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澤波】先在性與逆覺性的缺失 ——儒家生生倫理學對荀子論仁的內在缺陷的分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5-06 00:52:24
標簽:仁、儒家生生倫理學、性惡論、荀子
楊澤波

作者簡介:楊澤波,男,西元一九五三年生,河北石家莊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著有《孟子性善論研究》《孟子評傳(chuan) 》《孟子與(yu) 中國文化》《牟宗三三係論論衡》《貢獻與(yu) 終結——牟宗三儒學思想研究》《焦點的澄明——牟宗三儒學思想中的幾個(ge) 核心問題》《走下神壇的牟宗三》《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引論》等。

先在性與(yu) 逆覺性的缺失

——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對荀子論仁的內(nei) 在缺陷的分析

作者:楊澤波

來源:《哲學研究》2021年02期

 

 

 

作者簡介:楊澤波,1953年6月生,河北石家莊人,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專(zhuan) 家特殊津貼。主要從(cong) 事先秦儒學、現代新儒家研究。

 

摘要:仁是儒學的重要概念,儒學的各家各派無不論仁,但具體(ti) 方式並不相同。孔子、孟子所論之仁有明顯的先在性和逆覺性的特征。荀子不承認仁有天生的因素,不了解化性起偽(wei) 的結果在處理倫(lun) 理道德問題之前早已存在了,更不明白逆覺是求仁的根本之法,其所論之仁隻與(yu) 善或道德同義(yi) ,不具有道德本體(ti) 的性質。切不可因為(wei) 荀子也講仁,就認為(wei) 其思想係統中包含性善的因素,否則很容易失去學理的邊界。後人所說的"大本已失",意在批評荀子學理道德本體(ti) 立不起來,而其實質則是仁性已失。這一批評有很強的合理性,不能輕易否定。

 

關(guan) 鍵詞:荀子;仁;性惡論;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

 

近年來,荀子研究取得了很大的進步,但有一個(ge) 問題一直難以解決(jue) :孔子、孟子與(yu) 荀子都講仁,如果三人所說相同,那麽(me) 孔、孟、荀就無法區別了;如果三人所說不同,那麽(me) 這種不同表現在哪裏?這個(ge) 問題進而涉及如何看待前人對荀子“大本已失”的判定。本文就來談談我的理解,希望能夠為(wei) 解決(jue) 這個(ge) 難題提供一家之言。

 

一、荀子並非不講仁

 

仁是孔子思想的重要概念。孔子論仁有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向度。一是就道德根據而言,二是就治國方式而言。前者意在指明仁是行禮的思想基礎,這可以稱為(wei) “道德根據之仁”;後者意在強調仁是治國的最高理念,這可以稱為(wei) “治國方式之仁”。由前者有了後來人性善惡的爭(zheng) 論,由後者有了後來王霸之辨以及“息禮義(yi) ”與(yu) “貴禮義(yi) ”之爭(zheng) 。仁的這兩(liang) 種不同向度有緊密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前者是後者的基礎,後者是前者的展開,但二者畢竟指向不同。限於(yu) 篇幅,本文隻討論道德根據之仁。據統計,在《荀子》全書(shu) 中仁字出現了134次(見佐滕將之,第291頁),其中相當大的比例講的都是道德根據問題。如:

 

君子必辯。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為(wei) 甚焉。是以小人辯言險而君子辯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則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辯不若其呐也;言而仁之中也,則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於(yu) 上所以道於(yu) 下,正令是也;起於(yu) 下所以忠於(yu) 上,謀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無厭。誌好之,行安之,樂(le) 言之,故言君子必辯。(《荀子·非相》)

 

君子辯言仁,小人辯言險。如果不以仁而辯,不如不辯。君子行仁無厭,誌好之,行安之,樂(le) 言之,所以君子必辯。此章中仁字頻繁出現,學者們(men) 也多加引用,可見其重要。

 

《荀子》中還有多處將仁與(yu) 義(yi) 相連,直稱“仁義(yi) ”的。“仁義(yi) ”在《荀子》中出現凡32次,分別見於(yu) 19段文字中(見鄧小虎,第139頁),其中多與(yu) 先王、聖人相關(guan) 。如:

 

聖人也者,本仁義(yi) ,當是非,齊言行,不失豪厘,無他道焉,已乎行之矣。故聞之而不見,雖博必謬;見之而不知,雖識必妄;知之而不行,雖敦必困。不聞不見,則雖當,非仁也,其道百舉(ju) 而百陷也。(《荀子·儒效》)

 

在荀子看來,聖王最重要的特征是本仁義(yi) 。本仁義(yi) 就是以仁義(yi) 為(wei) 本。如果能夠以仁義(yi) 為(wei) 本,則當是非,齊言行,不會(hui) 有過錯,不會(hui) 走上旁途斜路。

 

