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星】皇極與教化 ——朱子、象山皇極說新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4-16 00:06:34
標簽:朱子、皇極、立人極、象山

皇極與(yu) 教化

——朱子、象山皇極說新論

作者:許家星(北京師範大學價(jia) 值與(yu) 文化研究中心教授教授)

來源:《學術界》,2021年第01期

 

內(nei) 容提要

 

朱子、象山思想中的皇極常被視為(wei) 一個(ge) 政治哲學範疇,也有學者提出異議,認為(wei) 朱子皇極主要是經典解釋問題。實則在二者之外,朱、陸皇極解皆著眼於(yu) 它的德性教化意義(yi) 而具體(ti) 取徑有上下之別,可謂殊途同歸。朱子《皇極辨》是針對作為(wei) 教化者的君王的“正心”之教,要求君王通過自我教化,樹立至極準則,經由“立人極”來對下層產(chan) 生風動影隨般的下化於(yu) 上的感化之效,實乃責君行道。《皇極辨》的改本較初本,明顯強化了教化之意和立極思想。象山的皇極解則著眼於(yu) 執政者對作為(wei) 被教化者的下層民眾(zhong) 的“保心”之教,要求民眾(zhong) 樹立德福一致,德即為(wei) 福的德福觀,從(cong) 而實現承流宣化的效果,可謂化民行道。故以德性教化作為(wei) 朱陸皇極說的一個(ge) 立足點,當可貫穿皇極解政治教化與(yu) 經典解釋兩(liang) 種理解,亦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闡明了儒家思想作為(wei) “教化哲學”的特色,對解決(jue) 當前儒學研究的分歧頗具借鑒意義(yi) 。

 

關(guan) 鍵詞:朱子;象山;皇極;立人極;保心;教化;

 

《洪範》篇在《尚書(shu) 》中具有特別的意義(yi) ,曆來得到學者高度重視,近來更成為(wei) 儒家政治哲學討論的熱門話題。目前學界對朱、陸“皇極”解的認識大體(ti) 有兩(liang) 種觀點:一是餘(yu) 英時、吳震、丁四新、王博等所持的政治文化範疇說,此為(wei) 主流意見。餘(yu) 英時的《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專(zhuan) 辟“皇權與(yu) 皇極”章,強調理學家通過對皇極概念的重新解釋來表達關(guan) 於(yu) 政治秩序的新理念。1吳震大體(ti) 認同餘(yu) 氏之說,認為(wei) “皇極詮釋之爭(zheng) 不僅(jin) 是概念問題,更是當時的政治問題”。2丁四新則通過探討以五行疇和皇極疇為(wei) 中心的《洪範》政治哲學,從(cong) 皇極本意的角度批評朱熹充滿理學家趣味的解釋並未切中其的。3王博肯定了皇極是古典時代政治思想的集中表達,著力討論了與(yu) 皇極密切相關(guan) 的太極、無極。4二是陳來所持的經典解釋說,他力排眾(zhong) 議,認為(wei) 把朱子皇極解當作一個(ge) 政治文化範疇雖可成立,但並非朱子主要用心所在。對朱子而言,“皇極”更多的仍是一個(ge) 學術思想、經典詮釋問題。“朱熹的皇極討論,不會(hui) 隻是針對政治的發言……‘論時事’和‘求訓解’在朱子是不同的,這一點還是要加以分別的。”5

 

上述兩(liang) 派之說皆言之成理。然朱陸皇極之解,無論是政治問題說或經典解釋說,其實皆不離“德性教化”這一主旨,政治是不離教化的政治,解釋則以工夫教化為(wei) 指歸。朱陸皇極解皆再三強調了皇極“正心”“保心”的精神教化意義(yi) ,皆推崇先知覺後知的以上化下之教,彰顯了儒家哲學以教化為(wei) 根本的精神特質,此是二者之同。然在落實教化的具體(ti) 途徑上二者則各有特色。朱子對皇極提出新解,認為(wei) 皇極指君王以一身樹立大中至極之標準,從(cong) 而具有聖人般的德行,成為(wei) 天下效仿之對象,此解具有責君行道的意義(yi) 。象山則恪守以大中解皇極的傳(chuan) 統之義(yi) ,通過對德福關(guan) 係的新解,突出了對民眾(zhong) 的保心之教,以期達到承流宣化的效果,體(ti) 現了化民行道的思想,此是二者之殊。概言之,朱陸皇極解皆認可責君上行道與(yu) 化下民行道兩(liang) 種教化途徑,不過因針對對象之異,而各自突出了化君與(yu) 化民。二者相較,朱子皇極解更為(wei) 複雜精密,其皇極思想有一明顯的變化,反映了他晚年對教化、立極思想的重視。

 

一、“民視君以為(wei) 至極之標準而從(cong) 其化”

 

朱子皇極解經過反複沉潛而成,留下了初本與(yu) 改本之別;朱子對自家之解充滿自信,認為(wei) 此解足以“一破千古之惑”;朱子之解,特重文義(yi) 訓釋,而歸本於(yu) 立人極的德性教化。以下從(cong) 皇極新義(yi) 、民從(cong) 上化、立極於(yu) 上、上之化為(wei) 皇極、以身立極、為(wei) 治心法、極中之辨七個(ge) 方麵依次論述之。

 

(一)“四外望之以取正。”

 

朱子一反傳(chuan) 統的皇極為(wei) 大中之義(yi) ,而主張君王樹立至極標準,以為(wei) 四方取正效法之義(yi) ,體(ti) 現了以德立極,以極化民的教化觀點。6《皇極辨》中“化”字出現6次,包括“觀感而化”“從(cong) 其化”“下之從(cong) 化”“所以化”“上之化”(2次),“教”字出現3次,反映出朱子著眼“下從(cong) 上化”的理念。朱子說:

 

故自孔氏傳(chuan) 訓皇極為(wei) 大中,而諸儒皆祖其說,餘(yu) 獨嚐以經之文義(yi) 語脈求之,而有以知其必不然也。蓋皇者,君之稱也;極者,至極之義(yi) 、標準之名,常在物之中央,而四外望之以取正焉者也……《詩》所謂“四方之極”者(按:初本無此句),於(yu) 皇極之義(yi) 為(wei) 尤近……既居天下之至中,則必有天下之純德,而後可以立至極之標準……語其孝,則極天下之孝而天下之為(wei) 孝者莫能尚也,是則所謂皇極者也。由是而……考其禍福於(yu) 人,如挈裘領,豈有一毛之不順哉……《洪範》之疇所以雖本於(yu) 五行,究於(yu) 福德而必以皇極為(wei) 之主也。7

 

此含三層意思:第一層批評皇極舊說,表達新解,提出皇極是指君王居中,因其純德至極,而為(wei) 天下極致準則,故為(wei) 四方取法。第二層指出君王樹立至極之標準並非易事,須有天下至純之德方可,具體(ti) 落實為(wei) 由五行五事以修身,八政五紀以齊政,方能卓然立極。特別以仁、孝為(wei) 例,強調隻有做到極致,方是皇極。8第三層認為(wei) ,在做到至極基礎上,方能順天應人,合於(yu) 鬼神而審乎禍福。《洪範》九疇雖以五行為(wei) 開端,以福德關(guan) 係為(wei) 究竟,卻須以皇極為(wei) 根本來統帥之,道出了皇極為(wei) 《洪範》之本的觀點。新解突出了“四外望之以取正”的上行下效的德化意義(yi) ,其根本宗旨就是要求人君通過修身以樹立一個(ge) 天下瞻仰效法的道德典範,從(cong) 而達到教化天下的效果。

 

