓有成效的“貴州經驗”,對貴州教育發展、文化認同、民族融合、社會(hui) 穩定都產(chan) 生了直接影響。王陽明在貴州主要有以下幾次事件促成他對少數民族和土司問題的深入思考和全新認識:

 

第一,貴州少數民族彪悍尚武。王陽明於(yu) 正德三年春進入貴州到達清平衛(今黔東(dong) 南州凱裏市爐山鎮)時,就看見當地少數民族正在互相仇殺,他立即寫(xie) 下了《清平衛即事》詩,其雲(yun) :“積雨山途喜乍晴,暖雲(yun) 浮動水花明。故園日與(yu) 青春遠,敝縕涼思白苧輕。煙際卉衣窺絕棧,(時土苗方仇殺。)峰頭戍角隱孤城。華夷節製嚴(yan) 冠履,漫說殊方列省卿。”[5]694王陽明是中國古代少有的在少數民族地區生活過的大儒,當他第一次看見貴州少數民族時,就敏銳感覺到他們(men) 奇異的服飾、禮儀(yi) 、風俗,以及彪悍、尚武的性格,巨大的文化差異對王陽明的衝(chong) 擊無疑是具有震撼力的,但這也為(wei) 王陽明思考少數民族問題提供了必要的條件。

 

第二,貴州少數民族熱情好客。王陽明一到達貴州龍場,就立即陷入絕境。“龍場在貴州西北萬(wan) 山叢(cong) 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與(yu) 居夷人鳺舌難語,可通語者,皆中土亡命。”[5]1228王陽明出生於(yu) 文獻之邦的餘(yu) 姚,作官於(yu) 繁華富庶的京城,邊遠貧窮的貴州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ge) 陌生而神秘的地方,不僅(jin) 語言不通,而且環境惡劣,生存艱難。初到龍場的王陽明一無所有:無房、無糧、無藥,麵臨(lin) 饑餓、疾病、死亡的威脅。無糧,就采野菜充饑;無藥,就默坐靜養(yang) ;無房,就在龍場驛旁的小孤山搭一間低矮的草庵(草棚)暫時棲身。王陽明《初至龍場無所止結草庵居之》雲(yun) :“草庵不及肩,旅途體(ti) 方適。開棘自成籬,土階漫無級。迎風亦蕭疏,漏雨易補緝。”[5]694當地苗、彝等少數民族主動向他問好,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王陽明接受他們(men) 的好意並表達感激之情。隨著時日漸久,王陽明與(yu) 當地少數民族的關(guan) 係密切起來。“群僚環聚訊,語龐意頗質。鹿豕且同遊,茲(zi) 類猶人屬。汙樽映瓦豆,盡醉不知夕。緬懷黃唐化,略稱茅茨跡。”[5]694王陽明被少數民族的熱情好客和質樸自然的生活方式所感染,與(yu) 他們(men) 打成一片,儼(yan) 然回到了儒家的理想國——唐堯虞舜時代。

 

第三、貴州少數民族嫉惡如仇。王陽明剛到龍場不久,官府就派差役到龍場侮辱王陽明,當地少數民族挺身而出,主動保護王陽明,痛毆打跑差役。《年譜》雲(yun) :“思州守遣人至驛侮先生,諸夷不平,共毆辱之。守大怒,言諸當道。毛憲副科令先生請謝,且諭以禍福。先生致書(shu) 複之,守慚服。”[5]1228這一事件釀成一次嚴(yan) 重衝(chong) 突。[6]官府要求貴州提學副使毛科(餘(yu) 姚人)出麵處理此次衝(chong) 突,毛科寫(xie) 信給王陽明讓他向官府請罪。王陽明《答毛憲副》雲(yun) :“某之居此,蓋瘴癘蠱毒之與(yu) 處,魑魅魍魎之與(yu) 遊,日有三死焉;然而居之泰然,未嚐以動其中者,誠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也。太府苟欲加害,而在我誠有以取之,則不可謂無憾;使吾無有以取之而橫罹焉,則亦瘴癘而已爾,蠱毒而已爾,魑魅魍魎而已爾,吾豈以是而動吾心哉!”[5]801王陽明在該書(shu) 中表達了寧死而“不動吾心”的嚴(yan) 正立場,他不畏強暴,不卑不亢的氣節使當地少數民族越加敬佩。同時,通過這次事件,王陽明也更加認識到當地少數民族耿直、善良、嫉惡如仇的性格。

