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達林普爾】英雄主義與神話狂熱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1-07-01 13:43:10
標簽:吳萬偉

英雄主義(yi) 與(yu) 神話狂熱

作者:西奧多·達林普爾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夏娃---別聽騙子瞎說,保羅·高更(Paul Gauguin),1889年

 

受害者是現代英雄,擁有最高的道德權威:無論是什麽(me) 讓他成了受害者,隻要受害者發表了意見,誰敢提出質疑?更不用說反對了。因此,我們(men) 帶著一種敬畏和毫無批判的神情聆聽受害者講故事,即使他們(men) 在談到抽象論述時,我們(men) 也感到害怕和敬畏。如果他們(men) 說了某些令我們(men) 感到懷疑,甚至明明知道並不真實的話,我們(men) 也不敢讓他人知道我們(men) 膽敢貶低損毀這神聖的話語。若公開與(yu) 受害者發生分歧,質疑其故事不容置疑的可靠性,就是在其傷(shang) 口上撒鹽,增加他們(men) 本來就遭受的傷(shang) 害,事實上令他們(men) 再次變成受害者。普利莫·列維(Primo Levi)在從(cong) 奧斯維辛集中營返回之後,難道不是有噩夢嗎?有誰不相信他對自身經曆或所見所聞的描述呢?就像自己的英雄主義(yi) 創造了古代英雄一般,受害者被創造出來是是要減少他們(men) 的痛苦。讓他們(men) 滾蛋吧!

 

如果成為(wei) 受害者是英雄,那麽(me) 容易受到傷(shang) 害的脆弱性---也就是比通常人更虛弱和更容易受到傷(shang) 害---也就是等待中的英雄,一個(ge) 尚未封號的( avant la lettre)英雄。一個(ge) 堅忍不拔的人最好是對自我並非表裏如一的人,由於(yu) 錯誤的自豪感,他不原意承認自己的脆弱性;從(cong) 最壞處說,他是個(ge) 殘忍之人,一個(ge) 隱蔽地考驗自己的堅忍來拒絕脆弱性和容易受到傷(shang) 害的本質的人。

 

在如此的文化氣候下,有人原意和能夠宣稱受害者地位,即使他們(men) 承受的傷(shang) 害不過是生而為(wei) 人不可避免遭遇的不方便之一,也就沒有什麽(me) 好奇怪的了。就好像向上帝祈禱時,不是讓我們(men) 變得更強大,而是讓我們(men) 變得更脆弱。當然,心理上的脆弱性有浪漫色彩,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靈魂的強大就不浪漫:這在道德上就等於(yu) 浪漫詩人英年去世之前咳嗽時咳出血來的浪漫場景。除了別的東(dong) 西之外,心理脆弱性給人一種立場,從(cong) 此,他就可以依靠自己最喜歡的話題發言,在這個(ge) 話題上,在自我的世界裏,他就是世界權威。

 

最近,在我返回巴黎的途中,我購買(mai) 和閱讀了一本書(shu) ,觸及到人們(men) 熱衷成為(wei) 害者化的渴望或不惜代價(jia) 地追求受害者的地位。這是我們(men) 時代的典型特征之一。該書(shu) 的標題是《巴塔克蘭(lan) 劇院恐怖襲擊謊言》,作者是亞(ya) 曆山大·考夫曼(Alexandre Kaufmann)。該書(shu) 回顧了一位女士弗羅倫(lun) 斯(Florence M)的故事(全名從(cong) 來沒有給出),在經過造成90人死亡和數百人受傷(shang) 的劇場恐怖分子襲擊之後,她宣稱男友在恐怖襲擊中受到嚴(yan) 重傷(shang) 害,但後來發現他隻是在長時間特別照顧之後緩慢康複。她作為(wei) 間接受害者成功加入到一個(ge) 為(wei) 此次襲擊的幸存者提供相互支持的協會(hui) 中,並最終在該協會(hui) 中謀取一個(ge) 有薪水的工作。她也宣稱,在爭(zheng) 取國家為(wei) 恐怖分子和其他犯罪活動的受害者提供補償(chang) 的緊急賠償(chang) 過程中,,她已經成為(wei) 襲擊的直接受害者:她說她出現在巴塔克蘭(lan) 劇院現場,見證了襲擊的畫麵,這使她難以入眠和集中精力等。有人相信她成功地從(cong) 其故事中獲得國家的三萬(wan) 美元補償(chang) 。最終她的陰謀暴露,她被關(guan) 進了監獄。 

 

長期以來她都是喜歡誇張的狂人,生活在搖滾音樂(le) 世界的邊緣,尤其是在我看來屬於(yu) 音樂(le) 界久拖不結束的黑色彌撒部分。(對巴塔克蘭(lan) 劇院的恐怖襲擊發生時,一個(ge) 名叫死亡金屬之鷹(the Eagles of Death Metal)的搖滾樂(le) 隊正在演奏被稱為(wei) “惡魔之吻”的歌曲,人們(men) 忍不住好奇該襲擊是否對西方衰落的惡毒和變態評論。)

 

