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曉康】“此心光明”:王陽明的生死覺化與良知體證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3-05 15:42:29
標簽:王陽明、生死、真己、覺化
龔曉康

作者簡介:龔曉康,男,西元一九七二年生,四川鄰水人。現任貴州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著有《王陽明年譜輯存》《四書(shu) 蕅益解譯評》《融會(hui) 與(yu) 貫通——蕅益智旭思想研究》等。

“此心光明”:王陽明的生死覺化與(yu) 良知體(ti) 證

作者:龔曉康(貴州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貴陽孔學堂)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3期

 

內(nei) 容提要:王陽明早年出入儒釋道,經龍場大悟覺化生死一念,實現了生命的徹底超拔。考諸陽明對於(yu) 生死問題的思考,乃是基於(yu) “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理念:人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神感神應,即是一體(ti) 之仁的感通不已,亦即徹生徹死之“真己”;但為(wei) 私欲執著所遮蔽,眾(zhong) 生沉淪於(yu) “軀殼之己”,故有“小我”之生死。體(ti) 證生死的關(guan) 鍵,在於(yu) 挺立知是知非之良知,篤行事上磨煉之工夫,真誠地麵對現前一念,破除私欲執著之遮蔽,恢複一體(ti) 之仁的神感神應,以證入“大我”之化境。然而,一體(ti) 之仁的體(ti) 證,不離倫(lun) 物之感應,故自我的生死超越,關(guan) 乎他者的生命安頓。因此,陽明之生死覺化,既未墮於(yu) 虛無寂滅之窠臼,亦未落於(yu) 自求解脫之坑塹,正是通過對長生不死的視域轉化,陽明構建起了“致良知”的道德形上學。

 

關(guan) 鍵詞:王陽明/真己/生死/覺化

 

一般而言,儒家對於(yu) 生死問題持存而不論的態度,這源於(yu) 孔子“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論語?先進》)的教導。宋明理學家多認為(wei) ,生死問題不可究詰,應以日常生活為(wei) 切要。張載雲(yun) :“存,吾順事;沒,吾寧也。”(《正蒙?乾稱》)在他看來,隻要盡到世間倫(lun) 理之責任,死亡問題自然迎刃而解。朱熹亦持類似的觀點,認為(wei) 人若盡得天賦道理,“到那死時,乃是生理已盡,安於(yu) 死而無愧”。①顯然,他們(men) 皆是主張以有為(wei) 之精神,充實拓展個(ge) 體(ti) 之生命,從(cong) 而實現對死亡的超越。就此而言,他們(men) 並不關(guan) 注對死後世界的探索,而是關(guan) 注對當下生命的覺解。有見於(yu) 此,傅偉(wei) 勳謂儒家的終極關(guan) 懷,是憑借道德的或宗教的高度精神力量,以超越現實之生命,孔子所真正關(guan) 注的是“現實人生的生命意義(yi) ”,不是“‘生’與(yu) ‘死’連在一起的生死(對立的精神超克)意義(yi) ”。這也導致了“宋代大儒雖皆具有生死智慧,卻無生死學的哲理探索興(xing) 趣”。②

 

但是,陽明心學在生死觀上的確有著明顯的轉向。陽明於(yu) 龍場大悟的一大機緣,即在於(yu) 他自覺“生死一念尚未覺化”。③其後學亦多注意到了生死問題的重要性。王畿認為(wei) ,若不能究明生死來去根因,“縱使文章蓋世,才望超群,勳業(ye) 格天,緣數到來,轉眼便成空華,身心性命了無幹涉,亦何益也”。④陽明後學周汝登也指出,若生死問題不能明了,則既不能“通眼前耳目聞見之事”,亦不能“忘眼前利害得失之衝(chong) ”,那些諱言死生之說者,“其亦不思而已矣”。⑤在他們(men) 看來,隻有對死亡進行深度的探索,才能發現生命的真實價(jia) 值。

 