除此之外,在《荀子》中還有兩(liang) 個(ge) 與(yu) 仁相關(guan) 的講法值得留意。首先是“仁人”:

 

故仁人在上,則農(nong) 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致於(yu) 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為(wei) 多,或監門、禦旅、抱關(guan) 、擊柝而不自以為(wei) 寡。(《荀子·榮辱》)

 

此處講的“仁人”,特指有德之人。按照荀子的政治理想,應是仁人在上。果如此,則農(nong) 民盡力於(yu) 田,商賈盡力於(yu) 財,百工盡力於(yu) 巧,士大夫乃至公侯都能盡仁盡職。

 

其次是“守仁”:

 

君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致誠則無它事矣,惟仁之為(wei) 守,惟義(yi) 之為(wei) 行。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yi) 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變化代興(xing) ,謂之天德。(《荀子·不苟》)

 

荀子強調,養(yang) 心最要緊的是做到誠,做到了誠就不再需要其他了。仁在於(yu) 守,義(yi) 在於(yu) 行。心誠了,仁守了,就有了好的外形,就能出神入化。一是誠心,二是行義(yi) ,二者皆備,理就明,明就變,變就興(xing) ,這叫“天德”。由此可知“守仁”之重要。

 

二、荀子所論之仁不具有先在性

 

荀子雖然也談仁,但所論之仁與(yu) 孔子、孟子實有不同,其中一個(ge) 關(guan) 鍵環節就在於(yu) 是否承認仁有先在性。

 

我在建構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的過程中一再強調,孔子之仁、孟子之良心都可以歸為(wei) 仁性,而仁性屬於(yu) 道德本體(ti) (根)。仁性能夠成為(wei) 道德本體(ti) ,是因為(wei) 它是先在的,有先在性。孔子論仁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是為(wei) 仁由己:“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在孔子看來,一個(ge) 人能不能做到仁,主要靠自己;而自己要做到仁,必須“內(nei) 省”(詳見下文)。這些論述事實上已經指明仁是先在的,有先在性,因為(wei) 隻有確定了這種先在性,才能談“內(nei) 省”,否則“內(nei) 省”就沒有了對象,成了空話。孟子創立性善論,進一步發展了孔子的這一思想。孟子所講四心中有一個(ge) “是非之心”,意在強調,人在處理倫(lun) 理道德問題之時,內(nei) 心早就有了是非的標準,這個(ge) 標準遇事定會(hui) 呈現自身,告知何者為(wei) 是,何者為(wei) 非。這種“早就有了”就是它的先在性。(參見楊澤波,第97-120頁)先在或先在性是今天的說法,孟子沒有講過,但他的思想無疑已經包含了這方麵的內(nei) 容。孟子創立性善論,有一個(ge) 重要的用語,這就是“才”。“才”是初生之質,是生而即有的,隻要不去破壞它,順此發展,擴而充之,即可以成德成善。我非常重視這一用語,將它理解為(wei) 人天生具有的一種自然生長的傾(qing) 向性,簡稱為(wei) “生長傾(qing) 向”。生長傾(qing) 向源於(yu) 天生,在處理倫(lun) 理道德問題之前早就在了,這種情況即為(wei) “先天而先在”。盡管道德根據隻有生長傾(qing) 向還遠遠不夠,還需要其他因素,但肯定“先天而先在”的生長傾(qing) 向是萬(wan) 萬(wan) 不可缺少的。荀子在這方麵的不足就顯現出來了。荀子也講仁,但與(yu) 孟子相反,他認為(wei) 仁由後天教化所致,並非來自天生,不承認人天生就有“才”,就有生長傾(qing) 向。一言以蔽之,荀子不承認道德本體(ti) 有“先天而先在”的性質。

 

有人不同意這種理解,他們(men) 認為(wei) ,《荀子》文本中同樣可以找到人天生有善的端倪的材料。下麵一段常為(wei) 人所引用:

 

凡生乎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今夫大鳥獸(shou) 則失亡其群匹,越月逾時則必反鉛;過故鄉(xiang) ,則必徘徊焉,鳴號焉,躑躅焉,踟躕焉,然後能去之也。小者是燕爵,猶有啁噍之頃焉,然後能去之。故有血氣之屬莫知於(yu) 人,故人之於(yu) 其親(qin) 也,至死無窮。(《荀子·禮論》)

 

