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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文翁興(xing) 學與(yu) 文教國家之構建
作者:姚中秋
來源:《天府新論》,2021年第3期
【摘要】春秋後期,治、教二分,並分頭演化:孔子構建文教,各國競爭(zheng) 造就官僚製國家。漢立國之後,儒家士人曾致力於(yu) 推動兩(liang) 者之合一,但在當時權力和意識形態的約束下,接連遭遇挫折。文翁作為(wei) 接受過五經教育而入仕之早期士大夫,憑借其誌於(yu) 道的精神擔當和政治主動性、創造性,繞開阻力較大的中央,在相對僻遠的蜀郡進行地方製度創新,興(xing) 辦公立教育,而後由漢武帝推廣到全國。因此,文翁興(xing) 學是文教國家構建過程中的一個(ge) 重要環節。
【關(guan) 鍵詞】文翁;文教;文教國家;儒學傳(chuan) 播
文翁興(xing) 學於(yu) 蜀郡,這是儒學傳(chuan) 播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四川文化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學界已從(cong) 這兩(liang) 個(ge) 角度進行了不少研究。關(guan) 於(yu) 文翁是不是蜀學之源、其與(yu) 司馬相如有無直接關(guan) 係等史事,還發生了激烈爭(zheng) 論。然而,考察《漢書(shu) ·循吏傳(chuan) 》的文本結構或可推測,在班固看來,文翁興(xing) 學的意義(yi) 遠不止此。這篇列傳(chuan) 的序言說:
漢興(xing) 之初,反秦之敝,與(yu) 民休息,凡事簡易,禁罔疏闊,而相國蕭、曹以寬厚清靜為(wei) 天下帥,民作“畫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後女主,不出房闥,而天下晏然,民務稼穡,衣食滋殖。至於(yu) 文、景,遂移風易俗。是時,循吏如河南守吳公、蜀守文翁之屬,皆謹身帥先,居以廉平,不至於(yu) 嚴(yan) ,而民從(cong) 化。
此處以吳公、文翁並列漢代循吏之首,然而正文卻無吳公之傳(chuan) 而以文翁列第一。關(guan) 於(yu) 吳公,《史記》亦無傳(chuan) ,僅(jin) 於(yu) 《屈原賈生列傳(chuan) 》敘賈誼生平時提及:“賈生名誼,雒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shu) 聞於(yu) 郡中。吳廷尉為(wei) 河南守,聞其秀才,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wei) 天下第一,故與(yu) 李斯同邑而常學事焉,乃征為(wei) 廷尉。”司馬遷去吳公不遠,其作《循吏列傳(chuan) 》卻無吳公,班固列吳公於(yu) 循吏行列卻不為(wei) 之作傳(chuan) ,頗為(wei) 奇怪。推測其原因或許在於(yu) ,吳公學於(yu) 李斯,必學刑名法術,或許於(yu) 入漢之後,改循黃老之術,故“居以廉平,不至於(yu) 嚴(yan) ”,但終究未能興(xing) 起教化,真正地移風易俗,從(cong) 而與(yu) 兩(liang) 位史家尤其是班固所理解的漢代政治演變之曆史邏輯不合,故不為(wei) 之作傳(chuan) ;反過來,把文翁列為(wei) 循吏之首,則最為(wei) 充分地體(ti) 現了這一曆史邏輯。
《曆代循吏傳(chuan) ·文翁篇》書(shu) 影
(來源:百度圖片)
此曆史演變邏輯者,何也?文教國家之構建是也,此即秦漢之間曆史變遷之基本脈絡。對此,錢穆《國史大綱》、拙著《國史綱目》均已有所論述。本文擬把文翁興(xing) 學置於(yu) 文教國家構建之脈絡中進行考察。對此,餘(yu) 英時《漢代循吏與(yu) 文化傳(chuan) 播》一文、閻步克《士大夫政治演生史稿》已從(cong) 宏觀層麵有頗為(wei) 完整的論述,本文主要從(cong) 政治學角度略作補充。