對於(yu) 陽明心學在生死觀上的轉向,學界早已有所關(guan) 注,並對其生死觀的內(nei) 涵展開了深入的研究:一是注意到心學生死觀的轉向有著時代的背景,與(yu) “三教合一”思潮有著深刻的關(guan) 聯;二是注意到陽明生死觀的視域轉化,乃是從(cong) 追求形體(ti) 之不朽轉進為(wei) 追求良知之“不朽”;三是注意到陽明“致良知”的修證工夫,關(guan) 涉眾(zhong) 生共同的生死解脫。⑥本文則在前賢既有成果的基礎之上,一方麵透過對陽明生死覺化的心路曆程的論述,指出其生死觀的轉進緣於(yu) 對兩(liang) 重自我的區分;另一方麵指出陽明的生死觀具有即生死而超越生死的特征,不但極大地推進了儒家對於(yu) 生死問題的探索,也實現了對於(yu) 佛道教生死智慧的融會(hui) 與(yu) 貫通。

 

一、生死之體(ti) 證

 

據《年譜》等記載,王陽明八歲時即好神仙之說,可見,生死的問題早就縈繞其心。然在龍場大悟以前,陽明對於(yu) 生死問題的探求,卻經曆了曲折的心路曆程。陽明早年體(ti) 質贏弱,對道教養(yang) 生術有著濃厚興(xing) 趣,成婚之日閑行入鐵柱宮,偶遇道士趺坐一榻,“遂相與(yu) 對坐忘歸”(《王陽明全集》,第1227頁)。他亦曾遍訪名山大川,跟隨道士修煉法術。弘治九年(1496),陽明經過南都時,曾向朝天宮全真道士尹真人問學,並隨其修習(xi) 真空煉形法。⑦逍遙自在的神仙生活,曾強烈地吸引著陽明。弘治十四年(1501),王陽明登九華山,作賦以抒出世之懷:“蓬壺之藐藐兮,列仙之所逃兮;九華之矯矯兮,吾將於(yu) 此巢兮。匪塵心之足攪兮,念鞠育之劬勞兮。苟初心之可紹兮,永矢弗撓兮!”(《王陽明全集》,第698頁)次年,因厭惡俗世之才名馳騁,陽明告病歸越並築室陽明洞,探究仙經秘旨,學行導引之術,自謂嚐於(yu) 靜中,“內(nei) 照形軀如水晶宮,忘己忘物,忘天忘地,與(yu) 空虛同體(ti) ,光耀神氣,恍惚變幻,似欲言而忘其所以言,乃真境象也”。⑧可見,此時的他確已煉形入微,證入虛空同體(ti) 之境,並有了“先知”的神通,眾(zhong) 人皆以其得道。然而,陽明隨即自悟,此隻是“簸弄精神”,而非得道證真。⑨

 

在失意於(yu) 道教的長生不死之說後,陽明又曾溺於(yu) 佛教心性之說。弘治十五年(1502),陽明“移疾錢塘西湖”,並有“思離世遠去”之意,但因“祖母岑與(yu) 龍山公在念”,故而因循未決(jue) 。顯然,陽明一方麵追求離世的逍遙自在,另一方麵又為(wei) 世間的親(qin) 情所牽掛,而這深深地困擾著他。久之,陽明忽然有所了悟,親(qin) 情之念生於(yu) 孩提,“此念可去,是斷滅種性矣”(《王陽明全集》,第1231頁)。由此,他堅定了入世的決(jue) 心。弘治十六年(1503),陽明往來於(yu) 南屏、虎跑諸刹,並曾喝退一禪僧:

 

有禪僧坐關(guan) 三年,不語不視,先生喝之曰:“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甚麽(me) !終日眼睜睜看甚麽(me) !”僧驚起,即開視對語。先生問其家。對曰:“有母在。”曰:“起念否?”對曰:“不能不起。”先生即指愛親(qin) 本性諭之,僧涕泣謝。(《王陽明全集》,第1231頁)

 

依陽明之見,禪僧終日不語不視,隻是停止了口目之用,邪思妄念並未止息,故喝其“終日口巴巴說甚麽(me) ”“終日眼睜睜看甚麽(me) ”。而且,愛親(qin) 之念乃是人之“種性”,為(wei) 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根本,如果其能被斷除的話,則將墮入寂滅虛無。

 