此處定本與(yu) 初本差別甚大,二、三兩(liang) 層義(yi) 皆為(wei) 初本所無,改後更顯周全嚴(yan) 密。首句“餘(yu) 獨嚐以經之文義(yi) ”句初本為(wei) “予嚐考之”,“獨”字之補,頗顯朱子自負之意;“經之文義(yi) ”之補則見出朱子緊扣章句文本表達創見的治學風格。

 

(二)“使民觀感而化焉”。

 

緊接“皇極”的是“皇建其有極”,朱子解為(wei) 人君以己之一身為(wei) 天下樹立至極標準。“皇建其有極雲(yun) 者,則以言夫人君以其一身而立至極之標準於(yu) 天下也。”樹立這個(ge) “至極標準”的目的就是為(wei) 了“使民觀感而化”。君王的“建極”,是一個(ge) 自利而利他的行為(wei) :建極之君因自身光輝的德行而享有長壽、富貴等五種幸福,而這種五福聚集所帶來的光環又吸引了民眾(zhong) ,民眾(zhong) 在對建極之君德福一體(ti) 的崇高道德典範之觀摩中,獲得內(nei) 心的感動和靈魂的教化,這就是建極之君將自身所聚之福廣布於(yu) 民眾(zhong) 之中的利他行為(wei) 。此中君民之福傳(chuan) 遞授受之關(guan) 鍵有二:一是君王必須能“建極”;二是民眾(zhong) 必須能“觀感而化”,即它建立在君民之間道德感應、德行轉化的基礎上,否則這種賜福於(yu) 民是不可實現的。

 

人君能建其極,則為(wei) 五福之所聚,而又有以使民觀感而化焉,則是又能布此福而與(yu) 其民也。9

 

朱子將“建極”與(yu) “斂福”聯係起來,強調德福一致,合乎《中庸》大德必得之說。又把“感化”與(yu) “賜福”相關(guan) 聯,認為(wei) 接受德教者即是接受“福報”,被道德感化之人,即是有福納福之人。此皆體(ti) 現了朱子以德論福的德福觀。應提出的是,“使民觀感而化”,初本為(wei) “推以化民”,“推”字有用力勉強之意,改本更強調了感化之自然無形,同於(yu) 《論語集注》“道之以德”解的“觀感而興(xing) ”的潛默之化。

 

不僅(jin) 是君“布福於(yu) 民”,民同樣會(hui) “還福於(yu) 君”,朱子在“錫汝保極”解中提出:

 

夫民視君以為(wei) 至極之標準而從(cong) 其化,則是複以此福還錫其君,而使之常為(wei) 至極之標準也。10

 

所謂“保極”,指民眾(zhong) 以君王為(wei) 至極標準而順從(cong) 其教化,此即還君王所布之福於(yu) 君之身,使君永為(wei) 至極標準,可謂“常建其極”。民之反哺、還福其君的實質是以君王至極之德為(wei) 標準,順從(cong) 君之德化,使自身亦擁有同樣之德。朱子指出“惟皇作極”表達的亦是君王作極的典型示範意義(yi) ,對於(yu) 民之感化向善具有關(guan) 鍵效果。“民之所以能有是德者,皆君之德有以為(wei) 至極之標準也。”11朱子還從(cong) 全篇整體(ti) 指出“皇建其有極”以下皆圍繞君王修身立極,以觀天下,天下自然而化之義(yi) 展開。“大抵此章自‘皇建其有極’以下,是總說人君正心修身,立大中至正之標準以觀天下,而天下化之之義(yi) 。”11

 

(三)“立極於(yu) 上而下之從(cong) 化”。

 

朱子於(yu) “皇則受之”句特別闡發了立極教化思想。他認為(wei) ,君王立極於(yu) 上,則下民受其感應從(cong) 其教化,自然有快慢深淺之別,對雖有不完全順從(cong) 教化但卻未過於(yu) 違背者,仍當寬容接受之。他說:

 

夫君既立極於(yu) 上,而下之從(cong) 化,或有淺深遲速之不同……其或未能盡合而未抵乎大戾者,亦當受之而不拒也。11

 

學者多注意太極與(yu) 皇極關(guan) 係,於(yu) “立(人)極”似罕見論及。《皇極辨》中“立極”出現3次,分別為(wei) “君既立極於(yu) 上”“聖人所以立極乎上”“人君以身立極”,意指君王當以聖人為(wei) 標準來要求自我,做到“王而聖”“君為(wei) 師”“政即教”的合一。朱子在此將“成聖”作為(wei) 君應有狀態和必要素質,表達出君應為(wei) 聖的儒家政治要求,此不僅(jin) 關(guan) 乎君王一身之資質,實係乎天下治理之根本。

 

立極內(nei) 含繼天、立人極、立教三層含義(yi) 。作為(wei) 君王至極標準的極有一個(ge) 超越的來源,那就是繼天而來,極的根源其實在天。天在朱子看來,其實為(wei) “理”,故立極的實質就是要君王成為(wei) 天理的體(ti) 現,成為(wei) 聖人,隻有聖人才做到了“渾然天理”。故此處“立極於(yu) 上”通乎朱子《學庸章句序》“繼天立極”說,《大學章句序》提出伏羲等上古聖神是“聰明睿智能盡其性者”,故能繼天命而立人極。12《中庸章句序》再次表達伏羲等上古聖神是“繼天立極”者,將之與(yu) “道統”聯係起來,說“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

 

“立極”其實是“立人極”的簡稱,《太極圖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朱子指出,聖人即是“太極之全體(ti) ,一動一靜,無適而非中正仁義(yi) 之極”。聖人就是太極在人道上的表現,就是人極。皇極、太極、人極三個(ge) 概念互涵相通。太極圖自開篇言陰陽造化,中間言人稟受造化之靈,最後以聖人立人極結束,昭示聖人得乎太極全體(ti) ,而合乎天地,此前後恰好構成一個(ge) 首尾相因,脈絡貫通的整體(ti) ,顯出人極乃太極說內(nei) 在結穴所在,體(ti) 現出太極圖即天道而言人道的天人貫通。前賢已注意朱子“皇極”是太極論的自然展開,但《皇極辨》並未出現“太極”,“立(人)極”則出現多次。蓋皇極要求人君建立其極,是為(wei) 民立極,人極的內(nei) 容如朱子弟子方賓所言,即是仁義(yi) 之道,“而仁義(yi) 禮智所以立人極也”。11朱子曾要求孝宗放棄功利之心,罷免求和之議,通過對仁義(yi) 三綱之道的體(ti) 驗擴充,來“建人極”,樹立作為(wei) 君王應有的天下道德表率,如此方是重振國事的關(guan) 鍵。“而以窮理為(wei) 先,於(yu) 仁義(yi) 之道,三綱之本,少加意焉,體(ti) 驗擴充,以建人極。”11人極作為(wei) 普遍永恒而又日用常行的人倫(lun) 之道,具有大中至正的極則意義(yi) 。聖人以仁義(yi) 中正為(wei) 立人極,其實即是仁義(yi) 禮智,不過中正較禮智更親(qin) 切而已。“聖人立人極,不說仁義(yi) 禮智,卻說仁義(yi) 中正者,中正尤親(qin) 切。”13

 

立極與(yu) 立教密不可分,立極是樹立至極之準則,是立教之前提,立教則是立極的落實和展開。朱子多次將“立極”與(yu) “立教”聯係起來,早在《雜學辨》中即認為(wei) “修道之謂教”就是“聖人所以立極”所在。14《君臣服議》亦言宋朝開國確定的三年喪(sang) 製具有立極導民之效,“則其所以立極導民者,無所難矣。”《大學章句序》指出,繼天立極的聖人通過設立司徒典樂(le) 等官職開展對百姓的禮樂(le) 教化,以複其性。儒家之道其實就是“立極”之道,天生聖人的目的就是為(wei) 了讓聖人通過繼天立極,來修道立教,教化百姓。“問繼天立極……所以生得聖人為(wei) 之修道立教,以教化百姓。”13

