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顯禕】多樣性哲學是什麽?我們要它是什麽樣?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1-07-11 19:01:06
標簽:吳萬偉

多樣性哲學是什麽(me) ?我們(men) 要它是什麽(me) 樣?

作者:廖顯禕  吳萬(wan) 偉(wei)   / 單中傑、廖顯禕 修改訂正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我知道我是「台灣」哲學家——我確定我是台灣人,也認為(wei) 我是個(ge) 哲學家。但我是「台灣哲學」家嗎?這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從(cong) 大學到研究所到現在,都是做分析哲學的。分析哲學有它自己的一組思想家、著作、話題和研究法。其實,直到幾年前,經由洪子偉(wei) 與(yu) 他人合編的兩(liang) 套文集——《存在交涉:日治時期的台灣哲學》與(yu) 《啟蒙與(yu) 反叛:台灣哲學的百年浪潮》——我才第一次認識這個(ge) 「台灣哲學」的標簽。

 

那時我納悶:「台灣哲學是什麽(me) ?」台灣還這麽(me) 年輕——它的自由民主還不足25年,它的獨立在世界大部分地區都仍然不被承認——它真的能擁有自己的哲學嗎?鑒於(yu) 最近中國國民黨(dang) 占領台灣所帶來的中國化,台灣哲學又怎麽(me) 能和中國哲學區分呢?就算能夠區分開,鑒於(yu) 在此之前日本殖民帶來的影響,台灣哲學又怎麽(me) 能和日本哲學區分呢?除此之外,鑒於(yu) 更早的西方殖民帶來的影響,台灣哲學又怎麽(me) 能和西方哲學區分呢?現在在台灣,原住民已被幾百年前來的漢族殖民定居者邊緣化了,台灣哲學還可以包括台灣原住民的思想嗎?近年以來,台灣也有越來越多從(cong) 東(dong) 南亞(ya) 來的新住民,台灣哲學也可以包括台灣新住民的思想嗎?就像台灣本身一樣,台灣哲學在我心裏也被一再要求證明自己的存在。

 

同時我也困惑:「台灣哲學真的是哲學嗎?」在我的升學經曆裏麵,從(cong) 來沒有聽說過任何被貼上「台灣哲學家」標簽的思想家。對我來說,這些思想家比亞(ya) 裏士多德和孔子還更陌生。被稱為(wei) 「台灣首個(ge) 思想家」的商人李春生寫(xie) 的文章,看起來不像哲學,而是基督教神學。深受約翰·杜威(John Dewey)影響的實用主義(yi) 者,也是二二八事件被害者之一的林茂生,連哲學係發的博士學位都沒有。廖文奎有芝加哥大學哲學係發的博士學位,但當代似乎沒人理他研究倫(lun) 理與(yu) 司法的論文。就算台灣哲學能證明自己的存在,也還得對我、對哲學界證明自己是哲學。

 

* * *

 

雖說這些納悶和困惑是我自己特別關(guan) 心的,但其實類似的問題充斥於(yu) 有關(guan) 「哲學多樣化」(diversifying philosophy)的討論中。每當哲學家試圖將「多樣的」、尚未被認證為(wei) 經典的某某哲學引入教學和研究時,就會(hui) 遭受質疑:「某某哲學是什麽(me) 」、「某某哲學真的是哲學嗎」。

 

這種元哲學(metaphilosophical)問題,不僅(jin) 在引入「多樣的」思想傳(chuan) 統時會(hui) 遇到,在引入「多樣的」思想家、著作、話題和研究法時也會(hui) 遇到。首先,得證明某某哲學的確存在。其次,得證明某某哲學真的是哲學。這些問題引發的爭(zheng) 議模式,我們(men) 姑且稱為(wei) 「多樣化的會(hui) 話動態」(conversational dynamics of diversity)。不隻是台灣哲學,其他更有地位的「多樣」哲學,更悠久的爭(zheng) 議中,也看得到這種會(hui) 話動態。

 