當然,王陽明對於(yu) 生死問題的體(ti) 證,來自於(yu) 正德年間的龍場大悟。在生命處於(yu) 極度困頓之際,陽明自計得失榮辱皆能超脫,“惟生死一念尚覺未化”。《年譜》載其悟道經曆雲(yun) :

 

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靜一;久之,胸中灑灑。而從(cong) 者皆病,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又恐其懷抑鬱,則與(yu) 歌詩;又不悅,複調越曲,雜以詼笑,始能忘其為(wei) 疾病夷狄患難也。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cong) 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王陽明全集》,第1234頁)

 

經由龍場大悟,陽明生死的困惑得以完全解除,其生命的存在亦得以徹底通透。陽明之生死覺化,亦透露出如下信息:其一,生死奧秘的參透,須是“端居澄默”,以歸於(yu) 心念的“靜一”“灑灑”;其二,“格物致知”之旨,非是對事物的認知,而實為(wei) 生死解脫之道;其三,“聖人之道,吾性自足”,超脫生死的關(guan) 鍵,在於(yu) 體(ti) 證本有心性。這也表明,陽明對於(yu) 生死的理解,已經有了根本性的轉變,即從(cong) 追求肉體(ti) 的長生,轉變為(wei) 追求心性的永恒。自此以往,生死亦就成為(wei) 心學的根本問題之一。

 

毋庸諱言,陽明雖然歸宗於(yu) 儒學,但出入佛道的經曆,為(wei) 他提供了悟道的助緣,所謂“二氏之用,皆我之用”(《王陽明全集》,第1558頁)。首先,他常以佛道靜坐之法教人,以接引初機。正德五年(1510),王陽明路過常德、辰州時,“與(yu) 諸生靜坐僧寺,使自悟性體(ti) ,顧恍恍若有可即者”(《王陽明全集》,第1236頁)。同年,在潮音閣講學靜坐,曾有詩感懷:“靜後始知群動妄,閑來還覺道心驚。”(《王陽明全集》,第754頁)過沅江時,晚泊江思湖,又有詩雲(yun) :“閑觀物態皆生意,靜悟天機入窅冥。”(《王陽明全集》,第756頁)可見,陽明悟道之後,未曾廢棄靜坐,並確然有所得。其次,陽明常以佛道之語釋儒家工夫,以求得三教的會(hui) 通。嘉靖二年,王陽明與(yu) 張元衝(chong) 答問時指出,聖人既然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體(ti) ,那其他學說皆能為(wei) 我之用,故道教之“完養(yang) 此身”,與(yu) 佛教之“不染世累”,即是儒家之“盡性至命”(《王陽明全集》,第1558頁)。陽明又雲(yun) :“夫精藏神守則太和流,神守則天光發,累釋則怡愉而靜,機忘則心純而一:四者道之證也。”(《王陽明全集》,第920頁)其中,精藏、神守、累釋、機忘,皆為(wei) 道門中常用語。第三,陽明認為(wei) 三教之旨趣一致,皆能證道入真而了脫生死。正德十五年(1520),陽明遊道教聖地玉笥山,作詩以自比廣成子:“君不見廣成子,高臥崆峒長不死,到今一萬(wan) 八千年;陽明真人亦如此。”(《王陽明全集》,第819頁)他又曾謂氣弱多病之人,若能一意於(yu) 聖賢之學,亦則“氣住、神住、精住”,終究“可以長生久視”(《王陽明全集》,第1638頁)。為(wei) 什麽(me) 儒家的聖賢之學,亦可以有長生不死之功?這是因為(wei) ,三家之所指,皆歸於(yu) 一心:“大道即人心,萬(wan) 古未嚐改,長生在求仁,金丹非外待。”(《王陽明全集》,第712頁)故在生死問題上,陽明認為(wei) 三教完全可以融會(hui) 。當然,這種融會(hui) 乃是建立在三教共通的心性論基礎之上。

 

綜言之,經由龍場之大悟,陽明徹底實現生死的覺化,身心獲得究竟的安頓。此後,他雖經曆了千難萬(wan) 死,但皆能坦然麵對,而無有愧怍之心,其臨(lin) 終之氣象,亦表明了他對生死之超然,“此心光明,亦複何言?”⑩質言之,本心之光明,即是生命之永恒;若能體(ti) 證之,則能超脫生死。

