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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書作者簡介:李明書(shu) ,男,台灣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華中科技大學哲學學院講師,現任浙江大學哲學學院特聘研究員,兼職《鵝湖月刊》常務編委。著有《論心之所向──〈論語〉與(yu) 〈雜阿含經〉比較研究》等。 |
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的係統性理論價(jia) 值之反思
作者:李明書(shu) (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特聘研究員)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鵝湖》第47卷第2期(總號第554期)
當前已有許多儒家倫(lun) 理學理論,有的從(cong) 西方倫(lun) 理視角建構儒家義(yi) 務論、德行倫(lun) 理、關(guan) 懷倫(lun) 理等,有的則是從(cong) 儒家內(nei) 在資源建構有別於(yu) 西方的倫(lun) 理係統,如儒家角色倫(lun) 理、儒家德性倫(lun) 理等。王慶節教授的《道德感動與(yu) 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一書(shu) 則是以道德感動為(wei) 道德行為(wei) 的動力和基礎,重新建構了儒家倫(lun) 理學係統。如果從(cong) 中西哲學的定位而言,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Confucian Exemplary Ethics of Virtue)較像是在很大程度上參照了西方的話語係統,但避免將儒家倫(lun) 理學傾(qing) 向西方的某個(ge) 理論,因此透過人之常情的道德感動,向具有示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聖賢投以學習(xi) 的態度,於(yu) 是產(chan) 生了道德判斷與(yu) 行為(wei) 。由於(yu) 感動的行為(wei) 不需要訴諸超越的存有者而得到保證,是故以道德感動做為(wei) 道德行為(wei) 的動力時,即解消了儒家超越性的解釋,並且支持情境式、相對式的道德判斷。[1]為(wei) 了避免因此而陷入相對主義(yi) 的缺點,王慶節在第九章中詳細地分析道理、真理、道、理等概念的意義(yi) ,指出傳(chuan) 統意義(yi) 上單一的絕對真理是不可能的,真理的意義(yi) 建立於(yu) 一群人所認可的標準,通過理解、諒解和溝通等行為(wei) 而得到暫時的、有限的承認。[2]所以這樣的真理觀雖然是相對的,但卻是永遠處於(yu) 變化之中,和傳(chuan) 統上固定的真理相對主義(yi) 有別。
此書(shu) 的篇幅雖然不長,但內(nei) 涵的哲學問題很多,例如道德金律[3]、身體(ti) 觀[4]、自我[5]等重大的哲學問題,是故難以在有限的篇幅中逐一探討。此外,以道德感動為(wei) 動力而產(chan) 生道德行為(wei) 的主要難題其實顯而易見,就是人若不能產(chan) 生道德感動時,就不會(hui) 發生道德行為(wei) ,因此感動和行為(wei) 之間並無必然性,如此將導致儒家的道德行為(wei) 亦無必然性。一旦取消了必然性,則儒家也沒有所謂的道德規範可言,道德規範對於(yu) 儒家倫(lun) 理並不適用,儒家重視的是如何在各種情境中采取最適合的行為(wei) ,而不是用一個(ge) 普遍且整齊劃一的行為(wei) 或原則應對所有情境。有別於(yu) 早期以規範倫(lun) 理的進路解釋儒家的觀點,有些學者嚐試以這種非規範的、靈活的、依具體(ti) 情況而定的說法解釋儒家倫(lun) 理,例如安樂(le) 哲提出的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6]、李晨陽從(cong) 關(guan) 懷倫(lun) 理學建構的儒家關(guan) 懷倫(lun) 理學[7],都有類似的理論傾(qing) 向。儒家思想本身的內(nei) 涵和開放性,足以經受這些不同理論的引入,而不斷有新意產(chan) 生。基於(yu) 這一層理解,本文不擬從(cong) 質疑的角度向作者請教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的理論困難應如何回應,因為(wei) 可以想見,儒家思想資源必定可以回應這些困難,而是想指出這一理論的係統性建構之價(jia) 值,再從(cong) 此價(jia) 值中請教作者如何看待儒家不斷被各種係統性建構之後的結果。
