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向晨】重溫《論語》:理解仲尼之光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4-06 01:44:01
標簽:《論語》、仲尼之光
孫向晨

作者簡介:孫向晨,男,西元1968年生,上海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院長。著有《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走進希臘化羅馬時期的哲學》《論洛克政治哲學的神學維度》《利維坦中神學與(yu) 政治的張力》等。

重溫《論語》:理解仲尼之光

作者:孫向晨(複旦大學哲學學院院長、國際哲學團體(ti) 聯合會(hui) 指導委員會(hui) 委員)

來源:《文匯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十四日癸酉

          耶穌2021年3月26日

 

 

 

北京國子監孔子像(視覺中國)

 

第一次全文閱讀《論語》已是大學一年級,讀了李澤厚的《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很羞愧沒讀過《論語》,便囫圇吞棗讀了一遍,浮出了一個(ge) 親(qin) 切的孔子形象,一洗連環畫《孔老二罪惡的一生》留下的陰鬱印象。那是個(ge) 渴求西學的年代,李定生老師曾問,向晨是否繼續讀中國哲學研究生?內(nei) 心的理想卻是要修數理邏輯。

 

之後讀過李澤厚、錢穆以及李零版本的《論語》,都曾經熱門,與(yu) 其說讀《論語》,不如說想看看這些思想者的解讀;與(yu) 言必稱何晏、王弼;皇侃、邢昺;《集注》《集釋》不同,並非專(zhuan) 業(ye) 研究,一位研究西學學者的愛好而已。

 

不久前,與(yu) 幾位朋友又開始讀《論語》,往往一、兩(liang) 節討論一個(ge) 晚上。再捧《論語》,難免讓人狐疑。如此汲汲於(yu) 孔子,似過於(yu) 迂闊。《論語》萬(wan) 把字,在古代兒(er) 童即能誦詠;讀起來並不艱深古奧,在黑格爾看來無非是些道德教化的老生常談;如果孜孜於(yu) “微言大義(yi) ”,則未免故作神秘。一起讀讀,至多算是“溫故知新”。

 

 

 

經典的內(nei) 化與(yu) 對話

 

經典經得起常讀,早已超越了普通讀物。像《論語》《理想國》這樣的經典,實在是構建了人類理解世界的框架,構築了人們(men) 思考生活的路徑。這種框架至今還起作用,不僅(jin) 在於(yu) 它們(men) 深深地嵌入曆史,更在於(yu) 它們(men) 依舊影響現代話語。1960年代末出生的我們(men) ,視“傳(chuan) 統”為(wei) 糞土,但再激進也難脫生活語言。即便極端年代,“溫故知新”也還是成語。漢語充滿源自《論語》《老子》《中庸》等典籍的成語與(yu) 老話,因此拿起《論語》便覺親(qin) 切,一些早已預裝在頭腦中的詞兒(er) 便撲麵而來。語言從(cong) 來不是空泛的,而是有所承載,並暗暗規範著我們(men) 的生活,所以海德格爾說,語言是存在之家。

 

——經典之為(wei) 經典就在於(yu) 它塑造了我們(men) 的文化結構。曆史會(hui) 有變遷,但並非任意,往往會(hui) 聚焦在某條主線上。所以,懷特海說西方哲學二千年是對柏拉圖哲學的一係列注腳,此言不虛。信奉多元化的現代常常迷惑人們(men) ,遺忘了曆史是有主導性傳(chuan) 統的,西方的“兩(liang) 希”,中國之“儒道釋”。但凡一種有生命力的結構並不僵死,它會(hui) 與(yu) 世界的變遷相與(yu) 互動。黑格爾很明白柏拉圖是這樣的,但他不懂孔子同樣如此。鄭玄的《論語注》迥然有別於(yu) 朱熹,鄭玄麵對漢代今古文的融匯,朱熹需化解佛道的衝(chong) 擊,然而他們(men) 始終會(hui) “重溫”《論語》。

