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毛朝暉作者簡介:毛朝暉,男,西元1981年生,湖南衡陽人,新加坡國立大學哲學博士。曾任南洋理工大學新加坡華文教研中心副研究員,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研究員,現任華僑(qiao)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特聘研究員,新加坡南洋孔教會(hui) 董事。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經學與(yu) 中國思想史。 |
漢宋調和與(yu) “中體(ti) 西用”論的生成
作者:毛朝暉(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研究員,漢學博士)
來源:《原道》第39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11月出版
內(nei) 容摘要:“漢宋調和”與(yu) “中體(ti) 西用”是中國近代兩(liang) 股重要的思潮。以往的中國經學史研究往往忽視“中體(ti) 西用”論的經學史背景及其與(yu) “漢宋調和”思潮的內(nei) 在關(guan) 聯,而有關(guan) “中體(ti) 西用”論成因的解釋也往往隻強調外部的西方文化衝(chong) 擊或政治鬥爭(zheng) 。
但“中體(ti) 西用”論的提出絕不僅(jin) 僅(jin) 是由於(yu) 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也不隻是起於(yu) 戊戌變法時期的政治鬥爭(zheng) ,而是更深層地起於(yu) 嘉道以來的“經世”思潮與(yu) 漢宋調和的內(nei) 在發展要求。
(戊戌變法)
在這種內(nei) 在要求下,曾國藩的“四科判學”、張之洞的“中體(ti) 西用”論分別代表了晚清漢宋調和運動的兩(liang) 個(ge) 理論發展階段。正是這一內(nei) 在要求導致了“中體(ti) 西用”論的生成。
“中體(ti) 西用”論的提出是“漢宋調和”運動的深度發展。原本可望深入開展經學與(yu) “中學”的係統重建,由於(yu) 晚清民國之際的政治劇變而強行中止,至今仍在恢複之中。
關(guan) 鍵詞:漢宋調和;中體(ti) 西用;曾國藩;張之洞
“漢宋調和”與(yu) “中體(ti) 西用”是中國近代的兩(liang) 股重要思潮,相關(guan) 論述甚多,但二者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卻缺乏研究。在以往的論述中,“漢宋調和”是指經學史上漢學與(yu) 宋學的調和,一般被認為(wei) 是晚清經學史的一股思潮;而“中體(ti) 西用”則一般被認為(wei) 是晚清的一個(ge) 政治或教育觀念。
不少學者注意到“中體(ti) 西用”在晚清曾充當“文化政策”或“接受西用或改革的藍圖”。在甲午中日戰爭(zheng) 以後,“中體(ti) 西用”論主要流行於(yu) 文化教育領域,有關(guan) “中體(ti) 西用”的討論大多是與(yu) “學術”或“學校”相聯係。
職是之故,以往的中國經學史研究往往忽視“中體(ti) 西用”論的經學史背景及其與(yu) “漢宋調和”思潮的內(nei) 在關(guan) 聯,而有關(guan) “中體(ti) 西用”論成因的解釋也往往隻強調外部的西方文化衝(chong) 擊或政治鬥爭(zheng) 。
本文旨在從(cong) 經學史的脈絡揭示二者的此種內(nei) 在關(guan) 聯,並對“中體(ti) 西用”論的生成提供一種新的解釋。與(yu) 此同時,曾國藩、張之洞在此脈絡中的思想史角色也將得以彰顯。
一、漢宋調和的思想基礎
乾隆後期是清代盛極而衰的轉折點,不僅(jin) 人口激增、教育腐敗、漕運危機等問題凸顯,更棘手的是下層社會(hui) 頻繁的暴動,蕭一山形象地說“嘉慶帝在位二十五年,沒有一天得安生。”洪亮吉、龔自珍等經學家都對時局提出嚴(yan) 厲批判,研究經學史的學者普遍注意到“經世”成為(wei) 嘉道以來一股重要的學術思潮。
