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龍】熊十力基於公羊三世說的現代政治論述

欄目:《原道》第39輯
發布時間:2021-04-21 00:39:37
標簽:公羊三世、康有為、熊十力、現代政治
曾海龍

作者簡介:曾海龍,男,西元1981年生,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上海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唯識與(yu) 體(ti) 用——熊十力哲學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

熊十力基於(yu) 公羊三世說的現代政治論述

作者:曾海龍(上海大學哲學係講師,哲學博士)

來源:《原道》第39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11月出版

 

 

 

(《熊十力全集》,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內(nei) 容摘要:晚清以來,以康有為(wei) 為(wei) 代表的今文經學家以重新闡發經學義(yi) 理建構現代性政治論說為(wei) 維新變法張本,未能逃脫被視為(wei) 現代性負麵因素的命運。康有為(wei) 之後,熊十力又基於(yu) 通融經學義(yi) 理與(yu) 哲學理論的視角,試圖在其新唯識論體(ti) 係中重新闡發公羊三世學說來建構儒家的現代政治論述。

 

一方麵,熊十力以《易》之“乾元”解說《春秋》之“元”,對儒家“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關(guan) 係進行了重新梳理。另一方麵,熊十力又以其新唯識論重構了《春秋》經義(yi) 的表現架構,試圖以公羊三世說來建構現代性政治論述。

 

康有為(wei) 是作為(wei) 經師的政治家,熊十力是作為(wei) 哲學家的經師。熊十力對《春秋》特別是公羊三世學說的解讀,展現了儒家在時代變局下通過調整自身理論論述參與(yu) 現代性政治建構的企圖,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一種既不同於(yu) 傳(chuan) 統經學,又不同於(yu) 後來港台新儒學的理論視角。

 

關(guan) 鍵詞:熊十力;康有為(wei) ;公羊三世;現代政治

 

百餘(yu) 年前,中國遭逢“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在作別帝製的過程中,儒家或儒學迅速蛻變成一家之言”。這一時期,試圖以儒家資源建構現代政治論說的代表人物當屬康有為(wei) 。

 

但經學與(yu) 複辟帝製的種種關(guan) 聯,造成了人們(men) 對儒家思想尤其是傳(chuan) 統經學與(yu) 現代政治對立的印記。康有為(wei) 之後,熊十力嚐試以經學資源建構現代性政治論說,展現了一種既不同於(yu) 傳(chuan) 統經學,又不同於(yu) 後來港台新儒學的一種理論嚐試。

 

熊十力或是繼康有為(wei) 之後第一個(ge) 以《公羊春秋》三世說論說現代性政治主張者。熊十力同時受到了今文經學與(yu) 佛學以及各種現代性思潮的影響,又將經典闡釋納入新唯識論體(ti) 係,故其對《春秋》經義(yi) 的論說,既表現了《春秋》“為(wei) 萬(wan) 世製法”的普遍意義(yi) ,又在很大程度上重構了傳(chuan) 統公羊學家們(men) 所建構的義(yi) 理。

 

熊十力以《春秋》為(wei) 萬(wan) 世製法,亦為(wei) 今世製法,似有取於(yu) 康有為(wei) ,但與(yu) 後者又頗為(wei) 不同。若漢儒以《春秋》為(wei) 漢製法,康有為(wei) 托古改製為(wei) 公羊學所許,則熊十力以《春秋》為(wei) 今世製法乃至為(wei) 萬(wan) 世製法,而視其為(wei) 公羊學家,未為(wei) 不可。

 

一、唯《公羊》傳(chuan) 孔之真精神

 

作為(wei) 今文經學家的康有為(wei) 在論述其政治主張時,對《公羊春秋》頗為(wei) 倚重。他說:“諸經皆出於(yu) 周公,惟《春秋》獨為(wei) 孔子所作,欲窺孔子之學者,必於(yu) 《春秋》。”他認為(wei) 孔子所作之《春秋》,實乃現世流行至《公羊春秋》也。對《公羊春秋》的闡發亦成為(wei) 其變法維新的理論基礎。

 