以上是荀子對三年之喪(sang) 的評論。荀子讚成三年之喪(sang) ,理由全在一個(ge) “情”字,即所謂“稱情而立文”。楊倞解釋說:“鳥獸(shou) 猶知愛其群匹,良久乃去,況人有生之最智,則於(yu) 親(qin) 喪(sang) ,悲哀之情至死不窮已,故以三年節之也。”(見王先謙,第373頁)意即因為(wei) 人皆愛其類,親(qin) 人故去,有悲哀之情,所以才行三年之喪(sang) 。一些學者認為(wei) ,既然荀子明言人“莫不愛其類”,那就說明他事實上也承認人天生就有愛,就有善的端倪。徐複觀即是如此,他指出:“從(cong) 他的這一段話看,他把‘知’與(yu) ‘愛’,作必然的連結,則是人心之有知,即等於(yu) 人心之有愛,因而從(cong) 這一點也可以主張人之性善。因此,他的性惡說,實含有內(nei) 部的矛盾。”(徐複觀,第233頁)夏甄陶也持類似的看法,認為(wei) :“他一方麵認為(wei) ,‘孝子之道’是‘禮義(yi) 之文理’,是生於(yu) ‘偽(wei) ’,而不是生於(yu) ‘性’。可是另一方麵他又認為(wei) :‘凡生乎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故有血氣之屬莫知於(yu) 人;故人之於(yu) 其親(qin) 也,至死無窮。’(《禮論》)這等於(yu) 承認人性包含有孝道的‘善端’了。”(夏甄陶,第86頁)

 

我的理解不同。從(cong) 文脈看,荀子此處是以情來證三年之喪(sang) 的合理性,其根據在於(yu) “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也就是說,荀子這裏講的“莫不愛其類”的基礎是“有知之屬”,“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是以“有血氣之屬必有知”為(wei) 前提的。這裏的“知”就是“認知之性”之“知”,也就是人天生即有的認知能力。雖然人天生就有認知能力,但它隻是一種能力,本身並不帶有內(nei) 容,內(nei) 容是認知能力與(yu) 外物相接,不斷學習(xi) 得到的。換言之,“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的確切意思是:人有認知能力,通過這種能力可以學會(hui) 愛其類。而不宜理解為(wei) 人天生就知愛其類。這個(ge) 道理可以用荀子下麵一段材料加以佐證:

 

今人之性,固無禮義(yi) ,故強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yi) ,故思慮而求知之也。然則生而已,則人無禮義(yi) ,不知禮義(yi) 。(《荀子·性惡》)

 

荀子強調,人的性中本無禮義(yi) ,禮義(yi) 是後天學習(xi) 獲得的。如果將“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解讀為(wei) 人天生就知愛其類,就有善的端倪,“今人之性,固無禮義(yi) ”就完全無法理解了,就等於(yu) 放棄了荀子的基本立場,接受了孟子的思想主張。以荀子思想之縝密來說,他不會(hui) 犯這種原則性的錯誤。因此,“愛其類”的“愛”不宜理解為(wei) “內(nei) 具地愛”,天生的愛,隻能理解為(wei) “生成的愛”,也就是通過認知而學會(hui) 的愛。(參見馮(feng) 耀明)

 

或許有人會(hui) 進一步辯護說,此處所引荀子“今人之性,固無禮義(yi) ”隻是說“性中無禮義(yi) ”,而不是說“人完全無禮義(yi) ”,“性中無禮義(yi) ”與(yu) “人完全無禮義(yi) ”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概念,前者不能代替後者。(見路德斌,2010年,第114-116頁)盡管將“性”和“人”作出區分在近年來的荀子研究中有較大影響,但我並不認為(wei) 這種做法有很強的合理性。我的理由並不複雜。荀子建立性惡論的根本目的是反對孟子的性善論,強調善並非來自天生,而是後天教育的結果。不管在荀子那裏“性”和“人”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有多大的區別,如果認為(wei) 荀子承認“人”天生也有善端的話,那必然構成其整體(ti) 思想的內(nei) 在矛盾,其反對孟子人性理論的目的也就無法達到了。因此,“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隻是人天生就有認知能力,通過這種認知能力可以學會(hui) 愛其類的意思,不宜理解為(wei) 人天生就能夠愛其類,就有善的因素。

 

另外需要注意的是,“才”或生長傾(qing) 向固然重要,但它不是仁性的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在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係統中,仁性最重要的部分是倫(lun) 理心境,是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對內(nei) 心影響的結果。有人可能會(hui) 就此提出疑問說,你以倫(lun) 理心境解說仁性,荀子同樣重視後天環境對人的影響,認為(wei) 善來自後天的教化,這兩(liang) 者當有一致性,為(wei) 什麽(me) 你要反對荀子的主張呢?這是一個(ge) 很有意思的問題,也是我常常聽到的一種批評。為(wei) 此,我要說的是,我講倫(lun) 理心境來自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的影響,與(yu) 荀子講善來自“注錯習(xi) 俗之所積”,是“積偽(wei) ”的結果,表麵看有相似性,實則有本質的不同,其中的關(guan) 鍵環節仍在於(yu) 是否承認其有先在性。倫(lun) 理心境就其來源而言,確實是後天的,但作為(wei) 一種結晶物在處理倫(lun) 理道德問題之前就已經存在了。這種情況就是我說的“後天而先在”。