一、文翁其人:作為(wei) 早期儒家士大夫
據傳(chuan) 世文獻記載,蜀地之納入統一華夏國家政治版圖在殷周之際,《尚書(shu) ·牧誓》記周武王伐殷紂王,所統領的“西土之人”中包括“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蓋因周人興(xing) 起於(yu) 關(guan) 中西部,由今日寶雞南行越秦嶺,即可沿嘉陵江達於(yu) 巴、蜀。立國後,武王必定封賜蜀人,但可以合理地推測,周室東(dong) 遷之後,這種聯係必定斷絕,巴蜀乃自行發展。至秦惠王九年(公元前316年),司馬錯伐蜀,滅之,後又有叛亂(luan) 、複歸。約半個(ge) 世紀後,秦昭王以李冰為(wei) 蜀守,在蜀中興(xing) 修水利,“蜀於(yu) 是盛有養(yang) 生之饒焉”(《華陽國誌·蜀誌》),蜀地經濟開始發展,但秦的國家性質與(yu) 李冰的政治觀念決(jue) 定了政府未能采取相應措施發展文教事業(ye) 。
國家治理依賴兩(liang) 種主要機製:以暴力為(wei) 後盾的政治和滋養(yang) 、塑造人心的教化,用章學誠的話說是治與(yu) 教。兩(liang) 者關(guan) 係發生過一次重大變化:三代以上是治、教混融為(wei) 一;到春秋末期,禮崩樂(le) 壞,則形成治、教二分格局。這是亞(ya) 歐大陸上各古典文明演變的共同規律,由此而有德國學者雅思貝爾斯所謂“軸心時代”概念,餘(yu) 英時以此作為(wei) 分析士人群體(ti) 興(xing) 起、演變之基本理論框架。
章學誠畫像
(來源:百度圖片)
具體(ti) 說來,自春秋末期以來,以孔子為(wei) 標誌,治、教分立,分頭發展。一方麵,列國間戰爭(zheng) 日趨殘酷,各國君王偏離古典宗教、製度,迫切尋求“富強”,即提高國家的資源生產(chan) 能力和動員能力,強化國家權力。另一方麵,孔子刪述六經,以之興(xing) 學,教養(yang) 弟子。其教以仁義(yi) 為(wei) 中心,以“成人”為(wei) 宗旨,養(yang) 成“士人”,是掌握專(zhuan) 業(ye) 知識又有個(ge) 體(ti) 道德自覺的全新社會(hui) 群體(ti) 。他們(men) 又四處興(xing) 學,施行教化。與(yu) 亞(ya) 歐大陸其他文明的教化機製不同,興(xing) 學教化不是教人信神,而是教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筆者稱之為(wei) “文教”。文教所教養(yang) 的士人以“為(wei) 政”為(wei) 誌業(ye) ,故《論語》第一篇為(wei) 《學而》,第二篇為(wei) 《為(wei) 政》,清楚顯示了士人之自我角色定位。
然而,當時現實世界的政治完全不是孔子所想象者,孔門後學乃發生大分化。一部分人堅持孔子理念,麵對亂(luan) 局,甚至強化其理念,乃走向批判立場,比如孟子:“道既通,遊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wei) 迂遠而闊於(yu) 事情。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dong) 麵朝齊。天下方務於(yu) 合從(cong) 連衡,以攻伐為(wei) 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這種批判性立場構成後世儒家的一個(ge) 傳(chuan) 統。
以子夏及其弟子為(wei) 主的三晉之儒積極回應時代需求,由孔子六經之學發展出法家理論,從(cong) 個(ge) 人經曆看,李悝、吳起、商鞅、李斯、韓非等法家著名人物皆出於(yu) 儒門。法家以富國強兵為(wei) 宗旨,構想出強化君權、建立常備軍(jun) 、官僚製、改革土地製度、強化財政汲取能力、處理外交關(guan) 係等方麵的理論,深受各國君王歡迎、重用,陸續在魏國、楚國和秦國發動變法,逐漸建立了人類曆史上最早的“現代國家”。