由於(yu) 科舉(ju) 的廢除,革命的興(xing) 起,保皇複辟運動的失敗以及五四新文化運動等一係列因素,與(yu) 傳(chuan) 統政製密切相關(guan) 的今文經學迅速沉寂。

 

熊十力或是康有為(wei) 之後第一個(ge) 以經學義(yi) 理建構現代性政治論說者。他在完成新唯識論哲學體(ti) 係的建構後,就開始撰寫(xie) 他的經學著作《讀經示要》,全麵表達了他對儒家六經的看法,並試圖建構現代性政治論說。

 

 

 

(熊十力)

 

自上世紀四十年代中期開始,熊十力在哲學上幾無進展,而關(guan) 於(yu) 經學的論著卻屢有新出,諸如《論六經》、《原儒》等著作皆可看作是經學義(yi) 理論說。

 

熊十力對《春秋》義(yi) 理的闡發與(yu) 政治論說的建構在很大程度上受康有為(wei) 的影響。在他看來,六經皆孔子刪削,《春秋》亦然,但經秦焚書(shu) 坑儒之後,孔子弟子所傳(chuan) 授真本已毀滅殆盡。漢人所傳(chuan) 六經,確非孔門真本。

 

其中,“公羊壽與(yu) 胡毋生當漢景帝時所寫(xie) 出之《春秋》,必非其先世口傳(chuan) 《春秋》真相,而壽與(yu) 弟子改寫(xie) 之偽(wei) 本。”但要探求孔子之道,已不能舍漢儒篡易之偽(wei) 本。公羊壽、胡毋生等改寫(xie) 的《春秋》,並未將孔子之本意完全篡改。

 

今本之《公羊春秋》,“公羊高親(qin) 受子夏。世傳(chuan) 口義(yi) 。至玄孫壽乃欲弟子胡毋生,著於(yu) 竹帛。同時董仲舒,著《春秋繁露》。……廣大精微,盛弘公羊。其後何休作《解詁》。雖依胡毋生條例,而義(yi) 據大同《繁露》。故治《春秋》者,當本之董、何。”

 

熊十力又引《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語力證《左氏春秋》與(yu) 《公羊春秋》皆孔子所傳(chuan) ,《左氏春秋》之丘明乃《論語》之丘明。《公羊春秋》為(wei) 經學,《左氏春秋》為(wei) 史學。

 

熊十力說:“蓋孔子所修之《春秋》,與(yu) 所因之史記原本,絕不相同。七十子傳(chuan) 授口義(yi) ,必漸漓其本事。丘明為(wei) 史家,必欲保存史實。故懼弟子各安其意,失其真。遂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殆與(yu) 孔子之《春秋》並行,實非為(wei) 孔子《春秋》作傳(chuan) 也。孔子製萬(wan) 世法,是為(wei) 經學。丘明則保存史實,隻是史學。”

 

故“《左氏傳(chuan) 》,決(jue) 為(wei) 左丘明作,但其書(shu) ,非丘明原本。”“《穀梁》雖粗識大義(yi) ,而不知存微言。實與(yu) 夫子作經本旨無關(guan) 。”

 

基於(yu) 上述論斷,熊十力與(yu) 康有為(wei) 同樣認為(wei) 三傳(chuan) 之中唯《公羊春秋》能表現孔子的政治主張,寄托了孔子的政治理想,故曰:“《春秋》有大義(yi) ,有微言。大義(yi) 者,如於(yu) 當時行事,一裁之一禮義(yi) 。……微言者,即夫子所以製萬(wan) 世法,而不便於(yu) 時主者。如《公羊》三科九旨,多屬微言。”

 

在熊十力看來,《公羊春秋》寄托了孔子的大義(yi) 與(yu) 微言,其所表現之大義(yi) 乃孔子之一貫主張,在《論語》中也可以隨處窺見,而微言則隻在《公羊春秋》中獨有。微言所蘊涵的為(wei) 當世製法乃至為(wei) 萬(wan) 世製法的意涵,正是後世公羊家尤其是康有為(wei) 和熊十力所著力闡發的內(nei) 容。

 

 

 

(康有為(wei) )

 

