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勝】劉蕺山“喜怒哀樂”與“春夏秋冬”比配說申辯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4-09 01:23:03
標簽:喜怒哀樂、春夏秋冬
陳立勝

作者簡介:陳立勝,男,西元一九六五年生,山東(dong) 萊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著有《自我與(yu) 世界:以問題為(wei) 中心的現象學運動研究》《王陽明萬(wan) 物一體(ti) 論:從(cong) 身-體(ti) 的立場看》《身體(ti) 與(yu) 詮釋:宋明理學論集》《入聖之機:王陽明致良知教研究》《從(cong) 修身到工夫:儒家內(nei) 聖學的開顯與(yu) 轉折》等。

劉蕺山“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比配說申辯

作者:陳立勝(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中國現象學與(yu) 哲學評論》第16輯,上海譯文出版社

 

導讀

 

本文首先對“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比配說的思想淵源,作了一個(ge) 細致清晰的思想史譜係梳理。“仁義(yi) 禮智—元亨利貞—春夏秋冬—愛恭宜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者兩(liang) 兩(liang) 相配,這是朱子代表的傳(chuan) 統思路。劉蕺山別有心裁地插入了“喜怒哀樂(le) ”這一在其看來不可或缺的環節,形成“五位一體(ti) ”的譜係,以新的方式呈現心性或精神世界原初的時間性和節律性,以及天人交感共振之生機。“喜怒哀樂(le) ”何以不可或缺?對劉蕺山這一思想創新,文章作出了精彩體(ti) 貼的刻畫。四時四德說對於(yu) “秩序、恒常、信實”的古典哲思,實則奠基於(yu) 深厚的文明生存經驗。那麽(me) ,心性或精神也能具有某種時間節律嗎?心有何種生機勃勃的原發秩序?如果這不是一種神秘體(ti) 驗,而是如作者所說是一種“鮮活的日常體(ti) 驗”,那麽(me) 今日如何接續古儒前賢之精思,而重新予以充分言說,就是一個(ge) 有吸引力的思考方向。

 

方春發生,經冬那些光禿禿的大樹小枝,現在紛紛長苞出葉了。那些苞好恐怖,整個(ge) 枝椏都是,一個(ge) 個(ge) 攢足了勁,好像要爆發。那些地上,之前都是枯草,突然蹦出一小堆一小堆的苗來,好像在一起苗苗苗苗苗。天心之喜已見,人心之春何在?

 

道南一脈,自龜山發端,下傳(chuan) 延平、豫章,其修行之法門始終不離觀未發前氣象一路,朱子之中和新說,亦由參此“未發”氣象而斬獲。而陽明學內(nei) 部“致和”即“致中”(工夫隻在“致和”上)與(yu) 收攝保聚、歸寂以通感之爭(zheng) ,在一定意義(yi) 上可說是因對此觀未發前氣象之不同理解所致。觀未發前氣象可謂宋明理學之真實問題、核心問題。與(yu) 此相關(guan) ,“已發”、“未發”、“中和”乃至“前後”成為(wei) 此工夫論辨析之中常見的關(guan) 鍵詞。而原本與(yu) 上述關(guan) 鍵詞緊密相關(guan) 的“喜怒哀樂(le) ”一詞卻通常處於(yu) 失焦狀態。故當劉蕺山提出喜怒哀樂(le) 四德說,頗予人耳目一新之感。蕺山對此創新之說亦很自負:“自喜怒哀樂(le) 之說不明於(yu) 後世,性學晦矣,千載以下,特為(wei) 拈出。”蕺山門人黃宗羲、董瑒亦均視喜怒哀樂(le) 說為(wei) 乃師思想之重要創獲。[1]

 

當代學者在論及劉蕺山性學思想時,都會(hui) 注意到喜怒哀樂(le) 四德說之獨特性,但對於(yu) 蕺山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論,則頗多非議。勞思光先生的批評最具代表性:春夏秋冬為(wei) 經驗領域,屬於(yu) “經驗觀念”,如何能與(yu) 作為(wei) “超驗形式”的喜怒哀樂(le) “相配”?“天體(ti) 之運行是一經驗事實,既無必然性,亦無恒長性”,故以四時配四情,顯係混淆了“‘經驗’與(yu) ‘超驗’之區分”,是“憑空多出一極脆弱之論點矣”。[2]勞先生的觀點很明確:劉蕺山既已將“喜怒哀樂(le) ”上提為(wei) “超驗”層麵,就不應再與(yu) 屬於(yu) “經驗”層麵的“春夏秋冬”相配,不然,即是犯了“經驗”與(yu) “超驗”相混的“範疇錯誤”,是“近於(yu) 兒(er) 戲”的想法。

 

本文認為(wei) “喜怒哀樂(le) ”在以往的宋明理學的義(yi) 理架構之中通常被視為(wei) “情”,屬於(yu) “已發”範疇,故蕺山提出“喜怒哀樂(le) ”四德說確有其創新性,但思想史中的創新從(cong) 不是平地起樓閣,創新同時也是對已有思想的傳(chuan) 承與(yu) 轉化。以喜怒哀樂(le) 描述天道生生,董仲舒為(wei) 孤明先發,而以喜怒哀樂(le) 描述心體(ti) ,楊慈湖、王陽明心學一係已藏端倪。故蕺山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在儒家思想譜係之中實淵源有自。在此配對之中,“春夏秋冬”絕不隻是一“天體(ti) 之運行”方麵的“經驗事實”,而是天道生生所敞開的“境遇”(Horizon)。“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之相配也不是“異質”領域的“雜糅”與(yu) “比附”,而是天人交感共振的存有體(ti) 驗,是“存有論的覺情”(OntologicalFeeling),而無論是春夏秋冬抑或是喜怒哀樂(le) 作為(wei) 一元生氣之不息的“節律”(Rhythm),實有其深刻的宗教底蘊。

 

 

首先,我要指出的是,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並不是始於(yu) 劉蕺山。陳暢博士在檢讀孫慎行著述時,發現蕺山喜怒哀樂(le) 說的提出當受到孫的啟發與(yu) 影響。[3]孫慎行《禮儀(yi) 》一文中,已將喜怒哀樂(le) 四字與(yu) “性”聯係在一起:“詳繹《中庸》,好合,喜也;兄弟翕、父母順,樂(le) 也;壹戎衣,怒也;祭,哀也。此之性,即未發時無不人人具者也;此之發皆中節不製而無不中者也。”[4]其實,王陽明“樂(le) 是心之本體(ti) ”說,已明確將原本被視為(wei) 四情(喜怒哀樂(le) )之一的術語(樂(le) )提升到心性的層麵,有門人問喜怒哀樂(le) ,陽明答曰:“樂(le) 者心之本體(ti) 也,得所樂(le) 則喜,反所樂(le) 則怒,失所樂(le) 則哀,不喜不怒不哀時,此真樂(le) 也。”又說:“樂(le) 是心之本體(ti) 。順本體(ti) 是善,逆本體(ti) 是惡。如哀當其情,則哀得本體(ti) ,亦是樂(le) 。”[5]陽明尚有人“遇大故”、“於(yu) 哀哭”時“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le) ,不哭便不樂(le) 矣”之說,[6]依此,“得所樂(le) 則喜”,不喜便不樂(le) 矣,“反所樂(le) 則怒”,不怒則不樂(le) 矣,“失所樂(le) 則哀”,不哀則不樂(le) 矣。“樂(le) ”是心中平和之氣,是生機暢遂之態,究其極,陽明作為(wei) 心之本體(ti) 的“樂(le) ”實際上已經涵蓋了“喜怒哀樂(le) ”諸義(yi) 於(yu) 一身了。

 

如所周知,陽明亦有良知天道說,良知之流行即是天道之流行。“心之本體(ti) 未發時,何嚐見有善惡?但言心之本體(ti) 原是善的。良知不外喜怒哀樂(le) ,猶天道不外元亨利貞。至善是良知本體(ti) ,猶貞是天之本體(ti) 。除卻喜怒哀樂(le) ,何以見良知?除了元亨利貞,何以見天道?”[7]這裏,天道與(yu) 元亨利貞完全是同質、同層的關(guan) 係,天道之開展即是元亨利貞;良知與(yu) 喜怒哀樂(le) 亦應是同質、同層的關(guan) 係,良知之開展即是喜怒哀樂(le) 。劉宗周喜怒哀樂(le) 四德說於(yu) 此已呼之欲出了。而在描述天道化生時,陽明有言:“蓋天地之化自始至終,自春至冬,流行不已者,常動常靜。天地亙(gen) 古亙(gen) 今,不遲不速,未嚐一息之違者,常動常靜也。自其常靜而言之謂體(ti) ,自其常動而言之謂用。動中有靜,靜中有動;體(ti) 中有用,用中有體(ti) 。故曰:‘動靜一機,體(ti) 用一源’。推之事物,莫不皆然。”[8]我在《身體(ti) 之為(wei) “竅”:宋明儒學身體(ti) 本體(ti) 論的建構》一文[9]指出陽明良知運行實與(yu) 天道運行有同一節律,天道流行,不外元亨利貞;天地之化,不外春夏秋冬(“自春至冬”);良知之運,不外喜怒哀樂(le) 。由此而推,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之配亦是水到渠成之結論。在這種意義(yi) 上,我更傾(qing) 向於(yu) 說蕺山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說跟他與(yu) 陽明思想的對話是分不開的。

 

不過,在陸王心學一係之中,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象山弟子慈湖早開先河。[10]慈湖一生對《禮記·孔子閑居》篇“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之說發揮甚力,[11]可說是不厭其煩。這既散見於(yu) 其論諸經文字之中,如《春秋解序》(《遺書(shu) 》卷一)、《論禮樂(le) 》(《遺書(shu) 》卷九)、《論<論語>下》(《慈湖遺書(shu) 》卷之十一)、《入其第七》(《先聖大訓》卷一)、《樂(le) 山第三十一》(《先聖大訓》卷四)、《論<孝經>》(《慈湖遺書(shu) 》卷十二)、《論孟子》(《慈湖遺書(shu) 》卷十四)、《小雅四楚茨》(《慈湖詩傳(chuan) 》卷十四)以及《楊氏易傳(chuan) 》之坤卦(卷二)、解卦(卷十三)、姤卦(卷十四)、鼎卦(卷十六),亦頻繁出現於(yu) 其書(shu) 信及各種“記”文之中,如《贈錢誠甫》(《遺書(shu) 》卷四)、《深明閣記》、《著庭記》、《樂(le) 平縣重修社壇記》、《詠春堂記》(上述各記均見《慈湖遺書(shu) 》卷二),除此之外,慈湖更有專(zhuan) 文(《孔子閑居解》)解其大義(yi) (《慈湖先生遺書(shu) 續集》卷二)。通讀上述諸文,慈湖均以闡發天地人“無思無為(wei)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一貫之道為(wei) 主題,天道之易即“己易”,人心之本體(ti) 清明,故可通天地人物,天地萬(wan) 物之變化,皆吾性、吾心之變化。由此,天之春秋冬夏、風雨露雷,亦不外是吾性、吾心之春秋冬夏、風雨露雷。“喜怒哀樂(le) 之妙,即天地四時變化之妙。”由天之春秋冬夏論人之喜怒哀樂(le) ,成了慈湖心體(ti) 描述的常見手段。心之喜怒哀樂(le) 如天地之變化,四時之錯行、日月之代明。天道為(wei) 物不貳、生物不測,本心簡易、無思無為(wei) 、感而遂通,與(yu) 天地同功之妙。此種文字於(yu) 慈湖文中不勝枚舉(ju) ,僅(jin) 引其解複卦吧:

 

天地之心,即道,即易之道,即人,即人之心,即天地,即萬(wan) 物,即萬(wan) 事,即萬(wan) 理。言之不盡,究之不窮,視聽言動,仁義(yi) 禮智,變化雲(yun) 為(wei) ,何始何終,一思既往,再思複生,思自何而來?思歸於(yu) 何處?莫究其所,莫知其自,非天地之心乎?非道心乎?萬(wan) 物萬(wan) 事萬(wan) 理一乎?三乎?此尚不可以一名,而可以二名乎?通乎此,則變化萬(wan) 殊皆此妙也,喜怒哀樂(le) ,天地之雷霆風雨霜雪也;應酬交錯,四時之錯行,日月之代明也。孔子曰:哀樂(le) 相生,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qing) 耳而聴之不可得而聞也。於(yu) 戱至哉!何往而非天地之心也?[12]

 

心之四德、人之四情、天之四時一條鞭地貫徹到底。一言以蔽之,“喜怒哀樂(le) ,皆大道也。”[13]蕺山研讀過慈湖著述,並留有惡評。他對慈湖文集之中隨處可見的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比配說,不可能視而不見,亦不可能沒有印象。批判者往往會(hui) 不自覺地受到所批判對象的影響,這在思想史中倒是一個(ge) 常見的現象。

 

當然,關(guan) 於(yu) 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之原創權,蕺山本人曾有交待,出處有二。一者為(wei) 蔡九峰:“喜怒哀樂(le) 與(yu) 元亨利貞、春夏秋冬、宮商角征羽、東(dong) 南西北中、金木水火土相配,已見於(yu) 蔡九峰《洪範》一書(shu) ,有圖可考,但加一欲字以配五行,似無據。何不徑以中字代之?”[14]九峰乃蔡元定之子,父子兩(liang) 人均為(wei) 朱子門人。今觀蔡九峰《洪範皇極內(nei) 篇》卷一,有《五行人體(ti) 性情圖》,如下:

 

 

在此圖之中,喜怒哀樂(le) (欲)與(yu) 仁義(yi) 禮智、金木水火(土)相配,並不見元亨利貞、春夏秋冬,但朱子《仁說》裏麵明確將仁義(yi) 禮智(信)與(yu) 春夏秋冬、元亨利貞、金木水火土相配,[15]此種相配之定式,作為(wei) 門人,九峰豈有不知之理?則蕺山說九峰已將喜怒哀樂(le) 與(yu) 元亨利貞、春夏秋冬等相配,於(yu) 理當說得過去。惟朱子本人從(cong) 未將喜怒哀樂(le) 與(yu) 元亨利貞、春夏秋冬等相配,九峰將喜怒哀樂(le) 與(yu) 仁義(yi) 禮智相配,如從(cong) 朱子學義(yi) 理架構而論,頗為(wei) 不當。而在喜怒哀樂(le) 之中,安一“欲”在中,亦貌似不類。觀其正文,並未有對此相配之具體(ti) 解釋,九峰之用意亦無從(cong) 揣摩。

 

一者為(wei) 蔡元定:“喜怒哀樂(le) 即仁義(yi) 禮智之別名。以氣而言,曰‘喜怒哀樂(le) ’;以理而言,曰‘仁義(yi) 禮智’是也。理非氣不著,故《中庸》以四者指性體(ti) 。蔡西山氏著為(wei) 圖,見《新書(shu) 》,可考。”[16]《新書(shu) 》即《律呂新書(shu) 》,該書(shu) 原本已散失,今所見本均為(wei) 後人再編輯,[17]該書(shu) 《候氣第十》有語曰:“是理也,在聲為(wei) 中聲,在氣為(wei) 中氣,在人則喜怒哀樂(le) 未發與(yu) 發而中節也,此聖人所以一天人讚化育之道也。”此語將“未發與(yu) 發而中節”之“喜怒哀樂(le) ”與(yu) 中氣、中聲相配,蕺山之說或本於(yu) 此?

 

就筆者所見,漢儒揚雄已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聯係在一起,揚雄《太玄·玄數》已將木、東(dong) 、春、仁、喜—金、西、秋、誼、怒—火、南、夏、禮、樂(le) —水、北、冬、智、悲—土、中、四維、信、恐懼相比配。[18]而在其前,董仲舒則明確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置於(yu) 同質、同層地位,《春秋繁露》一書(shu) 中此類文字甚多,但全部出現於(yu) 被徐複觀先生稱為(wei) 該書(shu) “第二部分”即“天的哲學”部分,計有《五行對第三十八》、《為(wei) 人者天第四十一》、《五行之義(yi) 第四十二》、《王道通三第四十四》、《天容第四十五》、《天辨在人第四十六》、《陰陽義(yi) 第四十九》、《四時之副第五十五》、《五行五事第六十四》、《循天之道第七十七》、《威德所生第七十九》、《如天之為(wei) 第八十》、《天地陰陽第八十一》十三篇。

 

在董子處,“喜怒哀樂(le) ”的源頭在“天”:

 

人本於(yu) 天……人之形體(ti) ,乃化天數而成;人之血氣,化天誌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yi) ;人之好惡,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人生有喜怒哀樂(le) 之答,春秋冬夏之類也。喜,春之答也;怒,秋之答也;樂(le) ,夏之答也;哀,冬之答也。天之副在乎人。人之情性有由天者矣。[19]

 

這裏,“人之受命”,可以理解為(wei) 人之受命於(yu) 天,這個(ge) “受命”之內(nei) 涵即“化天之四時”,喜怒哀樂(le) 是人之“受命”,其源頭在“春夏秋冬”。此一觀念為(wei) 董子所反複致意,如:

 

人生於(yu) 天,而取化於(yu) 天,喜氣取諸春,樂(le) 氣取諸夏,怒氣取諸秋,哀氣取諸冬。

 

陰陽之氣在上天,亦在人。在人者為(wei) 好惡喜怒,在天者為(wei) 暖清寒暑。出入上下、左右、前後,平行而不止,未嚐有所稽留滯鬱也。其在人者,亦宜行而無留,若四時之條條然也。夫喜怒哀樂(le) 之止動也,此天之所為(wei) 人性命者,臨(lin) 其時而欲發,其應亦天應也,與(yu) 暖清寒暑之至其時而欲發無異。……人有喜怒哀樂(le) ,猶天之有春夏秋冬也。喜怒哀樂(le) 之至其時而欲發也,若春夏秋冬之至其時而欲出也,皆天氣之然也。其宜直行而無鬱滯,一也。[20]

 

人之好惡喜怒(喜怒哀樂(le) )與(yu) 天之暖清寒暑(春夏秋冬)有其內(nei) 在的時位(“出入上下、左右、前後”)與(yu) 運行節次(“平行而不止”),此是天運、人性之自然(“天氣之然”)。“喜怒哀樂(le) 之止動”乃“天之所為(wei) 人性命者”,《中庸》之“天命之謂性”,在此被直接表述為(wei) “喜怒哀樂(le) 之止動”,“止”可以理解為(wei) “未發”,“動”,可理解為(wei) “已發”,換言之,“已發”與(yu) “未發”均有其“時宜”。

 

董子以上“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的說法,一直扣緊在喜怒哀樂(le) 論“人之受命”,“止”(未發)與(yu) “動”(已發)即是喜怒哀樂(le) 的“止”與(yu) “動”。而喜怒哀樂(le) 之“止動”一如“天應”。這可以當作是他對《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一章之獨特解釋。而對“中”、“和”二字,董子亦有其說:

 

天地之經,至東(dong) 方之中而所生大養(yang) ,至西方之中而所養(yang) 大成,一歲四起業(ye) ,而必於(yu) 中。中之所為(wei) ,而必就和,故曰和其要也。和者,天之正也,陰陽之平也,其氣最良,物之所生也。誠擇其和者,以為(wei) 大得天地之奉也。天地之道,雖有不和者,必歸之於(yu) 和,而所為(wei) 有功;雖有不中者,必止之於(yu) 中,而所為(wei) 不失。是故陽之行,始於(yu) 北方之中,而止於(yu) 南方之中;陰之行,始於(yu) 南方之中,而止於(yu) 北方之中。陰陽之道不同,至於(yu) 盛,而皆止於(yu) 中,其所始起,皆必於(yu) 中。中者,天地之太極也,日月之所至而卻也,長短之隆,不得過中,天地之製也。兼和與(yu) 不和,中與(yu) 不中,而時用之,盡以為(wei) 功,是故時無不時者,天地之道也。[21]

 

此處論中和,全然從(cong) “天道”運行切入,中,實即天道運行之“中”,即冬至、夏至;和,實即天道運行之和,即中春、中秋。這個(ge) 天道的“中和”又與(yu) 物之“長養(yang) ”聯係在一起。這可以視為(wei) 是對《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的詮釋。天人一也,董子論中和亦有從(cong) 人心而發者:

 

“怒則氣高,喜則氣散,憂則氣狂,懼則氣懾,凡此十者,氣之害也,而皆生於(yu) 不中和。故君子怒則反中,而自說以和;喜則反中,而收之以正;憂則反中,而舒之以意;懼則反中,而實之以精。”夫中和之不可不反如此……故仁人之所以多壽者,外無貪而內(nei) 清淨,心和平而不失中正,取天地之美,以養(yang) 其身,是其且多且治。[22]

 

那麽(me) ,春夏秋冬在《春秋繁露》之中究竟有何意味呢?人之喜怒哀樂(le) 與(yu) 之相配又有何意味呢?