 

第四,貴州少數民族積極向學。在衝(chong) 突事件之後,當地少數民族鑒於(yu) 王陽明居所惡劣、狀況堪憂,於(yu) 是指點他搬到離小孤山四裏之外的龍岡(gang) 山東(dong) 洞居住。王陽明將東(dong) 洞改名為(wei) “陽明小洞天”,並欣然作詩《始得東(dong) 洞遂改為(wei) 陽明小洞天三首》。當地少數民族又乘初夏季農(nong) 閑時節,特地從(cong) 幾十裏的木閣菁大山砍來巨大木材,幫助王陽明在龍岡(gang) 山建造了幾所木屋,王陽明命名為(wei) 龍岡(gang) 書(shu) 院、寅賓堂、何陋軒、君子亭等。王陽明《龍岡(gang) 新構》雲(yun) :“諸夷以予穴居頗陰溫,請構小廬。欣然趨事,不月而成。諸生聞之,亦皆來集,請名龍岡(gang) 書(shu) 院,其軒曰‘何陋’。”[5]697龍岡(gang) 書(shu) 院是王陽明親(qin) 手建立的天下王門第一家書(shu) 院,堪稱“王門祖廷”,不僅(jin) 吸引當地少數民族子弟和方圓幾百裏各族學子前來就學,而且湖南蔣信,雲(yun) 南朱克相、朱克明兄弟等也不遠千裏前來請教。[7]《何陋軒記》雲(yun) :“學士之來遊者,亦稍稍而集於(yu) 是。”[5]890清代學者田雯在《黔書(shu) ·陽明書(shu) 院碑記》中說:“先生之學,以謫官而成,先生之道,其方由龍場而躋於(yu) 聖賢之域也耶?當日坐擁皋比,講習(xi) 不輟,黔之聞風來學者,卉衣駃舌之徒,雍雍濟濟,周旋門庭。”[8]92陽明心學大旗首先樹立在貴州高原之上,貴州民風學風為(wei) 之煥然一新。

 

第五,貴州少數民族“何陋之有”?王陽明通過自己以上幾次親(qin) 身經曆和感受,真切體(ti) 會(hui) 到了貴州少數民族的彪悍尚武卻又熱情好客、質樸耿直、主動向學的性格,進一步改變了原先對少數民族的偏見和誤解。他不禁大聲歡呼:“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他建“何陋軒”以明誌,並在《何陋軒記》一文中對當地少數民族熱情稱讚道:“予處之旬月,安而樂(le) 之,求其所謂甚陋者而莫得。……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繩之木,雖粗礪頑梗,而椎斧尚有施也,安可以陋之?斯孔子所謂欲居也歟?[5]890他認為(wei) 苗夷之民內(nei) 心淳樸、性情率真、樂(le) 於(yu) 助人,雖然崇尚巫術,敬奉鬼神,輕慢禮儀(yi) ,放任性情,但並不損害其淳樸本質,君子居此應該教化他們(men) ,“安可以陋之?”這應該是孔子所說的他願意居住的地方啊!此外,王陽明還有“投荒萬(wan) 裏入炎州,卻喜官卑得自由。心在夷居何有陋?身雖吏隱未忘憂”和“夷居信何陋,恬淡意方在”等詩句,表達了他身在“夷地”而不以為(wei) “陋”的觀點。正如方誌遠教授說:“這篇《何陋軒記》所記的倒並非何陋軒本身,而是守仁自己對人生對社會(hui) 的理解和認識。”[9]69湛若水在《陽明先生墓誌銘》中說:“抗疏廷杖,龍場煙瘴。居夷何陋,諸蠻歸向。”[5]1400評價(jia) 恰如其分。

 