不隻有我這名台灣哲學家在思考台灣哲學是否存在。正如蘇珊娜·努切泰利(Susana Nuccetelli)所說:「拉丁美洲哲學家常常思考拉美哲學是否存在。」關(guan) 於(yu) 「拉美哲學是什麽(me) 」這個(ge) 元哲學問題,一直有爭(zheng) 議。為(wei) 了回答這個(ge) 問題,哲學家們(men) 似乎在尋找一個(ge) 概念,要涵括各式各樣貼有「拉美哲學」這個(ge) 標簽的著作,既有15、16世紀的納瓦詩歌(Nahua poetry),也有20世紀中期埃米利·奧烏(wu) 蘭(lan) 加(Emilio Uranga)的「論墨西哥本體(ti) 論」。

 

有些哲學家鼓吹一種預設哲學普遍性(universality)的答案:隻要是在拉美做的哲學,就是拉美哲學。其他哲學家則鼓吹一種預設不同哲學獨特性(distinctiveness)的答案:要反映拉美文化、社會(hui) 和曆史塑造的特征情形,才算拉美哲學。不論那個(ge) 答案,兩(liang) 方都強調「拉美哲學」這個(ge) 標簽的內(nei) 外連貫性,以證明拉美哲學的確存在。也就是說,這些哲學家雖然答案不同,但似乎都讚同了「拉美哲學是什麽(me) 」這個(ge) 問題背後的假設:世上有個(ge) 連貫的「拉美哲學」概念,它的邊界是我們(men) 找得到的。

 

也不隻有我這名台灣哲學家在思考台灣哲學是否真的是哲學。關(guan) 於(yu) 「中國古代哲學真的是哲學嗎」這個(ge) 元哲學問題,也一直有爭(zheng) 議。為(wei) 了回答這個(ge) 問題,哲學家們(men) 似乎也在尋找一個(ge) 概念,要涵括各式各樣貼有「哲學」標簽的著作。

 

有些哲學家偏好獨特性,尤其(但不隻)是那些相信哲學是西方獨有的人,主張中國古代哲學並不是真的哲學。他們(men) 的論證常常預設,哲學的邊界有客觀標誌可供引據。而就是這些條件,顯現了他們(men) 號稱找到的「哲學」概念。有些條件是根據形式的,例如哲學的著作必須含有明文的論證;這在《論語》或《道德經》中確實很難找到。也有些條件是根據文化、社會(hui) 、或曆史的,例如「philosophy」這詞的詞源是古希臘,而不是古中國。

 

其他哲學家偏好普遍性,則主張中國古代哲學真的是哲學。他們(men) 的論證也常常預設,哲學的邊界有客觀標誌可供引據,其實跟對手的標誌差不多!而這些條件,也顯現了他們(men) 號稱找到的「哲學」概念。有些條件同樣是根據形式的,例如《墨子》和《荀子》含有明文的論證。也有些條件同樣是根據文化、社會(hui) 、或曆史的,例如大衛·休謨(David Hume)的啟蒙思想受到了佛教的影響,以及克裏斯提安·沃爾夫(Christian Wolff)對孔子和孟子表達過致謝與(yu) 讚許。

 

雖然答案不一,但是這些哲學家似乎都讚同了「中國古代哲學真的是哲學嗎」這個(ge) 問題背後的假設:世上有個(ge) 連貫的「哲學」概念,它的邊界是我們(men) 找得到的。

 

這些元哲學問題引發的爭(zheng) 議不僅(jin) 沒完沒了,而且令我精疲力竭。當然,有些哲學家不受這些元哲學問題所擾,他們(men) 就直接去探索實地上的問題,與(yu) 非經典的思想傳(chuan) 統(或思想家、著作、話題、研究法)本身交流。其實,除非與(yu) 實地上的問題有所交流,否則那些元哲學問題也沒有什麽(me) 意義(yi) 。不過,也有其他哲學家,可能為(wei) 了多樣化的會(hui) 話動態而卻步。還是研究經典的思想傳(chuan) 統(或思想家、著作、話題、研究法)比較容易一些,那些元哲學問題怎麽(me) 都不會(hui) 發生在這裏呢。

 

* * *

 

關(guan) 於(yu) 一開始「台灣哲學是什麽(me) ?」和「台灣哲學真的是哲學嗎?」這兩(liang) 個(ge) 問題,相對應的爭(zheng) 議幾乎尚未開展。但是我不難想象,多樣化的會(hui) 話動態又來一兩(liang) 次。我光是想象,那些爭(zheng) 議就已經同樣的沒完沒了了,而我也已經精疲力竭了。我不禁好奇,有沒有更值得探討的元哲學問題,可以幫忙轉移我們(men) 探索的焦點,並且幫忙改造這類的元哲學討論,在理論方麵、政治方麵更完善呢?