 

唯人道為(wei) 可以參天。天常以愛利為(wei) 意,以養(yang) 長為(wei) 事,春秋冬夏皆其用也。王者亦常以愛利天下為(wei) 意,以安樂(le) 一世為(wei) 事,好惡喜怒而備用也。然而主之好惡喜怒,乃天之春夏秋冬也,其俱暖清寒暑,而以變化成功也。天出此物者,時則歲美,不時則歲惡。人主出此四者,義(yi) 則世治,不義(yi) 則世亂(luan) 。是故治世與(yu) 美歲同數,亂(luan) 世與(yu) 惡歲同數,以此見人理之副天道也。天有寒有暑。夫喜怒哀樂(le) 之發,與(yu) 清暖寒暑,其實一貫也。喜氣為(wei) 暖而當春,怒氣為(wei) 清而當秋,樂(le) 氣為(wei) 太陽而當夏,哀氣為(wei) 太陰而當冬。四氣者,天與(yu) 人所同有也,非人所能蓄也,故可節而不可止也。節之而順,止之而亂(luan) 。人生於(yu) 天,而取化於(yu) 天。喜氣取諸春,樂(le) 氣取諸夏,怒氣取諸秋,哀氣取諸冬,四氣之心也。四肢之答各有處,如四時;寒暑不可移,若肢體(ti) 。肢體(ti) 移易其處,謂之壬人;寒暑移易其處,謂之敗歲;喜怒移易其處,謂之亂(luan) 世。明王正喜以當春,正怒以當秋,正樂(le) 以當夏,正哀以當冬。上下法此,以取天之道。春氣愛,秋氣嚴(yan) ,夏氣樂(le) ,冬氣哀。愛氣以生物,嚴(yan) 氣以成功,樂(le) 氣以養(yang) 生,哀氣以喪(sang) 終,天之誌也。是故春氣暖者,天之所以愛而生之;秋氣清者,天之所以嚴(yan) 以成之;夏氣溫者,天之所以樂(le) 而養(yang) 之;冬氣寒者,天之所以哀而藏之。春主生,夏主養(yang) ,秋主收,冬主藏。……人主立於(yu) 生殺之位,與(yu) 天共持變化之勢,物莫不應天化。天地之化如四時。所好之風出,則為(wei) 暖氣而有生於(yu) 俗;所惡之風出,則為(wei) 清氣而有殺於(yu) 俗。喜則為(wei) 暑氣而有養(yang) 長也;怒則為(wei) 寒氣而有閉塞也。人主以好惡喜怒變習(xi) 俗,而天以暖清寒暑化草木。喜怒時而當則歲美,不時而妄則歲惡。天地人主一也。然則人主之好惡喜怒,乃天之暖清寒暑也,不可不審其處而出也。當暑而寒,當寒而暑,必為(wei) 惡歲矣。人主當喜而怒,當怒而喜,必為(wei) 亂(luan) 世矣。是故人主之大守在於(yu) 謹藏而禁內(nei) ,使好惡喜怒,必當義(yi) 乃出,若暖清寒暑之必當其時乃發也。人主掌此而無失,使乃好惡喜怒未嚐差也,如春秋冬夏之未嚐過也,可謂參天矣。深藏此四者而勿使妄發,可謂天矣。[23]

 

這段長文庶幾涵括了董子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比配的整體(ti) 含義(yi) 。

 

第一,在董子看來,春夏秋冬乃是天道發育萬(wan) 物(“愛利”、“養(yang) 長”)之需要,因春夏秋冬而有暖清寒暑,故萬(wan) 物得以出生、成長、成熟、收藏,“春氣生,而百物皆出,夏氣養(yang) ,而百物皆長,秋氣殺,而百物皆死,冬氣收,而百物皆藏。”春夏秋冬四時是萬(wan) 物“生養(yang) 收藏”之“時機”。

 

第二,喜怒哀樂(le) 四氣與(yu) 春夏秋冬四時是相互貫通的、互逆的。“喜氣為(wei) 暖而當春,怒氣為(wei) 清而當秋,樂(le) 氣為(wei) 太陽而當夏,哀氣為(wei) 太陰而當冬。”春夏秋冬四時所展示出的暖清寒(太陰)暑(太陽)功能亦是喜怒哀樂(le) 四氣所具有。而“春氣愛,秋氣嚴(yan) ,夏氣樂(le) ,冬氣哀”之說,則又從(cong) 喜(愛)怒(嚴(yan) )哀樂(le) 的角度界定春夏秋冬之性質。這種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交互性、可逆性論述屢見於(yu) 其他十二篇中:一方麵,喜怒哀樂(le) 屬於(yu) 心之現象(心有喜怒哀樂(le) ),此心之現象乃“偶天地”,是天地“神氣”之類,“喜氣取諸春,樂(le) 氣取諸夏,怒氣取諸秋,哀氣取諸冬”;另一方麵,天亦有喜怒之氣,哀樂(le) 之心,與(yu) 人相副。春是喜氣,故生;秋是怒氣,故殺;夏是樂(le) 氣,故養(yang) ;冬是哀氣,故藏。[24]春生夏養(yang) (長)秋殺(收)冬藏之生育萬(wan) 物功用因四時之氣的“喜怒哀樂(le) ”性質而得到解釋。這豈不是意味著喜怒哀樂(le) 本身就是生生之氣?是的,春夏秋冬與(yu) 喜怒哀樂(le) 實為(wei) 同一生生之氣(“四氣者,天與(yu) 人所同有也”),此氣運於(yu) 天則為(wei) 春夏秋冬,運於(yu) 人則為(wei) 喜怒哀樂(le) ,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清暖寒暑)完全是互逆的、上下一貫的。不能不說,蕺山性體(ti) 在天道,言春夏秋冬,在人言喜怒哀樂(le) ,在此已埋下了伏筆。

 

第三,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均有其“處”,“處”,《說文》,止也。春夏秋冬四時各有其處,即各有其所“止”,春當應止於(yu) 其“暖”處,夏當止於(yu) 其“溫”處,秋當止於(yu) 其“清”處,冬當止於(yu) 其“寒”處,止於(yu) 其當止處,即是“時”(適時、合時),否則就是“不時”。“時”即是“當”,“不時”即是“妄”。就天道而論,暖清寒暑不可以不時,就人道而論,喜怒哀樂(le) 亦不可以不時。四時不時,必有惡歲,喜怒不時,必有惡政。如當春(暖)不春(暖)、當秋(清)不秋(清)、當夏(暑)不夏(暑)、當冬(寒)不冬(寒),即所謂“不時”。春夏秋冬與(yu) 喜怒哀樂(le) 在這裏即是實然的經驗現象,但同時又具有強烈的應然的意義(yi) 。換言之,春夏秋冬既是一描述性的術語,是對經驗現象(天文現象)的一種描述,同時也是一種規範性的術語:“春”隻有“暖”,才配稱為(wei) 春;“秋”隻有“清”,才配稱為(wei) 秋,“冬”隻有“寒”才配稱為(wei) 冬。

 

第四,天之四時運行關(guan) 乎歲之美惡,人主之喜怒哀樂(le) 之運行關(guan) 乎世之治亂(luan) 。而春夏秋冬四時與(yu) 喜怒哀樂(le) 四氣“同數”、“同功”,“人理”當副“天道”,於(yu) 是而有“聖人副天之所行以為(wei) 政”之“四政”的觀念。[25]

 

春夏秋冬與(yu) 喜怒哀樂(le) 在董子那裏完全成了天人“共有”項,天道離開喜怒哀樂(le) 、人道離開春夏秋冬均不能成其道:

 

春愛誌也,夏樂(le) 誌也,秋嚴(yan) 誌也,冬哀誌也。故愛而有嚴(yan) ,樂(le) 而有哀,四時之則也。喜怒之禍,哀樂(le) 之義(yi) ,不獨在人,亦在於(yu) 天,而春夏之陽,秋冬之陰,不獨在天,亦在於(yu) 人。人無春氣,何以博愛而容眾(zhong) ?人無秋氣,何以立嚴(yan) 而成功?人無夏氣,何以盛養(yang) 而樂(le) 生?人無冬氣,何以哀死而恤喪(sang) ?天無喜氣,亦何以暖而春生育?天無怒氣,亦何以清而冬殺就?天無樂(le) 氣,亦何以疏陽而夏養(yang) 長?天無哀氣,亦何以瞠陰而冬閉藏?故曰:天乃有喜怒哀樂(le) 之行,人亦有春秋冬夏之氣者,合類之謂也。[26]

 

程子雲(yun) :“仁便是一個(ge) 木氣象。惻隱之心便是一個(ge) 生物春底氣象,羞惡之心便是一個(ge) 秋底氣象,隻有一個(ge) 去就斷割底氣象,便是義(yi) 也。”[27]其後,朱子亦喜以四時之氣象闡述惻隱、羞惡、辭讓與(yu) 是非之心,其源頭皆可追溯至此。

 

董子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已是一係統而成熟的思想,在其前當有淵源可溯。論者在為(wei) 劉蕺山喜怒哀樂(le) 說定性時往往引用唐君毅“天情說”,實際上首先將喜怒哀樂(le) 稱為(wei) 天情的思想家是荀子,其《天論篇第十七》雲(yun) :“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le) 臧焉,夫是之謂天情。”“天情”,即“受於(yu) 天之情”,同篇亦有“四時代禦”的說法:“列星雖旋,日月遞照,四時代禦,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wan) 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yang) 以成。”但荀子從(cong) 未將此“天情”與(yu) “四時”明確聯係在一起。徐複觀先生指出,《春秋繁露》之中五行與(yu) 四時、四方相配的觀念是承《呂氏春秋》而來,[28]但通觀提到喜怒哀樂(le) 的十三篇文獻則不難發現,在大多數情況下,春夏秋冬四時與(yu) 喜怒哀樂(le) 是單獨論述的,二者相配的觀念根本不見於(yu) 《呂氏春秋》。且後者對感情的分類根本就不采喜怒哀樂(le) 四情說。[29]執意要給董仲舒實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找一個(ge) 出處的話,我認為(wei) 《莊子·大宗師》“喜怒通四時”的說法才是源頭所在:“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出不欣,其入不距,淒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淒然”即是“清貌”,“暖然”即是“暖貌”,淒然似秋,暖然似春,不過是春暖秋清之意,“喜怒通四時”,亦無非是說喜通春,怒通秋。“真人”之情感一如“天運”之四時。[30]而《文子·下德》亦有“喜怒和於(yu) 四時”說:“四時者,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取與(yu) 有節,出入有量,喜怒剛柔,不離其理,柔而不脆,剛而不折,寬而不肆,肅而不悖,優(you) 柔委順,以養(yang) 羣類。”《文子·自然》則雲(yun) :“古之得道者靜而法天地,動而順日月,喜怒合四時。”天人合一本是儒道之共同精神旨趣。

 

 

劉蕺山將春夏秋冬與(yu) 喜怒哀樂(le) 相配,並未提到董仲舒。提與(yu) 不提都不能影響二者之間在義(yi) 理上的相通、相承關(guan) 係。在此問題上可以說,蕺山思想的源頭是多元的,蕺山讀書(shu) 甚勤、甚廣,董子、慈湖、西山、九峰、陽明直到孫慎行,均有涉獵,或淺或深,或自覺或不自覺,總有所感,潛移默化,亦總有所應。不過,董仲舒在將春夏秋冬與(yu) 喜怒哀樂(le) 相配時通常並不提及仁義(yi) 禮智、元亨利貞等項目,而在蕺山這裏,兩(liang) 者之相配通常是與(yu) 仁義(yi) 禮智、元亨利貞、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聯係在一起的。如所周知,仁義(yi) 禮智、元亨利貞、春夏秋冬、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者相配,是朱子仁學的基本框架。蕺山在這個(ge) 四平八穩的框架之中,插進喜怒哀樂(le) 一項,其語境自是針對朱子的義(yi) 理係統而發的。蕺山的這一努力大致可從(cong) 批判(“破”)與(yu) 繼承(“立”)兩(liang) 個(ge) 方麵去理解。前者是要破掉朱子性-心-情義(yi) 理架構,這種“破”表麵看來是對朱子架構的批判,但究其實質,實則是對朱子義(yi) 理架構背後的精神旨趣之繼承,是將固化於(yu) 朱子名相係統之中的生意流行這一仁學的基本精神解放出來。