 

(四)“上之化也,所謂皇極者也”。

 

朱子在“惟皇之極”句的解釋中提出了民眾(zhong) “革麵從(cong) 君”與(yu) “以君為(wei) 極”的思想。

 

夫人之有能革麵從(cong) 君,而以好德自名,則雖未必出於(yu) 中心之實,人君亦當因其自名而與(yu) 之以善。則是人者,亦得以君為(wei) 極而勉其實也。15

 

若有人能受君之感化而改除舊習(xi) ,從(cong) 君之教,盡管其心出於(yu) 好名而誠意不夠,但君王亦當因任其好名之心而善待勉勵之。此顯示聖人設教“至寬至廣”“與(yu) 人為(wei) 善”“一視同仁”的廣大包容,合乎夫子“有教無類”,孟子“歸斯受之”的教化理念。

 

朱子對“凡厥正人”句的詮釋,強調了君王立極至為(wei) 嚴(yan) 密,而待人極為(wei) 寬廣的原則。

 

是以聖人所以立極乎上者,至嚴(yan) 至密,而所以接引乎下者,至寬至廣。雖彼之所以化於(yu) 此者,淺深遲速……長養(yang) 涵育,其心未嚐不一也。16

 

朱子首先闡發了《論語》“富之教之”及《孟子》有恒產(chan) 者有恒心的先富後善的教化原則,要求君王先安頓民眾(zhong) 生活,否則難以教化誘導民眾(zhong) 於(yu) 善。如民眾(zhong) 因生活所迫陷於(yu) 不義(yi) 再加以教化,則事倍功半,無濟於(yu) 事。此體(ti) 現了朱子視民生保障為(wei) 教化前提的立場。強調對作為(wei) 立極施教的君王,應給予最為(wei) 嚴(yan) 格細密的要求;但對被教化者則又應持“至寬至廣”的寬大包容原則,麵對民眾(zhong) 接受教化效果所存在的深淺快慢之差異,應始終抱有撫育涵養(yang) 之心。這一對在上者嚴(yan) 格與(yu) 對在下者的寬容體(ti) 現了差別化視角。

 

朱子對“無偏無陂”句的解釋突出了在上之化的意義(yi) 。他說:

 

天下之人皆不敢徇其己之私,以從(cong) 乎上之化,而會(hui) 歸乎至極之標準也……王之義(yi) 、王之道、王之路,上之化也,所謂皇極者也。17

 

天下之人皆不敢徇一己私情而自覺順從(cong) 於(yu) 王者教化,會(hui) 歸於(yu) 君王所立至極之標準。通過王者以自身所踐行之正義(yi) 、正道、正路教化民眾(zhong) ,化除人之私欲而使之歸於(yu) 蕩蕩平平正直之則,此義(yi) 、道、路作為(wei) 在上之教化,即是皇極。可見朱子皇極的另一層含義(yi) 就是在上之化的教化之道。

 

(五)“人君以身立極而布命於(yu) 下”。

 

朱子對皇極章最後三句的詮釋,著重突出君王立極布命的身教思想,並將立極、倫(lun) 常、天理、降衷貫通為(wei) 一。一方麵,作為(wei) 施行教化者的人君,應當“以身立極”,人君所發布的天下教令即是天理倫(lun) 常和上帝降衷之體(ti) 現。

 

則以言夫人君以身立極而布命於(yu) 下,則其所以為(wei) 常為(wei) 教者,皆天之理,而不異乎上帝之降衷也。11

 

此“以身立極”即“繼天立極”,對君王而言,其身本自繼天而來,德性上應實現與(yu) 天為(wei) 一,才有資格,有能力成為(wei) 萬(wan) 民取法的教化者。初本“立極”本是“為(wei) 表”,改後突出了“立極”這一中心主旨。“天之理”初本為(wei) “循天之理”,刪此“循”字,表明立極之君所立之倫(lun) 常教化,即是天理,突出了君王作為(wei) 立極者的自我立法,與(yu) 理為(wei) 一的神聖法則意義(yi) 。

 

朱子強烈責求作為(wei) 立極者的君王,理應成為(wei) 純乎天理的聖人。對受教的天下之民,要求接受君王教化之命,恪守遵行,以不偏離天理倫(lun) 常而直接感化於(yu) 君王德教之光華。

 

朱子又解“天子作民父母”句為(wei) :

 

則以言夫人君能立至極之標準,所以能作億(yi) 兆之父母而為(wei) 天下之王也。不然,則有其位無其德,不足以首出庶物,統禦人群,而履天下之極尊矣。11

 

“人君能立至極之標準”初本為(wei) “能建其有極”,改本緊扣“立極”而論,顯豁了“皇極”的“立至極標準”義(yi) 。“億(yi) 兆”初本為(wei) “民”,改為(wei) “作億(yi) 兆之父母”正同乎《大學章句序》“則天必命之以為(wei) 億(yi) 兆之君師,使之治而教之,以複其性。”亦證明朱子《皇極辨》始終著眼於(yu) 君師複性之教。“首出庶物,統禦人群”,初本為(wei) “建立標準,子育元元”,改為(wei) 乾卦“首出庶物”及“統禦”後,強調了君王首先應該履行作為(wei) 一國之首應有的儀(yi) 範天下之責,如此才能“統禦人群”。即他不僅(jin) 在地位上是萬(wan) 人之上,更應該在德性上“首出庶物”,做到“中心安仁”。此是再次扣緊“立人極”而論。18表明天子之所以為(wei) 天子,關(guan) 鍵在“德”而非位。僅(jin) 有位無德者,不足以履天子之位。《中庸》認為(wei) ,德位分離者,皆不能製作禮樂(le) 以行其教化,隻有德位兼備的聖人天子方可製作禮樂(le) 。

 

(六)“此是人君為(wei) 治之心法”。

 

朱子還以“心法”論定“皇極”,彰顯了“皇極”作為(wei) 道的意義(yi) ,也揭示了宋代“皇極”疇取代五行疇的原因。

 

問:皇極。曰:此是人君為(wei) 治之心法。如周公一書(shu) (按:指《尚書(shu) ·周書(shu) 》),隻是個(ge) 八政而已。13

 

朱子將皇極與(yu) 八政比較,認為(wei) 皇極才是人君治國心法,而《周書(shu) 》不過是討論具體(ti) 政治措施之作,僅(jin) 是“為(wei) 治”,皇極才是更深層的決(jue) 定“為(wei) 治”的“心法”,此心法即是道之義(yi) 。它直接作用人君之心,實非八政可比。皇極作為(wei) 心法的意義(yi) 在於(yu) :君王能以極為(wei) 嚴(yan) 格的道德標準要求自己,成為(wei) 天下民眾(zhong) 之道德標準、行為(wei) 表率,使得民眾(zhong) 皆有以興(xing) 起並效法之,以成就修身化民之效。君王能否成為(wei) 天下所取法的對象,事關(guan) 天下治理成敗,故君王之心實為(wei) 天下根本之要。可見朱子的皇極新解,與(yu) 他格君心的道德教化思想一致。“心法”在朱子語境中,具有不同所指,但皆無外乎修身內(nei) 聖與(yu) 治國外王義(yi) ,具有統率本體(ti) 與(yu) 工夫的道統意義(yi) 。皇極心法與(yu) 允執厥中、克己複禮之心法一脈相承,不過表述有所不同而已。

 

