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麗靜 吳佩林】清代孔氏家族的女子教育與女性詩人群體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8-23 19:00:20
標簽:女性詩人群體、孔氏家族的女子教育

清代孔氏家族的女子教育與(yu) 女性詩人群體(ti)

作者:薑麗(li) 靜 吳佩林(曲阜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十六日癸卯

          耶穌2021年8月23日

 

孔氏家族係指以中國儒家學派創始人孔子為(wei) 一世祖,以父係血緣關(guan) 係為(wei) 紐帶,逐漸子孫繁衍而形成的大家族,孔氏家族女性指孔子直係子孫的“妻”與(yu) “女”。秦漢以降,曆代帝王尊孔崇儒,對孔子後裔恩渥隆重。從(cong) 漢元帝初元元年(前48年)孔子第十三代孫孔霸獲賜“關(guan) 內(nei) 侯”、食邑八百戶以祀孔子(《漢書(shu) 》卷八十一《孔光傳(chuan) 》)開始,孔子後裔獲得封爵以奉祀孔子延續近2000年。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孔子第四十六代孫孔宗願獲封“衍聖公”。其後,曆經宋、金、元、明、清和民國,至1935年方將這一封號改為(wei) “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其間,這一封號和爵位綿延八百餘(yu) 年,雖屢經朝代更迭,孔氏家族卻世享“榮爵”,成就了其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天下第一家”的傳(chuan) 奇。

 

孔子後裔,作為(wei) 孔子身後榮爵的直接承襲者,在一定意義(yi) 上成為(wei) 孔子和儒家文化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獨特象征。與(yu) 之相應,孔氏家族女性,作為(wei) 孔子的女性後裔,亦在一定意義(yi) 上成為(wei) 中國古代知識階層女性形象的標識。因此,借助孔子女性後裔這一特殊群體(ti) ,或可還原中國古代女性教育和生活的更多曆史側(ce) 麵。本文擬對清代孔氏家族的女子教育和女性詩人群體(ti) 進行考察,借此管窺清代乃至中國古代正統和主流的女教觀念與(yu) 女性形象。

 

“詩禮傳(chuan) 家”的女子教育

 

春秋末年,孔子不僅(jin) 設教杏壇,開私學之先河,亦授學子孫,創立孔氏家學。自孔鯉之後,孔氏後裔即將學詩習(xi) 禮奉為(wei) 祖訓,以傳(chuan) 承和發展儒學為(wei) 己任,不僅(jin) 在經學和文學等領域成就斐然,亦形成了“詩禮傳(chuan) 家”的家學傳(chuan) 統。

 

與(yu) 之一脈相承,孔氏家族亦十分重視其女性成員的教育,這一點可從(cong) 大量史料中得到印證。如孔子第75代女孫孔祥淑“六歲隨兄若弟,從(cong) 袁石齋先生學”,“諸兄學詩,夫人亦詩;諸兄學文,夫人亦文”。15歲時,家人為(wei) 其延請涇石公,學習(xi) “修己禦眾(zhong) 之道”和“行文作詩之法”,“詩學大進”(劉樹堂:《孔夫人家傳(chuan) ·韻香閣詩草》)。可見,孔祥淑自幼即受學名師,並且與(yu) 男性後裔接受了近乎相同的文學教育。又如第73代女孫孔璐華在《哭父六首》中有詩雲(yun) :“痛想父言猶在耳,提攜親(qin) 授國風篇。”並注解道:“餘(yu) 幼年先君口誦國風,指而言曰:‘願汝他年能知此義(yi) 。’”可見,她幼年時,父親(qin) 即親(qin) 授國風,督責女兒(er) 的教育。再如第68代女孫孔麗(li) 貞在《籍蘭(lan) 閣草》的自序中稱:“餘(yu) 幼居深閨中,蒙二親(qin) 顧複,朝夕不離左右。每花晨月夕,吾父與(yu) 伯兄,共四方執友,流連詩酒,竟日方休。我母,春則烹新茗,夏則設盆冰,秋則焚蘭(lan) 香,冬則煮佳釀,以待吾父歸來。興(xing) 若未闌,或評詩,或玩月,或理琴敲棋。”不難發現,這種與(yu) 日常生活融為(wei) 一體(ti) 的文學交遊兼具教育功能,並向其女性成員“平等”開放。綜上可知,孔氏家族非常重視女孫的閨閣教育,或延聘名師、或父母親(qin) 授、或在日常生活和人際交遊中教育習(xi) 染,表現出對婦學和女教的高度重視。