 

荀子對此顯然缺乏必要的了解。一方麵,他非常重視後天環境對人的影響,強調“積偽(wei) ”的重要,認為(wei) 隻有通過“積偽(wei) ”,才能最終達到“化性而起偽(wei) ”的目的。這本身是對的。但他不了解,“積偽(wei) ”的過程並不能成為(wei) 道德的根據,隻有“積偽(wei) ”的結果上升為(wei) 結晶物,具有先在性,才能具有這一功能。換言之,人確實有學習(xi) 認知的能力,以此可以接受社會(hui) 環境的影響,學習(xi) 社會(hui) 的行為(wei) 規範,但仁性作為(wei) 道德本體(ti) 並不是這個(ge) 學習(xi) 和認知的過程,而是這個(ge) 過程的結果,是這個(ge) 結果的某種結晶物。結晶物與(yu) 過程最大的區別在於(yu) 它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固化成形,是既成的,在麵對新的倫(lun) 理道德問題之前已經存在了,具有了先在性。

 

因此,是否承認“積偽(wei) ”的結果有先在性,是一個(ge) 原則問題。一些學者已涉及了這個(ge) 問題。比如,有的學者指出:“隨著積學、教化、環境和信念等因素的加入,以及上述諸多因素的積靡摩蕩,新、舊欲望和新、舊動機的轉化亦會(hui) 有‘他鄉(xiang) 即故鄉(xiang) ’的效果,此中原因似乎並不複雜,因為(wei) 積學、教化、評價(jia) 和環境等綜合因素將會(hui) 對一個(ge) 人新的欲望和動機的形成產(chan) 生深刻的影響……久而久之,人們(men) 依‘道’而行,即習(xi) 慣成自然,如是,人便在無形中形成了一種新的動機機製”。(東(dong) 方朔、徐凱)這是說,切不可忽視認知、評價(jia) 等活動對人的新道德動機所造成的影響。隨著這種活動的不斷進行,隨著“積偽(wei) ”的不斷展開,人們(men) 會(hui) 形成新的道德動機,“長遷而不返其初”,從(cong) 而成為(wei) 成德成善的根據。這種觀點看到了積學、教化等因素對人的影響,認為(wei) 隨著這種影響的加強,會(hui) 出現“他鄉(xiang) 即故鄉(xiang) ”的神奇轉變,這是十分有意義(yi) 的。可惜的是,相關(guan) 論述沒有對這種神奇轉變是如何實現的作進一步的說明。我以倫(lun) 理心境解說仁性,一方麵指明倫(lun) 理心境來自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對內(nei) 心的影響,另一方麵強調這種影響作為(wei) 結晶物又具有先在的特性,就是要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按照我的理解,隻有打通“後天”何以成為(wei) “先在”這個(ge) 關(guan) 節,接受“後天而先在”這一概念,這個(ge) 問題才能得到徹底的解決(jue) 。

 

荀子思想的缺陷就在這裏。荀子重視後天教化,這本身是有意義(yi) 的,這種後天教化達到一定程度後,在客觀上具有“長遷而不返其初”的效果,這也是可以接受的。但受曆史條件所限,荀子不明白後天教化隻有上升為(wei) 內(nei) 心的結晶物,成為(wei) 倫(lun) 理心境,具有先在性,才能成為(wei) 道德根據,才能達到“長遷而不返其初”的目的。由此不難看出,孟子和荀子都談仁,但有原則區別。孟子最大的貢獻是發現了仁的先在性。他強調良心“我固有之”就是要指明這個(ge) 道理。後來心學一係無不以此為(wei) 圭臬。荀子不同,他論仁盡管頻率很高,但並不含有先在性這層意思。為(wei) 此我們(men) 可以將孟子與(yu) 荀子所論之仁作一個(ge) 對比: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

 

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孟子·告子上》)

 

君子貧窮而誌廣,隆仁也;富貴而體(ti) 恭,殺勢也;安燕而血氣不惰,柬理也;勞倦而容貌不枯,好交也。怒不過奪,喜不過予,是法勝私也。(《荀子·修身》)

 

唯仁之為(wei) 守,唯義(yi) 之為(wei) 行。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yi) 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變化代興(xing) ,謂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其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其厚焉,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荀子·不苟》)

 

這種對比清楚地表明,孟子講的仁有著明顯的先在性特征,因為(wei) 是先在的,所以可以成為(wei) 道德的根據。上引兩(liang) 段中“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都是這個(ge) 意思。荀子講的仁,則隻是與(yu) 善或道德同義(yi) ,雖然也很重要,但含義(yi) 較為(wei) 一般,並不具有先在性的特征。上引兩(liang) 段中“君子貧窮而誌廣,隆仁也”,“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清楚地反映了這個(ge) 特點。

