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泉林】救國何以必須讀經?
——論章太炎晚年的讀經思想
作者:賈泉林(複旦大學曆史學係中國史流動站博士後)
來源:《孔子學刊》第十一輯
摘要:早在居日鼓吹“排滿”革命時期,章太炎便把發揚道德主體(ti) 性、激發民族自覺心作為(wei) 革命救亡之根本。這一思想一直延續至其晚年,他晚年對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文化激進主義(yi) 的批判亦是立足於(yu) 以上兩(liang) 點的。針對20世紀30年代的道德文化危機與(yu) 民族危機,章太炎提出讀經以救國的主張,將“修己治人”作為(wei) 經學宗旨,“修己”即發揚道德主體(ti) 性之意,“治人”主要是指激發民族自覺心。孔子之學亦為(wei) “修己治人”之學,提倡讀經亦即提倡尊孔。
關(guan) 鍵詞:章太炎;讀經;道德主體(ti) 性;民族自覺心;修己治人
20世紀30年代中期,由國民黨(dang) 政府主導,全國掀起了一股讀經的熱潮。國民黨(dang) 政府提倡讀經,顯然是出於(yu) 加強意識形態統一、維護獨裁統治的需要的。與(yu) 官方讀經運動相區別的是,由保守派知識分子在民間發起與(yu) 領導的讀經運動,其目的則在於(yu) 挽救道德文化危機與(yu) 民族危機。章太炎即民間讀經運動的重要發起者之一。講述經義(yi) 一直是章太炎晚年學術活動的重要內(nei) 容,其讀經救國的主張可追溯至20世紀30年代初提出“新四書(shu) ”時。在正式參與(yu) 讀經運動之後,章太炎先後發表了《論讀經有利而無弊》《論經史實錄不應無故懷疑》《再釋讀經之異議》《論經史儒之分合》等演講來闡釋讀經之利。提倡讀經以救國,也意味著他對新文化人激進救國方案的否定。對於(yu) 章太炎晚年的讀經思想,學界一直較少留意;在繼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成為(wei) 新時代中國文化發展戰略的今天,則應予以重視。
一、道德衰亡誠亡國滅種之根極
在居日提倡“排滿”革命時期,章太炎將革命者較高的道德水平視為(wei) 革命成功的關(guan) 鍵。他在《革命道德說》一文中如此說道:
嗚呼!吾於(yu) 是知道德衰亡誠亡國滅種之根極也。今與(yu) 邦人諸友同處革命之世,偕為(wei) 革命之人,而自顧道德猶無以愈於(yu) 陳勝、吳廣,縱今瘏其口焦其唇破碎其齒頰,日以革命號於(yu) 天下,其卒將何所濟?道德者不必甚深言之,但使確固堅厲、重然諾、輕死生則可矣。
章太炎所列舉(ju) 的革命者應具備的三種質量皆指向了為(wei) 革命獻身的大無畏精神,他認為(wei) 維新變法等清末救亡運動的失敗是參與(yu) 者缺乏這種精神質量導致的:
且道德之為(wei) 用,非特革命而已。事有易於(yu) 革命者,而無道德亦不可就。一於(yu) 戊戌變法黨(dang) 人見之,二於(yu) 庚子保皇黨(dang) 人見之。戊戌變法惟譚嗣同、楊深秀為(wei) 卓厲敢死;林旭素佻達,先逮捕一夕,知有變,哭於(yu) 教士李佳白之堂。楊銳者,頗圓滑知利害,既入軍(jun) 機,知其事不可久……吾黨(dang) 問其人曰:“銳之任此固為(wei) 富貴而已,既睹危機複不能去,何也?”其人答曰:“康黨(dang) 任事時天下望之如登天,仕宦者爭(zheng) 欲饋遺或不可得,銳新與(yu) 政事,饋獻者踵相接。今日一袍料,明日一馬褂料,今日一狐桶,明日一草上霜桶,是以戀之不能去也。”嗚呼!使林旭、楊銳輩皆赤心變法無他誌,頤和之圍或亦有人盡力;徒以縈情利祿,貪箸贈饋,使人深知其隱,彼既非為(wei) 國事,則誰肯為(wei) 之效死者。戊戌之變,戊戌黨(dang) 人之不道德致之也。