在經學領域,另一個(ge) 普遍的趨勢是漢宋調和。陳澧(1810—1882)通常被認為(wei) 是晚清漢學的代表人物。陳氏精於(yu) 漢學訓詁、考訂之學,又治宋儒義(yi) 理之學,且師《近思錄》之意而作《漢儒通義(yi) 》,其晚年精力所萃,尤在《學思錄》一書(shu) ,其後刪定為(wei) 《東(dong) 塾讀書(shu) 記》。
(陳澧)
陳氏自雲(yun) :“《學思錄》由漢唐注疏以明義(yi) 理而有益有用,由宋儒義(yi) 理歸於(yu) 讀書(shu) 而有本有原。此《學思錄》之大指也。”陳氏認為(wei) 無論漢宋,經學都必須“有本有原”,而且要“有益有用”。要做到“有本有原”,就必須以漢唐注疏為(wei) 根據;要做到“有益有用”,就必須發明義(yi) 理,而不能以訓詁、考訂為(wei) 足。
根據陳澧的理解,不隻宋學有義(yi) 理,漢學也有義(yi) 理,關(guan) 鍵要看他們(men) 各自所謂的“義(yi) 理”是否“有本有原”“有益有用”。換言之,經學義(yi) 理實為(wei) 漢宋經學的共同旨歸。陳氏的“義(yi) 理”是合“治身心”和“治天下”兩(liang) 麵而言,但陳氏自己以“治身心”為(wei) 主,故雲(yun) “吾之學如此而已”。
漢學家主張漢宋調和,並不限於(yu) 古文經學。乾嘉漢學極盛之時,在其內(nei) 部分化出今文經學一支,也有調和漢宋的傾(qing) 向。常州今文學派的創始人莊存與(yu) (1719—1788)既著有提倡《公羊》學的《春秋正辭》,也為(wei) 古文經典《毛詩》《周禮》作注,著有《毛詩說》《周官記》《周官說》。
(莊存與(yu) 《春秋正辭箋》)
則莊氏治經不但不專(zhuan) 守今文門戶,而且是漢宋兼采。《春秋正辭》“奉天辭第一”雲(yun) :“《春秋》應天受命製作,孟子輿言天子之事。以托王法,魯無愒焉;以治萬(wan) 世,漢曷覬焉?”“春秋要指”雲(yun) :“《春秋》書(shu) 天人外內(nei) 之事,有主書(shu) 以立教也,然後多連而博貫之,則王道備矣。”
可見,莊氏治《春秋》,誌在闡發“王法”“王道”。他的《周官記》也是如此,該書(shu) 旨在疏通《周禮》,補冬官司空之缺,以發明周代製度,阮元稱其於(yu) “《周官》則博考載籍,有道術之文為(wei) 之補其亡闕,多可取法致用。”可見,莊存與(yu) 治《周禮》,其旨趣在於(yu) “取法致用”。
在宋學陣營中,調和漢宋的努力更為(wei) 明顯。陳慶鏞(1795—1858)服膺宋儒,著《三家詩考》《說文釋》等,提出:“漢宋之學,其要皆主於(yu) 明經致用,其歸皆務於(yu) 希聖希賢。他人視為(wei) 二,吾直見為(wei) 一也。”
夏炯(1795—1846)也提出相似的看法:“學無大小,以適於(yu) 用者為(wei) 貴。故義(yi) 理為(wei) 上,經濟次之,經學、史學次之,詩古文詞又次之,至於(yu) 名物製度、聲音訓詁,不過藉以攻詩古文詞,藉以考經史而已。”
由上可知,陳慶鏞認為(wei) 無論漢宋,經學都應以“明經致用”為(wei) 歸;夏炯雖然從(cong) 邏輯的先後說“義(yi) 理為(wei) 上,經濟次之”,但實際上“義(yi) 理”的歸宿仍在於(yu) “經濟”,故他又說“窮經以致用也”,而這並無漢宋之分。
不難發現,“經世”是漢宋之所以能夠“調和”的一個(ge) 重要共識。在此視域下,漢宋之爭(zheng) 隻是治經方法之爭(zheng) ,其經世致用的目標並無衝(chong) 突,因此二者完全可以調和。所謂“調和”,不是說漢、宋學的治經方法從(cong) 此趨同,而是說他們(men) 在發明經書(shu) 義(yi) 理以期“經世”這一根本蘄向上形成共識,可說是一種通經致用的普遍自覺。
而且,漢宋調和思潮是源於(yu) 漢、宋陣營共同的要求。漢學陣營不再單方麵強調經學必須“有本有原”,同時也強調要“有益有用”;宋學陣營在強調“義(yi) 理”的同時,也特別強調“經濟”“致用”。這樣,從(cong) “經世”的共同訴求出發,漢宋兩(liang) 方都看到了調和的必要性與(yu) 可能性,成為(wei) 漢宋調和的思想基礎。
二、曾國藩的“四科判學”
在晚清漢宋調和的思潮中,曾國藩(1811—1872)具有廣泛的影響力,並具備建構學術體(ti) 係的意識。他在經學上也主張調和漢宋,認為(wei) 漢學宗旨本與(yu) 宋學相通:
“近世乾、嘉之間,諸儒務為(wei) 浩博,惠定宇、戴東(dong) 原之流,鉤研訓詁,本河間獻王‘實事求是’之旨,薄宋賢為(wei) 空疏。夫所謂‘事’者非物乎?‘是’者非理乎?‘事實求是’,非即朱子所謂‘即物窮理’者乎?”