 

天有四時,春夏為(wei) 陽,秋冬為(wei) 陰,中氣行焉;地有四方,南北為(wei) 經,東(dong) 西為(wei) 緯,中央建焉;人有四氣,喜怒哀樂(le) ,中和出焉。其德則謂之仁義(yi) 禮智信是也。是故元亨利貞,即春夏秋冬之表義(yi) ,非元亨利貞生春夏秋冬也。左右前後,即東(dong) 南西北之表義(yi) ,非左右前後生東(dong) 西南北也。仁義(yi) 禮智,即喜怒哀樂(le) 之表義(yi) ,非仁義(yi) 禮智生喜怒哀樂(le) 也。又非仁義(yi) 禮智為(wei) 性,喜怒哀樂(le) 為(wei) 情也;又非未發為(wei) 性,已發為(wei) 情也。後儒之言曰:“理生氣,性生情。”又曰:“心統性情。”其然?豈其然乎?[31]

 

引文中“後儒之言”顯係指朱子。蕺山並不反對朱子元亨利貞、仁義(yi) 禮智、春夏秋冬、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愛恭宜別)相配,隻不過在朱子的係統之中,春夏秋冬屬於(yu) 元亨利貞之“運行”,“愛恭宜別”四端屬於(yu) 仁義(yi) 禮智之“發用”,一者屬於(yu) “性”(理),一者屬於(yu) “情”(氣)。因此在嚴(yan) 格意義(yi) 上講,朱子是將“元亨利貞”與(yu) “仁義(yi) 禮智”相配,“春夏秋冬”與(yu) “愛恭宜別”相配,前者是體(ti) 體(ti) 相配,後者是用用相配。其間層次分明,不容混淆。姑且將朱子之相配法稱為(wei) “四四相配、兩(liang) 兩(liang) 分層”。[32]而在蕺山的係統之中,元亨利貞即是春夏秋冬之“表義(yi) ”,仁義(yi) 禮智即是喜怒哀樂(le) 之“表義(yi) ”,“表”與(yu) “遮”相對,意為(wei) 顯現、表現。換言之,元亨利貞乃春夏秋冬所開現之義(yi) (德性),而不是元亨利貞“生”春夏秋冬;仁義(yi) 禮智是喜怒哀樂(le) 所開顯之義(yi) (德性),而不是仁義(yi) 禮智生喜怒哀樂(le) 。元亨利貞與(yu) 春夏秋冬、仁義(yi) 禮智與(yu) 喜怒哀樂(le) 不再是(性)體(ti) (情)用的關(guan) 係,更不是派生與(yu) 被派生的關(guan) 係。[33]無疑,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的地位得到了提升,喜怒哀樂(le) 不再是四情,而是四德。此是對朱子性-心-情義(yi) 理架構“破”的一麵。

 

蕺山之“破”朱子,基於(yu) 其“盈天地間一氣”之思想,而其背後之用意實是要推進朱子仁說之中的生意流行這一主題,故其“破”朱子同時亦是要“立”朱子:

 

《中庸》言喜怒哀樂(le) ,專(zhuan) 指四徳言,非以七情言也。喜,仁之徳也;怒,義(yi) 之徳也;樂(le) ,禮之徳也;哀,智之徳也。而其所謂中,即信之徳也。一心耳,而氣機流行之際,自其盎然而起也謂之喜,於(yu) 所性為(wei) 仁,於(yu) 心為(wei) 惻隠之心,於(yu) 天道則元者善之長也,而於(yu) 其為(wei) 春。自其油然而暢也謂之樂(le) ,於(yu) 所性為(wei) 禮,於(yu) 心為(wei) 辭讓之心,於(yu) 天道則亨者嘉之會(hui) 也,而於(yu) 時為(wei) 夏。自其肅然而斂也謂之怒,於(yu) 所性為(wei) 義(yi) ,於(yu) 心為(wei) 羞惡之心,於(yu) 天道則利者義(yi) 之和也,而於(yu) 時為(wei) 秋。自其寂然而止也謂之哀,於(yu) 所性為(wei) 智,於(yu) 心為(wei) 是非之心,於(yu) 天道則貞者事之幹也,而於(yu) 時為(wei) 冬。乃四時之氣所以循環而不窮者,獨賴有中氣存乎其間,而發之即謂之太和元氣,是以謂之中,謂之和,於(yu) 所性為(wei) 信,於(yu) 心為(wei) 真實無妄之心,於(yu) 天道為(wei) 幹元亨利貞,而於(yu) 時為(wei) 四季。故自喜怒哀樂(le) 之存諸中言,謂之中,不必其未發之前別有氣象也。即天道之元亨利貞,運於(yu) 於(yu) 穆者是也。自喜怒哀樂(le) 之發於(yu) 外言,謂之和,不必其已發之時又有氣象也。即天道之元亨利貞,呈於(yu) 化育者是也。惟存發總是一機,故中和渾是一性。如內(nei) 有陽舒之心,為(wei) 喜為(wei) 樂(le) ,外即有陽舒之色,動作態度,無不陽舒者。內(nei) 有陰慘之心,為(wei) 怒為(wei) 哀,外即有陰慘之色,動作態度,無不陰慘者。推之一動一靜,一語一默,莫不皆然。此獨體(ti) 之妙,所以即隠即見,即微即顯,而慎獨之學,即中和即位育,此千聖學脈也。自喜怒哀樂(le) 之說不明於(yu) 後世,而性學晦矣。[34]

 

此則語錄乃蕺山60歲時所發,代表著其成熟時期的思想,亦頗能反映蕺山對喜怒哀樂(le) 之整體(ti) 看法。《中庸》之“喜怒哀樂(le) ”與(yu) “中和”皆從(cong) 氣機流行上得到重新界定。喜怒哀樂(le) 不屬於(yu) 人欲範疇的“七情”,而是直接承於(yu) 天命而來的元氣,是氣機流行之自有的次第與(yu) 秩序:此元氣之“盎然而起”即是喜,於(yu) “性”上言則是“仁”,於(yu) “心”上言,則是“惻隱之心”,於(yu) 天道上言,則是“元”,於(yu) 時節上言,則是“春”;此盎然而起之氣機暢遂,則為(wei) “油然而暢”,即是“樂(le) ”,於(yu) “性”上言則是“禮”,於(yu) “心”上言,則是“辭讓之心”,於(yu) 天道上言,則是“亨”,於(yu) 時節上言,則是“夏”;而“油然而暢”之“氣態”收斂內(nei) 聚,則為(wei) “肅然而斂”,即是“怒”,於(yu) “性”上言,則是“義(yi) ”,於(yu) “心”上言,則是“羞惡之心”,於(yu) 天道上言,則是“利”,於(yu) 時節上言,則是“秋”;而“哀”則是一元和氣之“寂然而止”,於(yu) “性”上言則是“智”,於(yu) “心”上言則是“是非之心”,於(yu) 天道上言則是“貞”,於(yu) 時節上言,則是“冬”。於(yu) 是,喜怒哀樂(le) —仁義(yi) 禮智—惻隱辭讓羞惡是非—元亨利貞—春夏秋冬完全是一“五位一體(ti) ”之觀念。“一體(ti) ”乃指太初一元之氣,亦即“太極”、“太虛”,“五位”乃指元氣流行之不同的位相(氣之態、性、心、天道、時節)。

 

究極而言,一氣生機由“起”而“暢”,由“暢”而“斂”,由“斂”而“止”(“起”—“暢”—“斂”—“止”),這一氣化流行的過程才是本源性的、奠基性的,所謂“天地之間,一氣而已。”“性”、“心”、“時節”均是此生機流行之不同“氣態”之表現。而喜怒哀樂(le) 元氣之流行有其內(nei) 在的節奏、次第(“生生之序”),此亦是大易所言翕辟動靜之生生不息之道。

 

這一五位一體(ti) 的觀念所展示的乃是一“生生之妙”的動態圖景,在孟子那裏原本被平鋪並置的惻隱(仁)、辭讓(禮)、羞惡(義(yi) )、是非(智),現在均成了一氣周流之中不同環節、位相。其實,在朱子的係統中,仁義(yi) 禮智四德及四端之心與(yu) 天道元亨利貞、天時春夏秋冬比配,已完全是從(cong) 生意流行、生機一片立論,而成一上下縱貫的、動態的鏈條:“隻如四時,春為(wei) 仁,有個(ge) 生意,在夏則見其有個(ge) 亨通意,在秋則見其有個(ge) 誠實意,在冬則見其有個(ge) 貞固意。在夏秋冬,生意何嚐息?本雖雕零,生意則常存。……又如乾四德,元最重,其次貞亦重,以明終始之義(yi) 。非元則無以生,非貞則無以終,非終則無以為(wei) 始,不始則不能成終矣。如此循環無窮,此所謂大明終始也。”[35]在這幅生意流行的動態圖之中,春為(wei) 元,春夏秋冬雖不同,但皆同出於(yu) 春:“春則生意之生也,夏則生意之長也,秋則生意之成,冬則生意之藏也。”而“元不生於(yu) 元而生於(yu) 貞。蓋天地之化,不翕聚則不能發散也。仁智交際之間,乃萬(wan) 化之機軸。此理循環不窮,吻合無間,故不貞則無以為(wei) 元也。”[36]可以說在朱子四四相配的仁學體(ti) 係之中,統體(ti) 生意、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是最基本的精神旨趣,“窮天地亙(gen) 古今,隻是一個(ge) 生意。”[37]蕺山對朱子理氣分析雖有批評,但蕺山五位一體(ti) 的觀念實是承朱子生意流行說而進一步深化之結果。[38]

 

上文已勾勒出自董子(“人無春氣,何以博愛而容眾(zhong) ”)至程朱(“惻隱之心便是一個(ge) 生物春底氣象”)以四時之氣象說四端之思想譜係,蕺山從(cong) 氣化流行、從(cong) “氣象”、“生機”論四端之心,當應定位於(yu) 這一譜係之中:“惻隱,心動貌,即性之生機,故屬喜,非哀傷(shang) 也。辭讓,心秩貌,即性之長機,故屬樂(le) ,非嚴(yan) 肅也。羞惡,心克貌,即性之收機,故屬怒,非奮發也。是非,心湛貌,即性之藏機,故屬哀,非分辨也。”[39]這一論述同樣亦可以視為(wei) 對朱子“春生之氣無所不通”之進一步引申。

