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哲】“成人、成仁”之內在性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1-09-02 15:12:40
標簽:內在性、成人、成仁

“成人、成仁”之內(nei) 在性

作者:安樂(le) 哲

來源:《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美]安樂(le) 哲,山東(dong) 人民出版社

 

我們(men) 已經看到,在儒家這個(ge) 我稱為(wei) “human-becoming”(“成人”)的模式裏,人的個(ge) 人實現是不可還原(簡約)地“包含他者”(“other-entailing”)而且一切關(guan) 係皆是含有親(qin) 屬性的。朋友也變成家庭成員。個(ge) 人幸福、家庭興(xing) 旺、國家繁榮都是同構和不分的。我們(men) 回顧一下亞(ya) 裏士多德的“human being”(“人本體(ti) ”)概念,這樣能把“human being”和“human becoming”(“成人”)二者之間的差別理解得更清楚。在對人認識上做鮮明的對比,說明亞(ya) 裏士多德與(yu) 孔子之間存在的根本不同,這對於(yu) 比較哲學家沈美華,也不失為(wei) 一個(ge) 關(guan) 注焦點:

 

孔子並不求助於(yu) 我們(men) 稱之為(wei) “自我”(“self”的術語包含若幹意義(yi) )的實體(ti) ,更不用一個(ge) 形而上學的“psyche”(心智)……當亞(ya) 裏士多德問“人的幸福是什麽(me) ”,他立刻就轉到關(guan) 於(yu) “本體(ti) 人”(human being)的問題上去了。這個(ge) “本體(ti) ”(being)的焦點和源頭就是“心智”(“psyche”),“心智”才是特殊屬於(yu) 人的。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人自己這一部分完善,這是我們(men) 最好的,最珍貴的。盡管這部分根本上在人類每一個(ge) 成員那裏都是同一的,從(cong) 而也保證我們(men) 有所謂共有人性和共同基本優(you) 點(後來亞(ya) 裏士多德學派也認為(wei) 保證人的道德平等),實在性的“心智”卻總是指“這個(ge) 心智”(this psyche),所以它是個(ge) 體(ti) 的。

 

下麵我要分析,古代儒家經典是用它自己的觀念在說話,而不是用的亞(ya) 裏士多德概念,它所訴諸的,是人實在生活經驗的直接敘事,而訴諸的不是抽象實體(ti) ;而這樣做,是為(wei) 對親(qin) 情親(qin) 密性進行複原,提供正當理由,是將親(qin) 情作為(wei) 永遠呈現為(wei) 道德秩序的堅實基礎對待。我還將進一步分析,在西方目的在於(yu) 使人們(men) 糾纏不放地理解和講述的倫(lun) 理理論與(yu) 儒家的努力鼓勵人們(men) 做好人的“成仁”觀念之間,是有差別的。沿著羅思文的路徑,把這個(ge) 儒家觀念稱之為(wei) “角色倫(lun) 理”,我們(men) 並不刻意要把它提升為(wei) 另種可選擇的道德“理論”(“theory”),甚至不是人得到充分發展的願景,一種將社會(hui) 、政治、經濟、審美、道德以及人類生活宗教層麵都整合為(wei) 一體(ti) 的理論。這樣看問題,我們(men) 不是亞(ya) 裏士多德“心智”概念的互不聯係意義(yi) 上的個(ge) 體(ti) ,而是呈現為(wei) 多種角色內(nei) 在聯係著的人,這些角色決(jue) 定著我們(men) 是誰,承認我們(men) 在行為(wei) 上具有的特殊性差別和道德能力。換句話說,我們(men) 是我們(men) 去“活”的、與(yu) 我們(men) 同胞互相協同的角色的總和。

 

從(cong) 儒家角度的人與(yu) 人關(guan) 係的“成人”看問題,我們(men) 總是容易重複一個(ge) 誤判,一想到倫(lun) 理原則與(yu) 道德能力,就落入那種“人性”才是“本體(ti) ”(being)人所在的思維套路。原則、道德能力、人性也同樣是全部從(cong) 生生不已行為(wei) 的具體(ti) 現象抽象而來的。用“人性”想問題,用原則和道德能力想問題也一樣,我們(men) 都會(hui) 易於(yu) 默認一個(ge) 回溯性動因或者目的論理由,而不是提供一個(ge) 更為(wei) 整體(ti) 性、前瞻性、域境性和過程性敘事,闡釋什麽(me) 叫做“成人”,或“human becoming”。如果是這樣,我們(men) 就會(hui) 假設推行人性不是天賜潛在性,是需要去實現的,或者是什麽(me) 超驗理念,是需要去達到的。有些學者是有這個(ge) 信仰的,認為(wei) 自由主體(ti) 和道德責任要求有個(ge) 人存在,從(cong) 而使其孤立於(yu) 它所在關(guan) 係,辦法是提出這麽(me) 一個(ge) 什麽(me) 是人的定義(yi) ,一個(ge) 事先作好的“人本體(ti) ”(“human being”)定義(yi) ,或者說一個(ge) 具有目的論指向的手;事實是清空任何堅實存在的主體(ti) 或責任理念。