概之,王陽明“居夷何陋”“夷之民方若未琢之璞,未繩之木”等思想的提出,表明王陽明對貴州少數民族的認識到了一個(ge) 全新高度,為(wei) 其“夷夏平等”民族的形成準備了重要條件。

 

二、“君子有為(wei) ”:王陽明“夷夏平等”民族觀的形成

 

浮海、居夷,是古代聖人在不得誌之際希望逃避現實、尋求世外桃源的理想場景。孔子曾有“欲居九夷”“乘桴浮於(yu) 海”之歎。王陽明被迫流放貴州,居夷處困,變被動為(wei) 主動,自然而然擔當起了“居夷化夷”的職責。換言之,在王陽明看來,在貴州最直接可行的“化夷”途徑,就是對少數民族實行推行文治教化、加強文化認同、促進民族融合。王陽明具體(ti) 從(cong) 以下四個(ge) 方麵進行探索,逐漸形成了“夷夏平等”的民族觀:

 

第一,提出“君子有為(wei) ”的觀點。王陽明年輕時曾格竹子之理,不得其門而入,隻有貶謫到了貴州龍場這樣的生死煉獄之地,他才最終覺悟到“竹有君子之道”。[10]在《君子亭》一文中,王陽明借竹子之理表達了他必須踐行“君子之道”的決(jue) 心,即他對貴州少數民族必須有所作為(wei) 。可以這樣說,貴州正是餘(yu) 英時先生所揭櫫的王陽明“覺民行道”的第一站。具體(ti) 而言,王陽明在《君子亭》中覺悟到的“君子之道”[5]891有四:君子之德、君子之操、君子之時、君子之容。君子之德,即“中虛而靜,通而有間”,就是君子要有靜虛修養(yang) 的工夫,達到靜而無欲,動而通達的境界。君子之操,即“外節而直,貫四時而柯葉無所改”,就是君子不管處於(yu) 順境還是逆境,都不憂不懼,安順處常,做到“窮則獨善,達則兼濟”。君子之時,即“應蟄而出,遇伏而隱,雨雪晦明無所不宜”,就是君子須知天知命,進退自如,素位而行,不汲汲於(yu) 朝堂,不戚戚於(yu) 龍場。君子之容,即“清風時至,玉聲珊然……風止籟靜,挺然特立,不撓不屈”,就是視聽言動均能挺然特立,不撓不屈,展示君子從(cong) 容之態、中和之美。正所謂:居夷何所陋,君子必有為(wei) 。王陽明對“竹有君子之道”“君子有為(wei) ”觀點的提出,為(wei) 他探索“夷夏平等”民族觀打開了一道現實的入口。

 

第二,堅信“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的理念。除《君子亭記》之外,王陽明還寫(xie) 有一篇千古雄文《象祠記》,後來收入《古文觀止》中,他堅信“人性之善,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的理念,因而被世人廣為(wei) 傳(chuan) 頌。眾(zhong) 所周知,象是舜的弟弟,是曆史上的大惡人,但象後來在舜的感化下棄惡從(cong) 善,受封在南方的有鼻。貴州彝族認為(wei) 象是他們(men) 的祖先,曆代祭祀不斷。貴州宣慰使安貴榮重修象祠(今貴州黔西縣素樸鎮),邀請王陽明前往參觀。王陽明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極佳的教化典範,於(yu) 是寫(xie) 下了這篇著名散文。王陽明在《象祠記》中並不直接評論惡人象,而是表達了對舜的高度讚揚,即舜能將惡人象轉變為(wei) 好人,可見舜的偉(wei) 大的仁德精神和人格力量;同時,象受舜感化之後,能改邪歸正,變成一個(ge) 善人,從(cong) 而進一步推論到人性本善,認為(wei) 惡人並非一成不變,隻要施以適當教化,也可棄惡從(cong) 善,走向光明。王陽明《象祠記》雲(yun) :“吾於(yu) 是益有以信人性之善,天下無不可化之人也。……雖若象之不仁,而猶可以化之也。”[5]894從(cong) 《象祠記》可以看出,王陽明認為(wei) 天下沒有不可以感化之人,隻要君子修德至極,就可以感化如同象一樣的惡人。在貴州“夷多漢少”的現實背景之下,王陽明提出並堅信“人性之善,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的理念,表明他“夷夏平等”民族觀的雛形已經形成。王陽明接下來在龍岡(gang) 書(shu) 院、文明書(shu) 院講學活動中進一步完善其“夷夏平等”的民族觀。

