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王安石與司馬光,誰說的更有道理?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1-05-20 15:15:56
標簽:司馬光、王安石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王安石與(yu) 司馬光,誰說的更有道理?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四月初八日丁卯

           耶穌2021年5月19日

 

 

 

王安石與(yu) 司馬光在私生活方麵存在諸多共同點,比如都不貪圖享受,都不好美官,都不納妾,都不喜乘坐轎子。宋人說:“荊公、溫公不好聲色,不愛官職,不殖貨利皆同。……故二公平生相善。”但他們(men) 在政見方麵卻存在著幾乎是全麵的分歧:司馬光維護祖製,王安石強調變法;司馬光讚同“藏富於(yu) 民”,王安石重視“富國強兵”;司馬光主張“節流”,王安石主張“開源”;司馬光認為(wei) “開源”即意味著政府要增設苛捐雜稅,王安石則認為(wei) 完全可以做到“民不加賦而國用饒”,司馬光卻說:“天地所生貨財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間,則在公家。”

 

拋開情感與(yu) 價(jia) 值偏好的因素,我們(men) 如何看待王安石與(yu) 司馬光的這個(ge) 分歧呢?是王安石的“民不加賦而國用饒”有道理,還是司馬光的“天地所生貨財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間,則在公家”有道理?

 

如果司馬光說的更有道理,那麽(me) 顯然,人類社會(hui) 的物質文明將不會(hui) 有任何進步,因為(wei) “天地所生貨財百物,止有此數”嘛。但肉眼可見的事實是,現代社會(hui) 與(yu) 古代社會(hui) 相比,貨財百物何止增長了千萬(wan) 倍?因此,哪怕是替司馬光辯護的學人,也不得不承認司馬光的判斷不合現代社會(hui) :“我們(men) 親(qin) 身經曆、耳聞目睹了社會(hui) 財富的飛速增長,四十餘(yu) 年間,小到個(ge) 人、家族,大到城市、國家,財富的增長規模和速度是前所未聞的。‘天地’還是這個(ge) ‘天地’,其間的‘貨財百物’,卻早已不知翻了幾番。所以,我們(men) 會(hui) 覺得司馬光真是太保守了。”

 

但是,讚成司馬光、反對王安石變法的人往往又補充說:司馬光的判斷雖然不合現代社會(hui) ,卻適用於(yu) 古代社會(hui) ,比如趙冬梅教授說:“諸位有沒有想過,這四十餘(yu) 年財富增長的動力來自哪裏?製度革新、科學發展、技術進步,特別是早已走在前麵的西方文明的引領。而這些,在司馬光與(yu) 王安石討論‘天地所生貨財百物’的時候,都沒有發生。沒有上述這些革命性的因素,又怎麽(me) 可能出現社會(hui) 財富的革命性增長?而如果財富總量不增長,那麽(me) ,理財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一個(ge) 分配問題,不在公家就在民間,是‘富國’與(yu) ‘富民’孰先孰後、如何協調的問題。司馬光所說的並沒有錯。”

 

 

 

類似的觀點可以追溯到寫(xie) 《蘇東(dong) 坡傳(chuan) 》的林語堂:“不必身為(wei) 經濟學家,盡可放心相信一國的財富方麵的兩(liang) 個(ge) 重要因素隻是生產(chan) 與(yu) 分配,諒不致誤。要增加國家的財富,必須增加生產(chan) ,或是使分配更為(wei) 得當。在王安石時代,增加生產(chan) 絕無可能,因為(wei) 那時還沒有工業(ye) 化的辦法,所以一個(ge) 財政天才之所能為(wei) ,隻有在分配方麵。因為(wei) 王安石關(guan) 心的,是充裕國庫,而增加國家財富的意思,也就是提高政府的稅收。”

 

然而,就算在王安石時代,理財隻能是一個(ge) 分配問題,貨財百物也未必是“不在民間,則在公家”。南宋陸遊對此有過一番闡述:“司馬丞相曰:‘天地所生財貨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則在官。’其說辯矣,理則不如是也。自古財貨不在民又不在官者,何可勝數?或在權臣,或在貴戚近習(xi) ,或在強藩大將,或在兼並,或在老釋。方是時也,上則府庫殫乏,下則民力窮悴,自非治世。”

 

趙宋開國,不立田製,不抑兼並。因此貧富懸殊,賦稅不均,田連阡陌者多隱瞞田產(chan) ,以逃避田賦。王安石推行的“方田均稅法”,用意即是“使分配更為(wei) 得當”,讓兼並之家承擔更多的賦稅,平民相對減輕稅負,這不正是“民不加賦而國用饒”的辦法之一?