 

消極自由作為(wei) 無約束,本身是沒有益處的。正如杜威所說:“沒有人、沒有思想曾因為(wei) 沒有了約束而獲得了解放。”對儒家文化而言,真實的自由是具體(ti) 的:是個(ge) 人在角色與(yu) 關(guan) 係當中獲得充分實現自己的機會(hui) ,讓自己首先於(yu) 家庭中建構自己,然後向更廣闊的社會(hui) 延伸。自由是人成長最成功的狀態;它取決(jue) 於(yu) 對親(qin) 屬與(yu) 社會(hui) 關(guan) 係全心全意地參與(yu) 和作為(wei) 自己享受。

 

同樣,真正意義(yi) 的“平等”並非數量上的等同,也不基於(yu) 什麽(me) 質性一樣和有共同認同身份,而是公平合理的受益與(yu) 施惠。人在自己一生各個(ge) 階段,作為(wei) 一個(ge) 逐漸“成仁之人”,而且在這個(ge) 過程中,為(wei) 增加家庭與(yu) 社會(hui) 的意義(yi) ,做出全力的回饋;“平等”是讓這樣的個(ge) 人擁有他為(wei) 從(cong) 事自己特殊事業(ye) 所需要的所有可能獲的東(dong) 西。這樣的“平等”慮及的,是受益人、施惠者,又是受益人,是在他們(men) 要去“活”的、構成一個(ge) 正常人生命過程的那麽(me) 多角色上,依次接替輪流性實現的資源最佳化。對總是具特殊性的人來說,如此的“平等”意味著,擁有為(wei) 完成到時候要完成事業(ye) 的所有必需資源,使得這些資源變為(wei) 他們(men) 自己最好的思想。

 

“正義(yi) ”的理念,並非是訴諸抽象原則去執行蒙著眼睛的不偏不倚的法,不是對事物的特殊不同性不予理睬,而要做到對所有人都是同一對待。“正義(yi) ”理念指的是,在家庭與(yu) 社會(hui) 中,人所處在的角色和關(guan) 係特殊細節上,通常會(hui) 出現偏私性,對使得這種情況實現最恰宜狀態,是個(ge) 複雜和創造性過程。這種從(cong) 親(qin) 屬關(guan) 係開始的人類經驗,它的不含糊等級性與(yu) 活動性狀態,將必須包含在這個(ge) 等式之中,這個(ge) 等式表達著儒家理念的“平等”。對“自由”“平等”和“正義(yi) ”這樣的一種儒家認識,完全不是擺弄這些術語本身,而是嵌築在具體(ti) 實現“成仁”的人生追求之中,是在對個(ge) 人角色和關(guan) 係(禮)做到的恰到好處。

 

我們(men) 可以來看一則較晚一些儒家經典《荀子》裏的典故,可以提供給我們(men) 用以分辨同“心智”(“psyche”)為(wei) 中心構成的單極一體(ti) 大相徑庭的以“求成仁之人”構成多元一體(ti) 的起始點。以“心智”為(wei) 中心構成的單極一體(ti) ,是互不聯係的“人本體(ti) ”,渴望求自為(wei) 和獨立;以“求成仁之人”構成的多元一體(ti) 人是嵌築於(yu) 其中之人,是來源一種人與(yu) 人相係不分“大家”意識的。其實,對於(yu) “成人”所言“正直”,不是“你已確實本體(ti) 上是人”,而更是一個(ge) “融為(wei) 一體(ti) ”的持續進行過程。

 

“仁”作為(wei) 一個(ge) 核心哲學思想,是由孔子啟用和闡發的新詞。他的學生曾多次向他請教“仁”的涵義(yi) ,所以其門下弟子請教其涵義(yi) 。而孔子回答之時,對每一人都有不同的答案;這其實顯示著孔子的因人施教。《荀子》中記載,一天孔子給學生講課,一個(ge) 個(ge) 地問學生,看他們(men) 是如何理解他的“仁”這個(ge) 新觀念的。

 

第一個(ge) 學生是子路,有學習(xi) 熱忱但是能力不是很強。他的回答中有些新見解。他認為(wei) “仁”是教別人對自己有信心,培養(yang) 他人自尊,也就是“使人愛己”。孔子說,其實這樣的人已做到有修養(yang) ,可稱“士”。第二個(ge) 子貢,是他較為(wei) 有悟性的學生,他回答的對“仁”理解是反向的。他認為(wei) “仁”是一種“利他”的“愛人”。孔子同意說,這樣的“愛人”之人確實已達到一種很高修養(yang) ,不僅(jin) 可稱“士”,還應稱“士君子”。