維新人士參與(yu) 變法的動機多不純粹,楊銳等人皆是追逐功名利祿之輩,在遇到險阻時他們(men) 也就無法團結一心,最終導致變法運動迅速潰敗。章太炎從(cong) 道德的角度對維新派及其繼承者保皇派、立憲派發起的政治改良運動予以否定。
章太炎所言“革命之道德”並非消極、被動之道德,而是強調革命者在自我道德成長中的主體(ti) 性。他於(yu) 《在東(dong) 京留學生歡迎會(hui) 上之演講》中提出以佛學發揚道德主體(ti) 性、以國粹激發愛國心的主張:“第一,是用宗教發起信心,增進國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國粹激動種姓,增進愛國的熱腸。”宗教即佛學,佛學主張萬(wan) 法唯心,極大地發揚了主體(ti) 性:“我所靠的佛祖乃是靠的自心,比那基督教人依傍上帝、扶牆摸壁、靠山靠水的氣象,豈不強得多嗎?”佛學視肉身與(yu) 世界為(wei) 虛幻,信徒故能勇猛精進、視死如歸。國粹即曆史,包括語言文字、典章製度與(yu) 人物事跡三項內(nei) 容,能夠喚起國民的民族自覺心與(yu) 愛國心,民族自覺心、愛國心激發的同時亦離不開道德主體(ti) 性的發揚,章太炎因而將發揚道德主體(ti) 性作為(wei) 救國之根本,這亦成為(wei) 貫穿他一生的思想觀點。
二、對文化激進主義(yi) 的批判
1915年9月,陳獨秀創辦《青年雜誌》,發起新文化運動。新文化人將科學、民主及個(ge) 人主義(yi) 作為(wei) 核心價(jia) 值觀念予以提倡,希望以此養(yang) 成現代公民意識、建立現代民族國家,傳(chuan) 統倫(lun) 理道德則被作為(wei) 新文化的對立麵而遭到徹底否定。對於(yu) 新文化中的激進思想,章太炎一一作出批判。新文化人之所以提出“非孝毀家”,是因為(wei) 他們(men) 認為(wei) 孝道倫(lun) 理文化壓製個(ge) 人,並妨礙現代公民意識與(yu) 現代國家觀念的養(yang) 成,章太炎對此反駁道:“‘孝’為(wei) 人類天性,行之最易,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極有證據。”孝即人自然的本然之情,愛國作為(wei) 一種情感亦須由孝生發,而與(yu) 個(ge) 體(ti) 實存和人的情感生活無關(guan) 的現代“愛國”觀念必定難以長久:“今之新學小生,人人以愛國為(wei) 口頭禪,此非墨子之說而似墨子。試問如何愛國?愛國者,愛一國之人民耳。愛國之念,由必愛父母兄弟而起,父母兄弟不能愛,何能愛一國之人民哉!由此可知孝弟為(wei) 仁之本,語非虛作。”愛父母、愛人、愛國是一個(ge) 推己及人的過程,其根源便是孝,以“非孝毀家”為(wei) 基礎的“愛國”口號並不能激發真實的愛國情感。
對於(yu) 晚清至新文化運動以來打著“新”的旗號,向國民灌輸西方思想價(jia) 值觀念來改造國民性的做法,章太炎的批判尤為(wei) 嚴(yan) 厲:
自清之末,諸無藉者始言新法,未幾,有雲(yun) 新道德新文化者,專(zhuan) 己自是,以拂民之舊貫,新法行二十餘(yu) 年,如削趾適屨,民不稱便,而政亦日紊,新道德新文化者,有使人淫縱敗常而已矣,是則徽公新民之說導其端也。原其始,不過失於(yu) 文義(yi) ,而妄者藉以為(wei) 柄,禍遂至此,則誠所謂洪水猛獸(shou) 者,文成力為(wei) 之閑,不驗於(yu) 明,而驗於(yu) 今之世,誦其書(shu) 者宜可以戒矣。
他認為(wei) ,晚清以來的啟蒙運動與(yu) 朱熹的“新民”說是一脈相承的,皆無視百姓的生活習(xi) 慣與(yu) 心理需求,損害百姓的基本權利,造成百姓生活的不便。其所倡“個(ge) 人主義(yi) ”的新道德,又容易成為(wei) 許多人放縱欲望的借口。
新文化人相信科學是萬(wan) 能的,認為(wei) 現代人的生活方式與(yu) 道德行為(wei) 亦應符合科學標準。對於(yu) 新文化人的科學主義(yi) 立場,章太炎將其與(yu) 朱熹聯係起來進行批判:
近人謂“道德由於(yu) 科學”,與(yu) 晦庵窮知事物之理而後能正心誠意者何異?必謂致知格物,然後方可誠意正心,則勢必反諸禽獸(shou) 而後已。何者?如雲(yun) 人與(yu) 獸(shou) 均為(wei) 哺乳動物,依此而為(wei) 窮知事物之理然後正心誠意,則人之行當反於(yu) 獸(shou) 之行,非驅圓顱方趾之類,入於(yu) 獉獉狉狉乎?陽明詆晦庵為(wei) 洪水猛獸(shou) ,實則晦庵但知力學服官,並未真實用功於(yu) 窮知事物之理。所謂窮知事物之理者,僅(jin) 僅(jin) 托之空言。今則不然,科學之影響,使人類道德淪亡,不僅(jin) 托之空言,抑且見之實行,則所謂“洪水猛獸(shou) ”者,不在晦庵,在今日談科學而不得其道者也。
朱熹“即物而窮其理”的目的不是要認識客觀世界,而是為(wei) 了“正心誠意”,根據對外在世界的認識來規範自己以及他人的內(nei) 在精神世界,此即“以理殺人”“禮教吃人”的內(nei) 在根據;新文化人“道德由於(yu) 科學”亦是如此,由此造成了對人的主體(ti) 性的壓製以及人格的墮落。
晚近疑古思潮肇始於(yu) 康有為(wei) 。康有為(wei) 出於(yu) 變法需要,將六經視為(wei) 孔子為(wei) 托古改製而杜撰,六經所載曆史便失去了真實性。對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持否定態度的新文化人受到康有為(wei) 經學觀點的啟發,疑古在民國史學界成為(wei) 學術主流。這引起章太炎的極大憤慨:
《公羊》之說,如日中天,學者煽其餘(yu) 焰,簧鼓一世,餘(yu) 故專(zhuan) 明《左氏》以斥之。然清世《公羊》之學,初不過人一二之好奇,康有為(wei) 倡改製,雖不經,猶無大害,其最謬者,在依據緯書(shu) ,視《春秋》經如預言,則流弊非至掩史實逞妄說不止。民國以來,其學雖衰,而疑古之說代之,謂堯、舜、禹、湯皆儒家偽(wei) 托,如此惑失本原,必將維係民族之國史全部推翻。國亡而後,人人忘其本來,永無複興(xing) 之望。餘(yu) 首揭《左氏》,以斥《公羊》。今之妄說,弊更甚於(yu) 《公羊》,此餘(yu) 所以大聲疾呼,謂非竭力排斥不可也。
章太炎堅信曆史的價(jia) 值在於(yu) 激發國民的民族自覺心與(yu) 自信心,疑古史學派則對古代史學典籍所載曆史的真實性持懷疑的立場,寧疑勿信的偏見使他們(men) 常常僅(jin) 通過有限的證據就斷定一些史實為(wei) 假,中國曆史的可信度大為(wei) 降低。疑古思潮蔓延至社會(hui) 就會(hui) 削弱中華民族的凝聚力,章太炎晚年於(yu) 是把疑古史學作為(wei) 學術批判的主要對象。
章太炎對受新文化思潮影響的新式學校教育亦進行了批評,他認為(wei) 新式學校教育遠離了教育的根本:“革命以來,學校林立,究其實際,則所謂教者,每多不能保存國性,發揚誌趣,茲(zi) 二者教育之根本。”造成這一狀況的原因則在於(yu) 新式學校不能有效地開展國史教育:“鄙人所以反複申論者則以教育上治史之利益,即在保存國性,發揚誌趣,此於(yu) 近代教育對症發藥。國人昏聵也久矣,自來視史學為(wei) 敷衍門麵,因不免有取文舍事、詳上古略近代、詳域外略內(nei) 政、詳文化略政治,以及疑古太甚之五弊。能去此五弊,則史學之功用可見。”史學五弊使國史失去了“保存國性,發揚誌趣”的教育功效,章太炎對此作出具體(ti) 描述:
吾觀鄉(xiang) 邑子弟,負笈城市,見其物質文明,遠勝故鄉(xiang) ,歸則親(qin) 戚故舊,無一可以入目。又上之則入都出洋,視域既廣,氣矜愈隆,總覺以前所曆,無足稱道,以前所親(qin) ,無足愛慕,惟少數同學可與(yu) 往還,舍此則舉(ju) 國皆如鳥獸(shou) ,不可同群,此其別樹階級,拒人千裏,非頑固而何?……非直如是,今者新奇之說,流為(wei) 格言,日驅人於(yu) 頑固而不返者,曰“發展個(ge) 性也”,曰“打倒偶像也”。發展個(ge) 性,則所趣止於(yu) 聲色貨利,而禮義(yi) 廉恥,一切可以不顧。打倒偶像者,凡一切有名無形者,皆以偶像觀之,若國家、若政治、若法律、若道德,無往而非偶像者,亦無往而不可打倒者。洵若是,則於(yu) 禽獸(shou) 奚擇焉?世以是亂(luan) ,國以是危,而種族亦將以是而滅亡矣。