曾國藩對“實事求是”的闡釋意在說明:無論漢宋,經學皆當以義(yi) 理為(wei) 歸。無論是漢儒的“實事求是”,還是朱子的“即物窮理”,共同的旨趣都是探究義(yi) 理。這就是說,漢宋之分並非學術的本質區分;學術的分野不在於(yu) 是漢學抑或宋學,而在於(yu) 其實質內(nei) 容。
(曾國藩)
那麽(me) ,學術的實質內(nei) 容包括什麽(me) ?曾國藩提出著名的“四科判學”。他認為(wei) :“有義(yi) 理之學,有詞章之學,有經濟之學,有考據之學。義(yi) 理之學即《宋史》所謂‘道學’也,在孔門為(wei) 德行之科;詞章之學在孔門為(wei) 言語之科;經濟之學在孔門為(wei) 政事之科;考據之學即今世所謂漢學也,在孔門為(wei) 文學之科。此四者缺一不可。”
又說:“為(wei) 學之術有四:曰義(yi) 理,曰考據,曰辭章,曰經濟。義(yi) 理者,在孔門為(wei) 德行之科,今世目為(wei) 宋學者也。考據者,在孔門為(wei) 文學之科,今世目為(wei) 漢學者也。辭章者,在孔門為(wei) 言語之科,從(cong) 古藝文及今世製義(yi) 詩賦皆是也。
經濟者,在孔門為(wei) 政事之科,前代典禮、政書(shu) ,及當世掌故皆是也。……苟通義(yi) 理之學,而經濟該乎其中矣。……義(yi) 理與(yu) 經濟初無兩(liang) 術之可分,特其施功之序,詳於(yu) 體(ti) 而略於(yu) 用耳。”
曾國藩認為(wei) ,學術在本質上應該判分為(wei) “四科”,而不是漢宋。所謂“四科”,就是義(yi) 理之學、詞章之學、經濟之學和考據之學。隻有從(cong) “四科”的視角,才能看清學術的實質。
漢宋之爭(zheng) ,是與(yu) 學術的實質內(nei) 容不相幹的沒有必要的門戶之爭(zheng) 。以上兩(liang) 條引文都表明“四科”不是平行關(guan) 係,而是以義(yi) 理之學為(wei) 根本。曾氏主張:“私意以為(wei) 義(yi) 理之學最大,義(yi) 理明則躬行有要而經濟有本。”可知曾氏之學是以義(yi) 理為(wei) 本,以經濟為(wei) 用。
義(yi) 理與(yu) 經濟是“體(ti) 用”關(guan) 係:“義(yi) 理與(yu) 經濟初無兩(liang) 術之可分,特其施功之序,詳於(yu) 體(ti) 而略於(yu) 用耳。”曾氏認為(wei) ,詞章、考據之學都是服務於(yu) 義(yi) 理之學。他說:“必義(yi) 理為(wei) 質,而後文有所附,考據有所歸。”“詞章之學,亦所以發揮義(yi) 理者也。”這說明,考據之學隻是發現義(yi) 理的手段,詞章之學隻是發揮義(yi) 理的工具。
曾國藩的“四科判學”之所以值得特別重視,是因為(wei) 它建構傳(chuan) 統中國學術體(ti) 係的嚐試。在曾氏之前,“四部之學”隻是一個(ge) 書(shu) 目分類,經史子集隻告訴我們(men) “中學”包括哪些書(shu) ,而不能告訴我們(men) 中國有什麽(me) 學科。漢宋之爭(zheng) 隻是經學研究方法之爭(zheng) ,它隻強調漢儒與(yu) 宋明儒治經方法的差異,同樣沒有觸及中國學術的實質內(nei) 容。
曾國藩反思的是中國學術的實質內(nei) 容與(yu) 學科分類。他不但提出了“四科判學”,而且分析了“四科”的關(guan) 係。經過他的分析,“四科”構成“考據→義(yi) 理/經濟→詞章”的學科結構,全麵揭示了“中學”的內(nei) 在結構與(yu) 學術體(ti) 係。
需要說明的是,曾國藩的思考重心是確定“中學”的分科與(yu) 本體(ti) ,而不是其學術基礎。他以“考據”作為(wei) “義(yi) 理”的基礎,但是,“考據”畢竟也隻是一種方法。實際上,曾國藩所說的“義(yi) 理”主要還是宋學的義(yi) 理,因而他的漢宋調和隻能是“以宋學為(wei) 主的會(hui) 通”。