她創造了一個(ge) 充滿狂野幻想的世界,創造了與(yu) 類似她幾年前或近或遠看到的人物,滾石樂(le) 隊的成員,並在她自己準備的臉書(shu) 網頁上與(yu) 他們(men) 保持通訊聯係。有時候,她聲稱自己是猶太人,也就是說理所當然的 (ex officio)受害者。她甚至宣稱曾經佩戴“大衛王之星(以色列象征)而遭到搶劫。她成功說服朋友在聯係中她與(yu) 她想象的對話者的對話真實存在。他們(men) 感興(xing) 趣的是這些虛構人物的故事,他們(men) 應該現在生活在洛杉磯,他們(men) 相互通訊,其中有一個(ge) 愛上了她的對話者,希望開始和他、弗羅倫(lun) 斯以及她同樣虛構的男友一起進行跨越美國的旅行。畢竟,弗羅倫(lun) 斯那受到嚴(yan) 重傷(shang) 害的男友的康複過程非常糟糕和緩慢,需要從(cong) 其受傷(shang) 中得到強化康複訓練,她的所謂付出獲得了很多同情。

 

弗羅倫(lun) 斯(Florence M.)不是加入該協會(hui) 的唯一虛假受害者,雖然她是最著名的、也是最後一個(ge) 被揭露出來的騙子。虛假受害者當然有些共同點:他們(men) 比真受害者更喜歡慷慨激昂地大喊大叫,他們(men) 的故事更細膩,更有戲劇性和更豐(feng) 富的細節,他們(men) 在因為(wei) 所受的痛苦而尋找國家金錢賠償(chang) 和獎勵方麵更加前後一致和堅定不移。就弗羅倫(lun) 斯的案例來說,很多真正的受害者發現她願意傾(qing) 聽、安慰和指導,並為(wei) 他們(men) 提供幫助,她充滿同情的傾(qing) 聽用虛假的充斥心理學術語的囈語說話,“總在那裏準備聽他們(men) 說。”

 

但是,需要兩(liang) 個(ge) 人才能欺騙成功,正如已經去世的紮伊爾總統蒙博托·塞塞·塞科元帥(Marshal Mobutu Sese Seko現在被成為(wei) 剛果民主共和國)在說到腐敗時常常說需要兩(liang) 個(ge) 人才能腐敗---他知道他說的是什麽(me) 。騙人者肯定知道他的客戶或主顧,正如我假設的那樣,當今當我們(men) 必須稱妓女為(wei) 性工作者時,我們(men) 應該指明上當受騙者。他必須利用他們(men) 的欲望、虛榮、弱點和偏見。他必須依據上當受騙者修改其欺騙腳本,無論是簡單的還是複雜的,因為(wei) 欺騙不應該過於(yu) 複雜,必要程度的複雜就好,因為(wei) 每個(ge) 複雜變化都可能增加暴露的風險。

 

有次在哥倫(lun) 比亞(ya) 鄉(xiang) 下的公共汽車上,我碰見了一個(ge) 專(zhuan) 利藥推銷員在做藥膏生意,除了安慰劑效應之外當然沒有什麽(me) 價(jia) 值,但生意非常好。按照這位推銷員的說法,人類幾乎沒有哪種疼痛是它不能減輕的,即便不能立刻徹底治療的話。當我看到車上貧窮的、容易上當受騙的農(nong) 民迫不及待地將辛苦賺來的小錢用於(yu) 購買(mai) 這些東(dong) 西時,我感到難堪和羞愧。我想幹預,告訴他們(men) 不要花這冤枉錢買(mai) 這毫無價(jia) 值的東(dong) 西,但我還是忍住了。我突然想到,他們(men) 購買(mai) 的不是藥膏,而是希望和安慰,而這些的確值些錢的。奪走他們(men) 的希望和安慰,他們(men) 還剩下什麽(me) ?毫無疑問,希望和安慰在某種意義(yi) 上是虛假的,但虛假的希望難道不是我們(men) 遲早要求助的商品嗎?登上公交車的專(zhuan) 利藥推銷員知道,這些農(nong) 民如果病了,因為(wei) 種種原因不可能直接求助於(yu) 合格的醫生,他知道他們(men) 需要廉價(jia) 的東(dong) 西為(wei) 其提供暫時的安慰。在某種意義(yi) 上,他真是在欺騙他們(men) ,但他也在為(wei) 他們(men) 提供某種需要的東(dong) 西。

 

當然,不是所有騙子都有如此仁慈的一麵。已經去世的龐氏騙局炮製者伯納德·麥道夫(Mr Madoff )毀掉了很多人的生活,讓某些人傾(qing) 家蕩產(chan) ,陪得一塌糊塗。不過,他肯定對人性深處和心理的把握和見解非常了不起,不然怎們(men) 能成功行騙這麽(me) 長久。比如,他求助於(yu) 人們(men) 渴望專(zhuan) 屬和特權的欲望。不是采用小商販通常的廣告推銷,任何人都能參與(yu) ,他發行專(zhuan) 屬的邀請你來加入他的投資團隊。這樣做,他讓他們(men) 覺得自己屬於(yu) 精英圈的成員,他們(men) 足夠優(you) 秀以至於(yu) 值得麥道夫先生的經濟資助。通常推銷員對客戶充滿感激,而麥道夫則將這種關(guan) 係扭轉過來,客戶反過來要對推銷員充滿感激。客戶把錢投出去了反而感到很榮幸。