如王慶節所言,以往從(cong) 規範的視角試圖尋找儒家倫(lun) 理的行為(wei) 準則是有問題的,依據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論語‧述而》)儒家的「倫(lun) 理學乃從(cong) 人間而來。從(cong) 古人、今人、自己、旁人所經曆的生活事件,以及由這些生活事件而設定的『範例』中,我們(men) 引伸出道德、倫(lun) 理、價(jia) 值的要求。」[8]由此可知,先聖先賢和周遭的人的行為(wei) 、事跡所帶給後人的意義(yi) ,是起到示範性作用,隻要人對於(yu) 聖賢和他人有所感動,將或多或少受其影響,試著學習(xi) 、效法,使自己也做出好的行為(wei) 。據此可以說,王慶節是以示範做為(wei) 儒家整個(ge) 理論係統的核心,以此一反以往規範式的儒家倫(lun) 理;也就是說,儒家談再多的道德行為(wei) ,皆不是提出道德原則,而是一種參考,至於(yu) 能夠依著做到幾分,需要視許多不同的條件而定。
如上所述,非規範式的儒家倫(lun) 理係統都有這種相似的理論傾(qing) 向,例如安樂(le) 哲認為(wei) 儒家的重點在於(yu) 透過社會(hui) 角色的建立,教導人們(men) 身處於(yu) 不同的角色時,應該如何行為(wei) 。由於(yu) 各種角色的靈活性,所以角色和角色之間的關(guan) 係決(jue) 定了具體(ti) 的行為(wei) ,不同情境下,具體(ti) 的行為(wei) 也不相同。[9]李晨陽認為(wei) 儒家更接近關(guan) 懷倫(lun) 理學也與(yu) 非規範式的儒家倫(lun) 理係統相似,關(guan) 懷倫(lun) 理學就是在批判規範倫(lun) 理學和後設倫(lun) 理學的背景下所產(chan) 生。[10]關(guan) 懷倫(lun) 理重視具體(ti) 情境中的關(guan) 係,在不同關(guan) 係中須做出不同的行為(wei) ,才能確實回應道德情境、解決(jue) 道德問題。從(cong) 這兩(liang) 種儒家倫(lun) 理學中已經可以看到相似之處,亦即儒家角色倫(lun) 理學和關(guan) 懷倫(lun) 理學均重視關(guan) 係式的人。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所強調的感動之所以能夠產(chan) 生,其實也是感動人者(包括人、事、物)和被感動者之間的關(guan) 係發生連結,依據關(guan) 係的強弱與(yu) 各種主客觀因素,衍伸出的具體(ti) 行為(wei) 則千差萬(wan) 別。
分析以上三種儒家倫(lun) 理學後,本文粗略地將相關(guan) 的理論分成原則和非原則兩(liang) 大倫(lun) 理類型,[11]也可說是規範或非規範兩(liang) 種類型。上述的三種可視為(wei) 非原則的儒家倫(lun) 理,原則類的儒家倫(lun) 理則如儒家義(yi) 務論、德行倫(lun) 理學等。這兩(liang) 種類型勢必無法兼容,因為(wei) 隻要接受了儒家有一個(ge) 最終的行為(wei) 標準或原則,則不論衍生出何種具體(ti) 行為(wei) ,都屬於(yu) 某一標準或原則下的產(chan) 物;若是承認儒家麵對任何情境都有不同的行為(wei) ,則無法從(cong) 中歸納或演繹出單一的原則。就此而論,當我們(men) 在定位儒家倫(lun) 理係統時,已經受到了一種非此即彼的二分,最終要回應的理論問題已經不是能否實踐、感動如何產(chan) 生或感動如何推出行為(wei) 等,而是儒家是否接受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倫(lun) 理原則?如果接受,則整個(ge) 方向仍在於(yu) 尋找一個(ge) 放諸四海皆準的原則,借鑒西方的道德法則、德行倫(lun) 理等仍是重要的方向;如果不接受,則儒家的係統範圍不僅(jin) 不可靠,而且可能是一種漫無邊際的情況。
接著非原則式的儒家倫(lun) 理類型論述,以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來看,至少有兩(liang) 項重要的價(jia) 值:第一,理論與(yu) 實踐上的積極意義(yi) ,這一理論告訴我們(men) 儒家倫(lun) 理的核心價(jia) 值,也告訴我們(men) 彷徨無助時,效法聖賢的行為(wei) 總是一個(ge) 正確的方向。第二,對於(yu) 儒家進行了係統性的把握,示範就是儒家係統的核心價(jia) 值,這一概念保證了整個(ge) 係統的靈活性,而不被既定的原則、行為(wei) 所限定。這兩(liang) 項價(jia) 值相當於(yu) 是說,儒家是一個(ge) 完整的係統,有其思想的內(nei) 在核心價(jia) 值或整體(ti) 的理論傾(qing) 向,但是這個(ge) 核心價(jia) 值是無限的、變動的、靈活的,示範是以聖賢做為(wei) 參考的對象,聖賢的言行都是後人參考的一種示範。
