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王安石變法達到預期目標了嗎?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1-07-15 17:40:40
標簽:王安石變法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王安石變法達到預期目標了嗎?

作者:吳鉤

來源: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六月初四日壬戌

          耶穌2021年7月13日

 

 

 

王安石變法達到預期目標了嗎?

 

在回答這個(ge) 問題之前,我們(men) 需要先講清楚王安石變法的預期目標是什麽(me) 。顯然,從(cong) 王安石的初衷來看,變法的目標之一就是“富國強兵”。

 

宋王朝的國祚傳(chuan) 至神宗時,已經距太祖開國百餘(yu) 年,國家承平日久,製度日久生弊,風平浪靜的海麵之下,潛伏著萬(wan) 千暗流,而最為(wei) 迫切的危機有兩(liang) 項:軍(jun) 政不振;財政緊張。

 

今人說起宋朝,常以“積貧積弱”相形容。“積貧積弱”之說最早出自錢穆先生的著作,《國史大綱》“兩(liang) 宋之部”的第一個(ge) 標題便是“貧弱的新中央”,題目下分述“宋代對外之積弱不振”、“宋室內(nei) 部之積貧難療”。《中國曆代政治得失》亦稱:“(宋王朝)養(yang) 了武的又要養(yang) 文的,文官數目也就逐漸增多,待遇亦逐漸提高。弄得一方麵是冗兵,一方麵是冗吏,國家負擔一年重過一年,弱了轉貧,貧了更轉弱,宋代政府再也扭不轉這形勢來。”

 

平心而論,宋朝的軍(jun) 事尚不至於(yu) “積弱”,否則,它不可能在五代十國的爭(zheng) 亂(luan) 中立國,也不可能在遼、夏、金、蒙古軍(jun) 團的車輪戰中享國三百餘(yu) 年;宋朝的財力也決(jue) 不是“積貧”,恰恰相反,不管是就財政收入,還是就國民收入而言,宋朝都可以說居中國曆代王朝之冠。但是,在王安石變法之前,宋朝對夏關(guan) 係處於(yu) 被動、財政入不敷出,卻是事實。這也是神宗支持王安石變法的原因。作為(wei) 宋朝君主,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國家變得富強。

 

 

 

宋神宗

 

不過,若說王安石變法的目標僅(jin) 僅(jin) 是富國強兵,那也未免太小瞧荊公了。王安石的偶像不是商鞅(盡管保守派這麽(me) 詆毀他),而是孟子。孟子的治理理想是“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王道之始也”,熙寧二年,王安石曾引用孟子之語,跟神宗解釋設立條例司的初衷就是為(wei) 了履行“使民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的王道。王道的理想也貫穿於(yu) 王安石的變法中,比如“青苗法”的設計思路就如現代社會(hui) 的農(nong) 村扶貧貸款。徽宗時代,在“崇寧”旗號下,宋政府建成一套成熟的國家福利製度,包括福利收養(yang) (居養(yang) 院)、福利醫療(安濟坊)、福利性公墓(漏澤園)三個(ge) 係統,按宰相蔡京的執政規劃,各州縣及規模略大的城寨市鎮,均必須設立居養(yang) 院、安濟坊、漏澤園。這套福利製度也是孟子所主張之王道的落地。

 

所以,梁啟超說:“俗士之論荊公,大率以之與(yu) 掊克聚斂之臣同視,此大謬也。公之事業(ye) ,誠強半在理財。然其理財也,其目的非徒在增國帑之歲入而已,實欲蘇國民之困而增其富,乃就其富取贏焉,以為(wei) 國家政費,故發達國民經濟,實其第一目的,而整理財政,乃其第二目的也。而其所立諸法,則於(yu) 此兩(liang) 者皆有關(guan) 係者也。”

 

首都師範大學教授、宋史研究學者李華瑞也將王安石變法劃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一是當時最高統治者為(wei) 改變長期積弱不振國勢、緩和社會(hui) 矛盾進行的一場政治自救運動,以富國強兵為(wei) 主;二是一場士大夫們(men) 欲實踐其回到三代政治理想的社會(hui) 變革運動,……王安石執政以後采取的諸多新法和施政理念,貫穿了孟子政治理想的精髓。”

 

那麽(me) 荊公的變法目標實現了嗎?應該說,“富國強兵”的目標初步達到了。

 

先來說“富國”。變法之前,宋朝的財政收入總量盡管遠超前之漢唐、後之明清,但由於(yu) 財政開銷龐大,入不敷出的問題十分嚴(yan) 重;變法之後呢?元豐(feng) 末、元祐初,畢仲遊在致司馬光的書(shu) 信上說:“今諸路常平、免役、坊場、河渡、戶絕莊產(chan) 之錢粟,積於(yu) 州縣者,無慮數十百钜萬(wan) ,如一歸地官(戶部)以為(wei) 經費,可以支二十年之用。”元祐二年,戶部尚書(shu) 李常也說:“昔先帝勤勞累年,儲(chu) 蓄邊備,今天下常平、免役、坊場積剩錢共五千六百餘(yu) 萬(wan) 貫,京師米鹽錢及元豐(feng) 庫封樁錢及千萬(wan) 貫,總金銀穀帛之數複又過半,邊用不患不備。”

 

熙豐(feng) 變法十餘(yu) 年,國家便積下一億(yi) 貫的財政盈餘(yu) ,足以支二十年之用。李常與(yu) 畢仲遊均是反對變法的保守派,不可能會(hui) 誇大熙豐(feng) 變法的業(ye) 績。可見王安石的變法已經解決(jue) 了宋王朝的財政困頓。