秦國的變法最為(wei) 徹底,西方學者稱呼現代國家為(wei) “軍(jun) 事財政國家”,秦製下的官僚完全以執行法律為(wei) 己任,心無旁騖,故漢人謂之刑名吏或文法吏,秦國可謂之“軍(jun) 事-法律-財政國家”。它以資源動員效率最大化為(wei) 唯一目標,而學術活動妨礙這一點,故《商君書(shu) 》反複主張取消民間學術,青年若欲學習(xi) ,則專(zhuan) 攻國家刑律、政令,“以吏為(wei) 師”。(《商君書(shu) ·定分》)推測起來,李冰父子當為(wei) 此類刑名吏,故其可以興(xing) 修水利,因為(wei) 這有助於(yu) 國家富強;卻不可能興(xing) 起文教,因為(wei) 在法家看來,這是妨礙富強的。
《商君書(shu) 》封麵
(來源:百度圖片)
當然,隨著統一事業(ye) 的推進,秦國對文教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秦國逐漸吞並東(dong) 方,而東(dong) 方文化教育事業(ye) 發達,秦國不能不接納之,這就有了呂不韋組織東(dong) 方士人寫(xie) 書(shu) 之事;統一全國後,朝廷也吸納士人為(wei) 博士或官員,成為(wei) 最早的“士大夫”,參與(yu) 各方麵的製度設計。這實際上開啟了治、教合一的曆史進程。但這一進程遭到一次巨大挫折:士大夫不同於(yu) 文法吏,文法吏以服從(cong) 為(wei) 天職,士大夫受過五經教育,有自己的政治抱負。因而,齊人博士淳於(yu) 越主張複封建,李斯明確反對,並認為(wei) 以士人為(wei) 中心的民間學術威脅皇權秩序穩定。秦始皇采納李斯建議,下令“焚書(shu) ”。這樣,秦朝不僅(jin) 沒有國家的製度性教化機製,也消滅了民間內(nei) 生的教化機製,這是秦政迅速覆亡的重要原因。
漢開國之後,情況有所改觀,尤其是漢惠帝時正式廢除秦的民間講學禁令,民間學術、教育逐漸恢複。實際上,秦統治東(dong) 方的時間很短,從(cong) 焚書(shu) 到漢開國中間隻有十幾年,因而漢初人物接受過五經教育者很多,著名者如叔孫通、陸賈,及《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所記傳(chuan) 授各經之師儒。他們(men) 複辦教育,陸續培養(yang) 出士人,文翁正成長於(yu) 這一環境中:“文翁,廬江舒人也。少好學,通《春秋》,以郡縣吏察舉(ju) 。景帝末,為(wei) 蜀郡守,仁愛好教化。”
可見,文翁屬於(yu) 早期士大夫。當然,文翁不是獨一無二的,比如傳(chuan) 授《魯詩》的申公興(xing) 辦私學,其弟子遍天下:“弟子為(wei) 博士者十餘(yu) 人:孔安國至臨(lin) 淮太守,周霸至膠西內(nei) 史,夏寬至城陽內(nei) 史,碭魯賜至東(dong) 海太守,蘭(lan) 陵繆生至長沙內(nei) 史,徐偃為(wei) 膠西中尉,鄒人闕門慶忌為(wei) 膠東(dong) 內(nei) 史。其治官民皆有廉節,稱其好學。”(《史記·儒林列傳(chuan) 》)這些受五經教育而入仕者,即是士大夫。此時,士人入仕尚未製度化,但其人數日益增多,注定了將改變漢代政教格局;最為(wei) 重要的是,他們(men) 必定建立文教製度。
史籍沒有記載文翁的師承,但其政治行為(wei) 模式卻完全依循孔子之教。孔子教其弟子以治國之道:先富之,後教之。文翁為(wei) 蜀守正是如此行事的。《華陽國誌·蜀誌》記:“孝文帝末年,以廬江文翁為(wei) 蜀守,穿湔江口,溉灌郫繁田千七百頃。”這裏所說文翁為(wei) 守時間有誤,但其事大概是可信的。在做出富民努力後,文翁即著手興(xing) 起地方教化。
二、文翁興(xing) 學:文教國家構建之地方試驗