 

要改變元哲學問題,我認為(wei) 我們(men) 可以藉助於(yu) 薩莉·哈斯蘭(lan) 格(Sally Haslanger)的一個(ge) 區分,一方麵是概念性(conceptual)和描述性(descriptive)探索,另一方麵則是改良性(ameliorative)探索。要了解這個(ge) 區分的功能,我們(men) 可以回頭看那些更悠久的、有關(guan) 拉丁美洲和中國古代「多樣」哲學的元哲學討論。

 

概念性探索,是透過研究「我們(men) 的」直覺,來闡明一個(ge) 概念的內(nei) 涵(intensional)意義(yi) 。描述性探索,則是透過揭露「我們(men) 的」典範,來闡明一個(ge) 概念的外延(extensional)實例。雖然這兩(liang) 個(ge) 探索模式不同,但它們(men) 的重點都是發現一個(ge) 現存的概念。

 

反觀改良性探索,重點不是發現,而是發明。這種探索模式最基本的是問,概念有什麽(me) 用?它們(men) 怎樣才符合「我們(men) 的」理論和政治目的呢?也就是說,我們(men) 進行改良性探索,是按我們(men) 的需要來打造概念。這些概念的邊界沒有客觀的標誌,隻有我們(men) 集體(ti) 協商、決(jue) 定的。

 

不同的探索模式,適用於(yu) 不同的概念。哈斯蘭(lan) 格最初提出這個(ge) 區分的背景,是有關(guan) 種族和性別概念一直進行的爭(zheng) 議。對哈斯蘭(lan) 格來說,「最近很多尤其有關(guan) 種族的爭(zheng) 議,似乎已經陷入了一灘泥沼,卡在各家種族理論是否堪稱分析了『我們(men) 的』種族概念。」哈斯蘭(lan) 格批判對現存的種族和性別的概念進行探索,因為(wei) 她懷疑這些概念的邊界是否有客觀標誌可以發現。哈斯蘭(lan) 格主張,反而是改良性探索,「認清我們(men) 把人以種族或性別分類有什麽(me) 正當用處(抑或沒有),打造幫助我們(men) 達成那些目的的概念」,在理論方麵、政治方麵更完善。與(yu) 其尋找現存的種族和性別概念,不如打造我們(men) 要的。換句話說,與(yu) 其問「性別是什麽(me) ?」、「種族是什麽(me) ?」,不如問「我們(men) 要性別是什麽(me) ?」、「我們(men) 要種族是什麽(me) ?」。

 

回到多樣化的會(hui) 話動態。就像「種族」和「性別」一樣,「拉美」甚至「哲學」這些概念都是社會(hui) 建構(socially constructed)的。這些概念的邊界是集體(ti) 協商的結果,也能集體(ti) 從(cong) 新協商。所以我主張,對這些概念進行改良性探索,也應該比概念性或描述性探索在理論方麵、政治方麵更完善。與(yu) 其問「拉美哲學是什麽(me) ?」、「中國古代哲學真的是哲學嗎?」,不如問「我們(men) 要拉美哲學是什麽(me) ?」、「我們(men) 要中國古代哲學是哲學嗎?」。

 

這些元哲學問題的差異,可不僅(jin) 僅(jin) 是用字遣詞上的。我們(men) 不再認為(wei) ,思想傳(chuan) 統的邊界、甚至哲學的邊界,有任何深層、客觀、必要的實情。反而我們(men) 主張,這些邊界就算有實情,也隻是淺薄、主觀、偶然的。特別是當我們(men) 探討「我們(men) 的」理論和政治目的時,或許答案並不單一。不同人組成的「我們(men) 」,在不同的背景下,或許就要劃定不同的邊界。

 