 

 

 

再來看“強兵”。北宋自太宗朝伐夏失利,直至英宗朝,對西夏一直處於(yu) 被動的守勢,這一被動局勢是在神宗朝扭轉過來的。在王安石的支持下,種諤漸取橫山,王韶開邊熙河,取得了對夏的戰略主動權。盡管元豐(feng) 年間五路伐夏失敗,但還是從(cong) 西夏手裏奪下蘭(lan) 州、米脂等城寨。至於(yu) 後來的靖康之禍,實源於(yu) 宋徽宗“聯金滅遼”的致命性戰略錯誤,與(yu) 王安石變法無涉。

 

王安石變法在“富國強兵”層麵上的成效,即便是那些對王安石變法持批判立場的研究者,也是不能否認的,北京大學曆史係教授趙冬梅便說:“過去權威的說法認為(wei) ,王安石變法因為(wei) 遭到大官僚、大地主階級的阻撓而失敗了。其實王安石變法根本就沒有失敗。如果我們(men) 理解到新法真正的目的是增收,那麽(me) ,你就會(hui) 發現它太成功了。……王安石和他的團隊的確是理財的天才。”

 

但對王安石變法在“使民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層麵的效果,卻存在著爭(zheng) 議。

 

保守派當然極力指控變法導致民不聊生,正如梁啟超所觀察到:“當時沮撓新法者,靡不言以新法之故,致小民顛連困苦”。今日研究者對王安石變法的批判,基本上都是以保守派的單方麵指控為(wei) 依據。但宋代保守派對新法的指控有沒有誇大其詞呢?這是一個(ge) 問題。

 

梁啟超即懷疑保守派其言不實:“使荊公之法而果為(wei) 病民,則民當呻吟枕藉救死不贍之時,勢必將鋌而走險,荊公雖有絕大之專(zhuan) 製力,安能禁之?乃宋自真仁以來,雖號稱太平,而潢池竊發,猶累歲不絕,其椎埋剽掠於(yu) 鄉(xiang) 邑者,更所在而有。夫其前此固已募強悍之民,納之於(yu) 兵矣,而國內(nei) 之不能保其安寧秩序也,猶且若此,獨至熙寧元豐(feng) 二十年間,舉(ju) 一切而更革之,而又以行保甲之故,不禁民挾弓弩,苟政府之設施,而果大拂民情也,則一夫攘臂,萬(wan) 眾(zhong) 響應,其於(yu) 釀成大亂(luan) 易易也,乃不特不聞有此而已。即萑苻之盜,亦減於(yu) 舊,而舉(ju) 國熙熙融融,若相忘帝力於(yu) 何有。”

 

梁啟超的質疑的是有力的。如果王安石的“青苗法”、“募役法”、“市易法”搞得民不聊生,那麽(me) 在“保甲法”又允許民眾(zhong) 擁有武器並接受軍(jun) 事訓練的情況下,為(wei) 什麽(me) 未聞熙豐(feng) 年間發生規模稍大一點的民變?

 

若問新法推行過程中有沒有出現殘民之事?平心而論,必定是有之,比如元豐(feng) 年間,京東(dong) 路轉運副使吳居厚行鐵冶之法,“官榷其鐵,且造器用,以鬻於(yu) 民”。為(wei) 賣出更多的鐵器,吳居厚動用了行政手段:“括民買(mai) 鑊,官司鑄許多鑊,令民四口買(mai) 一,五口則買(mai) 二”;又“民間禁補修舊鐵器,一一要從(cong) 官買(mai) ”,因此,連章惇都說:“京東(dong) 之人恨不食其肉。”

 

 

 

王安石

 

但京東(dong) 路的鐵冶之法隻是熙豐(feng) 變法的一個(ge) 側(ce) 麵。也是在元豐(feng) 年間,王安石用一組詩歌《歌元豐(feng) 》五首與(yu) 《後元豐(feng) 行》一首,記下了他在金陵的所見所聞:“家家露積如山壟,黃發谘嗟見未曾”;“百錢可得酒鬥許,雖非社日長聞鼓。吳兒(er) 踏歌女起舞,但道快樂(le) 無所苦”。若按王安石詩歌所描繪,元豐(feng) 之時江南人家可謂豐(feng) 衣足食。

 

退隱金陵的王安石會(hui) 特別寫(xie) 幾首詩來粉飾太平嗎?我覺得可能性不大。讓我再引用對王安石變法頗有微詞的陸佃的說法,作為(wei) 佐證:“迨元豐(feng) 間,年穀屢登,積粟塞上,蓋數千萬(wan) 石,而四方常平之錢,不可勝計。餘(yu) 財羨澤,至今蒙利。”大致來說,元豐(feng) 可謂是豐(feng) 登之年,是變法的豐(feng) 收期。所以我相信,“吳兒(er) 踏歌女起舞”也是當時真實的社會(hui) 側(ce) 麵。

 

綜合曆史的不同側(ce) 麵,我們(men) 相信,變法在“使民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層麵的效果,顯然不如“富國強兵”層麵的效果,但也不至於(yu) 如保守派所指控的那樣,“致小民顛連困苦”雲(yun) 雲(yun) 。到了徽宗朝,隨著居養(yang) 院、安濟坊、漏澤園的福利體(ti) 係建成,宋政府在“使民養(yang) 生喪(sang) 死無憾”方麵的施政又提升了一個(ge) 維度。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