 

為(wei) 何說蕺山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以喜怒哀樂(le) —仁義(yi) 禮智—惻隱辭讓羞惡是非—元亨利貞—春夏秋冬“五位一體(ti) ”之觀念取代朱子“四四相配、兩(liang) 兩(liang) 分層”架構,是對朱子統體(ti) 生意說之推進呢?答案要從(cong) 蕺山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的用意上去尋覓。

 

 

蕺山曰:“人分上有元亨利貞,後人隻將仁義(yi) 禮智配合,猶屬牽強。惟《中庸》臚出喜怒哀樂(le) 四字,方大是分曉。”[40]元亨利貞為(wei) 易之四道,仁義(yi) 禮智為(wei) 人之四德,易道之元亨利貞在人道上何以體(ti) 現為(wei) 仁義(yi) 禮智?如缺乏喜怒哀樂(le) 、春夏秋冬此類鮮活的日常體(ti) 驗,不免流於(yu) 純粹名相上的搭配,流於(yu) 一空洞的概念遊戲,給人以“牽強”之嫌疑。點出“喜怒哀樂(le) ”四字,天道之元亨利貞與(yu) 人道之仁義(yi) 禮智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方“大是分曉”。明乎此,《學言》之中數條略過仁義(yi) 禮智而直接將元亨利貞與(yu) 喜怒哀樂(le) 相配的文字均可得到貼切理解:

 

或問: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複。天道亦不能不乘時位為(wei) 動靜,何獨人心不然?曰:在天為(wei) 元亨利貞,在人為(wei) 喜怒哀樂(le) ,其為(wei) 一通一複同也。《記》曰:哀樂(le) 相生,循環無端,正眀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傾(qing) 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人能知哀樂(le) 相生之故者,可以語道矣。[41]

 

天命之性不可得而見,即就喜怒哀樂(le) 一氣流行之間,而誠通誠複,有所謂鬼神之德者言之。[42]

 

哀樂(le) 相生本是人之情感體(ti) 驗之內(nei) 在理路,如能由此切入體(ti) 驗其“相生之故”,則可以理解天人一貫、太和元氣一通一複、循環無端之道,“貞下起元”之易道變得可見了。[43]

 

“天命之性”(天之“元亨利貞”與(yu) 人之“仁義(yi) 禮智”)不可得而見,惟就喜怒哀樂(le) 一氣流行之間而見出,喜怒哀樂(le) 方是元亨利貞、仁義(yi) 禮智之落實義(yi) 。天道(元亨利貞)與(yu) “人道”(仁義(yi) 禮智)均通過喜怒哀樂(le) 而展開:

 

性情之徳,有即心而見者,有離心而見者。即心而言,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當喜而喜,當怒而怒,當哀而哀,當樂(le) 而樂(le) 。由中導和,有前後際,而實非判然分為(wei) 二時。離心而言,則維天於(yu) 穆,一氣流行,自喜而樂(le) ,自樂(le) 而怒,自怒而哀,自哀而複喜。由中導和,有顯微際,而亦非截然分為(wei) 兩(liang) 在。然即心離心,總見此心之妙,而心之與(yu) 性,不可以分合言也。故寂然不動之中,四氣實相為(wei) 循環;而感而遂通之際,四氣又迭以時出。即喜怒哀樂(le) 之中,各有喜怒哀樂(le) 焉。如初喜屬喜,喜之暢屬樂(le) ,喜之斂屬怒,喜之藏屬哀,餘(yu) 仿此是也。[44]

 

“即心而言”是從(cong) 主觀一麵、人道一麵言,“性情之德”即表現為(wei) 寂感之道,寂時,喜怒哀樂(le) 在中(“四氣實相為(wei) 循環”),感時,“當喜而喜,當怒而怒,當哀而哀,當樂(le) 而樂(le) 。”離心而言,是從(cong) 客觀一麵言、從(cong) 天道一麵言,則表現為(wei) 喜樂(le) 怒哀之一氣流行。

 

“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原不過是要顯豁天人一貫、生機流行,此意甚顯:

 

觀春夏秋冬,而知天之一元生意,周流而無間也。觀喜怒哀樂(le) ,而知人之一元生意,周流而無間也。[45]

 

太虛之中,昆侖(lun) 旁薄,四時不忒,萬(wan) 物發生,無非實理,此天道之誠也。人稟是氣以生,原具此實理,有所虧(kui) 欠,便是不誠,而乾坤毀矣。……吾之喜怒哀樂(le) ,即天之風雨露雷也。天下無無喜怒哀樂(le) 之人,一氣鼓蕩,豈有不動?苟虧(kui) 欠是理,則與(yu) 天地不相似,是氣不相貫通,如何能動?[46]

 

實際上跟董仲舒一樣,在蕺山論述之中,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往往是互逆的、相互詮釋的:“喜怒哀樂(le) ,一氣流行,而四者實與(yu) 時為(wei) 禪代。如春過了夏,秋過了冬,冬又春,卻時時保個(ge) 中氣,與(yu) 時偕行,故謂之時中”,[47]此可說是用春夏秋冬四氣來解喜怒哀樂(le) 。喜是樂(le) 之初機,樂(le) 是喜之暢機,此是“自春而夏之氣”,秋則是“天之怒氣”,冬是天之哀氣,此可說是用喜怒哀樂(le) 氣象來解釋春夏秋冬。“天道八風之氣,一一通之人心。如風自東(dong) 則雲(yun) 滃而雨,萬(wan) 物資生;自南,則雨潤之後,繼以日暄,萬(wan) 物長養(yang) ;自西,則雲(yun) 斂而霽,天道清肅,萬(wan) 物自長而成;自北,則重陰凝結氣乃冱寒,萬(wan) 物自成而實。四時各循其序,八風適得其調,分明喜怒哀樂(le) 中節之象。”[48]天人不二,天有春夏秋冬,人有喜怒哀樂(le) ,或更準確地說天之春夏秋冬即人之喜怒哀樂(le) 。

 

朱子已有“蓋天地間一氣而已”之說法,亦有於(yu) “氣”觀“理”之說(“理無跡,不可見,故於(yu) 氣觀之”),蕺山如無喜怒哀樂(le) ,元亨利貞隻將仁義(yi) 禮智配合,“猶屬牽強”,此評於(yu) 朱子是否公允?“天命之性不可得而見”,惟就喜怒哀樂(le) 一氣流行之間而見出,豈不亦是以氣著性、以氣顯性、以氣體(ti) 性、以氣見性之路數?

 

我認為(wei) ,關(guan) 鍵區別在於(yu) ,在蕺山的係統之中,以氣見性、以氣顯性,氣即是性,氣與(yu) 性實即同體(ti) 而異名。喜怒哀樂(le) —仁義(yi) 禮智—惻隱辭讓羞惡是非—元亨利貞—春夏秋冬雖是一“五位一體(ti) ”之觀念,最富流動性、最能彰顯氣機流行的觀念當屬喜怒哀樂(le) 。換言之,喜怒哀樂(le) 作為(wei) 氣機流行之序,在蕺山五位一體(ti) 的觀念之中更具有生成性、奠基性的意味。除了跟隨董子、程子、朱子以四時之氣象刻畫四端之心之外,蕺山特別喜歡從(cong) 喜怒哀樂(le) 四氣闡發四端之心,這確實是蕺山與(yu) 眾(zhong) 不同的地方:

 

仁非他也,即惻隱之心是;義(yi) 非他也,即羞惡之心是;禮非他也,即辭讓之心是;智非他也,即是非之心是也。是孟子明以心言性也。而後之人必曰心自心,性自性,一之不可,二之不得,又展轉合會(hui) 之不得,無乃遁已乎!至中庸則直以喜怒哀樂(le) 逗出中和之名,言天命之性即此而在也,此非有異指也。惻隱之心,喜之變也;羞惡之心,怒之變也;辭讓之心,樂(le) 之變也;是非之心,哀之變也。是子思子又明以心之氣言性也。”[49]

 

惟《中庸》以喜怒哀樂(le) 言之,人孰無喜怒哀樂(le) 者?當其未發謂之中,及其已發謂之和,乃所以為(wei) 善也。惻隱之心,喜之發也;羞惡之心,怒之發也;辭讓之心,樂(le) 之發也;是非之心,哀之發也。喜怒哀樂(le) 之未發,則仁義(yi) 禮智之性也。[50]

 

四端之心是喜怒哀樂(le) 四氣之“所變”、“所發”、“所化”,[51]而四端之心與(yu) 仁義(yi) 禮智四德乃同體(ti) 異名,顯然,在這種意義(yi) 上,可以說仁義(yi) 禮智亦是喜怒哀樂(le) 四氣所變、所發、所化,由天道元亨利貞下貫至仁義(yi) 禮智,喜怒哀樂(le) 四氣運行是不可或缺的一個(ge) 環節,在朱子的係統之中,這個(ge) 環節是闕如的,這個(ge) 環節的闕如,在蕺山看來,元亨利貞與(yu) 仁義(yi) 禮智相配就不免給人牽強之嫌疑。

 

另外,由於(yu) 喜怒哀樂(le) 之摻入,給人帶來親(qin) 切之感:

 

陽明子曰:“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忍黙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憤怒嗜欲正到沸騰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不能。然見得良知親(qin) 切,工夫亦自不難。”愚謂言語既到快意時,自當繼以忍黙意;氣既到發揚時,自當繼以收斂;憤怒嗜欲既到沸騰時,自當繼以消化。此正一氣之自通自複,分明喜怒哀樂(le) 相為(wei) 循環之妙,有不待品節限製而然。即其間非無過不及之差,而性體(ti) 原自周流,不害其為(wei) 中和之徳。學者但證得性體(ti) 分明,而以時保之,則雖日用動靜之間,莫非天理流行之妙,而於(yu) 所謂良知之見,亦莫親(qin) 切於(yu) 此矣。[52]

 

於(yu) 喜怒哀樂(le) 之相與(yu) 循環之中指點一元生氣之自通自複,高妙的天理流行如此之親(qin) 切!牟宗三先生在論及此種運思方式時指出,蕺山乃是“即性體(ti) 之理於(yu) 喜怒哀樂(le) 之氣融即於(yu) 一起”,“體(ti) 用顯微緊吸於(yu) 一起而一體(ti) 呈現”,喜怒哀樂(le) 與(yu) 仁義(yi) 禮智相配乃“好為(wei) 緊吸說之最精彩者”[53],原本被上下分層的元亨利貞-春夏秋冬與(yu) 仁義(yi) 禮智-喜怒哀樂(le) 兩(liang) 組觀念,被蕺山緊吸於(yu) 一起,在我看來,這實際上意味著兩(liang) 組觀念發生了上提與(yu) 下拉雙向挪移:一方麵是原被視為(wei) 形下範疇的四情、四時被上提,而與(yu) 易之四道、人之四德置於(yu) 同一形上層麵,另一方麵,原被懸空的形上範疇的四道、人之四德被下拉,拉進人之生活世界之中、拉進人之當下的活生生的體(ti) 驗之中。通過喜怒哀樂(le) 、春夏秋冬這些直觀、生動、活潑的意象激活乃至更新天人不二的古老信念,兌(dui) 現天道性命一貫之學的真實意義(yi) 。誰人不識喜怒哀樂(le) ?誰人不經春夏秋冬?觀春夏秋冬、喜怒哀樂(le) ,而得亙(gen) 天亙(gen) 地、亙(gen) 古亙(gen) 今周流不息之生意。此豈不可說是朱子統體(ti) 生意說之調適上遂?