那麽(me) ,哲學家們(men) 在討論「是」的元哲學問題時,究竟在做什麽(me) 呢?我認為(wei) 他們(men) 無論是否自知,其實都已經在討論「要」的元哲學問題了。也就是說,他們(men) 對於(yu) 這些概念在做元語言協商(metalinguistic negotiation)。

 

其實在日常生活中,元語言協商是很普遍的。例如說,你跟我可能在同一個(ge) 房間看著同一個(ge) 溫度計,但是你說「這裏很熱」,我卻說「這裏不熱」。你我並不在爭(zheng) 議這房間的溫度,而是在爭(zheng) 議「熱」這個(ge) 概念的邊界。

 

我認為(wei) 多樣化的會(hui) 話動態本身就是一種元語言協商。哲學家們(men) 在爭(zheng) 議的是「拉美」與(yu) 「哲學」這些概念的邊界。他們(men) 犯的錯則是沒有意識到這些概念的邊界是無法發現的,而是需要透過協商來發明的。

 

這個(ge) 錯誤有一種特別險惡的形式,發生於(yu) 克裏斯蒂·道森(Kristie Dotson)的哲學界的辯護文化(culture of justification)。像「某某哲學真的是哲學嗎」這種問題,通常隻會(hui) 用來質疑非經典的思想傳(chuan) 統(或思想家、著作、話題、研究法)。而包含這些問題的審查過程,掌握在現有名望和資源的人手中,不僅(jin) 用來鞏固他們(men) 自己的正當性,也用來阻斷(或者選擇性的容許)其他人獲取名望和資源。

 

就是因為(wei) 哲學界有辯護文化,「某某哲學真的是哲學嗎」這種問題才會(hui) 用來質疑中國古代哲學,而不是古希臘哲學。非經典的思想傳(chuan) 統要被算作真的哲學,就得滿足某些虛擬的客觀標準,而就算經典的思想傳(chuan) 統也不一定能滿足同樣的標準。再仔細看,也是因為(wei) 哲學界有辯護文化,「某某哲學是什麽(me) 」這種問題才會(hui) 用來質疑拉美哲學,而不是西洋現代早期哲學。非經典的思想傳(chuan) 統連要候選,都得展示出內(nei) 外連貫性,證明自己存在,而就算經典的思想傳(chuan) 統也不一定能展示出同樣的連貫性。

 

光把元哲學問題的「是」改為(wei) 「要」,並無法讓哲學界更多樣化,可能也無法遏止多樣化的會(hui) 話動態,但可以令有誌多樣化的哲學家認清這種會(hui) 話動態的本質、更認清這種會(hui) 話動態是如何助長哲學界的辯護文化。如此一來,哲學家在從(cong) 事教學和研究時、在賦予名望和資源時,就更能讓哲學成為(wei) 他們(men) 要的樣子。

 

* * *

 

回到台灣哲學的情形,改變元哲學問題也可以影響正在進行中的討論。我們(men) 可以不再費心證明台灣哲學的存在,而來探討要這個(ge) 標簽有什麽(me) 用處。當然,我們(men) 要牢記,某些思想家、著作、話題和研究法的確是因為(wei) 中國化或東(dong) 方主義(yi) 等政治力量而被遺忘或抹煞的。但我們(men) 一邊構建台灣哲學史,一邊也可以設想和協商不同的未來。這個(ge) 想法使我這名台灣哲學家海闊天空。我們(men) 不受限於(yu) 現存的台灣哲學,有權分配名望和資源,讓台灣哲學成為(wei) 我們(men) 要的樣子。甚至可以說,這是我們(men) 唯一的選擇,因為(wei) 「台灣」和「哲學」這些概念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而是我們(men) 共同打造的。

 

作者簡介:
 
廖顯禕,美國皮吉聲大學(University of Puget Sound)哲學係副教授,研究興趣集中在認知和壓迫界麵。
 
譯自:Diverse Philosophies: (What) Are They? (What) Do We Want Them To Be? By Shen-yi Liao
 
https://www.philosophersmag.com/essays/240-diverse-philosophies-what-are-they-what-do-we-want-them-to-be
 
This essay originally appeared as“Diverse Philosophies: (What) Are They? (What) Do We Want Them To Be?” in Philosophers Magazine (2021-05-28) and is translated here by permission. 
 
本文的翻譯得到作者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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