基於(yu) 中國過去兩(liang) 千多年的經驗,我們(men) 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治、教兩(liang) 分局麵不利於(yu) 國家秩序穩定,但秦漢之際則處在探索過程中,大部分人沒有認識到這一點,還有人出於(yu) 各種理由反對,因而直到漢武帝時始得以采取實質性變革措施,推動治教合一。但武帝的決(jue) 斷絕非其個(ge) 人心血來潮,漢興(xing) 之後六十多年間有很多人推動這一事業(ye) ,文翁興(xing) 學於(yu) 蜀郡,就是其中至關(guan) 重要的地方製度創新示範,對武帝構建文教國家的進程起了頗大推動作用。
漢武帝畫像
(來源:必應圖片)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緒論中有一段話簡練地描述了漢武帝以前曆代統治集團對於(yu) 治教關(guan) 係之認知:
故漢興(xing) ,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藝,講習(xi) 大射鄉(xiang) 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yi) ,因為(wei) 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鹹為(wei) 選首,於(yu) 是喟然歎興(xing) 於(yu) 學。然尚有幹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呂後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太後又好黃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
漢朝開國者起於(yu) 東(dong) 方,劉邦之弟楚元王劉交是荀子之再傳(chuan) 弟子,曾與(yu) 詩學大家申公同學(《漢書(shu) ·楚元王傳(chuan) 》),推測起來劉邦對孔子文教並不陌生,故開國之後,令叔孫通製作禮儀(yi) ,也聽取陸賈之言,令其撰《新語》,討論國家治理從(cong) 打天下向治天下的轉型之道。(《史記·酈生陸賈列傳(chuan) 》)然而,高祖晚年主要精力在平定內(nei) 亂(luan) ,而後軍(jun) 功大臣掌權,不僅(jin) 強烈反對文教建設,而且積極引入黃老之術,奉以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這其中不乏利益考量:黃老無為(wei) ,也即不做政治製度的變革,他們(men) 即可長期保持自己的特權,並傳(chuan) 給子孫後代。故漢初六十年間,國家上層權力歸軍(jun) 功大臣及其子弟,中下層則承襲秦製,以文法吏治理。
如此權力和意識形態約束決(jue) 定了儒家士人興(xing) 起文教的建議在中央層麵是難以實施的:賈誼曾向漢文帝提出完整的變革方案,而軍(jun) 功大臣與(yu) 刑名吏合力反對,文帝不能實施,賈誼鬱鬱而終。(《史記·屈原賈生列傳(chuan) 》)漢武帝初即位,其師傅王臧、趙綰等人再度發動變革,遭到崇信黃老之術的竇太後為(wei) 首之政治勢力的反對而中斷。凡此種種現實說明,即便貴為(wei) 皇帝,想要自上而下地發動變革,也麵臨(lin) 極大的觀念和政治阻力。不過,黃老之治也帶來一個(ge) 意外好處:地方官吏的自由活動空間比較大,於(yu) 是身為(wei) 地方官的士大夫就在地方上進行製度創新,文翁正是這方麵的典型。
從(cong) 政治角度看文翁興(xing) 學,立刻可見其顯著特征:此舉(ju) 完全是文翁作為(wei) 地方官的自發主動行為(wei) ,而非出於(yu) 朝廷法令或政令之要求。事實上,景帝時代正是竇太後憑母後之威頻繁幹預朝政,因而也是黃老之術的極盛之期。但也許因為(wei) 蜀郡比較僻遠,文翁得以利用地方官吏的自由活動空間,在地方興(xing) 起文教。
漢景帝畫像
(來源:必應圖片)