 

三、荀子所論之仁不具有逆覺性

 

是否承認仁有先在性直接影響到求仁的方法。孔子創立仁學時就已經涉及了這個(ge) 問題。他說:“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論語·顏淵》)“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論語·裏仁》)這兩(liang) 句話之所以重要,是因為(wei) 它涉及求仁的方法。孔子強調,要找到自己的仁,必須“內(nei) 省”。

 

順著這一思路,孟子進一步講到了“反求諸己”。他說:

 

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

 

愛人不親(qin) ,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孟子·離婁上》)

 

在孟子看來,仁者如射手一樣,首先要將自己的事情做好,即使超不過別人,也不要抱怨,而應“反求諸己”。恰如你愛一個(ge) 人,那人卻不愛我,必須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到了仁,是不是做到了禮。事情達不到預期目的,都必須“反求諸己”。總之,追尋自己的仁性必須“反求”。

 

“內(nei) 省”“反求”說法有別,但有兩(liang) 點是相同的。第一,求仁必須向內(nei) ,不能向外。第二,這種向內(nei) 的求是一種反省,其思維方式是直覺。將這兩(liang) 個(ge) 方麵結合起來,後來又有了一個(ge) 新的說法,這就是“逆覺”。牟宗三特別重視這個(ge) 說法,指出:逆覺者即逆其汩沒陷溺之流而警覺也。警覺是本心自己之震動。本心一有震動即示有一種內(nei) 在不容已之力量突出來而違反那汩沒陷溺之流而想將之挽回來,故警覺即曰逆覺。逆覺之中即有一種悟。悟即醒悟,由本心之震動而肯認本心之自己即曰“悟”。悟偏於(yu) 積極麵說。直認本心之謂悟。覺而有痛感,知汩沒之為(wei) 非,此雖較偏於(yu) 消極麵,而同時亦認知本心之為(wei) 是,故亦通於(yu) 積極麵。通於(yu) 積極麵而肯認之即為(wei) 悟。由覺而悟,故曰“覺悟”。(《牟宗三先生全集》第8冊(ce) ,第138-139頁)

 

逆覺首先是逆,是眼光向內(nei) 收,而不是向外求;其次是覺,這種覺是一種警覺,是一種悟。“本心一有震動即示有一種內(nei) 在不容已之力量突出來而違反那汩沒陷溺之流而想將之挽回來,故警覺即曰逆覺”,這一句最為(wei) 重要。本心遇事自己會(hui) 震動,湧現一種力量將自己向下墮落的心收回來。這即為(wei) 逆覺。逆覺是心學工夫的核心,按照心學學理,隻有通過逆覺才能找到自己的道德根據。

 

荀子論仁,有一些說法表麵看似乎與(yu) 孔孟相似,其實有原則之別。比如“思仁”:

 

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為(wei) 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則敗其思,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遠蚊虻之聲,閑居靜思則通。思仁若是,可謂微乎?(《荀子·解蔽》)

 

觙為(wei) 人善射好思,但耳目可以敗其思,蚊虻可以挫其精。隻有不受這些影響,閑居靜思才可以通。由此荀子講到了“思仁”。從(cong) 上下文看,荀子這裏所說的“思仁”指的是一般性的思考,可以理解為(wei) 思考自己的德性,並沒有明顯的逆覺的意思。

 

“自省”也是一樣:

 

故下之親(qin) 上歡如父母,可殺而不可使不順。君臣上下,貴賤長幼,至於(yu) 庶人,莫不以是為(wei) 隆正。然後皆內(nei) 自省以謹於(yu) 分,是百王之所同也,而禮法之樞要也。(《荀子·王霸》)

 

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荀子·修身》)

 

荀子多次講過“自省”。首段講下之親(qin) 上,歡如父母。君臣上下,貴賤長幼,都應以此為(wei) 重,然後“皆內(nei) 自省”,各守其分。這是百王之所同,亦是禮法之樞要。次段講見善,修然以自存,見不善,愀然必自省。“修然”形容喜悅,“愀然”形容憂懼。意即見到了善,當心喜以自存,見到了不善,當憂心以“自省”。這裏的“自省”“內(nei) 自省”含義(yi) 均較為(wei) 一般,沒有明顯向內(nei) 心反求的意思。有學者認為(wei) ,荀子此處所說的“自省”“與(yu) 孔子‘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意同”(梁濤,2017年),這種解讀在我看來似可商量。

 