 

因為(wei) 麥道夫隻對能夠投資一大筆錢的人感興(xing) 趣,他知道他的吸引力必須高深複雜,因為(wei) 擁有巨額財富的人通常都不是容易上當受騙的傻子。他的報價(jia) 對於(yu) 貪婪者必須足夠吸引人,但又不能高得離譜讓人懷疑其真實性。和哥倫(lun) 比亞(ya) 公交車上的專(zhuan) 利藥推銷員不同,他能宣稱任何受過教育的人都可能認為(wei) 荒謬透頂的話而無需擔心被人戳破,麥道夫先生則不得不提供一些在聰明人看來貌似有道理的東(dong) 西,因而在追求利潤的渴望和現實感之間保持平衡。因而,他提供的回報是10-12%的收益,這不是特別引人注目的,但是年複一年,穩定可觀。若他宣稱年收益率50%,他們(men) 可能就嗅到其中有貓膩;若提供的收益太少,他們(men) 可能就沒有理由向他投資了。這就需要維持微妙的平衡。

 

弗羅倫(lun) 斯知道,她的社會(hui) 擁有對受害者身份的渴望和不加批評的尊重。我認為(wei) ,即使沒有受害者的經濟獎勵,她也會(hui) 享受這一個(ge) 角色,並發現它是值得的。因為(wei) 她說她承受的痛苦,國家願意補償(chang) 她,作為(wei) 一種獎勵。她的說謊癖源自一種出人頭地的欲望,卻沒有任何了不起的才能或天賦來實現這個(ge) 目標。她的教育一直很平庸(暴露她是騙子的首批警示標誌之一是她和所謂的通訊者都犯下拚寫(xie) 錯誤,而且是同樣的錯誤)。多虧(kui) 了明星文化及其對人們(men) 生活的惡劣影響無處不在,現在,出人頭地的欲望和不滿足於(yu) 個(ge) 人能力和命運賦予的平凡地位可能比從(cong) 前更加強烈了。如果她不是說謊成癖,她的生活可能的確很平庸乏味,而平庸乏味的生活對那些心中充滿成名成家夢想的人來說是一種羞辱。但是,因為(wei) 她編造神話,她能夠推遲其與(yu) 自身平庸性或深刻尋常性的心理約會(hui) ,無論如何隻要她編造的神話沒有被戳穿,就可以一直表演下去。而且,麥道夫先生和弗羅倫(lun) 斯是可憐之人,如果認為(wei) 沒有實現的人生夢想造成的痛苦生活很可憐的話。

 

她編造了受到嚴(yan) 重傷(shang) 害的男友,從(cong) 而讓自己成為(wei) 對他人來說可以間接感受到的興(xing) 趣。由於(yu) 受重傷(shang) 的男友,她本人就成了高貴的受害者,誰敢讓她走開或閉嘴?對於(yu) 成為(wei) 普通人,尤其是顯得非常普通的處境,她擁有一種超乎預料的、甚至病態的恐懼。毫無疑問,那是吸引她到撒旦式美學的“藝術性”社會(hui) 環境(我用的是描述性術語不是神學術語),其中展現主義(yi) 是唯一天賦。她給自己紋身而且將頭發染成粉紅色。這不僅(jin) 僅(jin) 是年輕人的愚蠢或者孩子的叛逆期,令人窒息的反對家長的可敬性。她的青年人口味到了將近50歲時依然沒有改變。她就像被困在琥珀裏的昆蟲一樣困在粗野的青春時代,她繼續維持虛無主義(yi) 的醜(chou) 陋口味越久,她就越沒有能力從(cong) 中退出,卻沒有意識到,在她尋求與(yu) 眾(zhong) 不同的過程中,她投身於(yu) 毫無價(jia) 值的東(dong) 西,更糟糕的是,這種生活方式讓世界變得更加醜(chou) 陋。

 

弗羅倫(lun) 斯是一個(ge) 名為(wei) “日娘高中生”的法國滾石樂(le) 隊的崇拜者。他們(men) 的音樂(le) 風格或喧囂被稱為(wei) (sleaze)卑劣下流。我想讓讀者想象一下它聽起來是什麽(me) 樣子。你能買(mai) 一件將該群體(ti) 的名稱寫(xie) 在上麵的體(ti) 恤衫,以圓形骷髏頭作為(wei) 徽章。還有一種啤酒品牌也叫這個(ge) 群體(ti) 的名稱。這可真是糟糕到滑稽可笑的地步了。

 

作者簡介:
 
西奧多·達林普爾(Theodore Dalrymple),著有《存在的恐懼:從傳道書到荒謬劇場》(肯尼思·弗朗西斯(Kenneth Francis)合著)和本刊編輯的《悲傷及其他故事》。
 
譯自:Heroism and Mythomania by Theodore Dalrym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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