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張昭軍(jun) 稱曾氏的經世思想為(wei) “理學經世思想”。曾國藩以理學作為(wei) 主要資源,這與(yu) 陳澧“由漢唐注疏以明義(yi) 理”,或莊存與(yu) 通過今文經學的“微言大義(yi) ”來發明義(yi) 理相比,在方法論上顯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陳澧、莊存與(yu) 調和漢宋的目的是為(wei) 了加強漢學的經世功能;曾國藩的目的不僅(jin) 是為(wei) 了經世致用,而是更進一步,有意識地在經世致用的宗旨下建構中國學術的體(ti) 係。
在叩問“中學”本體(ti) 這一點上,曾國藩是一位先行者;但是,曾國藩並沒有解決(jue) “中學”的學術奠基問題。他主張以考據作為(wei) 發現“義(yi) 理”的方法,那麽(me) ,是否可以通過傳(chuan) 統“四部之學”的考據而發現義(yi) 理呢?“四部之學”的考據應該如何進行?這就成了曾國藩未能解決(jue) 的遺留問題。
三、“中體(ti) 西用”論的生成
那麽(me) ,“經世”之學究竟如何奠基呢?正統的經學家也許會(hui) 不假思索地回答,經世的學術基礎當然是經學。然而,西學乃至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內(nei) 部並不一定會(hui) 接受這個(ge) 答案。例如,張穆(1805—1849)便認為(wei) 經世之學本於(yu) 史學。
事實上,晚清的“經世史學”成就斐然,這體(ti) 現在邊疆史地、外國史地等研究的發達,以及譯介外國史地與(yu) 改編國史運動。在這種學術背景下,如何認識傳(chuan) 統的經學、史學乃至“四部之學”,由此厘定“經世”之學的學術基礎,就顯得日益迫切。
伴隨“西學”日益的強勁挑戰,“經世”學術基礎的追問也變得愈發尖銳,其中就必須麵對這樣一個(ge) 棘手的新問題:“西學”可以作為(wei) “經世”的學術基礎嗎?
盡管魏源沒有明確提出“中體(ti) 西用”,但他常被認為(wei) 是“中體(ti) 西用”論的先驅。他率先看到西方船堅炮利的優(you) 勢,承認西方的“長技”。在《海國圖誌》中,他提出“先立譯館翻夷書(shu) ”,並建議設立船廠、火器局等。
(《海國圖誌》)
這些主張後來在洋務運動中獲得落實。實際上,《經世文編》列有兵政、工政等條目,學習(xi) 西方的造船、火器等建議大致也可歸入兵政、工政各條目中。
《經世文編》“兵政”類中列有塞防、山防、海防、蠻防、廟防等條目,其中“海防”一目便收有乾隆年間廣東(dong) 知縣張甄陶的《上廣督論製馭澳夷狀》,其後《海國圖誌》乃專(zhuan) 以纂輯此類文獻為(wei) 主。
由此可知,以“師夷長技以製夷”為(wei) 鵠的的《海國圖誌》正是以經世致用為(wei) 宗旨的《經世文編》“海防”一目的深入與(yu) 拓展。就這個(ge) 意義(yi) 說,“師夷”可視為(wei) “經世”之學在“鴉片戰爭(zheng) ”以後的邏輯發展。
值得注意的是,《海國圖誌》不止講“西用”,也兼明“中體(ti) ”。魏源認為(wei) :“君、公、卿、士、庶人,推本今世、前世道器之洿隆所由然,以自治外治,知違從(cong) 、知伍參變化之為(wei) 學。學為(wei) 師長,學為(wei) 臣,學為(wei) 士庶者也。格其心、身、家、國、天下之物,知奚以正,奚以修,奚以齊且治平者也。”
格致治平是《大學》之道,推本古今則是史學。可見,魏源所謂“學”是指經史之學,不含西學在內(nei) 。魏源也不主張學習(xi) 西方宗教,此書(shu) 卷二十七特撰《天主教考》以辟天主教。魏源的學術標準是“明心之方、修道之事”和“治曆明時、製器利用”,這與(yu) 上述嘉道間經學家崇尚“義(yi) 理”與(yu) “經濟”並無分別。
