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敵】從大山深處走出的文化世家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3-31 00:28:42
標簽:修水縣、文化世家、陳寅恪

從(cong) 大山深處走出的文化世家

作者:劉克敵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15版

時間:西曆2021年1月8日

 

 

 

江西修水縣陳家老屋外貌。新華社資料片

 

2020年11月末,我前往江西省修水縣,參加修水縣人民政府承辦的紀念陳寅恪先生誕辰130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因為(wei) 疫情,原本應在去年召開的這次會(hui) 議延期到今年,又從(cong) 上半年改在下半年,主題自然也由紀念陳寅恪逝世50周年改為(wei) 紀念其誕辰130周年。

 

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文化世家

 

算起來這是我第三次到修水了。第一次是在20世紀末,當時從(cong) 縣城到陳家大屋尚無可通機動車的道路,我和當地的一位朋友是在乘坐一段汽車後又在山林中步行了兩(liang) 個(ge) 小時才來到位於(yu) 崇山峻嶺中的竹塅——也就是陳氏家族的所在地,那所著名的陳家大屋就靜靜地坐落在一座小山腳下,周圍有小溪流過。那一刻的感動我至今記憶猶新,這裏是陳寶箴、陳三立的故居,也是中國近代史上一個(ge) 著名文化世家的出發地。

 

應陳氏後人的熱情挽留,我們(men) 還在陳家大屋住了一夜,並品嚐了陳家後人為(wei) 招待貴賓才會(hui) 做的當地美食修水哨子,它用芋頭和紅薯粉為(wei) 皮,包著以蝦米、臘肉、油豆腐和筍幹做的餡,蒸熟後上桌,香味撲鼻。後來也幾次吃過哨子,總感覺沒有那第一次的味道鮮美。在有些昏暗的燈光下,聽陳家後人講述當年陳家人在此艱難創業(ye) 的故事,那場景是我一生難忘的體(ti) 驗。如今這自然已不可能——陳家大屋現為(wei) 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連住在裏麵的當地農(nong) 民早都搬遷出來,更不允許遊客在裏麵過夜。

 

記得在返回修水縣城時,我們(men) 決(jue) 定步行,選擇了一條比較近卻極為(wei) 坎坷的山路,據朋友說當年陳寅恪的祖輩如果要去縣城,很可能就走的是這樣的山路。我至今記得走那山路的艱險,因為(wei) 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要靠朋友用手裏的竹竿撥開密密的草叢(cong) ,順便嚇跑可能藏在裏麵的毒蛇,當時正是盛夏,我們(men) 走不多遠就已大汗淋淋,隨身攜帶的一瓶水很快就被喝完。也就在那一刻,我深刻體(ti) 會(hui) 到一個(ge) 家族走出深山的艱難。作為(wei) 客家人,陳氏家族依靠他們(men) 的辛勤和智慧,由一個(ge) 棚戶之家到耕讀之家,再由耕讀之家到仕宦之家,最終成為(wei) 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文化世家。陳家數代人為(wei) 此付出了多少心血無法衡量,他們(men) 所走過的道路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很多中國農(nong) 民的夢想,隻是能夠讓夢想變為(wei) 現實者少之又少。

 

第二次去修水,則是應修水縣政府的邀請,為(wei) 他們(men) 修建陳寅恪紀念館及維修陳家大屋等事提一些建議,當時去陳家大屋的路已經可以勉強讓小汽車通過,但陳家大屋依然破破爛爛,如何盡快修複已經迫在眉睫。由於(yu) 當時還不是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修水又是一個(ge) 國家級貧困縣,在資金籌集方麵很有困難。不過當地政府還是表示,他們(men) 為(wei) 陳寅恪及其家族生活成長在修水而自豪,而另一位值得他們(men) 自豪的是同樣出身修水的宋代大文豪黃庭堅。不管多麽(me) 困難,他們(men) 一定要把陳家大屋保護好,讓更多人走進和了解陳寅恪家族——這個(ge) 從(cong) 大山深處走出來的文化世家。

 

