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鴻銘對中國哲學經典的英譯及其啟示
作者:鄭元會(hui) 陳慶欣(陝西師範大學外國語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初三日庚寅
耶穌2021年8月10日
中國哲學文獻曆經數千年文化積澱,是中國人對自然界、人類社會(hui) 和人的思維等領域係統性、深層次的認識,也是中國智慧與(yu) 人類生存之道的書(shu) 寫(xie) 呈現,承載了中國人的知識、價(jia) 值和方法論,凝聚著人際共在與(yu) 合作的哲學理性。經過明末清初來華的耶穌會(hui) 士、清代來華的基督教傳(chuan) 教士和近現代海內(nei) 外漢學家的不斷努力,中國哲學文獻的西語翻譯成為(wei) 傳(chuan) 播中國智慧、建構人類理性的一股清流並延續至今,史稱“中學西傳(chuan) ”。在近代翻譯促成中西文化交流的曆史上,晚清名士辜鴻銘就是“中學西傳(chuan) ”的典型代表。然而,由於(yu) 19世紀以後中西關(guan) 係的逆轉,在文化交流方麵人們(men) 傾(qing) 向於(yu) 關(guan) 注“西學東(dong) 漸”,而對“中學西傳(chuan) ”趨於(yu) 淡忘,對辜鴻銘在翻譯中華文化經典方麵作出的貢獻也有所忽視。在當今語境下,總結並反思中哲西譯和中西哲學對話的曆史,參考和借鑒辜鴻銘當年的一些翻譯做法,對於(yu) 促進中華文化走出去是有一定助益的。
一百多年前,辜鴻銘在其《中庸》英譯本的序言中表達了《中庸》是中華智慧之書(shu) ,其英譯是為(wei) 了便於(yu) 歐美人了解中國文化之“道”,培養(yang) 道德責任感。有人據此認為(wei) ,辜鴻銘的翻譯目的在於(yu) 弘揚中國文化,呈現中國良好形象。實際上,辜鴻銘的真正意圖在於(yu) 救世。他翻譯《中庸》(1906)、《論語》(1898)的著眼點是全人類。他認為(wei) 《論語》的翻譯,其核心在君子之仁,也是西人所缺失之道德。他說:“孔子六經之所謂道者,君子之道也。世必有君子之道,然後人知相讓。若世無君子之道,人不知相讓,則飲食之間獄訟興(xing) 焉,樽俎之地矛戈生焉。餘(yu) 謂教之有無,關(guan) 乎人類之存滅蓋於(yu) 此也。”顯然,辜鴻銘翻譯中國經典的關(guan) 注點在於(yu) 全人類的文明教化。之所以推崇中國文化,是因為(wei) 他試圖依據儒家文化設計一種理想的道德人格,並將其推廣到全世界,重建人類道德倫(lun) 理秩序。辜鴻銘在翻譯中國哲學經典時,力圖將其中包含的道德價(jia) 值譯介到西方文化之中,以力勸西方社會(hui) 接受仁愛道德文明,放棄槍炮暴力文明。雖然“四書(shu) 五經”之前已有翻譯,但辜鴻銘認為(wei) 西方傳(chuan) 教士的翻譯並不準確,甚至有誤讀之嫌。出於(yu) 對前人翻譯中國經典的否定性評價(jia) 和糾錯意圖,辜鴻銘進行了重譯。辜鴻銘對中國經典跨語言閱讀障礙的充分了解,以及他為(wei) 目的語讀者減輕閱讀理解困難而進行的努力,可以從(cong) 《論語》翻譯中的價(jia) 值連貫性、價(jia) 值普遍性和彌合差異三個(ge) 方麵進行典型性考察。
1、尋找價(jia) 值連貫性
《論語》雖說是語錄體(ti) 文集,各個(ge) 部分之間看似分散淩亂(luan) ,但主題上集中體(ti) 現了儒家仁學和人文教化等觀念,其宣揚的價(jia) 值觀是一個(ge) 自足完備的統一體(ti) 。這一點對中國讀者已成共識,但從(cong) 翻譯的跨語言理解來看並非如此。首先,《論語》中除了孔子本人的話語之外,還包括曾子、有子、子夏、子貢、子遊、子張等不同的聲音,這對西方讀者來說價(jia) 值連貫性是有問題的。其次,《論語》提及的中國古代不同的地名、人名等專(zhuan) 名術語,對中國讀者而言一則提示其曆史背景,二則增加其語體(ti) 上的豐(feng) 富感。但是,對西方讀者而言卻是一頭霧水,在一定程度上消減了他們(men) 的閱讀興(xing) 趣。
西方譯家如理雅各與(yu) 威利等,用施萊爾馬赫的話說,都想從(cong) 中國人的視角理解和表述《論語》。然而,這種貼近字麵的翻譯根本無法解決(jue) 跨語言交際的連貫性問題。辜鴻銘則不同,他不但能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體(ti) 會(hui) 到原作的價(jia) 值連貫性,同時能深悟英語讀者的閱讀傾(qing) 向。他首先把自己當做一個(ge) 受過教育的英國人,一個(ge) 典型的目的語讀者,從(cong) 而用他們(men) 的語言來表述《論語》。為(wei) 了讓一般英語讀者都能順暢地閱讀,弄懂其中的含義(yi) 並感受其文體(ti) 特征,辜鴻銘將原文中影響受眾(zhong) 閱讀的人名地名等專(zhuan) 有名稱統統隱去,避免影響原文本義(yi) 。在辜鴻銘看來,與(yu) 其說讓西方讀者迷惑不解,讀來無趣,不如將原文要旨完整呈現給他們(men) ,讓他們(men) 能夠便捷地領略並理解中國儒家的價(jia) 值觀體(ti) 係。