無論是孔子還是孟子,其思想係統中都有一個(ge) 完整的仁性。先在性是仁性最突出的特點。具有先在性的仁性,遇事發用,告知行為(wei) 者是非對錯,而行為(wei) 者有內(nei) 覺的能力,可以知道仁性正在發用,正在告知,從(cong) 而“知道自己知道應該如何去做”(楊澤波,第53-54頁)。這是孔子、孟子講“內(nei) 省”“反求”的根本用意。荀子不同,雖然他也重視“修身”之重要,但因為(wei) 不讚成孟子的性善論,不承認仁性有先在性,自然不會(hui) 了解仁性發用的道理,更不會(hui) 明白人通過內(nei) 覺可以感覺仁性正在發用,正在告知,從(cong) 而“知道自己知道應該如何去做”。這就決(jue) 定了荀子所說的“自省”並不具有逆覺的意思。重複言之,要逆覺必須先有逆覺的對象,這個(ge) 對象隻能是具有先在性的仁性。看不到、不承認仁有先在性,逆覺也就失去了對象,“修身”也就沒有了基礎。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荀子不講逆覺,根本原因即在這裏。如果見到荀子也講“自省”,就認為(wei) 其思想與(yu) 孔子、孟子無異,也包含了逆覺的意思,很容易失去學理的邊界,造成理論的混亂(luan) 。

 

往深處看,這個(ge) 問題說到底還是仁性和智性的不同。孔子的仁學、孟子的性善論,根據都在仁性,仁性是先在的,所以要成德成善必須首先通過逆覺的方式找到它。荀子學說的基礎在智性,智性是學習(xi) 和認知的能力,借此可以認識禮義(yi) 法度,但其本身不具有內(nei) 容的先在性,所以對智性無法談逆覺。從(cong) 這個(ge) 角度出發,荀子所說“思仁”“內(nei) 省”內(nei) 容何以比較空泛,遠沒有孔子和孟子那種逆覺的含義(yi) ,就不難理解了。

 

四、荀子性惡論中沒有性善的因素

 

荀子性惡論是否包含性善因素的問題,在學界一直多有爭(zheng) 論。(參見東(dong) 方朔,第416-433頁)這些爭(zheng) 論至少涉及兩(liang) 個(ge) 方麵的話題。

 

第一,荀子之“偽(wei) ”是否等同於(yu) 孟子之“性”?一些學者在對孟子和荀子關(guan) 於(yu) 性的不同界定加以比較後,得出了一個(ge) 結論:“荀子所謂‘性’其實即是孟子所謂‘命’,而荀子所謂的‘偽(wei) ’實質上(即在其形而上之本義(yi) 上說)才是孟子所謂的‘性’。”(路德斌,2003年)這些學者有此看法,是因為(wei) 在他們(men) 看來,荀子以“生之所以然”“性之和所生”論性指向的是耳目之欲。孟子同樣承認耳目之欲,隻是孟子看到了這些欲望能不能得到由“命”決(jue) 定,所以不以此論性,隻以此論命罷了。因此,荀子的性與(yu) 孟子的命用詞有異,但所指相同。更為(wei) 重要的是,荀子雖然以耳目之欲界定性,但沒有止步於(yu) 此,而是進一步強調人還有認知能力,有“義(yi) ”有“辨”,可以認識禮義(yi) 法度,以達到“偽(wei) ”。這個(ge) “偽(wei) ”也就是善。“從(cong) 形上學的層麵說,也即從(cong) ‘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意義(yi) 上說,則荀子並非是一個(ge) ‘性惡論’者,相反,一如本文研究所證,在這一層麵上,荀子其實與(yu) 孟子一樣,也是一個(ge) 性善論者。”(同上)另有學者提出,荀子認為(wei) ,人心可以進入一種虛壹而靜的狀態,然後可以認知禮義(yi) ,實踐禮義(yi) ,進而“化性成偽(wei) ”“積善成德”。“因此,若改從(cong) 一般較寬廣的人性概念來看,則在上述過程中,從(cong) 心到身的種種自覺的行為(wei) (荀子稱作‘偽(wei) ’)及其成效,便都一樣具有人性論的意義(yi) 可說了。如此一來,我們(men) 就可以說,荀子的人性論也是一種性善論。隻不過,這種性善論有別於(yu) 孟子的性善論,必須說成‘人性向善論’或‘弱性善論’罷了。”(劉又銘,第71-72頁)

 