這一次,是我第三次來到修水,明顯感覺到當地人對我們(men) 的熱情,以及他們(men) 在提及陳寶箴、陳三立和陳寅恪等名字時的自豪。他們(men) 對陳氏家族所表現出的敬佩和熱愛,顯然發自內(nei) 心。會(hui) 議之餘(yu) ,主辦者邀請來自全國各地的100多位專(zhuan) 家學者到陳家大屋參觀考察,我驚喜地發現如今從(cong) 縣城到陳家大屋已經有一條寬敞的瀝青公路,乘車僅(jin) 需半個(ge) 小時就可到達。不但陳家大屋早已得到維修,還新建了一些紀念性場館以及接待遊客的設施。這些維修和新建設施整體(ti) 而言沒有影響原來的地理風貌和文物原貌,在對房屋等建築進行修繕時也注意到了修舊如舊,盡量保持原貌。從(cong) 各位專(zhuan) 家學者的反應看,他們(men) 對當地政府為(wei) 陳家大屋及有關(guan) 文物所做的保護工作是滿意的,也都為(wei) 當地農(nong) 民所表現出的熱情而感動。

 

在返回縣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麽(me) 力量一直在激勵陳家數代人一定要讀書(shu) 識字,一定要走出大山?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光宗耀祖?顯然不是。我想到了陳家大屋門外空地上那兩(liang) 對有名的舉(ju) 人旗杆石和進士礅——一對是因陳寶箴中舉(ju) 而設,一對是因陳三立中進士而設。它們(men) 的出現不僅(jin) 標誌著陳家的出人頭地,更是陳家成功走出大山的象征。後來,陳寶箴、陳三立父子在湖南實行的新政,不僅(jin) 有力呼應了維新變法,更是在中國近代史上寫(xie) 下重要篇章。而陳氏父子之所以如此,正是源於(yu) 他們(men) 對中國文化的深刻理解,源於(yu) 他們(men) 的拳拳愛國之心,不願祖國走向衰落乃至被列強瓜分的悲慘結局。他們(men) 一定要走出大山,就是為(wei) 了獲得一個(ge) 救國救民的機會(hui) ,就是要實現“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中國文人一直堅持的理想。

 

重溫陳寅恪對中西文化關(guan) 係的闡釋

 

所以陳寅恪才會(hui) 十幾歲就走出國門,然後海外留學20餘(yu) 年,廣泛研究和了解西方文化卻沒有獲得一個(ge) 學位,因為(wei) 他留學的目的不是鍍金,而是尋找讓中國文化重現輝煌的方法或途徑。自19世紀中葉以來伴隨著西方文化的強行進入和步步緊逼,傳(chuan) 統文化陷入日趨衰落的境地,中國社會(hui) 也因此遭受一次次動蕩以及外敵入侵。“中國向何處去”“中國文化如何走出困境”,就成為(wei) 自龔自珍以來無數文人誌士努力思考、探索的問題。

 

大致而言,一個(ge) 多世紀來國人對於(yu) 外來文化和傳(chuan) 統文化的關(guan) 係,有“中體(ti) 西用”和“全盤西化”兩(liang) 條路徑。前者以曾國藩、張之洞等人為(wei) 代表,主張適當向外國學習(xi) ,以漸進方式改革開放、維新變法;後者以胡適、陳獨秀等人為(wei) 代表,主張全盤引進外來文化,以激進乃至革命手段批判和摧毀一切傳(chuan) 統文化。對此顯然不能簡單判定孰是孰非,而且百年來的中國社會(hui) 實踐已經證明,一味閉關(guan) 鎖國當然不行,而門戶洞開、全麵西化也非正確的途徑。也許從(cong) 根本上而言,堅持以中國文化為(wei) 根本,並大膽吸收和借鑒外來文化中的有益成分,最終形成中西文化的有機融合,才能讓中國文化煥發生機,並有可能重現輝煌。

 