或許是受康有為(wei) 的影響,熊十力也以為(wei) ,孔子不僅(jin) 為(wei) 《春秋》製作之主,亦以素王自命。“故《春秋》言王,有二義(yi) :一曰假文王以明仁道。二曰孔子自居素王,製萬(wan) 世法,亦假文王以明己誌也。孔子作《春秋》,本為(wei) 萬(wan) 世製法。”

 

既以孔子為(wei) 素王,則孔子改製,乃為(wei) 萬(wan) 世製法,亦為(wei) 今世製法。熊十力雖無承康有為(wei) 思想之明文,然其以《春秋》為(wei) 今世製法之義(yi) ,實與(yu) 康有為(wei) 托古改製之義(yi) 同焉。區別隻在於(yu) :康有為(wei) 堅持以改良構建中國現代政製,熊十力則主張以革命實現自由、民主與(yu) 平等的現代政治目標。

 

二、《易》之元乃《春秋》之元

 

康有為(wei) 基於(yu) 今文經學立場對《公羊春秋》的闡發,服從(cong) 於(yu) 維新變革等一係列政治實踐上的需要。他根據公羊學中的所見世、所聞世、所傳(chuan) 聞世來論證其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的三世進化理論,為(wei) 其維新變法尋找理論根據。

 

而熊十力似乎是要為(wei) 康有為(wei) 所闡發的公羊三世說尋求哲學上的理據。與(yu) 康有為(wei) 更多地基於(yu) 現實的政治考量不同,熊十力解經更多地本乎其哲學立場與(yu) 政治理想。

 

熊十力始終以一個(ge) 哲學家與(yu) 革命者自居,其解經亦多以新唯識論為(wei) 根抵。其所重者,乃在以《易》為(wei) 《春秋》大義(yi) 微言之宇宙論基礎,又以《周官》、《禮記·禮運》張《春秋》升平、太平之製,意欲為(wei) 以革命手段建構現代政製提供思想資源。

 

新唯識論追問的本體(ti) 、本原,實乃《易》之易體(ti) 。熊十力認為(wei) 《春秋》之大義(yi) ,亦本於(yu) 《易》,其中尤以董仲舒對《春秋》之“元”的解釋體(ti) 現最著。董仲舒《春秋繁露》揭“大一統”,首重“元”義(yi) 。

 

熊十力以為(wei) ,《春秋繁露》之“元”即《易》之“元”。他說:“《春秋》與(yu) 《大易》相表裏。《易》首建乾元,明萬(wan) 化之原也。而《春秋》以元統天,與(yu) 《易》同旨。(《春秋》托始隱公,而於(yu) 其即位之始年,首書(shu) 元年春。春者,天時也。先言元而後春者,明乾元始萬(wan) 物而統天之義(yi) ,與(yu) 《易》《乾卦彖辭》合也。)”

 

熊十力以《易》建立宇宙論,為(wei) 《春秋》所蘊涵的大義(yi) 與(yu) 微言尋找到了宇宙論的根源。“《春秋》製萬(wan) 世法,而始於(yu) 元,所謂本立而道生也。”《春秋》所始所本之“元”,為(wei) 《易》之“元”也。

 

熊十力又以《易》《春秋》為(wei) 六經之主幹,以其餘(yu) 四經為(wei) 六經之輔翼,展現出儒家“內(nei) 聖外王”的宏綱。他說:“《論語》、《大易》、《大戴禮》、《中庸》之言道,相互證明。而《春秋》之元,亦同此旨。夫道,生生也。(《易經》曰:生生之謂易。)”

 

其中,《易》為(wei) 道之隱,為(wei) 內(nei) 聖學之宏綱,《春秋》為(wei) 道之顯,為(wei) 王道之治要。他又說:“隱指為(wei) 天德,(《易》雲(yun) 盡性至命,即實證本體(ti) ,而德用昭顯,故雲(yun) 。《莊子》說為(wei) 內(nei) 聖。)顯之為(wei) 王道,(《大學》所謂‘明明德’於(yu) 天下。始於(yu) 修齊,極於(yu) 國治天下平,是為(wei) 王道。《莊子》亦雲(yun) ‘外王’。)一仁而已矣。