照我的理解,這種觀點看似深刻,其實問題很多。馮(feng) 耀明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裏的問題,指出:“孟子以‘四端’界定人之‘本性’,乃是指一種道德自覺及實踐的能力,是一種有待開發的(待擴充的)實能,而非僅(jin) 一種潛能。”“這和荀子所強調的由‘積偽(wei) ’以使‘可以為(wei) ’轉化為(wei) ‘能為(wei) ’之內(nei) 外交養(yang) 的工夫,是有明顯不同的。”(馮(feng) 耀明)這就是說,孟子之性是“實能”,荀子之偽(wei) 是“潛能”,二者不可混淆。從(cong) 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的視角看,這個(ge) 問題的關(guan) 鍵因素還在於(yu) 是否承認仁有先在性。荀子講性惡不是目的,其目的是化性起偽(wei) ,這個(ge) 偽(wei) 也就是善。從(cong) 表麵看,孟子講性善,荀子同樣講善,二人理當有一致性,將荀子重新界定為(wei) “性善論者”或“弱性善論”,即是由此而來的。但是這種做法忽視了一個(ge) 根本性的問題:孟子講善一定強調“我固有之”,也就是強調善的根據是先在的;荀子也講善,但他認為(wei) 這種善是“積偽(wei) ”的結果,源於(yu) 後天“注錯習(xi) 俗”之養(yang) 成,並非“我固有之”,沒有先在性。因此,考察孟子與(yu) 荀子的關(guan) 係,不應隻看荀子是不是也講善,是不是也有求善的目的,而應重點分析荀子是否承認善有其先在性。承認這種先在性即為(wei) 性善論,即是孟子的立場,反之,不承認這種先在性即是性惡論(必須注意,荀子對惡有自己的特殊界定),即是荀子的立場。二者涇渭分明,不可混淆。如果僅(jin) 僅(jin) 因為(wei) 荀子重視“義(yi) ”“辨”以達到“偽(wei) ”,同樣講善求善,便認為(wei) 荀子與(yu) 孟子立場相同,表麵看十分深刻,翻了曆史的舊案,其實並沒有抓住問題的核心。

 

第二,荀子學理是否做到了外內(nei) 相合?這個(ge) 問題是由上麵的問題引申出來的。有學者認為(wei) :“我們(men) 切不可把‘偽(wei) ’僅(jin) 僅(jin) 理解成為(wei) 一個(ge) 單純的工具性的行為(wei) 或過程,實際上,‘偽(wei) ’同時也是一種能力,一種植根於(yu) 人自身且以‘義(yi) ’‘辨’為(wei) 基礎並趨向於(yu) ‘善’的能力。對荀子來說,‘偽(wei) ’而成為(wei) ‘善’的過程,實是一個(ge) 合‘外(仁義(yi) 法正之理)內(nei) (義(yi) 辨之能)’為(wei) 一道的過程。”(路德斌,2003年)按照這種理解,在荀子學理中有外內(nei) 兩(liang) 個(ge) 方麵,外指仁義(yi) 法正之理,內(nei) 指人的義(yi) 辨能力,荀子整個(ge) 學理都建構在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之上,因此荀子已經做到了“外內(nei) 相合”。馮(feng) 耀明雖然對這種觀點提出了異議,作了調整,但最後還是有限度地認可了這種觀點,認為(wei) :“依此解讀,我們(men) 仍然可以說禮義(yi) 之生成並非全靠外力或外在因素,而與(yu) 內(nei) 在意義(yi) 的‘偽(wei) ’仍可以構成相互融貫的關(guan) 係,即以此生成之內(nei) 在動力在於(yu) 偽(wei) 。”“荀子認為(wei) 作為(wei) 致善的主要因素的‘積偽(wei) ’,除了後天的‘積習(xi) ’之功外,亦當包括人所內(nei) 具有‘心’之能。換言之,荀子雖強調‘外在的偽(wei) ’,其實‘外在的偽(wei) ’之所以可能亦須預設人有‘內(nei) 在的’,否則徒言外加之功而無內(nei) 在之能,功亦不可致矣。”(馮(feng) 耀明)

 

對於(yu) 這種理解我不敢苟同。荀子學理有外的方麵,這沒有異議,問題在於(yu) 其學理有無內(nei) 的方麵。上述學者認為(wei) ,荀子學理同樣有內(nei) 的方麵,這就是人自身所具有的“義(yi) ”“辨”的能力。但他們(men) 忽視了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義(yi) ”“辨”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荀子既講“物欲之性”,又講“認知之性”。“義(yi) ”“辨”屬於(yu) “認知之性”,按照荀子的理解,“義(yi) ”“辨”為(wei) “天之就”,也是先天的。但必須注意,“義(yi) ”“辨”雖然是先天的,借此可以認識禮義(yi) 法度,但它僅(jin) 僅(jin) 是一種能力,本身是空的,不能像“我固有之”的仁性那樣具有實實在在的內(nei) 容。這個(ge) 問題影響巨大:既然認知能力是空的,本身沒有內(nei) 容,怎麽(me) 能夠以此做到外內(nei) 相合呢?換言之,判斷荀子是否有內(nei) 的方麵,關(guan) 鍵不是看其是不是承認人天生有認知的能力,而是看這種認知能力有沒有先在的內(nei) 容。因為(wei) 荀子不承認仁性“我固有之”,其所說的“義(yi) ”“辨”僅(jin) 僅(jin) 是一種能力,本身是空的,無法撐起外內(nei) 相合的那個(ge) “內(nei) ”,希望以此實現外內(nei) 相合,在理論上有很大的困難。