 

於(yu) 是,孔子最稱心的學生顏回也起來回答,簡潔明了地認為(wei) “仁”即是“自愛”。孔子興(xing) 奮不已,認為(wei) 這才是最為(wei) 言簡意賅的“仁”理解。他把這樣的自知之明人稱為(wei) 真明理,稱他為(wei) “明君子”。

 

當然,在互不聯係的“人本體(ti) ”(“human beings”)之間,是很難以想象“自愛”如何使人“成仁”。其實,“仁”這樣去理解,會(hui) 讓人誤解是一種孤芳自賞,那是無法引出人對待關(guan) 係會(hui) 是具有道德能力的。使得“成人”在“自愛”這點上很不一樣的是,它是一種另樣理解的“自我”,是把“自我”理解為(wei) 一種多元關(guan) 係的延展動態。顏回回答的意思是,“成人”理念已經是互係的意思了,所以“自愛”不是“自我導向”的“自我中心”主義(yi) ,不是那種想象的“使人愛己”,也不是“他人導向”“愛人”的利他主義(yi) 。其實,對內(nei) 在而不是外在關(guan) 係構成的人來說,角色是構成而非偶然的,這樣的一種“自愛”,由於(yu) 是具嵌入於(yu) “我們(men) ”之感的,所以是雙向的;它即刻便是反身性與(yu) 廣博性的愛。

 

 

 

也就是說,“自愛”意味著要關(guan) 懷我置身其中的那些特殊角色與(yu) 關(guan) 係,將關(guan) 懷它們(men) 當成滋養(yang) 自己,將它們(men) 視為(wei) 我個(ge) 人實現的根本源泉與(yu) 實體(ti) ——“自愛”,愛的是與(yu) 我的妻、我的孩子、我的同事等等我所置身其中之關(guan) 係。

 

這樣如“自愛”用二字構成的反身意義(yi) 詞,在《荀子》中的應用,它表示了人與(yu) 他的關(guan) 係,這在儒家經典之中很常見。其實,芬格萊特就指出,翻譯儒家哲學著作如“自省”一類詞匯,最好用反身前綴詞型“self-”(“自—”),如“self-examing”(“自省”),或者是用後綴詞型“-self”,如“examining myself”(“檢查自己”),這裏是作為(wei) 一種刻意作法,為(wei) 的是避免造成出現“self”(“自我”)是作為(wei) 一個(ge) 質相、高級地位的實體(ti) 化。這也是,他要讓我們(men) 在“examining myself”(“檢查自我”)中,避免把“self”作為(wei) 獨立名詞形式。我把芬格萊特的原文引在這裏:

 

在英文裏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把本來是抽象“self”呈現為(wei) 實體(ti) ,給它獨立名詞的形式?然後有歸罪於(yu) 孔子,認為(wei) 他的思想有什麽(me) “內(nei) 在實體(ti) ”理念,一個(ge) 人有什麽(me) “本體(ti) ”核心(無論是“唯我中心”還是理想型)……我們(men) 應當把這作為(wei) 注意的一點,不要把孔子當成是在講“the self”(抽象自我)的。我們(men) 講一個(ge) 人,要把他當成一個(ge) “行為(wei) ”的人去說,不要把“人”搞成是“Actor”(行動主體(ti) )的概念性,是什麽(me) 內(nei) 在懷有一顆道德或心智內(nei) 核,是這個(ge) 內(nei) 核表達才有行動。而相反,作為(wei) 現實的根本道德人,……是社會(hui) 的關(guan) 係,是眾(zhong) 人與(yu) 許多其他事物獲得的他們(men) 特殊、人性相關(guan) 的特質,還有參照與(yu) 作為(wei) 群體(ti) 生活形態而有的、他們(men) 的作為(wei) 人而所處的地方。“人”是抽象的,是社會(hui) 實在中概念化抽象而來的一係列複雜特性;而社會(hui) 現實又不是抽象的,恰是具體(ti) 的現實。

 

芬格萊特的這個(ge) 觀點一直經常被誤讀。他沒有否認人類經驗有至關(guan) 重要的主觀層麵,而是要強調,那樣的主觀方麵從(cong) 來就不是獨立於(yu) 人的群生生活形態,獨立於(yu) 社會(hui) 實在的。換一種說法,也是芬格萊特不想抽象化和實體(ti) 化儒家的“人”觀念,置之於(yu) 人整個(ge) 經驗的本身之外,而這個(ge) 經驗是人去“活”的,是通過構成人的社會(hui) 實在的、人自己與(yu) 他人的角色與(yu) 關(guan) 係“活”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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