隨著“師夷”的深入,與(yu) “師夷”相對的“中學”的內(nei) 涵也被不斷重新闡述。馮(feng) 桂芬(1809—1874)在1861年成書(shu) 的《校邠廬抗議》中提出“以中國倫(lun) 常名教為(wei) 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
(《校邠廬抗議》)
在馮(feng) 氏看來,中國的“倫(lun) 常名教”與(yu) 西方諸國的“富強之術”,是“本末”或“主輔”關(guan) 係。其後,薛福成(1838—1894)提出“取西人器數之學,以衛吾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湯震(1856—1917)聲稱“中國所守者形上之道,西人所專(zhuan) 者形下之器。”
在薛、湯看來,中國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與(yu) 西方的“器數之學”是“形上形下”或“道器”關(guan) 係。鄭觀應(1842—1922)主張:“中學其體(ti) 也,西學其末也,主以中學,輔以西學。”在鄭氏的觀念中,中國的“孔孟之常經”與(yu) 西方的“富強之權術”是“體(ti) 用”“本末”“主輔”“道器”關(guan) 係。
上述各種“中體(ti) 西用”論述,雖或有“本末”“主輔”“形上形下”“道器”“體(ti) 用”等說法的不同,但存在一些共同點:第一,他們(men) 都接受“西學”具有經世致用的功用。從(cong) 馮(feng) 桂芬所說的“諸國富強之術”,到鄭觀應所說的“器可變”,都不否認這一點。
第二,他們(men) 對於(yu) “中學”內(nei) 涵的理解也具有共識。無論是馮(feng) 桂芬所說的“倫(lun) 常名教”,薛福成所說的“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還是鄭觀應所說的“孔孟之常經”,他們(men) 所竭力維護的重點都是儒家的綱常倫(lun) 理。
然而,他們(men) 的這些論述大體(ti) 仍比較零散。尤其突出的一點是,“中學”一詞雖然被鄭觀應首次提出,但他並未對“中學”的學術內(nei) 涵及其學術體(ti) 係進行厘定。
嚐試對“中學”提出明確界定的人有陳虯(1851—1904)。在1897年所撰的《經教答問》中,他對“中學”進行了明確闡述。陳虯將“中學”明確定義(yi) 為(wei) “中國周、孔之學”,又說“中學之綱有五”,包括訓詁、考據、詞章、義(yi) 理、經製。他認為(wei) 考據學就是所謂“漢學”,義(yi) 理學就是所謂“宋學”。
陳虯對於(yu) “中學”的判攝顯然延續了曾國藩義(yi) 理、詞章、經濟、考據的四科判學,隻是將曾氏的“考據”再細化為(wei) “訓詁”與(yu) “考據”兩(liang) 科。與(yu) 曾國藩顯然有別的是,陳虯認為(wei) “西學”也自有體(ti) 用,“西學”以算學為(wei) 體(ti) ,以化學、熱學、光學、聲學、汽學、水學、電學、礦學、地學、重學等學為(wei) 用。
(陳虯)
在陳虯看來,“中學”與(yu) “西學”是兩(liang) 個(ge) 各自獨立的學術係統。換言之,“中學”與(yu) “西學”都可以作為(wei) “經世”的學術基礎。在經世致用的目標下,“西學”也可以為(wei) “中學”所用,二者並不矛盾。
必須指出,陳虯之所以認為(wei) 不相矛盾,是因為(wei) 他隻注意到“西學”中的數學和自然科學,還沒有注意到西方的人文社會(hui) 科學、宗教信仰和政治製度與(yu) 儒家綱常倫(lun) 理的歧異,因此他尚未充分估量西學對“中體(ti) ”的衝(chong) 擊。
另一位嚐試對“中學”進行明確界定的關(guan) 鍵人物便是張之洞(1837—1909)。1898年5月,張之洞提出:“兩(liang) 書(shu) 院分習(xi) 之大旨,皆以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既免迂陋無用之譏,亦杜離經叛道之弊。”