 

由此可知,在荀子學理中並沒有性善的因素。善有兩(liang) 種,一種是先在的,一種是後天的。孟子意義(yi) 的善是先在的,這種先在既可以指天生即有(“先天而先在”),又可以指社會(hui) 生活和智性思維對內(nei) 心的影響成為(wei) 的結晶物(“後天而先在”)。荀子也講善,但這種善隻是運用先天認知能力(即“義(yi) ”“辨”)認識到的善。這種善是後天的,本身沒有根基,無法決(jue) 定行動的方向,也無法解決(jue) 善的動力問題,不可能以此為(wei) 基礎實現外內(nei) 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結合。要達到這個(ge) 目的最理想的辦法,是外有智性,內(nei) 有仁性。遺憾的是,因為(wei) 荀子對仁性把握不透,既看不到仁性是先在的,也不了解得到仁性的根本辦法是逆覺,致使仁性缺位,缺了一條腿,無法真正做到外內(nei) 相合。

 

五、“大本已失”的真實含義(yi) 與(yu) 合理性

 

宋代之後人們(men) 普遍不看好荀子,核心理據是荀子“大本已失”。這個(ge) 說法來自二程。伊川講:“荀子極偏駁,隻一句性惡,大本已失。”(《二程集》,第262頁)牟宗三延續了這個(ge) 講法,同樣認為(wei) :“荀子於(yu) 此不能深切把握也,故大本不立矣。”(《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冊(ce) ,第170頁)近年來,學界有不少人不讚成此說。有學者指出:“《性惡》的主旨並不隻是性惡,而是性惡、心善;不隻是揭示了人性之負麵,也點明了人心積極向上之正麵。是從(cong) 心、性的對立來考察人及其行為(wei) ,不是將人生看作一團漆黑,隻能被動接受聖王的教化,而是強調以心治性,肯定心對性的主導作用,賦予人一定的道德自主性,故以往人們(men) 對荀子的苛責,實際是建立在對《性惡》的誤讀之上,‘大本已失’之評不能不說是十分偏頗的。”(梁濤,2015年)另有學者也認為(wei) :“‘大本已失’,‘大本不立’,完全是建立在對荀子‘性’‘偽(wei) ’概念之誤讀、誤解基礎上的一種錯誤論定。”“作為(wei) ‘偽(wei) ’而成善之內(nei) 在根據和價(jia) 值之源,‘辨’‘義(yi) ’之所在,才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之所在,也即是人之為(wei) 人之‘真性’和‘大本’之所在。因此,透過‘偽(wei) ’一概念,荀子挺立起來的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知性主體(ti) ,同時也是一個(ge) 道德主體(ti) 。”(路德斌,2017年)

 

要對這個(ge) 問題有準確的理解,首先當明白先賢“大本已失”這一斷語的確切所指。“大本已失”不是說荀子隻看到了人性的負麵,沒有看到人性的正麵,而是說荀子隻講認知,隻講義(yi) 辨,其道德根據沒有性善的因素,沒有先在性和逆覺性,丟(diu) 失了道德本體(ti) (根)。在儒家學理係統中,要成德成善,必須確立道德的本體(ti) ,而這個(ge) 本體(ti) 即是孔子之仁、孟子之良心,即所謂仁性。仁性之所以重要,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道德本體(ti) ,是因為(wei) 它有先在性(不管是“先天而先在”,還是“後天而先在”),通過逆覺即可以得到它的指導。如果沒有這個(ge) 先在的道德本體(ti) ,僅(jin) 僅(jin) 依靠認知,依靠心偽(wei) ,依靠義(yi) 辨,不可能保障成德成善的必然性。荀子的問題就在這裏。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並不否認荀子學說的理論價(jia) 值,但強調隻要不承認仁性的先在性,不承認仁性的逆覺性,其所說的仁就是虛的,就無法發揮效能,而這就是“大本已失”。在儒家生生倫(lun) 理學看來,“大本已失”就是仁性已失。“荀子學理根本性的問題就在這裏:無論我們(men) 出於(yu) 怎樣的善意,對性惡論做何種解釋,在荀子著作中發現再多的關(guan) 於(yu) 仁和義(yi) 的論述,都無法證明荀子已經看到了仁義(yi) 的先在性,看到了人生而即有的善端。一言以蔽之,不承認人是一個(ge) 先在的道德存在,是荀子無法克服的致命傷(shang) 。”(楊澤波,第242頁)一些學者站在同情理解的角度,看到荀子肯定人有認知能力、義(yi) 辨能力,看到荀子性惡論中有心偽(wei) 的一麵,進而否認曆史上對荀子“大本已失”的批評,在學理上有待商榷之處較多。照我的理解,“大本已失”的判斷指明了仁性之重要以及不可或缺,有很強的學理價(jia) 值,是不能輕易否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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