 

此外,孔家女媳大多來自名門望族或書(shu) 香門第,閨閣時期一般接受了良好的家族教育,於(yu) 歸後,受孔氏家族推重婦學氛圍的影響和支持,往往迎來詩文創作的高峰期。如第66代女媳顏小來,“幼端慧,從(cong) 父受書(shu) ,旁及琴奕。夫既早亡,矢節甘貧,逾六十載”,與(yu) 孔家女孫孔麗(li) 貞等時相唱和,有《恤緯齋詩》《晚香堂詞》行世。又如第67代“衍聖公”夫人葉粲英,早年“工詩善畫,與(yu) 姊宏緗齊名,有‘閨中二難’之稱”,於(yu) 歸孔家後,多有唱和之作,著有《繡餘(yu) 草》《聽鳥草》(孔憲彝:《闕裏孔氏詩鈔》)。另如第72代女媳朱璵,“功習(xi) 詩詞、繪畫、隸楷”,其日常詩文及唱和之作結集為(wei) 《小蓮花室遺稿》,並收錄多位孔家姻眾(zhong) 的題詩或評跋。

 

清人孔憲彝輯《闕裏孔氏詩鈔》收錄孔家閨秀詩人18位,收其詩106首。其中,收錄女孫6位,詩作55首;女媳12位,詩作51首。作為(wei) 孔氏家族的家集,《詩鈔》對閨秀詩作的公開選錄和刊刻,清晰闡明了孔氏家族的立場:作為(wei) 孔子的女性後裔,孔氏家族女性亦是孔氏家學的重要繼承者和傳(chuan) 揚者。因此,無論是對其“為(wei) 女”之時文學教育的重視,抑或是對其“為(wei) 妻”“為(wei) 母”之後文學才華和文學聲名的獎掖,均體(ti) 現了“詩禮傳(chuan) 家”的女子教育風習(xi) 。

 

女性詩人的大量出現

 

正是由於(yu) 孔氏家族對女子教育的重視和女性才學的獎掖,使有清一代孔氏家族湧現出大量女性詩人。據現有史料,可考者40餘(yu) 位,包括孔麗(li) 貞、孔素瑛、孔傳(chuan) 蓮、孔繼孟等孔家女孫,以及顏小來、葉粲英、蔣玉媛、葉俊傑等孔家女媳各20餘(yu) 人。每人均有詩詞專(zhuan) 集或詩作行世,共計刊刻詩詞專(zhuan) 集30餘(yu) 部,僅(jin) 現存詩作即逾千首,其日常創作當更為(wei) 豐(feng) 富。她們(men) 的詩詞作品不僅(jin) 在家族內(nei) 部流傳(chuan) ,亦在社會(hui) 公共領域獲得了較大範圍傳(chuan) 播:地方誌廣泛著錄,並列入《藝文誌》,如《續修曲阜縣誌·藝文誌》收錄18位,收其詩50餘(yu) 首。入選清代頗具影響力的詩詞選集,如《國朝山左詩鈔》(含續鈔和鈔後集)收錄12位,收其詩40餘(yu) 首;《晚晴簃詩匯》收錄12位,收其詩50餘(yu) 首;《國朝詞綜》(含續編)收錄4位,收其詞5首。入選清代最具代表性的三部女性詩歌總集,如《擷芳集》收錄7位,收其詩30餘(yu) 首;《國朝閨秀正始集》(含續集)收錄11位,收其詩15首;《國朝閨秀詩柳絮集》(含校補)收錄28位,收其詩140餘(yu) 首。部分女性詩集被《續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稿本)》收錄,少數女性詩集得到清代重要文人為(wei) 之作序,並獲極高讚譽。如該提要評價(jia) 孔麗(li) 貞《鵠吟集》“其所為(wei) 詩,清麗(li) 絕俗,聲律允諧,為(wei) 閨閣中不可多得者”、孔璐華《唐宋舊經樓詩稿》“是編所收詠事、詠物、即景、抒懷之作,兼而有之,收集之富,實為(wei) 閨閣中罕見者”。另如孔祥淑的《韻香閣詩草》得到清代著名文人鄒振嶽、趙實、劉印庚等為(wei) 其作序。其中,桐城派後期重要代表人物吳汝綸盛讚其詩曰:“於(yu) 雕刻山川、憑吊厄塞之作,以為(wei) 古所稱登高能賦可為(wei) 大夫者,殆不是過。”

