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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唐宋之變:城市更自由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三月十七日丙午
耶穌2021年4月28日
上一篇文章我們(men) 談到唐代的坊市製度與(yu) 夜禁製度:活在盛唐不自由。坊市製非常符合禮製的審美,但完全不合市民日常生活的邏輯。因此,它遲早會(hui) 受到抵觸。大約在中晚唐的時候,長安的居民已經對坊市製作出不自覺的挑戰,包括:
一、侵占坊內(nei) 的街巷、造屋開店。如唐代宗大曆年間,諸坊市街曲出現了“侵街打牆、接簷造舍”的現象;又有不少官員(可以將他們(men) 理解為(wei) 擁有特權的居民)幹脆在“坊市之內(nei) 置邸鋪販鬻,與(yu) 人爭(zheng) 利”。朝廷指示:這些不法行為(wei) “並宜禁斷”。
二、坊門不按時啟閉。如唐文宗太和五年(831),有巡使報告皇帝,長安有居民“向街開門,各逐便宜,無所拘限,因循既久,約勒甚難。或鼓未動即先開,或夜已深猶未閉,致使街司巡檢人力難周,亦令奸盜之徒易為(wei) 逃匿”。巡使還建議:“請勒坊內(nei) 開門、向街門戶,悉令閉塞。”
三、坊牆倒塌了沒人願意修複。早在唐中宗時,“洛陽縣申界內(nei) 坊牆因雨頹倒,比令修築。坊人訴稱:皆合當麵自築,不伏率坊內(nei) 眾(zhong) 人共修。”按唐朝法律,坊牆倒塌,要由全坊居民出錢維修,但現在有坊牆“因雨頹倒”,坊內(nei) 居民卻不願意承擔修整的責任,認為(wei) 應該由塌牆對麵的那一家人負責修複,為(wei) 此還鬧到了衙門。可以相信,在唐朝中後期的長安城,有一些坊牆已經倒塌,且未及時修複。
當然,這類對坊市製的衝(chong) 突是局部的、零星的,而且,唐政府也極力維持坊市製,不容破壞。但到了唐末—五代,經長年的戰亂(luan) 摧殘,許多城市的坊牆都被推倒了,坊市製處於(yu) 風雨飄搖之中。宋王朝立國後,作為(wei) 首都的開封府,已找不到多少坊牆。
失去了坊牆的阻擋,東(dong) 京居民自行擴修建築物,臨(lin) 街開鋪,“侵街”成風,導致街道狹窄,街市雜亂(luan) 無章,整個(ge) 城市麵貌跟井然有序的長安城大不一樣。我們(men) 猜想,宋朝政府應該很希望恢複長安舊製吧,畢竟整齊劃一的坊市結構更符合禮製的審美嘛。於(yu) 是,至道元年(995),宋太宗“詔參知政事張洎,改撰京城內(nei) 外坊名八十餘(yu) 。由是分定布列,始有雍洛之製”。這個(ge) “雍洛之製”,便是指唐代長安與(yu) 洛陽城的坊市製。不過,張洎應該是給東(dong) 京各坊修建了牌樓,統一編訂坊名,而不是重建坊牆。
鹹平五年(1002),宋真宗又任命謝德權拆除汴京的侵街建築物,謝德權以霹靂手段拆遷後,上書(shu) 建議置立“禁鼓昏曉,皆複長安舊製”。這個(ge) “禁鼓昏曉”,就是重新設立街鼓,入夜擊鼓,宣布夜禁開始。生活在宋神宗時代的宋敏求回憶說,“京師街衢,置鼓於(yu) 小樓之上,以警昏曉。”
其實,一些生活在坊市製已全麵瓦解的宋朝城市的正統士大夫,也很懷念隋唐時期的坊市製,比如北宋的宋敏求這麽(me) 讚歎盛唐長安城:“(裏坊)棋布櫛比,街衢繩直,自古帝京未之有也!”差不多同時代的呂大防認為(wei) :“隋氏設都,雖不能盡循先王之法,然畦分棋布,閭巷皆中繩墨,坊有墉,墉有門,逋亡奸偽(wei) 無所容足。而朝廷宮寺、門居、市區不複相參,亦一代之精製也。”南宋的朱熹也說:唐朝的坊市製“最有條理”:“城中幾坊,每坊各有牆圍,如子城然。一坊共一門出入,六街。凡城門坊角,有武侯鋪,衛士分守。日暮門閉。五更二點,鼓自內(nei) 發,諸街鼓承振,坊市門皆啟。若有奸盜,自無所容。蓋坊內(nei) 皆常居之民,外麵人來皆可知”。還說,“本朝宮殿、街巷、京城製度,皆仍五代,因陋就簡,所以不佳。”
真是“距離產(chan) 生美”。所以,我們(men) 也能夠理解宋初政府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恢複長安舊製的做法。
然而,在坊市製趨於(yu) 解體(ti) 的曆史進程中,夢想“皆複長安舊製”的複古主義(yi) 終究要被噴發出來的市民與(yu) 商業(ye) 力量所拋棄。宋敏求的《春明退朝錄》說,“二紀以來,不聞街鼓之聲,金吾之職廢矣。”《春明退朝錄》成書(shu) 於(yu) 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前後,二紀為(wei) 二十四年,由此可推算出,至遲在1050年左右,即宋仁宗皇祐年間,開封的街鼓製度已被官方廢棄。坊牆都被推倒了,你還敲什麽(me) 街鼓呢?坊市製徹底瓦解了。
到了陸遊生活的時代(12世紀後期),宋朝的年輕人已經完全不知道唐代的街鼓製度到底是怎麽(me) 一回事了:“京都街鼓今尚廢,後生讀唐詩文及街鼓者,往往茫然不能知。”