 

第三,龍岡(gang) 書(shu) 院傳(chuan) 道講學。王陽明謫居龍場期間,大悟格物致知之旨,這就是著名的“龍場悟道”。黃宗羲在《明儒學案•姚江學案》載:“及至居夷處困,動心忍性,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悟格物致知之旨,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其學凡三變而始得其門。”[11]179龍場悟道成為(wei) 中國思想史上具有深遠曆史影響的標誌性重大事件。[12]龍場悟道之後,王陽明隨即在龍岡(gang) 書(shu) 院傳(chuan) 道講學,為(wei) 貴州培育了第一批黔中王門弟子。“黔中之有書(shu) 院,自龍岡(gang) 始也;龍岡(gang) 之有書(shu) 院,自王陽明先生始也……而夷俗已變,文教以興(xing) 。”[13]160“王陽明創辦龍場‘龍岡(gang) 書(shu) 院’,主講貴陽‘文明書(shu) 院’,真正揭開了明代貴州書(shu) 院講學之風的序幕。”[7]

 

王陽明在龍岡(gang) 書(shu) 院講學時期,吸引很多少數民族弟子進入書(shu) 院學習(xi) 。關(guan) 於(yu) 王陽明在龍岡(gang) 書(shu) 院的講學情景,嘉靖《貴州通誌》引陽明弟子王杏《新建陽明書(shu) 院記》雲(yun) :“居職之暇,訓誨諸夷。士類感慕者,雲(yun) 集聽講,居民環聚而觀如堵焉,士習(xi) 丕變。”[14]這真實顯示了當地少數民族樂(le) 於(yu) 求學的盛況。“人人聞風慕道,欲問業(ye) 龍場者,絡繹不絕。”在這期間,王陽明作有《龍場生問答》一文,記載了與(yu) 龍場弟子問答的具體(ti) 內(nei) 容。此外,王陽明還作《教條示龍場諸生》,為(wei) 龍場弟子製定了天下王門第一款學規——立誌、勤學、改過、責善。“諸生相從(cong) 於(yu) 此,甚盛。恐無能為(wei) 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誌,二曰勤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5]974《教條示龍場諸生》雖然隻有四條學規,但飽含了王陽明對貴州少數民族學生的殷切希望和諄諄教誨。王陽明《居夷集》留下了約20首(篇)與(yu) 書(shu) 院講學活動相關(guan) 的詩文,反映了當年王陽明在此講學遊藝的各種場景。盡管王陽明在貴州所收王門弟子多達數百人的規模,但大多姓名現在已經不可詳考,有幸的是,王陽明《鎮遠旅邸書(shu) 劄》留下了黔中王門弟子20餘(yu) 人的字號,這是天下王門的第一份弟子群體(ti) 名單,其中最著名的黔中王門弟子有陳文學、湯伯元、葉子蒼三人,他們(men) 後來被列入《王陽明年譜》,成為(wei) 黔中王門的著名代表人物。

 