君王如能通過修身工夫皇建其極,那就是把握了政治根本。因天下大事,皆無外乎是從(cong) 君王一心之法流淌而出,如其心正大光明,則其事自然正大光明。“古人紀綱天下,凡措置許多事,都是心法。從(cong) 這裏流出,是多少正大!”13皇極心法說的意義(yi) 表明朱子的道統論並非僅(jin) 限於(yu) 狹義(yi) 的內(nei) 在心性之學,而實際亦包含了治平天下的外王之道。

 

(七)中、極誤解與(yu) “修身立政”。

 

朱子對皇極章的逐句解釋,體(ti) 現了其“皇極”思想實是以責君立極化民為(wei) 中心,並未涉及任何具體(ti) 時政。此誠如陳來先生所言,朱子的皇極解首先或者說主要是一個(ge) 經典命題的解釋問題。朱子之解可能涉及政治的部分僅(jin) 作為(wei) 一段補充性質的短文被置於(yu) 正文之後,且完全以“修身”立論,它以“修身立道之本”始,以“不知修身以立政”之告誡終。朱子說:

 

但先儒未嚐深求其意,而不察乎人君所以修身立道之本,是以誤訓“皇極”為(wei) “大中”;又見其詞多為(wei) 含洪寬大之言,因複誤認“中”為(wei) 含胡苟且,不分善惡之意……乃以誤認之“中”為(wei) 誤訓之“極”,不謹乎至嚴(yan) 至密之體(ti) ,而務為(wei) 至寬至廣之量,其弊將使人君不知修身以立政,而墮於(yu) 漢元帝之優(you) 遊、唐代宗之姑息。11

 

朱子此段文字雖兼具學術、政治、教化三重意義(yi) ,但仍是緊密圍繞“中”“極”的字義(yi) 之辨展開。在他看來,先儒誤訓“極”為(wei) “中”的原因是未能理會(hui) “皇極”之說意在確立“人君所以修身立道之本”,由此引發“人君不知修身以立政”的嚴(yan) 重政治後果。時人不僅(jin) 解“極”為(wei) “中”有誤,且對“中”的理解亦有誤。“中”本是“無過不及”之義(yi) ,並非所誤認的居中調停,“含糊苟且,不分善惡之意”,這種誤解導致君王修身上的“恕己”,用人上的“君子小人並用”的姑息、放縱。19朱子特別反對以“寬恕”解釋“恕”。認為(wei) 恕當正解為(wei) “如心”,而非苟且姑息之義(yi) ,恕隻可對人,不可於(yu) 己,批評範純仁“恕己之心恕人”說雖心存厚道,為(wei) 世所稱,其實不合本義(yi) ,後果嚴(yan) 重。如郅惲對光武帝的“恕己”解將引發逢君之惡、賊君之罪的惡劣後果。20朱子“皇極”解“一破千古之惑”的意義(yi) 建立在對“中”“恕”字義(yi) 重新理解的基礎上,表明對經典文義(yi) 的理解之正誤,將對修身治國帶來重大影響。此即朱子皇極解“破惑”的意義(yi) 所在。

 

朱子皇極解的重心實不在政治文化領域,而歸本於(yu) 君王修身化民的道德教化義(yi) 。朱子強調皇極的“至嚴(yan) 至密”“極則”“準則”義(yi) ,與(yu) 其“格君心之非”“正心誠意”之學是完全一致的。朱子皇極解其實是以修身教化為(wei) 主的一套道德治國論,而修身、正身、修己工夫,五福、六極效驗,完全落實在“人君之心”這一根本上,此為(wei) 君王所承擔重任所在。他說:“人君端本,豈有他哉……其本皆在人君之心,其責亦甚重矣。”21故一切工夫皆終歸於(yu) 治心的教化之學。

 

二、“以此心敷於(yu) 教化事物”

 

象山皇極解既是其化民成俗具體(ti) 實踐的產(chan) 物,又是其平治天下的理論綱領,體(ti) 現了象山學鮮明的以心為(wei) 教的特色,具有理事相融的色彩。以下從(cong) 以道覺民、承流宣化、保心保極、心正是福、以心教化、皇極根心六個(ge) 方麵加以論述。

 

(一)“以斯道覺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極也”。

 

象山為(wei) 改變荊門上元節設醮祈福的陋習(xi) ,代以宣講《洪範》“斂福賜民”章,試圖通過對“皇極”的解釋來達到端正民心,改變民風的教化目的。此是象山以“正人心”為(wei) 治荊首務的落實。22象山以其天生的演講能力,闡述了發明本心,自求多福的思想,使聽者大受震動,深為(wei) 信服,以至有感激哭泣者。《年譜》載:

 

講《洪範》祈福賜民一章,以代醮事。發明人心之善,所以自求多福者,莫不曉然有感於(yu) 中,或為(wei) 之泣。

 

《講義(yi) 》並未對《洪範》皇極展開全麵闡發,而僅(jin) 就其前三句作一論說,即“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惟時厥庶民於(yu) 汝極,錫汝保極。”象山對“皇極”采用漢唐通行的“大中”說,並未自創新解。其實在經典解釋上,朱子甚喜提出迥異前人新說,而象山往往遵循成說,此即一例也。象山說:

 

皇,大也。極,中也。《洪範》九疇,五居其中,故謂之極。是極之大,充塞宇宙。天地以此而位,萬(wan) 物以此而育。23

 

此以皇為(wei) 大,中為(wei) 極,皇極為(wei) 九疇之五,故居其中。並以“充塞宇宙”來表明“極”之廣大,此乃象山標誌語,以之形容“極”之廣大,可見“極”在象山思想中具有特殊地位。象山又采《中庸》致中和說,以位天地、育萬(wan) 物顯示“極”之效用。象山又指出:

 

古先聖王,皇建其極,故能參天地,讚化育。當此之時,凡厥庶民,皆能保極,比屋可封,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葉氣嘉生,薰為(wei) 太平”,向用五福,此之謂也。23

 

皇極大中構成參讚化育功效的前提,古代聖王能夠做到皇建其極,故能參讚化育。在此皇極之中,民眾(zhong) 受其教化熏陶,而能遵循中道。由此達到天下比屋可封,人皆君子的德行教化大興(xing) 之治。陰陽調和,風雨時至,太和之氣帶來祥瑞之物,化為(wei) 太平世界,此即享用五福。

 

象山認為(wei) 在聖王建極與(yu) 民眾(zhong) 保極之間存在上教下化關(guan) 係,在天道太平與(yu) 人道和諧之間具有內(nei) 在感應關(guan) 係。24並意識到“皇極”並非是一定能確保建立者,如在無道之世,人心不善,豪傑無有,則皇極不建。“逮德下衰,此心不競,豪傑不興(xing) ,皇極不建。”23皇極之能否建,關(guan) 乎民眾(zhong) 之能否覺悟。他說:

 

皇建其有極,即是斂此五福以錫庶民。舍“極”而言福,是虛言也,是妄言也,是不明理也。“惟皇上帝,降衷於(yu) 下民”,衷即極也。凡民之生,均有是極。但其氣稟有清濁,智識有開塞。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以斯道覺斯民者,即“皇建其有極”也,即“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也。23

 