隨著坊市製的解體(ti) ,夜禁製也鬆弛下來。
我們(men) 已經知道,唐朝有嚴(yan) 厲的夜禁製度,街鼓的設置便是為(wei) 了配合夜禁。惟元宵節三天不禁夜:“西都禁城街衢,有執金吾曉暝傳(chuan) 呼,以禁夜行,惟正月十五夜,敕許馳禁前後各一日,謂之放夜。”唐詩名句“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說的便是元宵節的“放夜”。
入宋之後,夜禁製並沒有被正式宣布廢止。不過,乾德五年(967)正月,宋太祖下詔將元宵放燈時間延長至五天:“上元張燈舊止三夜。今朝廷無事,區宇乂安,方當年穀之豐(feng) 登,宜縱士民之行樂(le) 。其令開封府更放十七、十八兩(liang) 夜燈。後遂為(wei) 例。”換言之,“金吾不禁夜”的時間,從(cong) 三天變成了五天。
稍前,乾德三年(965),宋太祖已宣布縮短夜禁的時間:“令京城夜漏未及三鼓,不得禁止行人”;又“令京城夜市至三鼓以來,不得禁止”。不妨跟唐朝的夜禁時間對比一下:唐朝夜禁是從(cong) “晝漏盡”,擊鼓六百下之後開始,至次日“五更三籌”結束,換算成現在的時間單位,大約從(cong) 晚上7點至第二天早晨4點為(wei) 夜禁時段。宋初將夜禁的起始點推後到“三鼓”,約夜晚11點。那宋初的夜禁時間又結束於(yu) 何時呢?從(cong) 天禧元年(1017)東(dong) 京的官營賣炭場“以五鼓開場”可推知,開封的夜禁結束於(yu) 五更,即淩晨3點左右。也就是說,唐代的夜禁時間為(wei) 9個(ge) 小時,北宋初的夜禁時間隻有4個(ge) 小時,夜禁縮短了5個(ge) 小時。
——不要小瞧這短短的幾個(ge) 小時,它可以滿足許多市民的夜生活了。
到了北宋後期與(yu) 南宋時期,夜禁製度即便仍然保留,也已經完全鬆弛下來,甚至可能名存實亡了。因為(wei) 我們(men) 看孟元老《東(dong) 京夢華錄》與(yu) 吳自牧《夢粱錄》的記述,開封的“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複開張,耍鬧去處,通宵不絕”;杭州的夜市,“最是大街一兩(liang) 處麵食店及市西坊西食麵店,通宵買(mai) 賣,交曉不絕。緣金吾不禁,公私營幹,夜食於(yu) 此故也”。“通宵不絕”、“通宵買(mai) 賣,交曉不絕”、“金吾不禁”的信息均顯示,在孟元老與(yu) 吳自牧生活的時代,城市夜禁的古老製度已被突破了。“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不再隻是元宵節的“夜未眠”,而是成了宋朝城市生活的常態。
夜禁製的鬆弛,或者說廢棄,促使宋代的城市出現繁華的夜市,城市居民開始獲得豐(feng) 富的夜生活。
唐朝的城市也有夜市,特別是在坊市製不那麽(me) 嚴(yan) 格的城市,比如揚州,唐詩人王建就有一首《夜看揚州市》描述揚州的夜市:“夜市千燈照碧雲(yun) ,高樓紅袖客紛紛。”但在長安,夜市是被禁止的,唐文宗開成五年(840)十二月,朝廷特別發布了一條敕令:“京夜市宜令禁斷。”以至民間偷偷交易的夜市,被誤以為(wei) 是“鬼市”:“俗說務本坊西門是鬼市,或風雨曛晦,皆聞其喧聚之聲。秋冬夜多聞賣幹柴,雲(yun) 是枯柴精也。”
而在北宋東(dong) 京,入夜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瓦舍勾欄,酒樓茶坊,笙歌不停,通宵達旦。“冬月雖大風雪陰雨,亦有夜市”。馬行街的夜市尤其繁華:“天下苦蚊蚋,都城獨馬行街無蚊蚋。馬行街者,京師夜市酒樓極繁盛處也。蚊蚋惡油,而馬行人物嘈雜,燈光照天,每至四更鼓罷,故永絕蚊蚋。”徹夜燃燒的燭油,熏得整條街巷連蚊子都不見一隻。
唐朝人也有徹夜不眠的夜生活,但不眠之夜通常隻屬於(yu) 貴族官宦之家,就如一首唐詩所形容:“六街鼓絕塵埃息,四座筵開語笑同”,市井的冷清與(yu) 朱門的喧鬧,構成強烈的對比。
到了宋代,這樣的對比竟然顛倒過來——市井間喧嘩、熱鬧的夜生活,將豪華的皇宮襯托得冷冷清清。我舉(ju) 個(ge) 例子吧:某日深夜,宋仁宗“在宮中聞絲(si) 竹歌笑之聲,問曰:‘此何處作樂(le) ?’宮人曰:‘此民間酒樓作樂(le) 處。’宮人因曰:‘官家且聽,外間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宮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為(wei) 渠,渠便冷落矣。’”
其實宋仁宗時代街鼓的廢棄,已經顯示了夜禁製度的鬆懈。官府都懶得敲響街鼓,“以警昏曉”了,說明已經沒有多少人在乎夜禁製度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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