陳寅恪、胡適和魯迅等一代文化大師,他們(men) 都曾長期留學海外,對西方文化有著較為(wei) 深刻的理解和認識,同時他們(men) 也都有極為(wei) 深厚的國學功底,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認知也是那個(ge) 時代的佼佼者。盡管胡適、魯迅等人在五四新文化時期也曾提出一些主張全麵西化的過激口號,但很大程度上不過是一種與(yu) 保守派鬥爭(zheng) 的策略,在對傳(chuan) 統文化的整體(ti) 態度上他們(men) 的認識其實大同小異。

 

在涉及現實問題時,陳寅恪提出了一些極有價(jia) 值的中外文化交流的具體(ti) 方法和方式。首先,對於(yu) 外來文化,陳寅恪指出不外有兩(liang) 種引進方式:直接引進與(yu) 間接引進。對此陳寅恪進行了分析:“間接傳(chuan) 播文化,有利亦有害:利者,如植物移植,因易環境之故,轉可發揮其特性而為(wei) 本土所不能者,如基督教移植歐洲,與(yu) 希臘哲學接觸,而成歐洲中世紀之神學、哲學及文藝是也。其害,則展轉間接,致失原來精意,如吾國自日本、美國販運文化中之不良部分,皆其近例。然其所以致此不良之果者,皆在不能直接研究其文化本原。”

 

在他看來,對外來文化的引進,必須要解決(jue) 這樣幾個(ge) 問題:第一,所引進的是不是“原裝”的?第二,即使是“原裝”的、還沒有喪(sang) 失本來精意,但是否對中國文化之改造有益?第三,即使有益在引進時是否也需要對其進行改造,以適應中國之特殊國情,以及如何改造?第四,其改造之後的結局如何?陳寅恪認為(wei) 所有外來文化無論在其本土多麽(me) 優(you) 良和有影響,在輸入中國後都應有所改造以適應中國文化。

 

陳寅恪認為(wei) ,中體(ti) 西用作為(wei) 中外文化交流的原則是不可變的,但在具體(ti) 交流過程中,如何善於(yu) 引進精華、拒絕糟粕,如何進行加工改造以及怎樣把外來文化與(yu) 本民族文化融合,這仍然需要認真考慮。針對當時人們(men) 提出的“舊瓶裝新酒”說,他提出了自己的“舊酒裝新瓶”說。所謂瓶與(yu) 酒的說法,隻不過是一個(ge) 比喻,它們(men) 之間實質上屬於(yu) 內(nei) 容與(yu) 形式的關(guan) 係。在一些正統的文化保守主義(yi) 者看來,中國文化正如一隻古老的酒瓶,既可裝“舊酒”,也可裝“新酒”。

 

那麽(me) 陳寅恪所謂的“新瓶舊酒”是什麽(me) 意思呢?比如中國固有的製度風俗、三綱五常等是“舊酒”,而宋明儒學在吸收佛教後編織的新義(yi) 理係統是“新瓶”,陳寅恪認為(wei) 這一“新瓶”製作得不錯,使中國文化得以成功地又延續數百年。其次,陳寅恪又提出了接受外來文化的一個(ge) 具體(ti) 方法:“避名具實、取珠還櫝”,這與(yu) “舊酒新瓶”理論相呼應、補充。他強調要吸收外來文化中的精華,而拒絕那些華而不實、不合中國國情的成分。當然,判定何為(wei) 珠、何為(wei) 櫝就相當有難度,彼時彼地為(wei) 珠者,此時此地則未必。何況櫝本身雖華而不實,畢竟還有一點形式美的價(jia) 值,而在特定情勢下,形式之引進也可能成為(wei) 第一需要。那麽(me) ,標準就隻能是站在中國文化立場上,以我之需要與(yu) 否為(wei) 是非。

 

曆史總是充滿了偶然和吊詭,時至今日我們(men) 看到伴隨著全球化的退潮和民族主義(yi) 思潮的重新興(xing) 起,對傳(chuan) 統文化給予充分重視並對其進行富有創造性的轉化,已經成為(wei) 迫在眉睫之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重溫陳寅恪等一代文化大師對中西文化關(guan) 係的闡釋,不僅(jin) 具有學術價(jia) 值也有現實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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