 

(莊生稱孔子以內(nei) 聖外王,意固是,而辭不甚洽。王船山每以天德王道,總括六經之理要,修辭較精。)是故六經浩博,其歸則仁。《易》明萬(wan) 化之宗,而建乾元。……《春秋》之元,即《易》之乾元,其義(yi) 一也。”

 

熊十力以《春秋》之“元”為(wei) 《易》之“元”,則康有為(wei) 所闡發的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的三世更替理論便有了形上學的根據。

 

“《春秋》言治道,依據《大易》變動不居之宇宙論。(參考《係詞傳(chuan) 》。)明群變萬(wan) 端而酌其大齊以張三世,曰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其義(yi) 亦本於(yu) 《易》。《易緯》《乾鑿度》明萬(wan) 物之變皆有始、壯、究三期,物初生為(wei) 始,長大曰壯,歸終名究,此三期也,物變之大齊也。”

 

 

 

(熊十力:《新唯識論》,商務印書(shu) 館2010年版)

 

新唯識論體(ti) 係中《易》所闡發的乃變動不居的宇宙實體(ti) ,此宇宙實體(ti) 亦是萬(wan) 事萬(wan) 物的根源,《春秋》之治道亦本於(yu) 《易》之宇宙論,三世更化實乃變動不居之宇宙論在治道方麵的呈現。

 

他說:“《春秋》立三世義(yi) ,與(yu) 《易》之《鼎》《革》二卦,互相發明。革,去故也。鼎,取新也。《係詞傳(chuan) 》曰:‘變動不居。’此雖言天化,(天謂宇宙本體(ti) 。天化者,猶雲(yun) 本體(ti) 之流行。)而人治實準之,三世義(yi) 者,明治道貴隨時去故取新,度製久而適於(yu) 群變,……故宜隨時變易,以有功也。

 

……《易》曰:日新知謂盛德。富有之謂大業(ye) 。乘時興(xing) 變,故德業(ye) 富有日新而無窮也。三世者,通萬(wan) 世無窮之變,而酌其大齊。假說三世,實不可泥執三世之言,而謂萬(wan) 古隻此三變。”

 

三世更化,以建立太平大同世為(wei) 最高目標。在熊十力看來,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之更化皆天道“變動不居”之表現,太平大同之世為(wei) 《易》“群龍無首”之象。

 

“若夫《春秋》一經,《公羊》何注首釋元年,明變一言元,即《大易》乾元始物之蘊,是其宇宙論與(yu) 《易》通,至以三世推群變,隨時改製,歸趣大同太平,前《乾》之群龍無首、天下文明之象也。”一陽來複,至群龍無首,眾(zhong) 陽歸位,就是人性不斷完善和逐漸實現民主政治的本體(ti) 論根據。

 

“群龍所以象眾(zhong) 陽也。陽之所相又極多,其於(yu) 人也,則為(wei) 君子之象。《春秋》太平世,人人有士君子之行,是為(wei) 眾(zhong) 陽,是為(wei) 群龍。無首者,至治之隆,無種界,無國界,人各自有,人皆平等,無有操政柄以臨(lin) 於(yu) 眾(zhong) 庶之上者,故雲(yun) 無首。”《乾》乃純陽,群龍無首而各得其所,喻人人皆有士君子之行,各行其分。

 

熊十力十分重視融通《易》的宇宙論與(yu) 《春秋》三世學說。他認為(wei) ,康有為(wei) 雖申說公羊三世說為(wei) 其維新變法張本,實則康有為(wei) 對《春秋》三世說、《禮運》大同說並無深刻的見解。

 

以哲學家自居的熊十力,就其偏好形上學的理路而言,自然不可能對作為(wei) 今文經學家的康有為(wei) 有同情的了解,乃因為(wei) 二者的理論模型確有本質的差異,對經典義(yi) 理的闡發以及確立經典與(yu) 經典之間的內(nei) 在聯係都固定在了各自的理論模型中。

 