 

更何況,在王安石那個(ge) 時代,通過發展生產(chan) 來增進社會(hui) 財富真的“絕無可能”嗎?一個(ge) 明擺著的事實就是:宋朝去唐朝未遠,宋朝的國土麵積小於(yu) 唐朝,但宋政府通過懇荒、灌淤、精耕細作、引進並推廣良種占城稻、保護私有產(chan) 權等方法,使得耕地麵積大大增加,糧食畝(mu) 產(chan) 量也高於(yu) 唐朝,所以宋朝才有大量剩餘(yu) 糧食用於(yu) 釀酒,酒業(ye) 空前發達;宋人才有底氣稱“唐人作富貴詩,多紀其奉養(yang) 器服之盛,乃貧眼所驚耳”。

 

可以肯定地說,宋朝的社會(hui) 財富總量與(yu) 人均收入水平都超過了唐朝,而且同時還保持著人口的快速增長。這難道不是社會(hui) 財富總量的增長?

 

王安石曾提出:“富其家者資之國,富其國者資之天下,欲富天下,則資之天地。”明代李贄有一段批評司馬光的話,可作為(wei) 王安石這一主張的注腳:“(司馬)光既知財貨百物皆天地之所生矣,生則烏(wu) 可已也,而可以數計邪?今夫山海之藏、麗(li) 水之金、昆山之璧、銅鉛銀錫、五金百寶之產(chan) 於(yu) 地者,日入商賈之肆,時充貪墨之囊,不知其幾也。所貴長國家者,因天地之利,而生之有道耳。”

 

 

 

王安石的變法,既是再分配的過程——所謂“抑兼並”是也;同時也是擴大生產(chan) 的過程——所謂“資之天地”是也,比如在“農(nong) 田水利法”施行期間,“中央政府修建了超過11000個(ge) 灌溉和防洪工程”,增添了一億(yi) 多畝(mu) 農(nong) 田,按最低畝(mu) 產(chan) 量(一石左右)計算,即每年可增收16500—23000萬(wan) 石糧食。

 

除了農(nong) 業(ye) 水利工程建設,神宗時代的宋政府還動員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於(yu) 運河、碼頭、橋梁、水磨的修建,投入於(yu) 銅礦、鐵礦、煤礦的開發,投入於(yu) 對工商業(ye) 的扶持與(yu) 刺激。我們(men) 看看這組數字,便可想見王安石變法期間的社會(hui) 財富增長是何等規模:

 

1)熙寧—元豐(feng) 年間,宋政府每年鑄錢數額,高者達500萬(wan) 貫,鑄造兩(liang) 年,相當於(yu) 整個(ge) 明王朝200多年的鑄錢總額。

 

2)美國學者郝若貝認為(wei) ,元豐(feng) 年間鐵的年產(chan) 量達7.5—15萬(wan) 噸,葛金芳也認為(wei) 北宋一年用鐵約在15萬(wan) 噸上下,而到十八世紀初,整個(ge) 歐洲(包括俄國的歐洲部分)的鐵總產(chan) 量才有14.5—18萬(wan) 噸。

 

3)從(cong) 神宗朝開始,煤礦得到大規模的開采,宋人說“汴都數百萬(wan) 家,盡仰石炭,無一家然薪者”,即始於(yu) 神宗時代。

 

4)宋政府設立的市易司,主營商業(ye) 與(yu) 金融業(ye) ,下轄各州市易務,工作人員數以萬(wan) 計,可謂是十一世紀的“托拉斯”。

 

5)熙豐(feng) 變法期間,宋政府的市舶收入達到北宋的最高峰,每年大約有二百萬(wan) 貫的市舶收入。作為(wei) 對比,晚明政府每年從(cong) 月港貿易(明政府隻開放一個(ge) 月港)中征收的引稅、水餉、陸餉、加增餉等,合計不過二三萬(wan) 兩(liang) 銀,隻是宋朝市舶歲入的一個(ge) 零頭而已。

 

所以,如果要我總結一句,我會(hui) 引述黃仁宇的這個(ge) 論斷:“王安石能在今日引起中外學者的興(xing) 趣,端在他的經濟思想和我們(men) 的眼光接近。他的所謂‘新法’,要不外將財政稅收大規模的商業(ye) 化。他與(yu) 司馬光爭(zheng) 論時,提出‘不加賦而國用足’的理論,其方針乃是先用官僚資本刺激商品的生產(chan) 與(yu) 流通。如果經濟的額量擴大,則稅率不變,國庫的總收入仍可以增加。這也是刻下現代國家理財者所共信的原則。”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