“皇建其有極”就是聚福以賜給百姓,但百姓能否接受所“賜”之福,則取決(jue) 於(yu) 自身能否“保有其極”。象山堅持以“極”論“福”,強調“極”“福”不可割裂,得“福”的關(guan) 鍵在“保極”,無極則無福,無極而言福,必為(wei) 虛妄之談,必是不明事理之論。又引《湯誥》“降衷於(yu) 民”說,指出“衷”即是“極”,“極”又是“中”,此不同於(yu) 孔安國解“極”為(wei) “善”。以此證明人皆同樣秉有上天所賜之極,凡民與(yu) 聖人同體(ti) 無隔,而實不可自棄。然又因氣的清濁、智的通塞等客觀限製,導致凡民不能明了自身所稟賦之“極”。25隻有極少數先知先覺之士,方能明乎此上天降衷之極而覺乎此道,並以之覺悟後知後覺。象山一方麵指出“凡民之生均有是極”,將凡民往上提升至與(yu) 聖人同樣稟賦天降之極;另一方麵強調“古先聖賢與(yu) 民同類”,聖賢亦不過是《孟子》所言“天民先覺”而已,可見聖凡同體(ti) 。他強調“以道覺民”的教化、開發民眾(zhong) 之意,表明宋代理學並非株守“得君行道”一途。事實上,朱陸真正政治生涯皆極短,他們(men) 將主要精力用在發明斯道和以道化民的教化工作上,由此重視書(shu) 院講習(xi) 活動的展開。明代陽明學“覺民行道”亦是對理學此項工作的進一步深入展開而已。26在象山看來,不管是在上之皇極還是在下之五福,皆離不開對道的覺悟,皆圍繞如何覺道展開。象山此處論證邏輯極似朱子《大學章句序》思路。27

 

(二)“承流宣化,即是承宣此福。

 

”象山將“宣化”與(yu) “宣福”等同之。他說:

 

皇建其極,“是彝是訓,於(yu) 帝其訓”,無非斂此五福,以錫爾庶民。郡守縣令,承流宣化,即是承宣此福,為(wei) 聖天子以錫爾庶民也。凡爾庶民,知愛其親(qin) ,知敬其兄者,即“惟皇上帝所降之衷”,今聖天子所錫之福也。

 

聖上德性光明在上,足以洞察幽明,智照四方,故能替天治民,奉天從(cong) 事,立大中之道,此倫(lun) 常中道既是民眾(zhong) 所當遵循之法則,亦同樣是帝王所當行之法則,皇能建其極,則自能聚集五福以錫庶民。各級官員秉承聖意,宣揚教化,就是替天子賜五福於(yu) 民。“承流宣化,即是承宣此福”說把官員開展教化當作賜民之福,把德性之教與(yu) 人生幸福結合之,表達了以教為(wei) 福的思想,明確了開展化民易俗的教化工作乃官員應盡之職責。23於(yu) 民眾(zhong) 而言,如能做到愛親(qin) 敬兄的孝悌之道,即是實現了“皇降之衷”,即承受了天子所賜之福。可見,象山之教化以父子兄弟的孝悌愛敬之情為(wei) 中心,將所謂祈福歸結為(wei) 個(ge) 人的內(nei) 在德性修養(yang) ,此福不在天,不在王,而是在個(ge) 人當下可行的內(nei) 在之道,是人人本有的孝悌仁愛之心。象山指出特意開設本講,乃是針對官府設立法會(hui) 祈福之舉(ju) 的一項改革,“謹發明《洪範》斂福錫民一章,以代醮事,亦庶幾承流宣化之萬(wan) 一。”指出天子以皇極君臨(lin) 天下,地方官員理應與(yu) 民眾(zhong) 踐履皇極之義(yi) ,從(cong) 而接近天子之光輝。故以此講代替法會(hui) ,意在達到承流宣化之目的。列九疇於(yu) 《講義(yi) 》之後,希望民眾(zhong) 能轉變觀念,做到以善為(wei) 福。所謂“自求多福”之福乃是自我當下即可把握者,求福即在求心,福在心內(nei) 非在外也。

 

象山始終認為(wei) ,宣揚教化乃是為(wei) 官本職。他在尚未上任荊州前所作《石灣禱雨文》中,即批評官員不以宣化為(wei) 職,反而一味以吏事、催科、簿書(shu) 等為(wei) 務,放棄了作為(wei) 地方官員最重要的承流宣化之責,表明了以承流宣化作為(wei) 執政首務的理念及革新弊政的用心。“論道經邦,承流宣化,徒為(wei) 空言;簿書(shu) 期會(hui) ,獄訟財計,斯為(wei) 實事,為(wei) 日久矣。”23在《宜章縣學記》中,象山大量引用《尚書(shu) 》以為(wei) 立論根據,充分表達了承流宣化、各負其責的教化思想。他說:

 

漢董生曰:“今之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是故任斯民之責於(yu) 天者,君也。分君之責者,吏也。民之弗率,吏之責也。吏之不良,君之責也。《書(shu) 》曰“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此君任其責者也。可以為(wei) 吏而不任其責乎?23

 

上帝不僅(jin) 降生民之中,還任命君師對民眾(zhong) 施其政教,行其化育。由此內(nei) 設朝廷,外置邦邑,皆以盡心輔助天子之教化為(wei) 務。周公告誡成王三宅三俊說,當以三德教化百姓;成王告誡康叔,應以五常教化百姓。董仲舒“承流宣化”說,指出郡守、縣令等官,承擔著宣揚君德,教化民眾(zhong) 之責。故向上天承擔保養(yang) 教化民眾(zhong) 之責者為(wei) 君王,分擔君王之責者為(wei) 官吏。如民眾(zhong) 不遵循教導,則當責備官吏;如官吏品行不端,則追究君王責任。可見君臣上下之間,各自承擔著教化官吏與(yu) 民眾(zhong) 之職。天下有罪,百姓有錯,君王當負其總責。然作為(wei) 官吏者亦當承擔所負有之職責,而不可推諉於(yu) 民眾(zhong) 與(yu) 風俗之難治難移。

 

象山將有無教化之道,視為(wei) 夷狄之國與(yu) 中國的差別所在。據夫子君子化陋俗為(wei) 良治之思想,批評官員推脫治化之責於(yu) 風土民情者乃自欺之言。引曾子、孟子、孔子之言,表明民情處饑渴無助情形之下,反而最易推行治化之道。稱讚吳鎰通過學校教育子弟,使老幼皆受教化而自然回心向善,證明開展治理教化工作,於(yu) 此民風不競之世更為(wei) 容易。又以周道大行為(wei) 例,對教化提出了應達到“民日遷善遠罪而不知為(wei) 之者”的自然而化境界。特別抨擊功利之說、百家之言對於(yu) 人心的遮蔽和教化的阻礙,教化關(guan) 鍵在自我挺立,踐履仁義(yi) ,擴充四端。

 

夷狄之國……無天子之吏在焉,宜其有不可治化者矣……顧不於(yu) 其上之人而致其責,而惟民是尤,則斯人之為(wei) 吏可知也……於(yu) 其所謂不可化者,有以知其甚易化也。23

 

(三)“若能保有是心,即為(wei) 保極”。

 

象山將保極、五福皆落實為(wei) 保心。說:

 

若能保有是心,即為(wei) 保極,宜得其壽……即“惟皇上帝,所降之衷”,今聖天子所錫之福也。身或不壽,此心實壽……殺身成仁,亦為(wei) 考終命。23

 

象山認為(wei) ,如能保養(yang) 此心不失,即是保極,就當享有富壽康寧等五福。福不是外在之事,而純為(wei) 內(nei) 心存養(yang) ;它本無關(guan) 肉體(ti) ,即使肉體(ti) 消亡,此心仍可常存。如殺身成仁者,身雖亡而命常在。故百姓如能明乎君臣上下之義(yi) ,中國夷狄、善惡是非之分,踐行父慈子孝五倫(lun) 之道,即做到了皇降之衷,即能承受天子所賜五福。28象山談到了如何麵對德福不一。他區分了心之福與(yu) 身之福,認為(wei) 如能行五常之教,其心實已享有了五福之報。此種福報完全是“心福”而非“身福”,如能存養(yang) 、踐履此道德之心,即是最大之福,外界富壽等,皆不足與(yu) 計。此體(ti) 現了象山以“心”為(wei) 核心解釋人生的思想。《貴溪重修縣學記》則明確提出以本心為(wei) 教,對民眾(zhong) 教化本乎堯舜之道,皆不過使之不失本心。“庠序之教,抑申斯義(yi) 以致其知,使不失其本心而已。”23然據《中庸》“大德必得”之論,“心福”應與(yu) “身福”一致。