“他們(men) 的最大分歧在於(yu) 對現代儒學形態的想象不同:康有為(wei) 有意識地將儒學宗教化,熊十力則力圖將儒學哲學化。”而這些見解的不同,又反映了二者政治主張的差異。

 

 

 

(戊戌變法)

 

熊十力的哲學立場、政治主張與(yu) 其解經理路可以說一以貫之。其哲學立場為(wei) 其政治主張之本體(ti) 論論證,其政治主張亦是其解經理路。二人同以公羊三世說為(wei) 立論,卻有著幾乎截然相反的政治主張。

 

康有為(wei) 以主張維新改良的保守立場著稱,熊十力則從(cong) 《易》與(yu) 《春秋》學說闡發出激進的革命主張。如此,皆表現出二人政治主張的差異與(yu) 經典解釋產(chan) 生的張力。

 

三、“三統”一之於(yu) “仁”

 

夏曆之正月、二月與(yu) 三月,分別為(wei) 夏、殷、周三朝之正月,《春秋》唯於(yu) 正月、二月與(yu) 三月前書(shu) “王”,以明“存三正”之義(yi) 。董仲舒首揭此“三正”之義(yi) ,進而提出“通三統”之說。

 

又《公羊傳(chuan) 》莊二十七年杞伯來朝,何注:“杞,夏後,不稱公者,《春秋》黜杞,新周而故宋,以《春秋》當新王。”熊十力解雲(yun) :“以《春秋》當新王,案統之為(wei) 言,宗也,一也。言其統一天下之眾(zhong) 誌,而為(wei) 天下所共宗也。統以三,《春秋》當新王,一也。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周之道為(wei) 《春秋》所直接,故親(qin) 周,二也。

 

宋者商後,商、湯承堯舜之道,而傳(chuan) 至周。以逮《春秋》,故親(qin) 周而不得不上及商。是以故宋,三也。……三統原是一統,一者仁也。《春秋》始於(yu) 元,元即仁。雖隨時改製,而皆本仁以為(wei) 治。”

 

熊十力將《春秋》之三統一之於(yu) 仁,上溯於(yu) 元,故,“《春秋》始於(yu) 元,與(yu) 《大易》首乾元同旨。元者,仁也。”

 

以三統為(wei) 仁道垂統,此種化約於(yu) 義(yi) 理上並無問題。然而依董仲舒、何休之說,夏尚忠,殷尚質,周尚文,其道不同,用以救弊。孔子作《春秋》乃繼周,蓋因周之文弊,故損周文而益殷質,實乃承先王之道。

 

依董仲舒,新王受天命改製,更多體(ti) 現為(wei) 徙居處、更稱號、改正朔、易服色,用以“新民耳目”,並不需要涉及實質性的改革。另外,董仲舒“通三統”學說中最主要的內(nei) 容,是“存二王後”。

 

 

 

(董仲舒)

 

具體(ti) 來說,新王受命之後,同時封前兩(liang) 朝之後裔為(wei) 大國,稱客不稱朝,而且允許二王之後可在其國內(nei) 保留舊有的正朔與(yu) 製度,以備新王取法。董仲舒又主張更遠古之王朝,視為(wei) 五帝、九皇及六十四民,施以優(you) 待,是為(wei) “通三統”之延伸。

 

熊十力改公羊學家以三代改製之義(yi) 說正統,歸三統為(wei) 一統,統之於(yu) 仁,故三統之說純成義(yi) 理,既無改製的具體(ti) 內(nei) 容,亦不能體(ti) 現孔子損文益質之義(yi) 。

 

既然將三統化約為(wei) 仁統,則三世之治自然亦以仁為(wei) 本。在熊十力看來,《春秋》始於(yu) 元,元者即仁——《易》之乾元即仁。乾道變化,改故創新。三世更化的形上學根據乃乾道變化,改故創新,自是本乎仁。

 

具體(ti) 來說:“據亂(luan) 世,所以內(nei) 治其國者,仁道而已。升平世,所以合諸夏而成治,亦仁道而已。太平世則仁道益普,夷狄慕義(yi) ,進於(yu) 諸夏,治化至此而極盛,仁體(ti) 於(yu) 是顯現焉。”

 