 

 

“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道不言而顯,春夏秋冬“四時”之行一直即與(yu) “百物”之生聯係在一起。四時之運行,即是天道生生之流行。“時”實是“生生”之時,“四時”實是“生生”之內(nei) 在的“節次”、“生序”。就天道而論,“四時”不過是生生不息、大化流行的內(nei) 在節律,這是宇宙運行的節律,是人生存、體(ti) 驗於(yu) 其中的生命世界的節律。就人道而論,“四時”乃人生勞作於(yu) 世間、奔波於(yu) 田間地頭之節拍。究極而言,四時之“時”是一存有論意義(yi) 上的境域(OntologicalHorizon),是存有敞開之所,是人渾然中處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間所開顯之場域。“百物育”乃是在此“四時行”之境域之中發生的。“四時”之“時”總是“到……時”,它既是“天氣”運行到了某個(ge) 時節之時,也是天地萬(wan) 物生成發育到了某個(ge) 時節之時,更是人到了耕作收獲、農(nong) 閑農(nong) 忙之時,是行四時之祭之時,是舉(ju) “四政”之時,是踏春、賞秋之時。在根本上講,“四時”從(cong) 來都是人參讚化育之“時”。這個(ge) “時”不是抽象、勻質化(homogeneous)的物理時間,而是具體(ti) 的、異質的(heterogeneous)、承載著生命信息的生存論時間。這個(ge) “信息”總是在“到時”中“不約而至”,而為(wei) 飛潛動植所感知,此亦成為(wei) 古典詩歌一個(ge) 永恒的主題。“春到人間草木知”(張栻),“春江水暖鴨先知”(蘇軾),“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黃庭堅)。“四時”從(cong) 不是首先作為(wei) 天文學、氣象學意義(yi) 上“經驗事實”而為(wei) 古人所經曆與(yu) 體(ti) 驗。“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並不是夫子的氣象報告。

 

“四時”之“到時”,亦是一種召喚、一種期待。在這個(ge) “到時”之召喚、期待之中,天地人物相聚於(yu) 一起。以“春”為(wei) 例,“春風又綠江南岸”,這是對“風”的期待,“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這是對“雨”的期待。“一年之計在於(yu) 春”,這是對人的召喚,“春忙”也不限於(yu) 人,“卻笑東(dong) 風從(cong) 此,便熏梅染柳,更沒些閑”,詩人辛棄疾如是說。而觀春有感一直是理學家津津樂(le) 道的一個(ge) 話頭。“天根月窟閑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此邵康節之觀春所發,“等閑識得東(dong) 風麵,萬(wan) 紫千紅總是春,”此朱子春日所感。現代大儒熊十力先生少時亦好於(yu) 春日遊竹園,觀新筍於(yu) 清晨冒地而出,而悟乾元性海所內(nei) 藏的不容已之大生力。[54]四時之“到時”,既是天道運行之到時,“隨時”、“循時”便成了合天道之工夫,蕺山雲(yun) :“一人之身,與(yu) 四時循”,[55]在釋《周易》“隨,元亨利貞,無咎”時,蕺山雲(yun) :“人生少有可遂者。隨人則詭,隨世則流,其惟隨時乎?天道有元亨利貞而人事隨之,正隨時之義(yi) 也。四時之序,人心往往皆然,而人自日用而不知,於(yu) 是愆陽伏陰之病,亦與(yu) 時而積。無咎,以誌寡過也。隨時寡過,盡人以達天也。”[56]時到,心到,即天道,即人道。

 

那麽(me) ,春夏秋冬四時是否真的如論者所說“既無必然性,亦無恒常性”呢?答案仍然要回到古人對“四時行焉”之真實體(ti) 驗。觀孔子、董子、朱子、陽明、蕺山儒學一係“四時”之論述,“四時”一直承載著“秩序”、“恒常”、“信實”的意義(yi) ,天行有信,其征即在春夏秋冬。“與(yu) 四時合序”是“大人”才能擁有的德性。天地之大德曰生,“動”即是此天地大德創生不已之必然表現。在天道如此,在人心亦如此。但此動不是盲目的動,不是無序的動,而是有節奏、有韻律的動,春而夏,夏而秋,秋而冬。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花開花落,鳶飛魚躍,不差毫厘,此是動而有常。百物生,即天道化育流行,此為(wei) 常動;四時行,即為(wei) 春而夏,夏而秋,秋而冬,有條不紊,此為(wei) 常靜。天地之化“流行不已”,但其“動”之節律卻不遲不速,此不遲不速之節律,可稱為(wei) “體(ti) ”,而天地之化之流行不已,則謂之“用”。此處之體(ti) 用不可作本末解,“體(ti) ”之意味不過是“動之有常”、“動之有序”,而“用”之意味則是天地之化恒動不已。要之,“四時”之運在傳(chuan) 統儒者的生活世界之中一直與(yu) 自然、必然、應然、當然之秩序聯係在一起,是恒常性之象征。董子說,“天之道,有序而時,有度而節,變而有常。”[57]四時之運,即自然之運。蕺山之所以要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比配,一個(ge) 重要的考量即是論證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一樣是人性之恒在的構成要素:“天無一刻無春夏秋冬之時,人無一刻無喜怒哀樂(le) 之時。如曰喜怒哀樂(le) 有去來,而所以喜怒哀樂(le) 者未嚐去來,是謂春夏秋冬有去來,而所以春夏秋冬者未嚐去來也,則亦並無去來之可言也。”[58]說春夏秋冬“既無必然性,亦無恒常性”,是僅(jin) 見其“變通”之一麵(變通配四時),而不見其“不忒”之一麵(四時不忒)。隻見其動,而不見其靜;隻觀其用,而未睹其體(ti) 。

 

四時之恒常性是天道生生之恒常性,是萬(wan) 物發育本身所固有的時節性,是一元太和之氣運行之節律性。時之“節”、時之“機”即是生生之“節”、生生之“機”。“時機”即“生機”。大造生意即在這“時節”與(yu) “時機”、在春夏秋冬這些“節點”與(yu) “節氣”上麵伸張、吐露,萬(wan) 物應節而生,隨時而長,此之謂也。朱子曾說“四時生氣無不該貫”,其實說“生氣該貫”已是不諦,四時本來就是生氣之四時。浩浩大化,一元生氣常運,發育流行之機,任運而動,無一息之停待。春而生,夏而長,秋而收,冬而藏,自始至終,都是這一元生氣之生長收藏。生機無限而有常,生機之“起”盎然,此是“春”與(yu) “喜”;生機之“暢”殷然,此是“夏”與(yu) “樂(le) ”;生機之“斂”肅然,此是“秋”與(yu) “怒”,生機之“止”慘然,此是“冬”與(yu) “哀”。喜怒哀樂(le) 就其根源講,就其存有論之根據講,並不是人的主觀情感,而是大造生生之內(nei) 在的“節點”、“節氣”、“節律”,是一元生氣所展示的四種不同的形態(“氣態”,即“盎然”態、“殷然”態、“肅然”態、“慘然”態)。易道之元、亨、利、貞,由盎然而始(“仁以成始”)到凝然而終(“智以成終”),[59]雖氣態萬(wan) 千,但皆可歸類於(yu) 此四態之下。春喜、夏樂(le) 、秋怒、冬哀,這是天道生生的實情,而仁者“以人身八萬(wan) 四千毫竅,在在靈通”,體(ti) 此“天情”、感此天情、通此天情而生喜感、怒感、哀感、樂(le) 感。這是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聲氣互通、交感共振之體(ti) 驗。這是人情之投射(projection)抑或是天情之內(nei) 化(introjection)?是因春時而有喜之體(ti) 驗抑或是因喜之體(ti) 驗而生春時之感受?性無內(nei) 外,心無內(nei) 外,情亦無內(nei) 外。用杜維明先生的話說:“人道既不是神中心的,也不是人類中心的。毋寧說,它指向了天人之間的一種互動性。由於(yu) 堅持天人之間的互動,人道一方麵必須使人的存在具有一種超越的依據,另一方麵也要求天的過程得到一種內(nei) 在的確認。”[60]

 

“觀喜怒哀樂(le) 未發氣象”與(yu) “觀天地生物氣象”一直是宋明理學家識仁之大“觀”。前者偏向於(yu) “內(nei) 觀”,後者偏向於(yu) “外觀”,內(nei) 外不二,人心原本於(yu) 天地生物之心,原即是天地生意之“動底”、“醒底”之所在。生意之初機如木之萌,如草之青,在人則如惻隱之心(“春底氣象”、“喜底氣象”)。今蕺山斷定未發之喜怒哀樂(le) 氣象即是天地生物氣象,實是儒家天道性命一貫之學,在曆史之中流衍至此,而必有之一關(guan) 、必進之一境。熊子十力嚐雲(yun) :“感觸大者為(wei) 大人,感觸小者為(wei) 小人。毫無感觸禽獸(shou) 也。”蕺山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實本於(yu) 蕺山深刻而敏銳的感受力。惟紮根於(yu) 生生不已、大化流行之中的通身皆竅者,方會(hui) 為(wei) 此生生氣象、為(wei) “人與(yu) 萬(wan) 物共稟受一元內(nei) 含之大生力”(熊十力語)所“觸動”,而深刻地體(ti) 會(hui) 到宇宙生命的力度、強度與(yu) 方向,並自覺地向他者、天地萬(wan) 物敞開其自己,成就自己感通之身。這可以說是一種“存有論的覺情”(ontologicalfeeling),也可以說是一種“宗教性感觸”(religiousaffectedness)。[61]

 

四時之義(yi) 大矣哉!慈湖有語:“時者,道之異名。”[62]劉蕺山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相配說,其精神旨趣乃在於(yu) 弘揚天道性命一貫之學,承載著生意,散發著生生的氣息,這裏麵有著深刻的宗教意蘊。這種生生世界的節氣、節律,可稱為(wei) “宇宙節律”(cosmicrhythm),我們(men) 本身就是這個(ge) 節律的一部分。“宇宙節律”一語出自宗教現象學家M.Eliade:

 

