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義虎】祭祀與踏青偕行,中國人的詩畫人生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1-04-0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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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義虎
作者簡介:齊義(yi) 虎,男,字宜之,居號四毋齋,西元一九七八年生於(yu) 天津。先後任教於(yu) 西南科技大學政治學院、樂(le) 山師範學院。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和儒家憲政問題,著有《經世三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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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終於漸漸離去,田野裏的油菜花已經綻放金黃,春光爛漫之際我們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清明時節。提起清明節,大多數中國人首先會想起唐代的一首詩:“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其次還會想起宋代的一幅畫——《清明上河圖》。郊外的春意與市井的繁華展現了一千多年前唐宋時人的過節情景,這種“詩情畫意”正是中國人的清明印象。
中國人是一個古老的農耕民族,所以有關農業生產的時令節侯知識也發達得很早,清明就是這農曆中的二十四節氣之一。據漢代的《淮南子·天文訓》記載:春分後十五日,鬥指乙,則清明風至。“清明”之得名便來自於此。另外按《歲時百問》的說法:“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故謂之清明。”從天氣上看,清明一到,氣溫升高,雨量增多,正是春耕春種的大好時節。故農諺有“清明前後,點瓜種豆”之說。
但清明不光是農業生產的節氣,更是人們祭祀先祖的節日。因為按照天人合一的理念,天地之大德曰生,在這個生機勃發的清明時分,作為後世子孫亦應追念先祖的生養之德。儒家有一種“三本”之說,即“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為了報恩三本,我們理應感念天地、追思先祖、禮敬君師。清明的祭祖便是其中重要的一環。所以曾子說:“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不過上古時代的人死後下葬不樹不封,根本沒有墳墓的標識,所以也就無從掃墓祭拜。那時候對祖先祭拜的正式場合乃是宗廟,周代有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一廟的禮製。庶人無廟,隻得祭於寢。直到今天我們還能在一些農村人家的堂屋中看到所供奉的祖先牌位。大概是到秦始皇之後,因其在皇陵建有陵寢,遂產生了墓祭的製度。此後漢承秦製,逐漸由上層的貴族製度流波為下層的民間習俗,至唐代則被官方所正式承認,納入了禮製。
按照古代的習俗,掃墓時人們要攜帶酒食果品、香燭紙錢等物品到墓地,將食物供祭在親人墓前,點上香燭,再將紙錢焚化,為墳墓培上新土,折幾枝嫩綠的新柳插在墳上,然後叩頭行禮祭拜,最後吃掉酒食回家。這也就是老百姓所謂的“燒香神知,上供人吃”。這期間的祭祀活動後世往往還伴隨著郊遊踏青。因為從節氣上清明正排在春分之後,此時天氣回暖,大地複蘇,到處都是一派生機盎然。人們遠足踏青,親近自然,正好順應天時,吸納大自然純陽之氣,驅散一個冬季的積鬱寒氣和抑鬱心情。
祭祀的凝重與踏青的休閑本是一對矛盾的情感,卻在清明節這裏結合在了一起,從中我們可以窺見中國人對於生死的理解。荀子在其《禮製篇》中說:“祭者,誌意思慕之情也。”所以祭祀最重要的條件就是內心的“誠”,由誠才能與祖先的神靈相感通,進而做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否則便成了做給活人看的演戲,徒有其表而已。
中國是一個最為推崇孝道的民族,孔子在解釋何為孝的時候說:“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不管是三年的斬衰之服還是三月的緦麻之服,一旦服喪結束,對於逝去親人的哀戚之情都要有所節製、回歸正常生活。因為在中國古人看來,死亡並不是最終的消滅,隻是一種離開;生是死的延續,而死是生之外的另一種存在方式,祭祀則是一種溝通陰陽兩界的方式和途徑。
對照來看,不論是佛教的因果報應六道輪回說還是基督教的天堂地獄原罪救贖說都與之不同,所以二者皆不需要祭祀的中介和溝通。由此而來便是其倫理關係的不發達。與中國人九族五服的龐大親戚係統相比,西方的人際關係要簡單得多,上不過祖父母,旁不過堂表兄弟。當然,由於一胎化政策的實行,我們原有的倫理關係也已遭到極大的破壞,進而摧毀著中國人原有的意義世界。
清明節對於祖先的祭拜不再是一種生死離別的哀戚,而是一種陰陽溝通的喜悅。正是在這一生死可以對話的家族時空連續體中,每一個人為自己定位進而獲得生命的意義安排。所以“清明”不光是天地的生機萌發,更是家族的生命延續;不光是氣候的風輕雲淡,更是社會的海晏河清。隻有一個清明的社會才會給人以幸福的生活,而隻有子孫的幸福才足以告慰先祖的在天之靈。
朗朗乾坤、清明世界,隻有在這種生死通觀的思想背景之下我們才會理解,祭祀與踏青如何可能偕行,而這也正是我們中國人詩畫人生的最好寫照。
(發表於2011年4月4日《僑報》)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