熊十力認為(wei) ,政治決(jue) 定經濟、文化。治道極盛,仁體(ti) 於(yu) 是顯現,遂有民主政治。他晚年在《論周官》中說到:“是故《周官》之治,本以政治、經濟、文化諸方麵互相聯係、互相促進為(wei) 要道,然雖各方麵相互聯係,其間必有一主動力。

 

……而其間為(wei) 主動者則政治也。但此雲(yun) 政治,乃專(zhuan) 指民主政治言,……政製之創建、政策之運用以及經濟文化諸方麵之改革與(yu) 發展,非民主則不能通天下之誌、類萬(wan) 物之情,不能大道為(wei) 公、開物成務、天下文明之盛。是故《易》以群龍無首為(wei) 民主之象,而《春秋》本之以通三世,《周官》本之以立民主之治也。”

 

熊十力將三統化約為(wei) 仁統,以《易》之乾元統攝,目的在於(yu) 構建人人自由平等的現代民主政治論述。自據亂(luan) 世到升平世、太平世,乃是乾元仁體(ti) 由隱到現的一個(ge) 過程,升平世尤其是太平世或大同理想的實現有賴於(yu) 人人保有仁體(ti) 並得到充分展現。

 

他認為(wei) ,太平世的實現是仁體(ti) 逐漸呈現導致政製臻於(yu) 完善的結果,從(cong) 本體(ti) 論而言即是乾元仁體(ti) 自我呈現。基於(yu) 儒家性善論的傳(chuan) 統,乾元仁體(ti) 自我呈現而為(wei) 民主之治,即是“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連續統一。

 

“從(cong) 上聖哲,以求仁為(wei) 學,即以行仁為(wei) 治。天下之人人,皆能保任其本有之仁體(ti) ,而無蔽於(yu) 私欲,則皆有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量。有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量,則其共同生活之組織,與(yu) 一切施為(wei) ,皆從(cong) 物我一體(ti) 處著想。自無有私其一身或一國家一族類者。而國內(nei) 之階級,乃至國與(yu) 國,種與(yu) 種之畛域,早已不存。全人類共同生活之一切機構,皆基於(yu) 均平之原則而成立。”

 

仁道之極而為(wei) 天下大同,乃是因為(wei) “外王”基於(yu) “內(nei) 聖”。這既可以看作是傳(chuan) 統儒家實現理想政治的基本理路,也是熊十力展開其現代政治論說思想資源。“以人性善之全部實現為(wei) 大同社會(hui) 得以可能之基礎,就與(yu) 熊十力本人所主張的心性論哲學匯通了。”

 

四、基於(yu) 三世說的現代政治論

 

章太炎有言:“大氐清世經儒,自今文而外,大體(ti) 與(yu) 漢儒絕異。不以經術明治亂(luan) ,故短於(yu) 風議;不以陰陽端人事,故長於(yu) 求是。”“短於(yu) 風議”,是言其通經而不求經世致用,這在很大程度上是清代政治所導致的結果。晚清“眾(zhong) 誌不伸,群力盡萎”,“不知所以振”,一定程度上是清學“短於(yu) 風議”之弊所導致的。

 

熊十力對經學史亦大致持此種看法,他說:“六經原本既篡亂(luan) ,諸儒注經又皆以護持帝製為(wei) 本,中國學術思想絕於(yu) 秦漢,至可痛也!社會(hui) 停滯於(yu) 封建之局,帝製延數千年而不變,豈偶然乎?”

 

“蓋自晚明諸子之沒,將三百年。而士之所學,唯是瑣碎無用之考據。……學則卑瑣,誌則卑瑣,人則卑瑣。習(xi) 於(yu) 是者,且三百年。其不足以應付現代潮流而措置裕加,固其勢也。”在熊十力看來,清儒之失,在於(yu) 不明經義(yi) 之闡發須以振發民群之自覺為(wei) 鵠的。

 

 

 

(章太炎)

 