 

盡管清代是女性文學,尤其是家族女性文學異常繁榮的時期,但在一族之內(nei) 出現如此眾(zhong) 多的女性詩人,且幾乎人人能詩,人人有集,詩詞創作數量之豐(feng) ,文學水平之高,傳(chuan) 播之廣遠,依然罕見。

 

博學多才與(yu) 女性意識

 

孔氏家族女性不僅(jin) 在詩詞等文學領域成果豐(feng) 碩,而且博學多才,涉及經史、書(shu) 法、繪畫、醫藥、篆刻和音律等諸多領域。如孔淑成“工書(shu) 善弈,通經史,年七歲即能詩”(孔憲彝:《闕裏孔氏詩鈔》);孔素瑛“精小楷”,工寫(xie) 山水畫畢“即題詩自書(shu) 之,時稱‘三絕’,片紙人爭(zheng) 寶貴”(《國朝閨秀正始集》卷一);孔蘭(lan) 英“工繪事”,“其《漢宮春曉圖》工致微妙,必傳(chuan) 之作”(《國朝閨秀正始集》卷十二);顏小來“既侍夫及舅姑疾,博涉方書(shu) ,常自製丸散,以濟鄉(xiang) 裏之煢獨者”;孫苕玉“通書(shu) 史,解音律”,“荃溪從(cong) 伯所製樂(le) 府,皆為(wei) 按拍,令諸婢歌之”(孔憲彝:《闕裏孔氏詩鈔》)。

 

此外,孔氏家族女性在踐履婦德規範同時,又表現出比較清晰的女性意識。具體(ti) 表現為(wei) :其一,她們(men) 以“女史”自稱和互稱,對自古以來的婦學傳(chuan) 統進行自覺梳理,並將自身置於(yu) 其中,為(wei) 女性的文學行為(wei) 尋求淵源流自。如葉俊傑在《學靜軒遺詩》的序中稱:“讀《山左詩鈔》,如趙雲(yun) 庭、周淑履諸女史,皆足繼古名媛。叔凝之詩,未知與(yu) 諸家何如?”寥寥數筆即點出源遠流長的婦學傳(chuan) 統,並將孔淑成(字叔凝)置於(yu) 其中。其二,她們(men) 依托血緣和姻親(qin) 關(guan) 係,通過詩詞唱和、歌詠題跋、結社交遊等文學活動,組成了一個(ge) 孔氏家族女性詩人群,於(yu) 閉塞的閨閣之外,建構了一個(ge) 開闊豐(feng) 富的精神空間。如朱璵“年二十歸孔氏”,與(yu) 葉俊傑“初執弟子禮,繼則情同母女。”(朱璵:《序·小蓮花室遺稿》)其三,她們(men) 從(cong) 女性視角出發,批評忽視或歧視女性的現象,表現出一定的批判精神,少數女性甚至表露一定的平權意識,發為(wei) 近代兩(liang) 性教育平權的先聲。如孔璐華反對將安史之亂(luan) 歸咎於(yu) 楊貴妃:“君主誤在漁陽事,空把傾(qing) 城咎婦人。”又如葉俊傑公開批評北方不重閨秀詩作,孔淑成卒後,她聯合孫會(hui) 祥、朱璵等孔家女性為(wei) 其搜撿遺篇,編成《學靜軒遺詩》,並為(wei) 之校對、刊刻、作序和題詩,表現出更為(wei) 積極的女性意識和聲名觀念。另如,孔祥淑七歲時,麵對先生所說:“爾讀書(shu) 不過記名姓耳,不似爾弟兄博取科名也”,問道:“不科名即不讀書(shu) 耶?”“曉義(yi) 理何分兒(er) 女耶?”(劉樹堂:《孔夫人家傳(chuan) ·韻香閣詩草》)從(cong) 日後行跡來看,其才學和心誌亦超出對傳(chuan) 統性別規製的簡單遵從(cong) 。

 

綜上所述,與(yu) 清代一些保守文人力倡“才可妨德”“才高累德”,甚至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觀點而排斥婦學和女教不同,孔氏家族一定程度上表現出婦女德才兼收並蓄、相得益彰的融通態度,從(cong) 而為(wei) 孔氏家族女性的文學成就及多方麵發展提供了可能,進而培育出卓然而立的女性詩人群體(ti) 。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孔子直係女性後裔德育生活史研究”〔BEA160075〕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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