 

 

 

六問“溫故知新”

 

“溫故知新”的成語源自《論語·為(wei) 政》:“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如此顯白,細究起來,卻意味深長。從(cong) 詞意上而言,“故”在孔子時代究竟意指什麽(me) ?先王之道,抑或周代禮製?“新”又指什麽(me) ?新知識,新感悟,新應用?如何理解“溫”字?“溫,尋也”,“尋”的不同理解表明對“故”的不同立場,是“重溫”還是“尋繹”;“知”在現代語境中會(hui) 被質問,究竟是learning,是knowing,抑或understanding?在邏輯結構上,何晏的注釋中,“溫故”與(yu) “知新”是並列關(guan) 係,朱熹的集注中“溫故”與(yu) “知新”之間則有一種遞進;遞進中又包含了多種可能性,如錢穆所說,可以是在舊聞中每有新得,也可以“故”乃先王六經,“新”則為(wei) 後世斟酌,表現為(wei) 一種“體(ti) 用”關(guan) 係;“溫故”與(yu) “知新”的聯結牽涉對“師”的界定,《禮記·學記》中說“記問之學,不足以為(wei) 人師。”“溫故”似乎還不夠,為(wei) 師必須“知新”,那麽(me) “溫故知新”對“師”是充分的嗎?或是“師”的必要條件?對於(yu) 蘇格拉底來說,“師”就是助產(chan) 士,催生你已有的知識,並不涉及“新”;這是兩(liang) 種完全不同的“師”道。在曆史語境中,“溫故而知新”為(wei) 什麽(me) 放在“為(wei) 政篇”而不是“學而篇”?它與(yu) 後一條“君子不器”是否有某種連貫?等等,等等;所有的可能性都邏輯地蘊含在經典的表述中,不同的理解組合卻能岔出許多路徑,導致迥異的解讀。

 

 

 

延續著光的燈心

 

——經典不是個(ge) 人的作品,在曆史的解讀中積澱了眾(zhong) 人的智慧,由此經典便涵攝了深厚的生活底蘊。解讀經典,不可避免地要把自己的經驗投射進去,從(cong) 而與(yu) 經典形成一種跨時代對話,在提煉自己解讀時也會(hui) 把那個(ge) 曾經的世界從(cong) 經典中活潑潑地釋放出來,讓我們(men) 在有限時空中容納更多世界。如果是幾位朋友一起來念,那就更加意味深長。

 

——那麽(me) ,今天我們(men) 還能把《論語》的主角孔子稱為(wei) “聖人”嗎?李零老師給出斷然否定,孔子是人,不是聖。當年的孔子恓惶無奈,像喪(sang) 家犬,更是堂吉訶德。孔子也笑歎“喪(sang) 家犬”,這個(ge) 評價(jia) 似成的論。可是,我們(men) 還應該認孔子是“聖人”,這一稱謂並不拘泥於(yu) 道德評價(jia) 。孔子稱“周公”為(wei) 聖人,因為(wei) 周公製禮作樂(le) ,為(wei) 天下謀秩序;以孔子看周公的眼光來看待孔子,那麽(me) 他的學說亦深刻地形塑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稱孔子為(wei) “聖人”,一如稱頌柏拉圖之於(yu) 西方文化傳(chuan) 統的偉(wei) 大,他們(men) 都是軸心文明的締造者。“聖人”之為(wei) “聖人”,不能隻著眼於(yu) 個(ge) 人,而需感念其創造曆史的貢獻。索羅亞(ya) 斯德在古波斯很了不起,但他所造就的古波斯文明並沒有傳(chuan) 承下來,自己也淹沒在曆史塵埃中;歐洲許多國家的曆史博物館從(cong) 10、11世紀開始陳列,接受基督教後才有記錄的文明。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就能理解為(wei) 什麽(me) “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在茫茫曆史長河中,經典就是延續著光的燈心。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