同年出版的《勸學篇》分內(nei) 外篇,開篇提出“保教”,繼申忠君、三綱、宗經等說,可見這九篇“中心意思很明顯是保護中學的‘體(ti) ’”。在《勸學篇·設學》中,張之洞對“中學”與(yu) “西學”進行了具體(ti) 的界定:
(張之洞和《勸學編》)
“新舊兼學。四書(shu) 五經、中國史事、政書(shu) 、地圖為(wei) 舊學,西政、西藝、西史為(wei) 新學。舊學為(wei) 體(ti) ,新學為(wei) 用,不使偏廢。”前言新舊,後言中西。顯然,所謂“舊學”即是“中學”,所謂“新學”即是“西學”。
《勸學篇·設學》將四書(shu) 五經、中國史事、政書(shu) 、地圖歸入“中學”,是否這些學問都稱得上是“中學”的“體(ti) ”呢?在《守約》篇中,張之洞將“中學”化約為(wei) :一、經學通大義(yi) ;二、史學考治亂(luan) 典製;三、諸子知取舍;四、理學看學案;五、詞章讀有實事者;六、政治書(shu) 讀近今者;七、地理考今日有用者;八、小學但通大旨大例。至於(yu) 各類學問是什麽(me) 關(guan) 係,研治之次第如何,本篇則未有說明。
在《書(shu) 目答問》附錄的《國朝著述諸家姓名略總目》序中,張氏提供了一個(ge) 解說:由小學入經學者,其經學可信;由經學入史學者,其史學可信;由經學、史學入理學者,其理學可信;以經學、史學兼詞章者,其詞章有用;以經學、史學兼經濟者,其經濟成就遠大。這個(ge) 解說表明:
第一,張之洞既強調經學應當以小學作基礎,又強調理學應當以經學、史學為(wei) 基礎。在這裏,經學既被理解為(wei) 宋學即所謂“理學”的根基,也被理解為(wei) 以“小學”為(wei) 基礎的漢學的歸宿,於(yu) 是成為(wei) 漢學與(yu) 宋學會(hui) 通的學術樞紐,從(cong) 而化解漢宋的對立。
第二,張之洞以經學與(yu) 史學作為(wei) 理學、詞章、經濟之學的基礎。這實際上也是沿用曾國藩義(yi) 理、考據、詞章、經濟“四科判學”的學術框架,而將“考據”之學進一步厘定為(wei) 經史考據之學。具體(ti) 而言,就是由小學深入經學,由經學深入史學,由此建立“考據之學”的主要內(nei) 涵。至於(yu) 理學、詞章、經濟三科,則與(yu) 曾國藩所論無異。
在這個(ge) 基礎上,張之洞特別論述了“四部之學”的關(guan) 係。《書(shu) 目答問》提出:“由經學入史學者,其史學可信。”基於(yu) 為(wei) 學次第的視角,張氏認為(wei) 經學是史學的基礎。《勸學篇·設學》指出諸子學應當折中於(yu) 經學。
(《書(shu) 目答問》)
《輶軒語》則言“讀古人文集宜知體(ti) 要”,“能知體(ti) 要,則讀文集有益於(yu) 經、史、子。”這說明,集部是研究經學、史學、子學的輔助。如此一來,“四部之學”就被融鑄為(wei) “考據之學”,而尤以經史考據為(wei) 根本;義(yi) 理、詞章、經濟之學,都應以經史考據為(wei) 基礎。
如果說曾國藩的漢宋調和偏重在宋學或所謂“理學”,那麽(me) ,張之洞的漢宋調和毋寧說更偏重在漢學。如上所述,張氏頗費心力,嚐試基於(yu) “四部之學”建立“考據”之學,以“四部之學”為(wei) “四科判學”奠基。
這使得張之洞以四部之學為(wei) 根基的“義(yi) 理之學”比曾國藩以宋明理學為(wei) 根基的“義(yi) 理之學”有了更廣泛、客觀的學術基礎。張之洞強調:“中學,考古非要,致用為(wei) 要。”張氏所謂“中學”,就其學術體(ti) 係而言,就是“四部之學”;就其學術內(nei) 涵而言,則是繼承曾國藩的“四科判學”,即以“義(yi) 理”為(wei) 體(ti) ,以“經濟”為(wei) 用。
在“四部之學”中,又以“經學”作為(wei) 基礎中的基礎。張之洞指出:“中學為(wei) 內(nei) 學,西學為(wei) 外學。中學治身心,西學應世事。不必盡索之於(yu) 經文,而必無悖於(yu) 經義(yi) 。”