即便在最技術化的文明裏,也有一些要素不能改變,因為(wei) 日和夜、夏和冬總是存在的。即便在沒有樹木的都市裏麵,仍然有星星閃爍的天空。隻要我們(men) 有日與(yu) 夜、夏與(yu) 冬,我想人類就不會(hui) 改變。無論我們(men) 願意與(yu) 否,我們(men) 總是宇宙節律的一部分。農(nong) 業(ye) 群落的宗教價(jia) 值——夏天、夜晚、種子——可能不再是我們(men) 的價(jia) 值;但是那個(ge) 韻律依然存在:光亮與(yu) 黑暗、白晝與(yu) 夜晚。即便是最非宗教的人也依然生存於(yu) 那個(ge) 韻律之中;他以其本己的個(ge) 體(ti) 存在體(ti) 驗著這個(ge) 韻律:在他白天的生活之中,在他的睡眠與(yu) 夢幻之中——當然他仍然擁有夢幻。毫無疑問,我們(men) 受到我們(men) 經濟的與(yu) 社會(hui) 結構的製約,我們(men) 的宗教體(ti) 驗的表達形態也總是受到我們(men) 的語言、社會(hui) 、我們(men) 的興(xing) 趣的製約。但是無論如何,我們(men) 依然承擔著這樣一種人類狀況,在這裏這個(ge) 宇宙是無可避免地呈現出韻律與(yu) 循環的。因此,我們(men) 所承擔的人類狀況是立於(yu) 根本性的生存狀況基礎上的。這樣一種“根本的”人類存在允許我們(men) 將他稱為(wei) “宗教人”,不管說他會(hui) 出現何種麵向,因為(wei) 我們(men) 在談論的乃是生命的意義(yi) 。我能肯定的是,任何一種未來的宗教體(ti) 驗肯定會(hui) 與(yu) 我們(men) 所熟悉的基督宗教、猶太教或伊斯蘭(lan) 教中的體(ti) 驗大不相同,所有這些體(ti) 驗都將成為(wei) 化石,成為(wei) 過時的、意義(yi) 衰竭的勞什子。但我擔保會(hui) 出現新的形態、新的表現。它們(men) 會(hui) 是什麽(me) 呢?我不能說。偉(wei) 大的驚異總是人類精神的自由、人類創造的自由。[63]

 

在自然未被去魅(disenchanted)之前,春夏秋冬不單單是一計時單位,亦不單單是生活在四季分明的區域之中的古人對“時節”所做出的一種基於(yu) 農(nong) 耕生活體(ti) 驗的刻畫,“春夏秋冬”四時作為(wei) 一種“宇宙節律”,在古典世界之中實一直浸潤在一種“存有的氛圍”、一種“神聖的氛圍”(numinousaura)之中,[64]這是一種人渾然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流的生存節奏、韻律,這種節奏、韻律無疑帶有循環性,這種循環性乃是生生大德(一元內(nei) 含之大生力、宇宙大生力)的創化性之循環(而非機械的、無意義(yi) 之循環),[65]一元複始,萬(wan) 象更新。是的,這是宇宙大生力“周期性的再生”節奏、韻律:“每年春天,它都‘重新開始’,每個(ge) 春天它都複原所有的力量。自然一再重複,每一季新春都是同樣的永恒的春節(亦即天地創造之重複)。”[66]在劉蕺山將喜怒哀樂(le) 與(yu) 春夏秋冬比配的背後,既折射出“人情”與(yu) “天情”之間聲氣互通、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之生命一體(ti) 而在這一深厚體(ti) 驗,亦折射出儒者對宇宙生命洪流生生不息之內(nei) 在節奏、韻律之深切感受。

 

毋庸置疑,隻有具備這種深厚的生存體(ti) 驗與(yu) 感受,人才能真實無妄地體(ti) 認到自身即是這生命洪流樂(le) 章之中的一個(ge) 環節,人自身亦是在這一“宇宙節律”之中開顯其自家生命之旅的。夫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朝聞夕死可矣之道究何道耶?夫子不曾明言,注家揣摩測度,懸想如射覆,聚訟不已。依筆者看,朝聞夕死之道即是夫子“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之天道,即是深蘊著“宇宙節律”的生生不息之道。韓公持國與(yu) 程子(程伊川)語,歎曰:“今日又暮矣。”程子對曰:“此常理從(cong) 來如是,何歎為(wei) ?”公曰:“老者行去矣。”曰:“公勿去可也。”公曰:“如何能勿去?”子曰:“不能則去可也。”[67]安時處順,存順沒寧,此本是宇宙節律之體(ti) 現,體(ti) 此節律之“人生”即是“天生”,感此節律之“人情”即是“天情”。

 

注釋
 
[1]黃宗羲:《劉子全書序》,收入吳光主編:《劉宗周全集》(下簡稱《全集》)第6冊,附錄,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頁652;董瑒:《劉子全書鈔述》,收入《全集》第6冊,附錄,頁687。
 
[2]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卷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頁474。大陸幾部重要的專論劉蕺山哲學思想的著述亦有類似的看法,如東方朔雲:“蕺山將喜怒哀樂與四德、四端和四時甚至與天道之元亨利貞相配便顯得幼稚。在蕺山那裏,喜怒哀樂為獨體中所本有,即不從已發上說,既如此,則喜怒哀樂之‘四情’乃俱屬於超經驗層次,此正是蕺山言喜怒哀樂與仁義禮智相配的原因,仁義禮智是抽象的道德德目,屬超經驗層次,與之相配的喜怒哀樂亦當屬此一層次,這點蕺山亦未少明言。然而蕺山言此‘四情’之時,又與四端、四時和元亨利貞相配,則四時之春夏秋冬皆在經驗域中見,其何以配超經驗之喜怒哀樂?喜怒哀樂既已收歸在超越的價值意義域,則春夏秋冬四時之變又如何能一一配之與此?”見氏著:《劉蕺山哲學研究》,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頁149。又如李振綱指出,蕺山將理氣與心性論雜糅在一起乃是“將屬於心性論的四情(喜怒哀樂)、四德(仁義禮智)、四心(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與屬於理氣論的天道四理(元亨利貞)、四時(春夏秋冬)匹配比附在一起,談不上有什麽科學道理,致使有的論者認為‘可撇開不議’。”見氏著:《證人之境——劉宗周哲學的宗旨》,人民出版社,2000年,頁155。
 
[3]陳暢:《劉宗周性學思想研究》,中山大學博士論文,2007年,頁36-46。
 
[4]孫慎行撰:《玄晏齋集五種》,《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第123冊,北京出版社,1997年,頁428。另,慎行之《赤子》、《篤恭》兩文均有視喜怒哀樂為性之傾向,而《知化育》一文明確提到“喜怒哀樂之真性”,三文均載於《困思抄》卷二。
 
[5]錢明編校:《新編王陽明全集》(第5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年,頁1605。
 
[6]陳榮捷著:《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292:343,學生書局,2006年修訂四版。
 
[7]錢明編校:《新編王陽明全集》(第5冊),頁1604-1605。
 
[8]錢明編校:《新編王陽明全集》(第5冊),頁1603-1604。
 
[9]收入陳立勝:《“身體”與“詮釋”——宋明儒學論集》,台大出版中心,2012年,頁43-70。
 
[10]在心學一係之外,亦偶見喜怒哀樂與春夏秋冬比配之說者,如朱子三傳門人陳普即有“蓋人之喜怒哀樂,即天之四時,人之未發之中,即一陰一陽之道也。”(《問程子答蘇季明問未發之中與羅豫章、李延平體驗求中之說》,《石堂先生遺集》卷八,《續修四庫全書·集部·別集類》第132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頁412。)又如司馬光在批評王弼以老莊解《易》時,亦將喜怒哀樂與天地之雲雷風雨並置:“常病輔嗣好以老莊解易,恐非易之本指,未足以為據也。輔嗣以雷動風行、運變萬化為非天之心,然則為此者果誰邪?夫雷、風、日、月、山、澤,此天地所以生成萬物者也。若皆寂然至無,則萬物何所資仰邪?天地之有雲雷風雨,猶人之有喜怒哀樂,必不能無,亦不可無也。”(《荅韓秉國書》,李文澤編:《司馬光全集》第二冊,四川大學出版社,2010年,頁1308)然諸如此類說法多係片光吉羽,不成係統。
 
[11]感謝董平教授向我指出了這一點。
 
[12]《楊氏易傳》卷九,另參《臨安府學記》(《慈湖遺書》卷二)、《默齋記》(《慈湖遺書》卷二)、《學者請書》(《慈湖遺書》卷三)、《詹亨甫請書》(《慈湖遺書》卷三)、《汎論易》(《慈湖遺書》卷七)、《論論語上》(《慈湖遺書》卷十)、《論孟子》(《慈湖遺書》卷十四)、《蠟賓第一》(《先聖大訓》卷一)、《寬猛第五十五春秋哀公十二年用田賦》(《先聖大訓》卷六)以及《楊氏易傳》鹹卦(卷十一)、睽卦(卷十三)等等。
 
[13]《論禮樂》,《慈湖遺書》卷九。
 
[14]《學言》,《全集》第2冊,頁455。
 
[15]“蓋天地之心,其德有四,曰元亨利貞,而元無不統。其運行焉,則為春夏秋冬之序,而春生之氣無所不通。故人之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義禮智,而仁無所不包。其發用焉,則為愛恭宜別之情,而惻隱之心無所不貫。故論天地之心者,則曰乾元、坤元,則四德之體用不待悉數而足。論人心之妙者,則曰‘仁,人心也’,則四德之體用亦不待遍舉而該。蓋仁之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發而此體已具,情之既發而其用不窮……”朱子:《仁說》,《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六十七,朱熹撰、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23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頁3279-3280。
 
[16]《全集》第2冊,頁138。
 
[17]《律呂新書》版本源流,日人山寺三知有係統考察,見氏著:《律呂新書校點劄記》,《文化藝術研究》,2009年第6期,頁83-88。
 
[18]揚雄撰、司馬光集注、劉韶軍點校:《太玄集注》,中華書局,1998年,頁195-199。
 
[19]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為人者天第四十一》,中華書局,1992年,頁318-319。
 
[20]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如天之為第八十》,頁463-465,標點略有改動。
 