新式學校不能實施有效的國史教育,又受到新文化否定曆史傳(chuan) 統、打破一切束縛與(yu) 偶像等觀念的影響,培養(yang) 出來的學生缺乏道德主體(ti) 性與(yu) 民族自覺心,在日本侵華危機日益加深的形勢下會(hui) 使中國處於(yu) 十分危險的境地。
三、經以“修己治人”為(wei) 宗旨
在對新文化人激進的救國方案作出否定的同時,章太炎提出了讀經救國的主張。章太炎是經學在現代遭受瓦解的重要推手。早年時期,他夷經為(wei) 史,使經學喪(sang) 失了作為(wei) 曆代“聖王之法”集合的“常道”性質,變為(wei) 記錄史實的史料文獻;晚年時期,他的經史觀發生了轉變。他在《論經史儒之分合》一文中指出:
經之所該至廣,舉(ju) 凡修己治人,無所不具。其後修己之道,衍而為(wei) 儒家之學;治人之道,則史家意有獨至。於(yu) 是經、史遂似判然二途。夫所謂經者何所指乎?“大綱”二字,允為(wei) 達詁……大抵提出宗旨曰經,解說之者為(wei) 說。簡要者為(wei) 經,詳盡者曰說、曰傳(chuan) 。後世儒家、史家,辭繁不能稱,遂別稱為(wei) 子為(wei) 史,溯其朔一而已矣。
六經為(wei) 中國學術之根源,奠定了中國學術的框架模式與(yu) 發展方向,章太炎因而稱其為(wei) “大綱”。儒學、史學等學術類別皆屬於(yu) 對經學的繼承與(yu) 發展,經學以“修己治人”為(wei) 宗旨,儒學主要繼承了經學“修己”的一麵,史學則主要繼承了經學“治人”的傳(chuan) 統。章太炎對自己早年夷經為(wei) 史的觀點作出修正:“若‘六經皆史’之說,微有語病,因經所含者不止史學,即儒家之說亦在其內(nei) 也。”經是史,但又不僅(jin) 僅(jin) 是史。
章太炎晚年提倡讀經,意味著他恢複了對經學的“常道”信仰,對於(yu) 經學所含的“修己”與(yu) “治人”之道,他作出如下評判:“時代如何不同,而修己之道,則亙(gen) 古如斯;治人則稍異,古今異宜,習(xi) 俗不同,不得不斟酌損益,至於(yu) 盡善。”經、史不同之處在於(yu) :經具有常道性質,其中修己之道亙(gen) 古不變;經又有作為(wei) 史的一麵,史受時代的限製,其內(nei) 容會(hui) 隨著時代的變化而發生損益、更替。但是,以治人為(wei) 宗旨的史學,同樣可以在曆史中抽繹出“道”來:“若夫經國利民,自有原則,經典所論政治,關(guan) 於(yu) 抽象者,往往千古不磨,一涉具體(ti) ,則三代法製,不可行於(yu) 今者自多。”史之常道即一些行之有效的政治法則,如德治主義(yi) 、民本主義(yi) 、天下為(wei) 公、民族主義(yi) 等,這些古典政治法則亦由經確立,為(wei) 曆朝曆代士人所遵循,在現代社會(hui) 中同樣適用,史學需要因時損益的隻是一些具體(ti) 的典章製度而已。
儒家主張“修己以成人”,章太炎對此解釋道:
試以《論語》相較,《論語》載:“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繼而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以今日通行之語言之,所謂“成人”,即人格完善之意。所謂“儒”者,亦即人格完善之謂也。