張氏這裏強調“中學為(wei) 內(nei) 學”,我們(men) 不能望文生義(yi) ,以為(wei) 他就此否認了儒學“外王”的一麵;他的用意其實隻是維護儒家的綱常倫(lun) 理,彰顯“中學”與(yu) “西學”在“體(ti) ”上的根本分際,這與(yu) 前述晚清各種“中體(ti) 西用”論對於(yu) “中體(ti) ”的共識一致。
隻不過,張之洞更進一步,他不止確定了“中體(ti) ”的內(nei) 涵,更進而確定了“中體(ti) ”的學術基礎。他所謂“不必盡索之於(yu) 經文,而必無悖於(yu) 經義(yi) ”雲(yun) 雲(yun) ,便是明確了以經學或“經義(yi) ”作為(wei) “中體(ti) ”的學術基礎。
經過陳澧、曾國藩等人的努力,漢宋調和運動在“經世”的訴求上雖然達成了共識,但他們(men) 用來經世致用的學術資源與(yu) 方法則存在分歧。分歧產(chan) 生的原因,是他們(men) 從(cong) “中學”中分別選取各自認為(wei) 最重要的資源並通過相應的方法來實現“經世”的目的。
陳澧主張漢宋調和,張之洞也主張漢宋調和;曾國藩講“四科判學”,張之洞也講“四科判學”。張之洞的特殊貢獻在於(yu) ,他基於(yu) 為(wei) 學次第的視角重新建構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學術體(ti) 係,並用“中學”這一概念對中國傳(chuan) 統學術進行整合。
他嚐試將“四部之學”建構為(wei) “四科判學”的學術基礎,其中又以經學作為(wei) “四部之學”的內(nei) 核。馮(feng) 桂芬、薛福成等早期“中體(ti) 西用”論者已經初步認識到儒家倫(lun) 理以及由此建立的政治傳(chuan) 統是“中學”的根本義(yi) 理,張之洞則進一步論定這些根本義(yi) 理的學術基礎便是經學。
因此,如果要推倒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在學術上就必須推翻經學;反之,如果要繼續維係“中學”的根本義(yi) 理,在學術上就必須做到“不必盡索之於(yu) 經文,而必無悖於(yu) 經義(yi) ”。經過張之洞的理論努力,漢宋兩(liang) 方不隻在“經世”的目的上形成共識,而且首次厘清了“經世”的學術基礎與(yu) 學術體(ti) 係。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張之洞的“中體(ti) 西用”論是因應漢宋調和運動內(nei) 在的深層要求,它不止進一步調和了漢宋,而且係統重整了包括漢宋在內(nei) 的“中學”資源,論證了“經世”的學術基礎。
四、曾與(yu) 張的經學史地位
清代中晚期有兩(liang) 股顯著的學術動向,一是經世思潮,一是漢宋調和運動。漢宋調和之所以成為(wei) 普遍的學術運動,經世的訴求是其重要推動力。在莊存與(yu) 、陳澧、曾國藩等代表人物那裏,我們(men) 看到“經世”已然成為(wei) 漢學和宋學的學術共識。
其中,曾國藩的“四科判學”在理論上影響尤巨,其後陳虯、張之洞等人都繼承並試圖改造這個(ge) 學術框架。曾國藩雖然尚未明確提出“中學”的概念,但他用義(yi) 理、考據、詞章、經濟四科對中國古典學術進行了一次係統的判攝與(yu) 綜合。
這與(yu) 近代西方大學普遍以文、理、法、商、醫、農(nong) 、工“七科判學”類似,都體(ti) 現了各自重構學術體(ti) 係的努力。曾國藩的“四科判學”盡管並非直接針對近代西方的“七科判學”而提出,但他已經具有建構“中學”體(ti) 係的意識。
不過,直到曾國藩為(wei) 止,“漢宋調和”仍然隻是一種低限度的調和。曾國藩的“四科判學”雖然指出“義(yi) 理”以及相應的“經濟”是“中學”的共同歸宿,但“中學”的根本義(yi) 理是什麽(me) ?