 

(四)“實論五福,但當論人一心”。

 

象山進一步申論了以心論福的“心福”立場。說:

 

實論五福,但當論人一心,此心若正,無不是福。此心若邪,無不是禍……不知富貴之人,若其心邪,其事惡,是逆天地……若於(yu) 此時更複自欺自瞞,是直欲自絕滅其本心也……雖在貧賤患難中,心自亨通。正人達者觀之,即是福德。23

 

象山提出論福實為(wei) 論心,心正為(wei) 福,心邪為(wei) 禍,區別了德富背離和一致兩(liang) 種情況。一者大富之人,如其心邪事惡,則是違背天地鬼神,背離聖賢之訓,君師之教。若自加反思,真實麵對自我,必能意識到其中實有不可自我欺騙隱瞞者所在。若於(yu) 此仍是自我欺瞞,不肯麵對本真之我,則必是自絕滅其本心之人。況且富貴實非人生所當追求,自正人君子而觀之,富貴非但不可羨慕,反而可憐鄙視之極,實乃身處監獄汙穢之中而不自覺。反之,身處患難之中,如能心正事善,不違天地鬼神,君師聖賢之教,則必贏得庇佑和肯定。雖處貧賤,而心實富有通達。自正人君子觀之,此即福德。象山以正邪、貧富、善惡之對比,突出“福德”的“德福”義(yi) ,是因“德”而“福”而非因“富”而德,以消解民眾(zhong) 以富為(wei) 德的觀念。世俗之福並非真福,唯有有道德者方是真幸福。當然,此處象山強調了觀察者的身份———自正人觀之,否則就不正之人觀之,其判斷必有所不同。

 

象山引《尚書(shu) 》說論證“自考其心”的求福之法,批評求神拜佛無益。

 

但自考其心,則知福祥殃咎之至,如影隨形,如響應聲,實必然之理也。愚人不能遷善遠罪,但貪求富貴,卻祈神佛以求福。23

 

伊尹告誡太甲上帝無常,災禍吉祥因人善惡而降。坤卦說積善餘(yu) 慶,強調善祥惡殃的德福一致。禍福善惡端在自家之心,故當“自考其心”,如能自求自考,則見禍福如形影聲響之必然而不可違逆。批評愚人貪戀富貴而妄求神佛保佑賜福,但卻不知神自有其福善禍淫之原則,而不被人所收買(mai) ,故不能予福德於(yu) 不善之人。真求福德之法,乃在對治自身,遷善改過,遠離罪惡。象山完全是從(cong) 道德本心的角度闡發以善為(wei) 福的思想,批評了求神拜佛思想的荒謬性。

 

象山之論,合乎其義(yi) 利之辨的精神,他教化民眾(zhong) 當以義(yi) 為(wei) 利,而不是以利為(wei) 利。他曾據《尚書(shu) ·仲虺之誥》區別內(nei) 心動機與(yu) 外在效果的同一與(yu) 差異兩(liang) 種情況,略相當於(yu) 康德的合法性與(yu) 道德性之別。判定行為(wei) 是否具有道德,關(guan) 鍵是看其心之所主,而不是看其行之是否合乎所是。如心主於(yu) 義(yi) ,則其行為(wei) 義(yi) ;主於(yu) 利則行為(wei) 利。故後世行為(wei) 雖有合乎禮義(yi) 者,然卻是出於(yu) 利害之心。反之,古人雖是考慮利害,卻是出於(yu) 道義(yi) 之行。這樣使得一切行為(wei) 的價(jia) 值皆當“憑心而論”,而不是就事而論,故官吏處理財會(hui) 、訴訟等雜務就完全具有了正當性和必要性;同樣,出於(yu) 求利之心的祈福之舉(ju) ,則不具有了道德性。

 

後世賢者處心處事,亦非盡無禮義(yi) ,特其心先主乎利害而以禮義(yi) 行之耳。後世所以大異於(yu) 古人者,正在於(yu) 此。23

 

對民眾(zhong) 而言,功利的態度尤表現在事鬼神上。象山雖肯定怪力鬼神實有,所看重者,則是鬼神所具有的教化百姓之效用。29象山以“聰明正直”作為(wei) 對神的要求,認為(wei) 民眾(zhong) 對神的祭祀應祭所當祭,非所當祭而祭,即是淫祀。對神而言,亦不應享有不當祭之祭,否則非神。他以此為(wei) 準則來改革舊俗祭神之誤,體(ti) 現了化民成俗教化思想的實踐。象山曾多次求雨,但卻體(ti) 現了很強的理性精神,毫無祈求姿態,批評山川之神素餐不治,勸告諸神既然享民之祭,理應替民分憂,救民旱災。把山川之神視為(wei) 自己的“同僚”,共同承擔庇護一方百姓的使命,如不能消除災害,對神來說,亦意味著失職。“旱幹水溢,實與(yu) 守臣同其責。”23

 

(五)“以此心敷於(yu) 教化政事”。

 

象山提出了以心為(wei) 教說。

 

皇極在《洪範》九疇之中,乃《洪範》根本……“斂時五福,錫爾庶民”者,即是以此心敷於(yu) 教化政事,以發明爾庶民天降之衷,不令陷溺。爾庶民能保全此心,不陷邪惡,即為(wei) 保極。可以報聖天子教育之恩,長享五福,更不必別求神佛也。

 

象山肯定“皇極”在整個(ge) 《洪範》九疇之中的根本地位。天子“建用皇極”,賜五福於(yu) 百姓,其實質是以皇極之心施於(yu) 政事教化,以闡發顯明百姓內(nei) 在本有的天降之中,使之不至陷溺。庶民如能保全此本心,即做到了保極。則可上報君恩,長享五福,而不必別求神佛。象山此處亦是以“心”論福,以心論“極”,天子賜福於(yu) 民者無他,不過是施教者以大中之心教化民眾(zhong) ,使民眾(zhong) 能自覺其大中之心,存養(yang) 此心而不陷溺也。對受教化者而言,則保全大中之心純正無邪,即是保養(yang) 此極。無論賜福、保極皆是一心之教化。象山之心,並不離乎理。他指出福其實不可賜,所謂賜福,乃是指此理之遍布宇宙。象山主心即理,故此理充塞,其實亦是此心充塞。“福如何錫得?隻是此理充塞宇宙。”23

 

(六)“皇極之建,根乎人心”。

 

象山指出,《洪範》九疇之教關(guan) 乎彝倫(lun) 之存廢,箕子曾對武王講述《洪範》九疇,當鯀治水失敗後,帝大怒而不授《洪範》,導致倫(lun) 常敗壞;在大禹接替治水工作後,方才賜予《洪範》,使得倫(lun) 常有序。作為(wei) 《洪範》核心的皇極大中之建立,事關(guan) 彝倫(lun) 興(xing) 廢,此是普遍不易之理。但此“中”“常”並不神秘,不可僅(jin) 從(cong) 政治上加以理解,實則“根乎人心而塞乎天地”。大中常道既內(nei) 在根本於(yu) 人心,又超越充塞於(yu) 天地,表達了以人心論“皇極”的教化思想。“皇極之建,彝倫(lun) 之敘,反是則非,終古不易。是極是彝,根乎人心而塞乎天地。”

 