 

二、生死之根由

 

前已指出,陽明龍場大悟乃是悟得“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從(cong) 而解決(jue) 了縈繞其心的生死問題。那人人本自具足的“聖人之道”究竟何所指呢?若欲找到答案,我們(men) 必須先行考察何者生死的問題。在陽明看來,人之生命可有兩(liang) 重區分:一是“真己”,為(wei) 人之心性本體(ti) ,耳目口體(ti) 依之而有視聽言動,陽明雲(yun) :“這性之生理,發在目便會(hui) 視,發在耳便會(hui) 聽,發在口便會(hui) 言,發在四肢便會(hui) 動,都隻是那天理發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這心之本體(ti) ,原隻是個(ge) 天理,原無非禮,這個(ge) 便是汝之真己。”(《王陽明全集》,第39頁)進言之,“真己”為(wei) “性之生理”,為(wei) “心之本體(ti) ”,即超越性的本真存在。一是“軀殼之己”,由眼耳鼻舌身等所構成的人之形體(ti) ,受“真己”的主宰支配,“若無真己,便無軀殼,真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王陽明全集》,第39-40頁)。“真己”作為(wei) “性之生理”,乃是大化之流行,故為(wei) 徹生徹死者;“軀殼之己”則是流行的凝聚與(yu) 物化,表現為(wei) 個(ge) 體(ti) 的現實身心,故有生死的牽連。何以如此?我們(men) 先看陽明對於(yu) “真己”的規定。

 

首先,心體(ti) 與(yu) 萬(wan) 物神感神應,故“真己”為(wei) 與(yu) 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者。所謂的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並非指將天地萬(wan) 物納入人之軀殼,而是指人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存在著感應的關(guan) 係,陽明雲(yun) :“你隻在感應之幾上看,豈但禽獸(shou) 草木,雖天地也與(yu) 我同體(ti) 的,鬼神也與(yu) 我同體(ti) 的。”(《王陽明全集》,第136頁)天地萬(wan) 物與(yu) 人原是一體(ti) ,感應之幾為(wei) 人心之“一點靈明”,虛靈明覺而為(wei) 萬(wan) 物化育之機竅。在陽明看來,天地無有心,而以人為(wei) 心,萬(wan) 物之流行不息,皆因人心而發明,“然則天地萬(wan) 物也,非吾心則弗靈矣”。天地萬(wan) 物並非本然性的客觀存在,而因人心之靈明而得以呈顯,故天地萬(wan) 物皆在本心的涵詠之中,否則,“吾心之靈毀,則聲、色、味、變化不得而見矣。聲、色、味、變化不可見,則天地萬(wan) 物亦幾乎息矣”(《王陽明全集》,第1352頁)。在一點靈明的神感神應中,“我”與(yu) “天地萬(wan) 物”氤氳化生,其間並無自他的分別與(yu) 對立,正所謂:“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莫非己也。”(《王陽明全集》,第289頁)在仁者的境界中,天地萬(wan) 物皆為(wei) 一體(ti) ,故可說為(wei) “己”之存在。(11)陽明有詩雲(yun) :“莫謂天機非嗜欲,須知萬(wan) 物是吾身。”(12)當然,以萬(wan) 物為(wei) “吾”之身,即是人之宇宙性生命。

 

其次,良知為(wei) 造化的精靈,故“真己”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開顯者。依一點靈明的感應之幾,遂有天地萬(wan) 物流行不息,陽明謂之為(wei) 良知的造化,“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cong) 此出,真是與(yu) 物無對”(《王陽明全集》,第115頁)。當然,良知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的造化,並非是實體(ti) 性的“創生”,而隻是一種“開顯”,陽明對此亦有所描述:“夜來天地混沌,形象俱泯,人亦耳目無所睹聞,眾(zhong) 竅俱翕,此即良知收斂凝一時。天地既開,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聞,眾(zhong) 竅俱辟,此即良知妙用發生時。可見人心與(yu) 天地一體(ti) ,故上下與(yu) 天地同流。”(《王陽明全集》,第116頁)此即是謂,良知收斂之時,一點靈明凝神靜一,天地萬(wan) 物皆入於(yu) 混沌,不為(wei) 耳所聞目所睹,此即“世界”的隱退;良知妙用之時,人心一點靈明發動於(yu) 竅,天地萬(wan) 物皆顯現在前,而為(wei) 耳所聞目所睹,此即“世界”的顯現。故世界隨良知之隱退而隱退,隨良知之顯現而顯現。故“世界”之於(yu) “我”而言,乃是“我”之“世界”,所謂“心外無物”;“我”之於(yu) “世界”而言,乃是“世界”之“我”,所謂“同體(ti) 大我”。