由此亦可發現士大夫之獨特政治品質。文法吏的政治倫(lun) 理是嚴(yan) 格執行國家、上級的法律、政令,可將其理解為(wei) 機械的“政治機器”。士大夫的心智卻大不相同,其人“誌於(yu) 道”,相信自己通過研習(xi) 五經掌握了道,並以行道於(yu) 天下為(wei) 己任,因此他們(men) 富有政治批判精神:若國家法律不合於(yu) 道,或上級政令不合理,他們(men) 會(hui) 起而反對甚至拒不執行;他們(men) 也有政治主動性即創造性,凡事隻要合於(yu) 道,即便法律、政令未做規定,他們(men) 也可能主動嚐試、創製。文翁正是基於(yu) 這種政治主動性在蜀郡興(xing) 起文教:“見蜀地辟陋有蠻夷風,文翁欲誘進之。”這完全出乎他個(ge) 人的政治主動性。
文翁開創了後世儒家“誌於(yu) 道”的士大夫施政地方之基本模式:富民,然後興(xing) 起文教,以教化地方。士大夫的施政模式完全不同於(yu) 秦的文法吏:文法吏的治理是孔子所說的“道之以政,齊之以刑”,完全依靠權力,以法律約束民眾(zhong) 。士大夫雖為(wei) 官僚,但他們(men) 受過五經教育,故其治理之道是孔子所說的“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論語·為(wei) 政》)因而,士大夫施政地方多有明確的教化自覺,積極興(xing) 辦教育,興(xing) 起禮樂(le) ,以移風易俗。
文翁興(xing) 學也有賴於(yu) 士人共同體(ti) 之默契。蜀地乏師儒,文翁“乃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材者張叔等十餘(yu) 人,親(qin) 自飭厲,遣詣京師,受業(ye) 博士,或學律令。減省少府用度,買(mai) 刀布蜀物,齎計吏以遺博士。”(《漢書(shu) ·循吏傳(chuan) 》)士人是一個(ge) 文化共同體(ti) ,文翁與(yu) 博士均在其中,有共同的價(jia) 值、話語、抱負,必定積極支持文翁之舉(ju) ,為(wei) 蜀郡培養(yang) 人才。
同時,漢代獨特的地方官征辟製度也為(wei) 文翁興(xing) 起文教留有較大空間:“數歲,蜀生皆成就還歸,文翁以為(wei) 右職,用次察舉(ju) ,官有至郡守刺史者。又修起學官於(yu) 成都市中,招下縣子弟以為(wei) 學官弟子,為(wei) 除更搖,高者以補郡縣吏,次為(wei) 孝弟力田。常選學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縣,益從(cong) 學官諸生明經飭行者與(yu) 俱,使傳(chuan) 教令,出入閨閣,縣邑吏民見而榮之。數年,爭(zheng) 欲為(wei) 學官弟子,富人至出錢以求之。由是大化,蜀地學於(yu) 京師者比齊魯焉。”(《漢書(shu) ·循吏傳(chuan) 》)依漢代征辟製,郡守可自行察舉(ju) 、委任其僚屬和郡縣吏。文翁利用這一製度,重用接受過教育的士人,為(wei) 地方教育發展構造了一種有效的政治激勵機製,激勵地方聰敏青年投身於(yu) 學,從(cong) 而養(yang) 成好學、崇教之社會(hui) 風氣。
由此,文翁在蜀郡建成了全國最早的公立教育體(ti) 係。孔子以個(ge) 人之力興(xing) 起文教,形成了東(dong) 方的“私學”也即民間辦學傳(chuan) 統,六經皆有師儒私人傳(chuan) 授。漢初以來,東(dong) 方的私學很快恢複,人才輩出。蜀地偏遠,完全沒有私學基礎,蜀地文教之興(xing) 起必有賴於(yu) 政府辦學。士大夫本身就是教化者,承擔了這一責任,其所興(xing) 辦者當然是官學。後世邊遠地區的文教發展也都主要依賴地方官之積極作為(wei) 。
川蜀位於(yu) 西漢時期的西南邊疆地區。
(來源:百度圖片)