相較於(yu) “西學”的學術體(ti) 係,“中學”又如何構築中國學術自身的學術體(ti) 係,從(cong) 而在自身的教育體(ti) 製中研究與(yu) 傳(chuan) 授這些義(yi) 理?曾國藩雖然已經觸及這些問題,但他還沒有能夠就此深入展開。
而這些問題隨著晚清“西學”衝(chong) 擊的加劇而變得愈益迫切,因為(wei) ,假如“中學”沒有自身的根本義(yi) 理,又或者“經世”不必植根於(yu) 中國學術自身的學術體(ti) 係;那麽(me) ,人們(men) 完全可以尖銳地質疑:為(wei) 什麽(me) 中國不可以將“經世”全盤奠基在“西學”的基礎呢?
晚清“中體(ti) 西用”論的生成經曆了漫長的醞釀,它的提出絕不隻是由於(yu) 西方文化的衝(chong) 擊,也不隻是起於(yu) 戊戌變法時期的政治鬥爭(zheng) ,而是因應於(yu) 上述理論問題而起。盡管“中體(ti) 西用”論有多種不同表述,但它們(men) 都試圖回應上述兩(liang) 點:
第一,“中學”的根本義(yi) 理究竟是什麽(me) ?第二,“西學”可以作為(wei) “經世”的學術基礎嗎?這兩(liang) 個(ge) 問題的答案是緊密關(guan) 聯的。這是因為(wei) “中學”根本義(yi) 理的追問一方麵固然是由於(yu) “漢宋會(hui) 通”運動的內(nei) 在要求,另一方麵也是在“西學”的衝(chong) 擊下才被迫彰顯。
本文對馮(feng) 桂芬、薛福成、鄭觀應等人的討論顯示,晚清的“中體(ti) 西用”論者大致都認同儒家倫(lun) 理及其政治傳(chuan) 統是“中學”的根本義(yi) 理,即“中體(ti) ”;同時,他們(men) 也普遍認同,在“中體(ti) ”的前提下可以接納“西用”,這即是說,在不抵觸“中學”根本義(yi) 理的前提下可以接納“西學”作為(wei) “經世”的學術基礎。於(yu) 是,第一、第二兩(liang) 個(ge) 重大理論問題至此都在理論上獲得了解答。
(薛福成)
張之洞的“中體(ti) 西用”論更進一步,這涉及第三個(ge) 重要的理論問題。馮(feng) 桂芬、薛福成、鄭觀應等人雖然揭示了“中學”的根本義(yi) 理,卻沒能較好地回應曾國藩以來遺留的一個(ge) 重要問題,即如何奠定“中學”的學術基礎,從(cong) 而在西學衝(chong) 擊下挺立“中學”的學術體(ti) 係。
張之洞嚐試融會(hui) 傳(chuan) 統的“四部之學”和曾國藩的“四科判學”。他基於(yu) 為(wei) 學次第的角度,論證了“經世”必須以“義(yi) 理”為(wei) 根據,“義(yi) 理”必須以“四部之學”尤其是經史考據作為(wei) 學術基礎。
其中,經學又是史學的基礎,諸子學是對經學義(yi) 理的輔翼,集部著作是為(wei) 經史考據服務。由此,他論證“中學”的學術體(ti) 係是“四部之學”,“中學”的“體(ti) ”是“義(yi) 理”,“義(yi) 理”的學術基礎是經學。
要言之,張之洞明確論定經學是“中體(ti) ”的學術基礎。這就解答了曾國藩“四科判學”的遺留問題。就本文的視野來看,“中體(ti) 西用”論的提出是“漢宋調和”運動的深度發展。
順著晚清經學史的內(nei) 在脈絡,原本可望深入開展經學與(yu) “中學”的係統重建,然而,這種係統重建的工作由於(yu) 晚清民國之際的政治劇變而強行中止,至今仍在恢複的過程中。
因為(wei) 篇幅原因,將注釋刪除,詳情請參閱《原道》期刊紙質版。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