第四,貴陽文明書(shu) 院始論“知行合一”。文明書(shu) 院位於(yu) 貴陽城中心(今貴陽大十字市府路),創建於(yu) 元代(1313年),係元代順元路府學,是貴州最高書(shu) 院。王陽明貶謫來到貴州(1508年),該書(shu) 院當時已經荒廢,毛科重修並改名為(wei) 文明書(shu) 院,選取全省優(you) 秀學子200人就學其中,貴陽名士徐節作有《新建文明書(shu) 院記》。毛科邀請王陽明主講文明書(shu) 院,但王陽明認為(wei) 自己是一個(ge) 被貶謫官員,同時仍在病中,於(yu) 是予以婉言謝絕。正德四年(1509)閏十月,席書(shu) (四川遂寧人)繼任貴州提學副使,再次邀請王陽明主講文明書(shu) 院,王陽明這次欣然同意。席書(shu) “身率貴陽諸生,以所事師禮事之。”隆慶貴州巡撫阮文中在《陽明書(shu) 院碑記》中說:“始,貴陽人士未知學,先生與(yu) 群弟子日講明良知之旨,聽者勃勃感觸,日革其澆漓之俗而還諸淳。邇者衣冠濟濟與(yu) 齊魯並,先生倡導之德,至於(yu) 今不衰。”[15]王陽明著名弟子徐愛曾與(yu) 黔中王門弟子李良臣(任山東(dong) 臨(lin) 清教諭)有交往,徐愛在《贈臨(lin) 清掌教友人李良臣》詩中說:“吾師謫貴陽,君始來從(cong) 學。異域樂(le) 群英,空穀振孤鐸。文章自餘(yu) 事,道義(yi) 領深約。”[16]7王陽明與(yu) 席書(shu) 在文明書(shu) 院始論“知行合一”,貴陽成為(wei) “知行合一”的始發之地。

 

《君子亭記》和《象祠記》不僅(jin) 表現王陽明對貴州少數民族的深刻了解和深切同情,同時也表現了自己對君子人格的理想追求。王陽明不以居夷為(wei) 陋,認為(wei) 夷民通過教化,同樣可以登入聖域。王陽明在貴州雖然隻有短短不到兩(liang) 年的時間,但他卻通過傳(chuan) 道、講學、辯論等活動,在貴州高原之上開創了一個(ge) 新的學派,形成了一代新的學風。特別是他為(wei) 貴州培育的第一批王門弟子,親(qin) 自開啟了貴州書(shu) 院講學運動。此後黔中王門弟子出現前後三先生、掀起幾次講學高潮,形成五大王學重鎮,陽明心學覆蓋全省,延綿百餘(yu) 年,蔚為(wei) 大觀。[17]這一切都始於(yu) 王陽明謫居龍場和龍岡(gang) 書(shu) 院的建立,陽明心學發軔於(yu) 貴州,貴州落後的教育文化狀況得以發展,少數民族彪悍的民風大為(wei) 改觀。王陽明“居夷何陋”“君子有為(wei) ”“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等思想的提出,以及傳(chuan) 道、講學、辯論活動的推進,表明王陽明“夷夏平等”民族觀在貴州已經逐漸形成。

 

三、“一封書(shu) 信,勝於(yu) 十萬(wan) 雄兵”:王陽明“貴州經驗”的實踐

 

王陽明“夷夏平等”民族觀形成之後,其治理少數民族土司問題的第一次成功實踐,就是與(yu) 貴州最大土司——水西土司安貴榮的多次接觸,他不僅(jin) 使桀驁不馴的安貴榮遵守朝廷法度,同時還讓安貴榮出麵平定了明代中期貴州水東(dong) 宋氏土司頭目的一場嚴(yan) 重叛亂(luan) 。王陽明把“夷夏平等”民族觀運用在解決(jue) 少數民族土司問題上,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形成了卓有成效的“貴州經驗”。

 

王陽明貶謫地貴州龍場,是當時貴州水西土司安貴榮的轄地。安貴榮,係明初水西彝族女政治家奢香夫人的第8代孫,成化十年(1474)任貴州宣慰使,因軍(jun) 功封為(wei) 昭勇將軍(jun) ,位在貴州其他土司之上。安貴榮擁眾(zhong) 48萬(wan) ,轄地千餘(yu) 裏,在位凡四十年(1474—1513),是貴州最大的土司。他自恃兵多地廣,桀驁不馴,蠢蠢欲動。(明)田汝成在《炎徼紀聞》中稱安氏土司“世驕蹇不受節製……(安)貴榮多智略,善兵。”[18]王陽明貶謫到龍場驛時,安貴榮正與(yu) 官府作對。安貴榮聽聞王陽明與(yu) 官府的衝(chong) 突之後,認為(wei) 可以將王陽明引為(wei) 同類,於(yu) 是幾次三番派人給王陽明送去大米、雞鵝、金帛、鞍馬、仆人等,以圖試探和拉攏王陽明。《年譜》載:“水西安宣慰聞先生名,使人饋米肉,給使令,既又重以金帛、鞍馬,俱辭不受。”[5]1228王陽明推辭安貴榮的饋贈,後來實在盛情難卻,隻好收下二石大米和一些柴炭雞鵝。王陽明禮節性地寫(xie) 下《與(yu) 安宣慰第一書(shu) 》表示感謝,其雲(yun) :“自惟罪人何可以辱守土之大夫,懼不敢當,輒以禮辭。使君複不以為(wei) 罪,昨者又重之以金帛,副之以鞍馬,禮益隆,情益至,某益用震悚。……敬受米二石,柴炭雞鵝悉受如來數。”[5]802王陽明的言行,使安貴榮對王陽明更加敬佩。