2、發掘價(jia) 值普遍性
斯坦納說過,翻譯是一個(ge) 神奇的過程,在此過程中統一性和多樣性同時在起作用。一方麵,所有的翻譯都試圖消除多樣性,將不同的世界圖景組織到一個(ge) 統一體(ti) 當中;另一方麵,翻譯又試圖創造多樣性,把一種話語的意義(yi) 用另一種不同的方式表達出來。辜鴻銘翻譯《論語》就是這樣一個(ge) 過程。《論語》當中體(ti) 現孔子價(jia) 值觀的概念,如天道、仁、禮、忠孝、智勇、中庸、學思、性、習(xi) 等,雖然是中國經驗的產(chan) 物,但人與(yu) 自然、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以及人對自我的認識等價(jia) 值關(guan) 注卻具有人類的普遍性,這也是跨語言理解的基礎。
辜鴻銘認為(wei) 儒家宣揚“內(nei) 聖外王”,是真正的文明教化,可以通過翻譯之橋彌補西方缺失。對表達價(jia) 值觀的中國概念,凡是英語沒有對應的,辜鴻銘都采用解釋的策略,盡力保留原文價(jia) 值觀。例如,《論語》第一章第二節提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仁之本與(yu) ”,文中“孝”指子女對父母的敬愛與(yu) 恭順,“悌”指子女之間的友好親(qin) 善。而另外一個(ge) 上位概念“仁”,則是儒家的道德本源性概念。辜鴻銘認為(wei) ,英語雖無對應概念,人與(yu) 人的親(qin) 和關(guan) 係卻是普遍性價(jia) 值。所以,在解釋這三個(ge) 概念的時候,分別使用good son、good citizen和moral life。與(yu) 原文相比,其中對“悌”的翻譯已經有了意義(yi) 上的變化。這主要是考慮到英語文化中兄弟姐妹之間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和中國文化有明顯不同,所以中國的悌不屬於(yu) 普遍性價(jia) 值。但是,如果將其泛化,進行上位詞追溯,則可以找到普遍性。而“仁”在英語文化中,從(cong) 其價(jia) 值典型性來看,可以包含在公民道德之中。
3、彌合差異
中西文化最重要的差異在於(yu) 對人性的認識。西方主流文化傾(qing) 向於(yu) 承認人性本惡,而且與(yu) 生俱來,並通過社會(hui) 契約與(yu) 之共存。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則認為(wei) ,人性之惡是後天習(xi) 染的,而通過道德教化,人可以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業(ye) 。
辜鴻銘看到了中西文化差異,更重要的是他始終認為(wei) ,功利主義(yi) 是人類文明,特別是西方文明所麵臨(lin) 的共同困境,因此要重建人類道德秩序,中國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是一劑良藥,而向西方翻譯傳(chuan) 播儒家經典文獻正是出於(yu) 這樣的動機。辜鴻銘翻譯的中國哲學經典並不多,但都是經過精挑細選。“四書(shu) 五經”當中,之所以選擇《大學》《中庸》和《論語》,是因為(wei) 這三部著作足以說明中國人的道德文明和仁愛精神。辜鴻銘將《中庸》翻譯為(wei) The Universal Order or Conduct of Life(人生之道或普遍法則),而不是亦步亦趨地尋求字麵對應,就是要點出“中庸”之道的價(jia) 值之所在。這明顯帶有一種闡釋的努力,把西方人的閱讀狀態和儒家思想的人生智慧結合起來了。在翻譯《論語》的時候,他也是力求站在西方讀者的角度理解孔子的話語,可以說是對中西價(jia) 值差異的一種彌合。
辜鴻銘的翻譯,讓中國的智慧和價(jia) 值在英語世界獲得了普遍意義(yi) ,是明末清初“中學西傳(chuan) ”的延續。反思和總結辜鴻銘在翻譯中國古代文化典籍上所作的貢獻,盡力消除跨語言理解的障礙,有利於(yu) 推動中國文化通過翻譯之橋不斷走向世界。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哲學核心概念跨語言表述的意義(yi) 建構研究”(16BZX05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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