何休三世之說,實兼有三義(yi) :“《春秋》以褒貶而張治法,退諸侯,討大夫,多犯時忌,則以避禍容身之故,而為(wei) 異辭,此其一也;世有遠近,恩有厚薄,情有親(qin) 疏,故文辭有屈伸,隱現之異,或以諱尊,或以隆恩,此其二也;王者之治,由近及遠,由內(nei) 及外,先正己而後正人,故治法有詳略、粗細之異,此其三也。”

 

康有為(wei) 大同、小康說,廖季平“六譯九變”說,悉本何休三世之旨。熊十力論《春秋》,亦特重何休所論張三世之義(yi) 。因熊十力特別主張《大學之》“新民”之義(yi) 與(yu) 其本體(ti) 論和形上學的理論偏好,對何休“三統”之說則少有論及,更少及其他書(shu) 法。

 

“餘(yu) 以為(wei) 三科九旨,本孔子微言所存,當以三世義(yi) 為(wei) 宏綱。餘(yu) 義(yi) (三科九旨中,除三世義(yi) 外,其餘(yu) 諸義(yi) 。)隨世分疏之,則聖人製萬(wan) 世法之密意,可得而窺矣。”

 

按《繁露》、《公羊傳(chuan)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十二公之世,以時之遠近分所見、所聞、所傳(chuan) 聞之三世,又分之以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以太平世表現孔子所寄托之最高理想。

 

熊十力申論三世曰:“三世義(yi) ,通萬(wan) 世之變,為(wei) 酌其大齊,以立綱治。《易》所謂範圍天地之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其道在是也。據亂(luan) 世,內(nei) 其國而外諸夏。言據亂(luan) 世之諸國,各自以己國為(wei) 內(nei) ,而於(yu) 他國,則雖諸夏之族,亦擯斥之。此以國家思想為(wei) 根核,而一切政教皆本之也。

 

……升平世,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此以民族思想為(wei) 根核,而一切政教皆本之也。諸夏者,不必謂同種族,而貴有高深文化,始稱諸夏。……太平世。夷狄前既被抑於(yu) 諸文明大國,……已銷其野心,而隆禮義(yi) 。故不當複以夷狄視之。……夫夷狄進至諸夏,……則全人類無不平等之患,而世界乃臻大同。故曰天下遠近大小若一。”

 

儒家傳(chuan) 統隻有“天下”而並無民族國家概念。熊十力根據國家、民族的界限來闡明三世之進退,乃是基於(yu) 現代性民族國家的視角。其所論升平世與(yu) 太平世,皆與(yu) 康有為(wei) 無甚大差異。

 

有學者指出:“《春秋》謂太平世‘遠近大小若一’,此說對南海影響尤深,致使其自始至終皆堅持一種世界主義(yi) 立場,主張人類存在著某種普遍價(jia) 值。”熊十力亦堅持一種普遍的世界主義(yi) 立場。區別隻在於(yu) 二人對於(yu) 太平世是否能成為(wei) 現階段中國追求的目標,前者認為(wei) 大同是現實的運動,後者則認為(wei) 大同隻能作為(wei) 人類終極理想的烏(wu) 托邦。

 

熊十力又基於(yu) 對西方現代政治製度的肯定,從(cong) 人民與(yu) 君主的關(guan) 係的角度來論述三世更化的現代性意涵。他說:“三世治法,其略有可言者。據亂(luan) 世,治起衰亂(luan) 之世,人民之智、慧、力未進也。其時,天下不可無主。及民品漸高,(即智、德、力三者俱日進。)將進至升平世。

 

則君主製度,雖猶不廢,然已改定其職位,僅(jin) 為(wei) 百官之長,而失去其至尊無上之意義(yi) 。其權力即受節製,而不得恣意橫行於(yu) 上。至升平之治愈進,則國之主權,全操於(yu) 民眾(zhong) 。而君主但擁虛位,雖尊寵之至極,而隻如偶像,為(wei) 群眾(zhong) 所具瞻而已。及進太平,則君位殆全廢,而任公共事業(ye) 者,一由乎選舉(ju) ,此君權蛻變之大略也。”

 