“修己”是指對禮義(yi) 、道德、氣節的自覺踐履,此即發揚道德主體(ti) 性之意。儒者通過修己來完善人格,成為(wei) 君子。章太炎如此總結史學“治人”之義(yi) :“上焉者察見社會(hui) 之變遷,以得其運用之妙;次則牢記事實,如讀家中舊契,產(chan) 業(ye) 多寡,了如指掌。”“上焉者”是對執政者與(yu) 知識分子而言的,即要從(cong) 社會(hui) 變遷中總結出一些曆史規律與(yu) 政治原則來指導當下;其“次”是針對全體(ti) 國民而言的,要牢記史實,養(yang) 成民族自覺心,激發內(nei) 心的愛國感情。儒學以修己為(wei) 主,史學以治人為(wei) 主,經學則同時具備儒學之修己與(yu) 史學之治人兩(liang) 種價(jia) 值功能。
四、讀經如何救國
章太炎提倡讀經救國是圍繞“修己”與(yu) “治人”這兩(liang) 個(ge) 主題來展開的。為(wei) 便於(yu) 讀經運動的開展,章太炎提出了化約經學的主張:
國學不尚空言,要在坐而言者起而可行。十三經文繁義(yi) 賾,然其總持則在《孝經》《大學》《儒行》《喪(sang) 服》。《孝經》以培養(yang) 天性,《大學》以綜括學術,《儒行》以鼓勵誌行,《喪(sang) 服》以輔成禮教。其經文不過萬(wan) 字,易讀亦易記。經術之歸宿,不外乎如是。
章太炎所說的“經”並非僅(jin) 限於(yu) 六經,而是囊括曆史發展過程中不斷發生增補並約定俗成的儒家經典,“新四書(shu) ”即為(wei) 曆代經學典籍之“總持”。“天性”是指孝悌之情,“學術”是指修己治人之學,“誌行”即氣節,“禮教”在此專(zhuan) 指禮儀(yi) 製度。章太炎繼承了儒家德治思想傳(chuan) 統,將修己作為(wei) 治人之本,現代政治的根本亦在於(yu) 為(wei) 政者的修己:“所謂修己者,非但一人之修己而已,為(wei) 政者能人人修己,國斯治矣。”“新四書(shu) ”因而主要指向了修己這項功能,其內(nei) 容平實、理性,不涉玄虛,體(ti) 現出章太炎晚年講經重實行的特點。
在日本侵華危機日益加深的局麵下,章太炎將軍(jun) 民有無道德人格視為(wei) 抗日能否成功的關(guan) 鍵,國民黨(dang) 政府實行不抵抗政策即由於(yu) 其無道德、無人格:
今日之勢,使我輩處之,唯有一戰。明知必敗,然敗亦不過失東(dong) 三省耳。戰敗而失之,與(yu) 拱手而授之,有人格與(yu) 無人格既異,則國家根本之興(xing) 廢亦異也。為(wei) 當局自身計,亦唯有一戰。戰而有敗,敗而死,亦足贖往日罪狀矣。然逆計其人,愛國家不如愛自身,愛自身之人格尤不如愛自身之性命,複何言哉!乃知四維不張,國乃滅亡,非虛言哉!
正是鑒於(yu) 氣節、勇氣的衰落,章太炎提倡《儒行》以鼓勵誌行:
《儒行》一篇,多言氣節之士。有勇者居多。今人或言專(zhuan) 尚氣節,亦不足為(wei) 國。此言似是而實非。一國中但有一二人尚氣節,於(yu) 政治何裨乎!東(dong) 漢時重《儒行》,故尚氣節,東(dong) 漢內(nei) 政不修,而外侮不至,一西羌為(wei) 患,卒為(wei) 漢滅。曹、劉、孫三國分立,亦無外患,三國人亦多尚氣節故也。晉尚清談,不尚氣節,而五胡亂(luan) 華矣。南宋時,如胡銓輩高唱主戰,然一二人何裨於(yu) 治,或乃譏為(wei) 虛驕之氣……今我國人數四萬(wan) 萬(wan) ,假令有氣節者得百之一,亦足以禦外侮矣。
章太炎羅列史實證明,舉(ju) 國崇尚氣節,上下就能放棄一己私利而為(wei) 民族的存亡精誠團結起來,如此便可戰勝強敵。
《春秋》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ti) 史學著作,民族主義(yi) 便首揭於(yu) 此:
經籍之應入史類而尤重要者,厥維《春秋》。《春秋》三傳(chuan) 雖異,而內(nei) 諸夏外夷狄則一。自有《春秋》,吾國民族之精神乃固,雖亡國有屢,而終能光複舊物,還我河山,此一點愛國心,蟠天際地,旁礴鬱積,隱然為(wei) 一國之主宰,湯火雖烈,赴蹈不辭,是以宋為(wei) 元滅而朱明起,明為(wei) 清滅而民國興(xing) ……且今日讀經之要,又過往昔,在昔異族文化,低於(yu) 吾華,故其入主中原,漸為(wei) 吾化,今則封豕長蛇之逞其毒者,乃千百倍於(yu) 往日,如我學人,廢經不習(xi) ,忘民族之大閑,則必渝胥以盡,終為(wei) 奴虜而已矣。有誌之士,安得不深長思哉!要之,讀經之利有二:一修己,二治人。治人之道,雖有取舍,而保持國性為(wei) 最要。