[21]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循天之道第七十七》,頁446-447。
 
[22]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循天之道第七十七》,頁447-448。
 
[23]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王道通三第四十四》,頁330-333。
 
[24]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陰陽義第四十九》,頁341-342。
 
[25]董子論春夏秋冬與喜怒哀樂之相配,其中一個重要的旨趣就是要論證四時與四政的相關性,表現出強烈的政治哲學的取向,這方麵的文字甚多,如:“聖人副天之所行以為政,故以慶副暖而當春,以賞副暑而當夏,以罰副清而當秋,以刑副寒而當冬。慶賞罰刑,異事而同功,皆王者之所以成德也。慶賞罰刑與春夏秋冬,以類相應也,如合符。故曰:王者配天,謂其道。天有四時,王有四政,四政若四時,通類也,天人所同有也。慶為春,賞為夏,罰為秋,刑為冬。慶賞罰刑之不可不具也,如春夏秋冬不可不備也。慶賞罰刑,當其處不可不發,若暖暑清寒,當其時不可不出也。慶賞罰刑各有正處,如春夏秋冬各有時也。四政者,不可以相幹也,猶四時不可相幹也。四政者不可以易處也,猶四時不可易處也。”見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四時之副第五十五》,頁353-354。再如:“天有和有德,有平有威,有相受之意,有為政之理,不可不審也。春者,天之和也;夏者,天之德也;秋者,天之平也;冬者,天之威也。天之序,必先和然後發德,必先平然後發威。此可以見不和不可以發慶賞之德,不平不可以發刑罰之威。又可見德生於和,威生於平也。不和無德,不平無威,天之道也,達者以此見之矣。我雖有所愉而喜,必先和心以求其當,然後發慶賞以立其德。雖有所忿而怒,必先平心以求其政,然後發刑罰以立其威。能常若是者,謂之天德,行天德者,謂之聖人。為人主者,居至德之位,操殺生之勢,以變化民。民之從主也,如草木之應四時也。喜怒當寒暑,威德當冬夏。冬夏者,威德之合也;寒暑者,喜怒之偶也。喜怒之有時而當發,寒暑亦有時而當出,其理一也。當喜而不喜,猶當暑而不暑;當怒而不怒,猶當寒而不寒;當德而不德,猶當夏而不夏;當威而不威,猶當冬而不冬也。喜怒威德之不可以不直處而發也,如寒暑冬夏之不可不當其時而出也。”蘇輿撰、鍾哲點校《威德所生第七十九》,頁462-463。又如:“春行秋政,則草木凋;行冬政,則雪;行夏政,則殺。春失政則。”“秋行春政,則華;行夏政,則喬;行冬政,則落。秋失政,則春大風不解,雷不發聲。”“夏行春政,則風行;秋政,則水行;冬政,則落。夏失政,則冬不凍在,五穀不藏,大寒不解。”“冬行春政,則蒸;行夏政,則雷;行秋政,則旱,冬失政,則夏草木不實,霜,五穀疾枯。”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五行五事第六十四》,頁392-393。
 
[26]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天辨在人第四十六》,頁335-336。
 
[27]《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下二先生語二下,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2版,頁54。
 
[28]徐複觀:《兩漢思想史》第2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頁235。與《呂氏春秋》大致同時代的《管子》一書中,這種相配亦屢見,其中四時與四政相配的思想尤為突出,如“春者陽氣始上,故萬物生;夏者陽氣畢上,故萬物長;秋者陰氣始下,故萬物收;冬者陰氣畢下,故萬物藏。故春夏生長秋冬收藏四時之節也,賞賜刑罰主之節也。”(《管子·形勢解第六十四》)
 
[29]先秦兩漢的文獻之中,關於情感的分類可謂五花八門,有八情說(《淮南子》)、七情說(《荀子·正名》、《禮記·禮運》)、六情說(《管子》、《白虎通》等)、五情說(《墨子》、《黃帝內經·素問》、《呂氏春秋》)以及四情說,而在四情說中,以喜怒哀樂為四情的文獻除了《大學·中庸》之外,就隻有《春秋繁露》與《莊子·田子方》、《莊子·齊物論》了。相關分類表見史華羅著、林舒俐等譯:《中國曆史中的情感文化》,商務印書館,2009年,頁219-221。
 
[30]《庚桑楚》篇有“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德秋而萬寶成”之說。
 
[31]《讀易圖說》,《全集》第2冊,頁132。
 
[32]此隻是針對朱子《仁說》一文而下一方便說法而已。在其他場合四者之相配還會牽涉到五行、五髒、五方等等。
 
[33]劉蕺山對朱子性情觀二元傾向之批評,李明輝有深入之考察,見氏著《劉蕺山思想中的“情”》,收入《四端與七情》,台大出版中心,頁169-212,尤頁179-194。
 
[34]《學言》,《全集》第2冊,頁415-416。
 
[35]《朱子語類》卷六,朱子撰、朱傑人等主編:《朱子全書》第14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頁244。
 
[36]《朱子語類》卷六,《朱子全書》第14冊,頁249。
 
[37]《朱子語類》卷九十五,《朱子全書》第17冊,頁3181。
 
[38]陳來先生近年來對朱子四德論頗為致意,《朱子思想中的四德論》一文(載《哲學研究》2011年第1期)設專節從“生氣流行”闡述朱子四德,《朱子四德論續論》(載《中華文史論叢》2011年第4期)則進一步“從氣看”、“從物看”、“從流行之統體看”闡發朱子四德論之餘意。陳來先生認為朱子思想之中實有兩大麵向,一為理學,一為仁學。前者,理氣二元分析;後者理氣一元總體。
 
[39]《孟子師說》,《全集》第5冊,頁553。蕺山堅持即情即性,惻隱即是仁,而不應如朱子視之為“已發”、視為“情”:“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此意周流而無間斷,即未發之喜怒哀樂是也。遇有感觸,忽然迸出來,無內外之可言也。先儒言惻隱之心之有根源,未嚐不是,但不可言發者是情,存者是性耳。”見《孟子師說》,《全集》第5冊,頁554。而朱子“知痛是人心,惻隱是道心”之說,在蕺山看來同樣是“太分晰”。《孟子師說》,《全集》第5冊,頁552-553。
 
[40]《學言》,《全集》第2冊,頁468。
 
[41]《學言》,《全集》第2冊,頁395-396。又參:“立人之道曰仁與義,而禮智該焉。故樂者,喜之餘氣;哀者,怒之餘氣。《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專指其盛者言。盛者,有餘之氣也。如春之氣盛於夏,秋之氣盛於冬也。惟自樂而怒,是相克之數然,人樂極必生悲,故王右軍雲:‘欣暢之下,感慨係之。’《關雎》輾轉寤寐,豈是涕泣之謂,而曰‘哀’,於此,益足發明《中庸》之㫖。”《學言》,《全集》第2冊,頁416。
 
[42]《學言》,《全集》第2冊,頁460。
 
[43]蕺山以“哀樂相生”展示天道誠通誠複、貞下起元之理文字頗多,今再舉一處:“喜怒者,陰陽之勝氣,二曜之象。哀者,水氣。懼者,中氣。愛者,火氣。惡者,金氣。欲者,木氣。陽明子曰:‘戒慎恐懼是本體’,即此懼字。喜怒哀樂,即天之春夏秋冬。喜怒哀懼愛惡欲,即天之溫涼寒燠大寒大暑。笑啼嚬詈,即天之晴雨雷電。春亦有燠時,夏亦有涼時,秋亦有電時,冬亦有雷時,終不可以溫涼寒燠謂即是春夏秋冬,況晴雨雷電乎?今人以笑啼嚬詈當喜怒哀樂,因謂有發時,又有未發時,分作兩際,殊非《中庸》本旨。四氣在人,無物不有,無時不然,即一言一動皆備。誠通處,便是喜而樂;誠複處,便是怒而哀。貞下起元,循環不已,故記曰:‘哀樂相生。’即一呼一吸間,亦可理會,如方呼方吸,即是喜與怒;既呼既吸,即是樂與哀。”見《讀易圖說》,《全集》第2冊,頁139。
 
[44]《學言》,《全集》第2冊,頁413-414。
 
[45]《證人會約》,《全集》第2冊,頁518。
 
[46]《孟子師說》,《全集》第5冊,頁582。
 
[47]《學言》,《全集》第2冊,頁457。
 
[48]《學言》,《全集》第2冊,頁422。
 
[49]《原旨》,《全集》第2冊,頁280-281。
 
[50]《學言》,《全集》第2冊,頁412-413。
 
[51]“四者之心未始非喜怒哀樂所化”,《證學雜解》,《全集》第2冊,頁272。
 
[52]《學言》,《全集》第2冊,頁414。
 
[53]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牟宗三先生全集》,第8冊,聯經出版公司,頁402,416,417。
 
[54]熊十力:《存齋隨筆》,上海遠東出版社,1994年,頁176。
 
[55]《周易古文鈔》,《全集》第1冊,頁28。
 
[56]《周易古文鈔》,《全集》第1冊,頁84。
 
[57]蘇輿撰、鍾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天容第四十五》,頁333-334。
 
[58]《問答》,《全集》第2冊,頁345。另參:“天有四徳,運為春夏秋冬四時,而四時之變,又有風雨露雷以效其用,謂風雨露雷即春夏秋冬,非也。人有四徳,運為喜怒哀樂四氣,而四氣之變又有笑啼哂詈以效其情,謂笑啼哂詈即喜怒哀樂,非也。故天有無風雨露雷之日,而決無無春夏秋冬之時;人有無笑啼哂詈之日,而決無無喜怒哀樂之時。知此,可知未發已發之說矣。”《學言》,《全集》第2冊,頁420。
 
[59]蕺山對“元亨利貞”的理解見《周易古文鈔》,《全集》第1冊,頁27-28。
 
[60]杜維明:《論儒學的宗教性——對中庸的現代解釋》,《杜維明文集》第3卷,頁379。
 
[61]筆者認為儒家之惻隱之心當立足於此宗教性的、存有論的向度加以理解,而不可當作泛泛的同情、同感之類的心理現象慢忽而過,見陳立勝:《惻隱之心:同情、同感與在世基調》,載《哲學研究》2011年第11期,及《子在川上:比德?傷逝?見道?——<<span="">論語>“逝者如斯夫”章的詮釋曆程與中國思想的基調》,《中山大學學報》2011年第2期。
 
[62]《時齋記》,《慈湖遺書》卷二。
 
[63]MirceaEliade:OrdealbyLabyrinth:ConversationswithClaude-HenriRocquet,pp.116-117.cf.p.135.
 
[64]“神聖的氛圍”一詞亦出自MirceaEliade:Myths,Dreams,andMysteries:TheEncounterbetweenContemporaryFaithsandArchaicRealities.translatedbyP.Mairet,Harper&Row.Publishers,1960,p.17.
 
[65]MirceaEliade曾指出傳統型的時間是循環的時間,現代性的時間是有限的時間。在循環的時間意識之中,人會定期性地泯除曆史,或者通過尋求超曆史的“範例”與“原型”而貶抑曆史,憑著這種信念,千千萬萬人在一世紀又一世紀的歲月裏,能忍受曆史的重大壓力,沒有絕望,不至於自殺,沒有陷入相對主義或虛無主義曆史觀的精神枯萎。在現代曆史主義所折射的有限時間意識裏麵,從尼采的“命運”到海德格爾的“時間性”,則始終與焦慮、絕望、悲觀糾結在一起。見耶律亞德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曆史》,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0年。頁136-137。
 
[66]耶律亞德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曆史》,頁141。
 
[67]《河南程氏遺書》卷二十一上,程顥程頤著、王孝魚點校:《二程集》,頁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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