 

最後,人為(wei) 天地之“心”,故“真己”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的主宰者。天地本無有心,而以人心為(wei) 心,故心能主宰天地。在陽明看來,天若沒有人之靈明,則無以仰其高;地沒有人之靈明,則無以俯其深;鬼神沒有人之靈明,則無以辨其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wan) 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wan) 物了”(《王陽明全集》,第136頁)。天地萬(wan) 物所呈顯的種種情態,無非為(wei) “我”之靈明所賦予,並為(wei) 吾之身心所主宰,“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宰者,非吾身乎?其能以宰乎天地萬(wan) 物者,非吾心乎?”(《王陽明全集》,第1351頁)此身此心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的主宰,即是陽明所謂的“真己”。

 

概言之,陽明所謂的“真己”,即是心之本體(ti) ,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開顯、主宰著天地萬(wan) 物。心體(ti) 作為(wei) 化育天地之機竅,因天地之永恒而永恒,陽明謂人雖在睡夢,而此心亦是流動,“如天地之化,本無一息之停”(《王陽明全集》,第1551頁)。當然,此處所謂的人心,非是後天的意識心,而是涵攝天理的本心,“互萬(wan) 古,塞宇宙”(《王陽明全集》,第80頁),為(wei) 亙(gen) 古亙(gen) 今的存在,即所謂不生不死者:“無分於(yu) 人我,無間於(yu) 幽明,無變於(yu) 生死”(《王陽明全集》,第1917頁)。顯然,陽明所謂的永恒的“真己”,為(wei) 超越時空的永恒精神本體(ti) 。

 

因此,陽明在生死問題上確實存在著視域上的轉換,即從(cong) 追求形體(ti) 的長生不死,轉至追求真我的永恒不滅。

 

既然“真己”為(wei) 永恒存在的精神本體(ti) ,那生死問題又是如何產(chan) 生的呢?一言以蔽之,世人因迷失於(yu) 真己,故有生死的墮落。“真己”本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然世人有私欲執著之固蔽,“我”從(cong) “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中脫落出來,以耳目口體(ti) 之軀殼為(wei) 自我之“身”,以為(wei) 物所感的意識為(wei) 自我之“心”。陽明雲(yun) :“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王陽明全集》,第1015頁)又雲(yun) :“可知充天塞地中間,隻有這個(ge) 靈明,人隻為(wei) 形體(ti) 自間隔了。”(《王陽明全集》,第136頁)依陽明之意,天地萬(wan) 物本為(wei) 一體(ti) ,因軀殼起念而為(wei) 私欲所陷溺,遂有自他之分限與(yu) 生死之隔別。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者,即是“大人”;有自他之分別者,則為(wei) “小人”。“大人”因無私欲執著之遮蔽,故一體(ti) 之仁感通無礙;“小人”因為(wei) 私欲執著所遮蔽,故一體(ti) 之仁有分隔隘陋。因此,有無私欲執著之遮蔽,就成為(wei) 了“大人”與(yu) “小人”之分判所在。

 

“大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即是神感神應之“大我”,為(wei) 永恒之存在,故無生死之問題;“小人”失卻一體(ti) 之仁,即是墮於(yu) 形體(ti) 之“小我”,有生滅之身心,故為(wei) 生死所糾纏。(13)考察此“小我”,有著三種特征。

 