從(cong) 君主與(yu) 民眾(zhong) 之尊卑關(guan) 係的相互消長言治道之進化,可見熊十力所重者,在於(yu) 肯定發端於(yu) 西方的現代民主政治,主張民權之日進與(yu) 君權之漸落。據亂(luan) 世有君,以其為(wei) 民眾(zhong) 之領導,不可不尊也。升平世,民品已大進,而未至天下之人人有士君子之行,則猶未可廢君也。至太平之世,全由民群所主導,君不必存也。

 

熊十力在政治上所念茲(zi) 在茲(zi) 者,無非自由、平等與(yu) 民主政治。三世更化之義(yi) ,乃在於(yu) 差異與(yu) 平等之間的消長。從(cong) 其哲學立場而言,平等是從(cong) 本體(ti) 論角度而言,差異則是現實存在,平等與(yu) 差異不過是性分見分有別罷了。

 

“如實論者,體(ti) 悟差別,用乃萬(wan) 殊。有畢竟無障之佛,即應有畢竟有障之禪提。清淨雜染,相依建立。眾(zhong) 生流轉平等,如來功德無盡。”其認為(wei) 天子乃爵稱之意,即在明眾(zhong) 庶平等,要求建立民主政治。而另一方麵,要建立現代民主政治,實現終生平等,儒家的教化不可或缺。

 

綜上,熊十力從(cong) 三世更化角度來建立現代政治論述,受康有為(wei) 影響很大——其中對太平大同世的描述多有取於(yu) 康有為(wei) 的《大同書(shu) 》,又與(yu) 其對現代西方民主政治的認同頗有關(guan) 係。

 

值得注意的是,對於(yu) 建立民主政治的階段性目標與(yu) 建立大同世界的終極目標,在熊十力的論述中是混淆不清的。他似乎認為(wei) ,現代民主政治與(yu) 大同社會(hui) 是同一個(ge) 目標的不同階段,甚或就是同一場運動。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熊十力是個(ge) 世界主義(yi) 者。建立現代民族國家作為(wei) 中國謀求自身在現代世界生存的一個(ge) 基本條件,熊十力始終沒有清楚的認識,這又與(yu) 康有為(wei) 不同。熊十力基於(yu) 三世學說建立的政治論述對於(yu) 被拖入現代性的中國而言,實在有些超前。

 

進而言之,熊十力以《易》理與(yu) 《春秋》三世更化為(wei) 乾元仁體(ti) 之隱顯,兼以《禮運》《周官》明公羊家三世更化之義(yi) ,本乎其新唯識論體(ti) 係。

 

 

 

(曾亦、郭曉東(dong) :《春秋公羊學氏》,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

 

他又以儒家心性學立場看待六經,以至於(yu) 以現代政治之視角解經,認為(wei) 六經有革命、民主、均平之義(yi) ,又有孔子為(wei) 萬(wan) 世製法乃至為(wei) 今世製法之內(nei) 涵,意在張孔子為(wei) 萬(wan) 世製法乃至為(wei) 今世製法之旨,擴展了康有為(wei) 關(guan) 於(yu) 公羊三世說的論述。

 

晚年熊十力又以儒家思想論證當時所行之社會(hui) 主義(yi) 政治、經濟、文化、社會(hui) 政策的合理性,皆未脫其根本的哲學立場與(yu) 政治主張。以公羊學通融諸經托古改製,實乃康有為(wei) 之創辟。熊十力對康有為(wei) 多有微詞,但亦有取於(yu) 康有為(wei) 。二人同秉公羊學孔子為(wei) 萬(wan) 世製法乃至為(wei) 今世製法之意,又以大同世為(wei) 最高理想。

 

但二人對現實政治之主張,實相去天淵。康有為(wei) 以三世學說論證其變法維新主張漸進改良,大同太平世作為(wei) 一個(ge) 理想隻能秘而不宣,而熊十力則以三世學說倡導革命。

 

康有為(wei) 是作為(wei) 經師的政治家,熊十力是作為(wei) 哲學家的經師。二人對《春秋》等經典的闡發理路之變化,是近世儒學的嬗變曆程的一個(ge) 注腳。作為(wei) 一種製度基礎的經學已經遠去,作為(wei) 一種現代性思想資源的儒家經典或大有作為(we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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