若如上述,如何看待示範倫(lun) 理的兩(liang) 個(ge) 核心問題:第一,通常被視為(wei) 儒家核心概念的仁、義(yi) 、禮、智隻具有示範價(jia) 值,聖賢也隻具有示範價(jia) 值,那麽(me) 示範的邊際究竟在哪裏?第二,接續第一點,聖賢可以廣泛地被理解為(wei) 某方麵或全方麵善的人和行為(wei) ,因此隻要直覺上是和善有關(guan) 的,都很容易宣稱是儒家概念衍伸出來的行為(wei) ,儒家似乎是一種無所不包的學說,因為(wei) 不能在任何一個(ge) 既定的原則或行為(wei) 上規範隻能怎麽(me) 做,一旦規範了,就不是儒家意義(yi) 下善的行為(wei) ,不規範反而是儒家意義(yi) 下善的行為(wei) 。若是如此,儒家的係統似乎相當寬泛,隻要和儒家的概念、行為(wei) 稍微相關(guan) ,都會(hui) 成為(wei) 儒家思想衍伸之下,可供示範的對象。
回到本文所關(guan) 注的重點來看,以示範倫(lun) 理解釋儒家,造成了一種和其它理論衝(chong) 突的情形,亦即儒家可被解讀成原則和非原則兩(liang) 種類型,而儒家示範倫(lun) 理屬於(yu) 後者。然而,示範的範圍若可無限延伸,那麽(me) 原則是否也可以作為(wei) 示範的對象而為(wei) 人學習(xi) 、效法呢?如果是,是否儒家仍是原則優(you) 先的理論?如果不是,是否又會(hui) 回到示範的邊際不明、範圍過大的情況?這些疑慮即是前文提到的,對於(yu) 儒家係統性建構的結果,一旦試圖以係統性的方式把握儒家時,將可能導致難以顧及許多方麵,以及理論內(nei) 外難以調和的情況。
本文並非反對示範倫(lun) 理學是一個(ge) 關(guan) 於(yu) 儒家係統的可能性建構,反而是認同示範在儒家所代表的意義(yi) ,也認同這對於(yu) 儒家內(nei) 涵的展開具有重要的貢獻,更為(wei) 難能可貴的是在既有的眾(zhong) 多理論之中,再提出一個(ge) 係統性地理解儒家的概念與(yu) 方法。《道德感動與(yu) 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以示範做為(wei) 儒家核心價(jia) 值的定位非常明確,但是初步看來較似在草創的階段,在回應其它儒家倫(lun) 理理論和倫(lun) 理問題的方麵還有不足之感,令人讀來意猶未盡。是故筆者以為(wei) 可以進一步解決(jue) 這兩(liang) 方麵的問題:第一方麵是似乎未能免俗地須回應其它儒家倫(lun) 理理論的缺失,第二方麵則是凸出儒家示範倫(lun) 理有別於(yu) 其它非原則類儒家倫(lun) 理理論的特殊之處。筆者除了期待作者給予晚輩指點之外,也更期待儒家示範倫(lun) 理學的體(ti) 係能建構得更加完備。
注釋:
[1] 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二O一六年,頁四五─四六、七九。
[2] 同上注,頁二O六─二三O。
[3] 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第二章 恕道》,頁四七─七O。
[4] 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第四章 身體》,頁九一─一O二。
[5] 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第五章 自我》,頁一O三─一三三。
[6] Roger T. Ames, Confucian Role Ethics: A Vocabulary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Press, 2011)。安樂哲著,孟巍隆譯,田辰山等校譯《儒家角色倫理學──一套特色倫理學詞匯》,山東:山東人民出版社,二O一七年。
[7] Chenyang Li, “The Confucian Concept of Jen and the Feminist Ethics of Care: A Comparative Study”, (Hypatia, Vol. 9, No. 1, 1994), pp. 71-79.
[8] 王慶節《道德感動與儒家示範倫理學》,頁七九。
[9] 安樂哲《儒家角色倫理學──一套特色倫理學詞匯》,頁一九四。
[10] Carol Gilligan, In a Different Voice: Psychological Theory and Women’s Development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11] 由於篇幅所限,本文暫不詳細介紹儒家義務論、儒家德行倫理等規範型理論。這些理論發展已久,可參閱牟宗三及其後學,以及黃勇等人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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