 

正德三年(1508),凱裏香爐山一帶苗民發生動亂(luan) ,安貴榮受命平亂(luan) ,官府加封他為(wei) 正三品的貴州布政司左參政。安貴榮認為(wei) 功勞很大,但官府獎勵太輕,“猶怏怏薄之。[18]70同時他擔心朝廷在水西境內(nei) 增軍(jun) 驛造成威脅,於(yu) 是要求朝廷減少軍(jun) 驛。“乃奏乞減龍場諸驛以償(chang) 其功”。[18]70安貴榮就此兩(liang) 事舉(ju) 棋不定,遂向王陽明請教。王陽明得知此事後,覺得事關(guan) 重大,立即寫(xie) 下《與(yu) 安宣慰第二書(shu) 》[5]802並用“悚息悚息”四字表達嚴(yan) 正立場。王陽明指出兩(liang) 個(ge) 要害:第一,朝廷法度不可隨意改變:龍場九驛的設立是祖宗之法,如果今日裁減驛站,那麽(me) ,明日也可以廢除宣慰使之職;第二,要挾高官厚祿萬(wan) 萬(wan) 不妥,如果擔任地方流官,那麽(me) 朝廷一紙調令,或東(dong) 或西,或南或北,千年的土地和人民將不再屬於(yu) 自己。安貴榮猛然醒悟,果然不敢再要求朝廷裁減驛站和追加高官之事。王陽明於(yu) 無形之間,化解了貴州水西安氏土司的一場隱患。清初學者毛奇齡說:“方陽明在龍場時,土司安貴榮暴橫無禮,自恃從(cong) 征功,欲並諸官驛作土司地。陽明貽一書(shu) 示之,彼即歸罪恐後。夫陽明何嚐苦勸人而所至向化,此即躬行有效之一證矣。”[19]

 

正德四年(1509)夏,貴州政局又生事端。貴州宣慰同知水東(dong) 土司宋然轄境內(nei) 的土酋阿賈、阿雜、阿麻聚眾(zhong) 二萬(wan) 餘(yu) 人反叛。這是明代中期貴州一次嚴(yan) 重的土司叛亂(luan) 。《明史·貴州土司傳(chuan) 》載:“初,安氏世居水西,管苗民四十八族,宋氏世居貴州城側(ce) ,管水東(dong) 、貴竹等十長官司,皆設治所於(yu) 城內(nei) ,銜列左右。而安氏掌印,非有公事不得擅還水西。至是總兵官為(wei) 之請,許其以時巡曆所部,趣辦貢賦,聽暫還水西,以印授宣慰宋然代理。貴榮老,請以子佐襲,命賜貴榮父子錦紵。”【1】“先是,宋然貪淫,所管陳湖等十二馬頭科害苗民,致激變。”郭子章《黔記》雲(yun) :“乖西苗賊阿雜等之叛,由宣慰宋然激之。”安貴榮不僅(jin) 不出兵幫助宋然平亂(luan) ,反而放縱暗中支持阿賈、阿雜,試圖趁亂(luan) 兼並水東(dong) 土司之地,貴州局勢更加混亂(luan) 。《明史·貴州土司傳(chuan) 》載:“貴榮欲並(宋)然地,誘其眾(zhong) 作亂(luan) 。於(yu) 是阿雜等聚眾(zhong) 二萬(wan) 餘(yu) 。”