象山的教化思想,特別重視先知先覺的引導之功。他指出,先知先覺的意義(yi) 在於(yu) 明理導民。蓋理雖遍在天地,但若無先知先覺開導引誘,則人必然限於(yu) 黑暗摸索之中,而無法明乎此理。隻有明覺之人方才可以論理。學不明理,隻是憑一己武斷論述天下是非,不自量力,此顯出象山對於(yu) “理”之重視。“是理之在天下無間然也,然非先知先覺為(wei) 之開導,則人固未免於(yu) 暗。”23上古聖賢先覺此道以覺悟斯民,後世學者無學,道亦無傳(chuan) ,故民無所歸。批評士人未能明道,導致教化不行,斯道不明。可見士之先覺乃是教化推行之前提。故象山反複致意於(yu) “以道覺民”。“上古聖賢,先知此道,以此道覺此民。後世學絕道喪(sang) ,邪說蜂起……而號稱學者,又複如此,道何由而明哉!”23

 

在象山看來,所謂先知先覺實質就是師友之教,象山認為(wei) 有無師友之教,是決(jue) 定學道成敗的關(guan) 鍵。先知先覺之覺悟後知後覺,乃是天理必然。有師之教與(yu) 無師之教,效果截然不同。先知先覺者承擔培育天下人才之重任,故天下沒有人才,責任在於(yu) 作為(wei) 先知先覺者的師友未能盡其教化之功。“天之生斯民也,以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要當有任其責者。”23象山討論了先知先覺所教與(yu) 學者所習(xi) 之異同,指出所謂先知先覺之教並非口耳言語之教,“意見之教”,乃是事實之教,人倫(lun) 之道,是言教與(yu) 身教的統一。此有針對朱子意味。

 

朱子對象山皇極說甚為(wei) 關(guan) 切,聽聞象山解“保極為(wei) 存心”,要求學者對其說加以判定,提出應對照經文,逐句落實其解,方能判定象山得失。朱子判定象山的皇極解不過是斂六極,“陸子靜荊門軍(jun) 曉諭乃是斂六極也!”13所謂六極乃是與(yu) 五福相對的六種不好之遭遇:“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其意謂象山把斂五福解讀成了斂災禍。象山提出“舍極無福”“保有是心即為(wei) 保極”“實論五福,但當論人一心”的以心為(wei) 福說,注重教化民眾(zhong) 不可執著世俗之禍福,其目的亦是“使天下之民歸於(yu) 正”,實在具有轉化民風的教化意義(yi) 。朱子頗為(wei) 忌憚其將此等外在禍福完全收歸於(yu) “心”,而置現實禍福於(yu) 不顧之論,故發此批評,實不相應而有失嚴(yan) 苛。學者已指出朱子所言不妥。30

 

三、結語:皇極與(yu) 教化

 

朱子、象山對皇極字義(yi) 及其思想的闡發,可謂同中有異,異中有同,但在基本精神旨趣上彼此相通,皆以推行教化為(wei) 共同宗旨。朱子皇極之解,自辟新見,其指向卻在責君行道,要求君王修身誠意,以立人極,通過樹立聖人般的典範人格,成為(wei) 天下四方效法取正的法則,以達到下民感興(xing) 而化的教化效果。朱子以治經學的嚴(yan) 謹態度,對皇極文本,反複修改,字斟句酌,具有很強的學術性。就其文本前後修改等來看,體(ti) 現了越來越突出教化、立極的意味。而象山的皇極講義(yi) 則完全是有感而作,是為(wei) 了解決(jue) 一個(ge) 轉移風俗,改變民心的實際問題。故象山的皇極解隻是選取首三句而發,不如朱子皇極解嚴(yan) 密完整。為(wei) 了轉變民眾(zhong) 祈神求福的功利之心,象山開出了保心、保極,以心為(wei) 福之方,教化民眾(zhong) 當在自家德性用功,樹立德福一致,以德為(wei) 福的思想,體(ti) 現了心學的教化理論,產(chan) 生了明顯的現實效果,彰顯了象山學義(yi) 理與(yu) 事功貫通的“實學”特質。簡言之,朱陸皇極解所針對對象,所設定任務皆有所不同,朱子可謂是責君成聖以化民的上層路線,象山則是化民之心以行道的下層路線,但二者皆同歸於(yu) 儒家的教化之道。

 

儒家的這一教化思想在當代仍具有新的理論活力。當代儒家教化哲學的代表學者李景林指出,儒學的根本特質就是一種教化的哲學。儒學作為(wei) 一種工夫教化,它不脫離於(yu) 哲學;另一方麵,儒學作為(wei) 哲學義(yi) 理,它紮根於(yu) 工夫教化。儒學的“教化”觀念,取形式與(yu) 實質、內(nei) 在與(yu) 超越一體(ti) 的思路,經由“工夫”來引發人的內(nei) 在精神生活和情感生活的轉變。儒家哲學的教化還借助於(yu) 中國古代社會(hui) 固有的禮儀(yi) 、儀(yi) 式係統,經過形上學的詮釋、點化、提升,巧妙地切合和影響於(yu) 人的社會(hui) 和精神生活之樣式,這種教化帶有濃厚的哲學的意味,這是它“哲學義(yi) 的教化”一麵。31李景林強調,經典傳(chuan) 習(xi) 、禮樂(le) 教化、重視家庭教育作為(wei) 的儒家教化方法,於(yu) 今日落實儒學的教化之道仍具有重要意義(yi) 。他提醒教化儒學的未來發展要注意三個(ge) 方麵:理論形態的重建、儒學和社會(hui) 生活聯係的重建、“以身體(ti) 道”群體(ti) 的培育。32可見,從(cong) 教化的角度來解讀儒學的過去與(yu) 重建儒學的未來,可以超越以心性或政治論儒學的分歧,從(cong) 一個(ge) 新的角度契入中國哲學傳(chuan) 統,開拓中國哲學新境,這是宋代儒者皇極解留給我們(men) 的一個(ge) 極具啟發意義(yi) 的論題。

 

注釋:
 
[1]餘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上海:三聯書店,2003年,第849頁。
 
[2]吳震:《宋代政治思想史上的“皇極”解釋---以朱熹皇極辨為中心》,《複旦學報》2012年第6期。
 
[3]丁四新:《再論〈尚書·洪範〉的政治哲學---以五行疇和皇極疇為中心》,《中山大學學報》2017年第2期。
 
[4]王博:《從皇極到無極》,《北京大學學報》2018年第6期。此外,劉增光《皇極根於人心---陸九淵的洪範學》亦納象山皇極之教於政治哲學範疇,載《紀念張岱年先生誕辰110周年學術會議論文集》,第510-522頁。
 
[5]陳來:《“一破千古之惑”---朱子對〈洪範〉皇極說的解釋》,《北京大學學報》2013年第2期。
 
[6]陳來已提及朱子皇極解的根本目的就是使民“歸心教化”,但並未展開論述。陳來:《“一破千古之惑”---朱子對〈洪範〉皇極說的解釋》,《北京大學學報》2013年第2期。
 
[7][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二),《朱子全書》(第24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453-3454頁(本文涉及朱子文獻,皆是《朱子全書》2002年版,以下不再標注)。作為初本的《皇極辨初稿》本段內容與改本差別較大,初本無“順五行、厚八政,極仁極孝”等說。載《朱子全書》(第26冊),第727頁。
 
[8]在《皇極辨》初本第一個補記中,朱子已以孝、悌為例來闡明至極,“以孝言之,而天下之孝至此無以加;以弟言之,則天下之弟至此而無小過也。”《朱子全書》(第26冊),第730頁。陳來《“一破千古之惑”---朱子對〈洪範〉皇極說的解釋》認為朱子此處已經“把初本的補記一的思想增寫在這裏。”
 