激發民族自覺心是經史的最大價(jia) 值,在中華文明形成後的兩(liang) 千多年間,華夏政權雖屢遭“異族”滅亡,但由於(yu) 民族主義(yi) 觀念深入人心,“異族”政權統治一段時間後皆被推翻,中華文明所以能一直延續至今。與(yu) 過去“異族”的入侵相比,日本的入侵更加危險,所以讀經以發揚民族大義(yi) ,在此時更為(wei) 迫切。
章太炎提倡讀經是與(yu) 尊孔聯係在一起的。六經修己治人之學經由孔子繼承與(yu) 闡發,才得以發揚;孔子之學亦為(wei) 修己治人之學,提倡讀經亦即提倡尊孔。章太炎亦是從(cong) 修己與(yu) 治人兩(liang) 個(ge) 方麵來提倡尊孔的。他如此提倡孔子的修己之學:
孔子雲(yun) :“行己有恥,使於(yu) 四方,不辱君命,可以為(wei) 士矣。”又雲(yun) :“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人苟能做到此八句,人心世道之壞,決(jue) 不至如今日之甚。
孔子修己之法簡明易行,能起到挽救世道人心的作用。《春秋》的民族大義(yi) 經由孔子闡揚得以澤被後世:
“微管仲,吾其披發左衽矣,內(nei) 中國外夷狄。”後人以為(wei) 《春秋》之大義(yi) 。孔子所自議者,為(wei) 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要之,從(cong) 孔子以來,二千餘(yu) 年,中國人之受外國欺侮,不知凡幾。自漢以來,迭受外人欺侮,無有不能恢複者。晉受五胡逼至江南,而尚不與(yu) 之通款,南宋則甚至稱臣稱侄,元則不必論矣。然韓林兒(er) 輩,並不讀書(shu) ,尚能恢複一部分故業(ye) 。無他,孔子學說深中於(yu) 人心耳……近三百年,我人今日獨能恢複我固有之國土。蓋亦以儒者為(wei) 提倡民族主義(yi) ,已深入人心……今日國難當前,尊重孔子,猶為(wei) 當務之急。
新文化人將孔子視為(wei) 封建專(zhuan) 製社會(hui) 舊倫(lun) 理、舊道德、舊製度的衛道士而加以否定,章太炎截斷眾(zhong) 流,將民族大義(yi) 的發揚視為(wei) 孔子最重要的貢獻之一,在一定程度上扭轉了孔子的負麵形象,使孔子以新的麵目在現代中國繼續發揮積極作用。
結語
章太炎晚年提倡尊孔讀經,對新文化運動進行了激烈的批判,這並不代表他不了解西方現代科教文明與(yu) 拒斥現代化。與(yu) 之相反,章太炎在19世紀末時就已經廣泛運用西方現代科學、社會(hui) 學、哲學等理論知識來進行學術研究了,這在他當時結集出版的《訄書(shu) 》初刻本中有顯著體(ti) 現。章太炎所批判的是新文化運動中的激進主義(yi) ,而非西方現代科教文明。與(yu) 遺老遺少閉目說經完全不同,他對經文的闡釋平實、理性,此即出於(yu) 對經義(yi) 的現代性審視;對經義(yi) 某些麵向的強調,則是為(wei) 了應對中國當時所遭遇的道德文化危機與(yu) 民族危機。他對孝道、民族氣節的提倡便是如此。在繼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已成為(wei) 文化發展戰略的新時代中,讀經熱潮已然再次掀起,認真梳理章太炎晚年的讀經思想,對於(yu) 今天如何理解並開展讀經頗有借鑒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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