 

叛軍(jun) 進攻省城,情況十分危急,官府命令安貴榮出兵,文移三至,安貴榮才出兵解圍,局勢稍有緩解,安貴榮又稱病不出,叛軍(jun) 死灰複燃。王陽明得知安貴榮稱病不願繼續出兵平亂(luan) 之後,立即寫(xie) 《與(yu) 安宣慰第三書(shu) 》[5]804,分析四個(ge) 要點:第一,安貴榮有助亂(luan) 之罪。阿賈、阿雜之亂(luan) ,傳(chuan) 聞乃安貴榮指使,並提供氈刀、弓弩等物資,地方官員及朝廷文移三至,安貴榮才派兵解洪邊之圍,拖延達三月之久。第二,有縱兵之罪。安貴榮解洪邊之圍後,又稱疾歸臥水西,部下諸軍(jun) 潛回,徒增剽掠,以重民怨,貴州民情不平。第三,有固守割據之罪。有人揚言稱,安氏連地千裏,擁眾(zhong) 四十八萬(wan) ,不必為(wei) 宋氏出一兵一卒,朝廷也無可奈何,是為(wei) 固守割據,實屬不妥。第四,流言傳(chuan) 播,加速安氏之禍。假使朝廷下片紙於(yu) 湖廣、四川、廣西各處土司,命各自為(wei) 戰,共分安氏土地,朝廷朝令而安氏夕亡。王陽明強調安貴榮必須出軍(jun) ,將功補過。王陽明以上四點分析,直中安貴榮要害。安貴榮急速出兵,幫助官兵平定了水東(dong) 土司頭目的叛亂(luan) 。

 

王陽明通過以上三封書(shu) 信,使擁眾(zhong) 四十八萬(wan) (明初朱元璋派大軍(jun) 遠征雲(yun) 貴隻有三十萬(wan) )、蠢蠢欲動的貴州最大土司安貴榮聽從(cong) 朝廷法度,幫助官軍(jun) 平定叛亂(luan) ,後世子孫也不再敢有謀反之舉(ju) 。《黔記》稱:“終貴榮之世,不敢跋扈者,公之功也。”這就是曆史上著名的“尺牘止亂(luan) ”的故事。《明史·王守仁傳(chuan) 》稱:“終明之世,文臣用兵製勝,未有如守仁者。”王陽明三封書(shu) 信解決(jue) 了貴州兩(liang) 大土司問題,保護了西南一方安定,真可謂:一紙書(shu) 信,勝當十萬(wan) 雄兵也。清代貴州巡撫愛必達(1749)稱:“陽明日與(yu) 僚夷雜居,屈伸榮辱,略無所撓。悍如安重(貴)榮,但得其片紙書(shu) ,消疑式,不敢反側(ce) ,勝於(yu) 十萬(wan) 師。”[20]88

 

王陽明與(yu) 安貴榮的往來,是王陽明與(yu) 少數民族土司首領交往的一段佳話,也是其文治教化的重要嚐試和成功典範。王陽明通過三封書(shu) 信,勸解貴州少數民族首領安貴榮,讓他不再懷有異心,保證了貴州一方平安。不僅(jin) 如此,此後百餘(yu) 年間,安貴榮的後代也沒有發動叛亂(luan) ,甚至安氏土司一直成為(wei) 明廷維護貴州乃至西南安定的重要依靠力量,比如,安氏土司幫助平定了明末播州楊氏土司之亂(luan) 和清初吳三桂叛亂(luan) 。民國學者曹經沅稱:“所謂一紙書(shu) ,足當千萬(wan) 兵者,陽明這封信,真可當之無愧。……以空拳赤手之小吏,而能替國家有形無形消滅多少災禍。此種偉(wei) 大精神與(yu) 人格,頗值得後世永遠效仿。”[21]從(cong) 王陽明以上“三書(shu) ”可以看出,王陽明站在“大一統”的立場上,具有高超的維護民族穩定的政治智慧。王陽明與(yu) 安貴榮的交往及其對貴州少數民族與(yu) 土司問題上所得到的“貴州經驗”,對他後半生立德、立功、立言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四、結論