[9][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二),《朱子全書》(第24冊),第3455頁。
 
[10][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二),《朱子全書》(第24冊),第3455頁。末句中的“至極”,初本為“天下”,改後更加扣緊皇極和對應全文。
 
[11][12][13][15][16][23][24][28][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二),《朱子全書》(第24冊),第3455、2025、3455、2655、635、3456、3456、3456-3457頁。
 
[14]唐仲友亦言,“‘建用皇極’者,善民之習而複其性也。”《帝王經世圖譜》卷三《皇極建用之圖》,王雲五主編:《叢書集成初編》(第927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59頁。
 
[17][19][26][27][57][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朱子全書》(第十七冊),第3136、431、2704、3867、2710頁。
 
[18]朱子《靜江府虞帝廟碑》中認為舜是配天立極,“熹竊惟帝之所以配天立極”。《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八),《朱子全書》(第二十四冊),第4099頁。《武夷七詠·天柱峰》“隻說乾坤大,誰知立極功”。《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朱子全書》(第二十冊),第455頁。朱子指出,司馬光等人反駁王安石以僖祖為不祧之祖的觀點是“以為太祖受命立極,當為始祖”,可見“立極”與“皇極”一並,已成為宋代學者政治主張的一個重要觀點。《麵奏祧廟劄子》,《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朱子全書》(第二十冊),第726頁。
 
[20]《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二),《朱子全書》(第24冊),第3455頁。初本無“從君”,初本“教以修身求福之道”被改為“因其自名而與之以善”,更扣緊文本。
 
[21][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二),《朱子全書》(第24冊),第3455頁。末句初本為:“雖彼之所以移於此者,遲速真偽、才德高下有萬不同;而吾之所以應於彼者,矜憐撫奄,懇惻周盡,未嚐不一也。”《朱子全書》(第二十六冊),第729頁。文字主要差別表現為除“移”改為“化”外,把“真偽”改為“淺深”,表明這是程度問題,與“寬廣”保持一致,亦與前文“因其自名而與之以善”相貫通。去除“才德高下”。改“矜憐撫奄,懇惻周盡”為“長養涵育”,突出養而育之的教養義。最後一句補充“心”字,體現了以心為教的特色。
 
[22][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二),《朱子全書》(第24冊),第3456頁。初本為:“言民皆不溺於己之私”,與改本同為“化私”之意。《語類》亦指出君王立極與民觀而化是上下一體,教政合一,以教為本。“言王者之身可以為下民之標準也。貌之恭,言之從,視明聽聰,則民觀而化之。……斂者,非取之於外,亦自吾身先得其正,然後可以率天下之民以歸於正,此錫福之道也。”《朱子語類》(卷七十九),第2710頁。
 
[25]“首出庶物”之說已見於《皇極辨》初本:“故惟曰聰明睿智,首出庶物,如所謂‘天下一人而已’者。”《朱子全書》(第二十六冊),第730-731頁。
 
[29]朱子說:“今人說中,隻是含胡依違,善不必盡賞,惡不必盡罰。如此,豈得謂之中!”《朱子語類》(卷79),第2706頁。
 
[30]“近世名卿之言有曰‘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苟能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則不患不至於聖賢矣’。此言近厚,世亦多稱之者,但恕字之義,本以如心而得,故可以施之於人,而不可以施之於己。……若漢之光武,亦賢君也,一旦以無罪黜其妻,其臣郅惲不能力陳大義以救其失,而姑為緩辭以慰解之……光武乃謂憚為善恕己量主,則其失又甚遠,而大啟為人臣者不肯責難陳善以賊其君之罪。一字之義有所不明,而其禍乃至於此,可不謹哉!”朱熹:《四書或問》,《朱子全書》(第六冊),第538頁。
 
[31]《朱子語類》(卷79),第2708頁。象山亦特別重視格君心之非,反複致意於此,此是其與朱子之同處。如“格君心之非,引之於當道,安得不用其極。”陸九淵:《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345頁。“今時人臣逢君之惡,長君之惡則有之矣。所謂格君心之非,引君當道,邈乎遠哉!”《陸九淵集》,第179頁。
 
[32]符敘舜功雲:“象山在荊門,上元須作醮,象山罷之。勸諭邦人以福不在外,但當求之內心。於是日入道觀,設講座,說‘皇極’,令邦人聚聽之。次日,又畫為一圖以示之。”《朱子語類》(卷79),第2712頁。有學者認為象山《講義》具有明心學、倡教化、回應朱子的三重目的。方旭東認為象山上元講皇極與道教有關。《上元醮與皇極---陸九淵〈荊門軍上元設廳皇極講義〉發覆》,《複旦學報》2020年第4期。
 
[33][34][36][37][41][42][43][44][45][47][48][49][50][52][53][54][55][56][宋]陸九淵:《陸九淵集》,第283、284、235、284、113、308、228、229-230、284、237、284、285、422、306、435、270、127、239頁。
 
[35]朱子曾反思之前自己亦曾以天道、人道思想闡發《洪範》,後覺不妥而放棄之。“向來亦將天道人事分配為之,後來覺未盡,遂已之。”《朱子語類》(卷79),第2714頁。
 
[38]陸九淵《宜章縣學記》提到“降衷”被堵的情況,“功利之習入於骨髓,楊朱、墨翟、告子、許行之徒,又各以其說從而誣之。帝降之衷,茅塞甚矣。”《陸九淵集》,第230頁。
 
[39]餘英時認為陽明心學由“得君行道”轉向“覺民行道”。“王陽明是要通過喚醒每一個人的良知的方式,來達成治天下的目的,這可以說是儒家政治觀念上一個劃時代的轉變,我們不妨稱之為“覺民行道”,與兩千年來“得君行道”的方向恰恰相反。”《宋明理學與政治文化》,長春:吉林出版集團,2008年,第190頁。吳震在《明末清初勸善運動思想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的導論中著重從儒家德福之道及天人感應的角度討論了皇極。
 
[40]如“上帝降衷於下民”通乎《大學章句序》“天降生民以仁義禮智之性”,指人性之善本自天賦;氣稟、智識論通乎氣稟不齊,不全乎性說,解釋現實人性之不善;“以斯道覺斯民”通乎“為君師之教以複性”說,落實為聖賢教化之道,使人皆能保全降衷之性。可見象山與朱子皇極解不僅有別,實亦有同。
 
[46]象山此處特別提及“中國夷狄”之分,可能與荊門彼時為“次邊”之地有關,“中國夷狄”之分具有激發民眾抗敵愛國之情的意味。另一種可能是思想文化之別,象山不滿荊門設醮祈福之風,希望以儒家德性教化之學來扭轉風氣,激發明眾歸本儒學之教的用意。
 
[51]牟宗三亦以心論德福一致。“一切存在之狀態隨心轉,事事如意而無所謂不如意,這是福。這樣,德即存在,存在即德,德與福通過這樣的詭譎的相即,便形成德福渾是一事。”牟宗三:《圓善論》,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年,第249頁。
 
[58]陳來指出,“陸九淵這一儒家文化實踐是值得讚賞的。”“朱子這個批評似不恰當,蓋陸氏是對民眾施行教化,不是解經論學,應不必在此處進行學術辨析。”陳來:《一破千古之惑---朱子對〈洪範〉皇極說的解釋》,《北京大學學報》2013年第2期。吳震《宋代政治思想史上的“皇極”解釋---以朱熹皇極辨為中心》亦指出,朱熹對陸九淵之論乃“一酷評”,“未免說得有點過重”。
 
[59]李景林:《教化的哲學》,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緒言”。
 
[60]李景林:《教化論視域中的儒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緒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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