文翁在地方創辦官立學校係一大創舉(ju) ,在地方層麵上推動了政、教合一,這與(yu) 漢武帝在國家層麵上推動政教合一的政治決(jue) 心正相吻合,於(yu) 是武帝將此做法推廣到全國:“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自文翁為(wei) 之始雲(yun) 。”這裏的地方官自主創新、國家全麵推廣,亦開後世以至於(yu) 今日中國製度變革之基本模式。在秦製下,地方官隻單純執行法律與(yu) 上級政令,整個(ge) 體(ti) 製比較僵化,這恐怕是其迅速覆亡的原因之一。士大夫則有政治主動性,其在基層發現經濟社會(hui) 倫(lun) 理問題,即自主尋求解決(jue) 辦法,進行地方製度創新、試驗。若其取得良好效果,即可引起全國關(guan) 注,由中央政府推廣到全國。這一模式運作的關(guan) 鍵是地方官員的主動精神,而這與(yu) 其“誌於(yu) 道”的政治勇氣有直接關(guan) 係。
漢武帝推廣文翁興(xing) 學經驗、下令郡縣立學校官是其推進政教歸於(yu) 合一的事業(ye) 中的重要環節,相關(guan) 措施還包括立五經博士、立太學,進而建立察舉(ju) 製,遴選接受過五經教育的優(you) 秀士人進入政府,士人入仕製度化,士大夫群體(ti) 建製化,“文教國家”即告建成。此國家之根本製度是士大夫兼用政、教兩(liang) 種機製,文翁可謂開其先河者。
文翁興(xing) 學當然極為(wei) 深遠地造福於(yu) 巴蜀:“文翁終於(yu) 蜀,吏民為(wei) 立祠堂,歲時祭祀不絕。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此前的蜀郡當然未必是文教沙漠,但恐怕隻有零星人家有意願供應其子弟求學,文翁則以地方最高長官的身份進行長期努力,從(cong) 而塑造了一種好文雅的社會(hui) 風氣,並且確實給人民帶來了巨大好處。蜀地開始人才輩出,這一點已載於(yu) 史籍,茲(zi) 不贅述。史籍未載而至為(wei) 重要者仍有兩(liang) 點值得一提:
第一,為(wei) 地方經濟社會(hui) 發展構建了良好的教育基礎。至為(wei) 明顯者是提高民眾(zhong) 的識字率,這當然有助於(yu) 經濟社會(hui) 發展;儒家的道德倫(lun) 理教化也有助於(yu) 增強人際互信,這是社會(hui) 維持秩序、市場正常運轉的重要條件。一個(ge) 地方的經濟起步常有一定偶然性,但長期保持穩定發展則必然以文化教育為(wei) 基礎,它可以培養(yang) 出講忠信的地方領導者和有紀律的勞動者。後人謂蜀為(wei) “天府之國”,不獨賴其水利工程,文化教育的作用同樣至為(wei) 重要。
第二,構建民眾(zhong) 的國家認同。蜀地偏遠,納入中國政治版圖的時間也較短,興(xing) 起文教有助於(yu) 構建其人民對國家之認同。儒家文教以忠孝為(wei) 基本倫(lun) 理,以尊王為(wei) 政治要義(yi) ,天然地就是國家認同之教。因此,後世邊遠地區納入國家政治版圖都需經過興(xing) 起文教之關(guan) 鍵環節,才能實現政治穩定。
三、結語
曆史上,四川通常扮演國家大後方的角色,但在秦漢之際文教國家構建的過程中,蜀郡卻充當了先鋒,這或可歸因於(yu) 所謂“後發優(you) 勢”:蜀郡文教相對落後,不能不由地方官出麵組織興(xing) 辦。文翁作為(wei) 早期士大夫,恰好有興(xing) 辦文教之政治主動性,於(yu) 是在相對僻遠的蜀郡進行地方製度創新,為(wei) 全國性製度變革打開了一個(ge) 缺口。
這一曆史事實也提示我們(men) ,作為(wei) 古代中國最為(wei) 重大、全麵的一次變革,文教國家之構建是自下而上的創新與(yu) 自上而下的決(jue) 斷雙向互動之結果,即士大夫與(yu) 皇帝之間的互動,地方政府與(yu) 中央政府之間的互動。而互動的原初動力,還是士大夫“誌於(yu) 道”的政治倫(lun) 理自覺與(yu) 政治主動性、創造性。理解、研究過去兩(liang) 千年間的中國政治,更不要說文化,士大夫是關(guan) 鍵。至關(guan) 重要的是,絕不能把士大夫視為(wei) 韋伯意義(yi) 上的官僚。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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