 

王陽明來到貴州之時,他還隻是一位被朝廷流放的不入流的驛丞,手中並無一兵一卒;但當他離開貴州之時,卻在實踐中已經積累了相當高超的處理少數民族和土司問題的“貴州經驗”。王陽明中年流放貴州近兩(liang) 年時間,通過親(qin) 身的遭遇,產(chan) 生了對貴州少數民族的全新認識,提出了“居夷何陋”“君子有為(wei) ”“居夷化夷”“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等觀點,標誌王陽明“夷夏平等”民族觀逐漸形成。王陽明將此民族觀具體(ti) 運用和實踐於(yu) 貴州土司問題處理上,圓滿解決(jue) 了當時嚴(yan) 重的政治社會(hui) 隱患,積累了卓有成效的“貴州經驗”,從(cong) 而對貴州教育發展、文化認同、民族融合、社會(hui) 穩定都產(chan) 生了直接良好的影響。深入挖掘王陽明“夷夏平等”民族觀和“貴州經驗”,不僅(jin) 對當前陽明文化建設可以提供一些新的思路和觀點,而且對民族治理仍具有一定現實意義(yi) 和借鑒作用,本課題組將繼續進行後續研究。

 

參考文獻:
 
[1]馬國君、彭兵《從明朝邊防形勢看王陽明的“北防南化”思想及實踐》,《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
 
[2]歐陽輝純:《論王陽明的民族觀》,《孔子研究》2016年第2期。
 
[3]王勝軍:《儒學官僚與“夷夏之辨”——以王陽明開啟貴州書院為中心的考察》,《貴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2期。
 
[4]張明:《王陽明黔中活動係年考略》,《陽明學刊》(第六輯),巴蜀書社2012年。
 
[5](明)王守仁:《王陽明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6]張明、管華香:《王陽明與貴陽》,《教育文化論壇》,2019年第6期。
 
[7]張明:《王陽明與黔中王門的書院講學運動》,《貴陽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2期。
 
[8](清)田雯:《黔書》,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
 
[9]方誌遠:《王陽明評傳》,北京:中國社會出版社,2010年。
 
[10樂愛國:《王陽明的“格竹”與“竹有君子之道”》,《貴陽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5期。
 
[11](清)黃宗羲:《明儒學案》(修訂本),北京:中華書局 2008年。
 
[12]張新民:《論王陽明龍場悟道的深遠曆史影響——以黔中王門為中心視域的考察》,《教育文化論壇》,2010年第1期。
 
[13](清)李崇畯:《修文龍崗書院講堂題額後跋碑》//貴陽市文物保護委員會:《貴陽陽明祠·陽明洞碑刻拓片集》,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2年。
 
[14]錢明:《王陽明與貴州新論》,《貴陽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2期。
 
[15](明)謝東山修,張道纂:《嘉靖貴州通誌》,嘉靖三十四年刻本,一九八二年貴州圖書館據雲南大學借雲南圖書館傳抄天一閣嘉靖刻本重抄本複印本。
 
[16](明)徐愛等撰、錢明編校整理:《徐愛錢德洪董沄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年。
 
[17]張明、徐鈺:《王陽明“龍場悟道”及其影響:兼論當代陽明學研究概況》,《貴陽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期。
 
[18](明)田汝成:《炎徼紀聞校注》(土司資料叢書廣西土司資料係列),南寧:廣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
 
[19](清)毛奇齡:《折客辨學文》//《西河集》卷一百十九至卷一百二十,《欽定四庫全書 集部7 別集類》。
 
[20](清)愛必達撰、杜文鐸等點校:《黔南識略·黔南職方紀略》(都勻府),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88頁。
 
[21]曹經沅:《在龍場驛丞任內的王陽明》,《越風》,1937年第2卷第1期。
 
                     
注釋:
 
【1】 《明史》卷三百十六列傳第二百四“貴州土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