一為(wei) 有限存在者。人之心體(ti) 本來廣大無礙,然因私欲昏蔽的緣故,遂執軀殼之己為(wei) 唯一自我。陽明曰:“心之本體(ti) 無所不該,原是一個(ge) 天。隻為(wei) 私欲障礙,則天之本體(ti) 失了。”(《王陽明全集》,第105頁)此即意味著,因私欲執著的障蔽,眾(zhong) 生以形骸為(wei) 己身,以意念為(wei) 己心,成為(wei) 一有限的存在,故有生死之牽連,陽明慨歎雲(yun) :“死也者,人之所不免。”(《王陽明全集》,第1087頁)個(ge) 體(ti) 之現實生命,雖有順逆不同,然終將走向終結,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死亡乃是“小我”不得不承擔的必然性。

 

二為(wei) 不能自主者。眾(zhong) 生既以軀殼之己為(wei) 自我,那必受因果法則的支配。其既不能自作主宰,就必定陷於(yu) 痛苦之中。陽明有雲(yun) :“君子樂(le) 得其道,小人樂(le) 得其欲。然小人之得其欲也,吾亦但見其苦而已耳。”(《王陽明全集》,第969頁)眾(zhong) 生之身心為(wei) 欲望所驅馳,而欲望又不可究竟滿足,故心勞日拙而憂患終身,沉淪於(yu) 死亡而難以自拔。

 

三為(wei) 無常生滅者。陽明感歎生命之迫隘,“等滅沒於(yu) 風泡”;富貴之難保,“猶榮蕣之一朝”;百世之興(xing) 感,“蔽雄傑於(yu) 蓬蒿”(《王陽明全集》,第698頁)。眾(zhong) 生之身心,一刻不得安住;眾(zhong) 生之生死,無常而迅速。顯然,陽明對於(yu) 生死的無常,有著深深的自覺。

 

由此可見,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之“真己”為(wei) 不生不死者,對於(yu) “軀殼之己”的執著則導致了生死問題的產(chan) 生,而回歸“真己”不過是破除依“軀殼之己”而起自私執著。換言之,自“真已”而言,人是無限性的存在,本無生死之問題;自“軀殼之己”而言,人為(wei) 有限性的存在,必墮於(yu) 生死之中。質言之,這裏存在著兩(liang) 層存有:就“大我”而言,乃是人之自身圓滿之本體(ti) ,為(wei) 前對象化、前認知化、前名言化的宇宙生命;就“小我”而言,乃是經驗世界中的現實存在,是對象化、認知化、名言化的產(chan) 物。

 

究竟而言,小我之身心本是源於(yu) 大我之流行。陽明有雲(yun) :“何謂身?心之形體(ti) 運用之謂也。何謂心?身之靈明主宰之謂也。”但是,在此過程中往往有心體(ti) 之凝滯,即小我以個(ge) 體(ti) 之身心為(wei) 真實的存有,而失卻與(yu) 天地萬(wan) 物感應之機。在應物起念處,意識被視作小我之“心”,萬(wan) 物被視作心外之“物”,遂有能所與(yu) 主客的對立。因此,“小我”隻是一種虛妄的執著。依著意念的生生滅滅,而有萬(wan) 物的生生滅滅,此即所謂的“生死念頭”。(14)那生死念頭又來自哪裏呢?陽明認為(wei) 來自“生身命根”:“人於(yu) 生死念頭,本從(cong) 生身命根上帶來,故不易去”(《王陽明全集》,第119頁)。在陽明看來,作為(wei) 永恒之良知心體(ti) ,為(wei) 人所先天本有;然良知亦有先天的遮蔽,此即是所謂的“生身命根”,依之而有個(ge) 體(ti) 之生生死死。這即是說,感性生命如果喪(sang) 失了真己,畢竟將陷於(yu) 生死的無常。

 

然“大我”與(yu) “小我”實為(wei) 一而二、二而一的關(guan) 係:依於(yu) “大我”而有“小我”之生起,非是“小我”之外另有“大我”;“小我”若無私執著之遮蔽,當下即可證入“大我”。故欲解決(jue) 生死問題,需是力行為(wei) 善去惡之工夫,超越“軀殼之己”——“小我”的束縛,以體(ti) 證永恒之“真己”——“大我”。質言之,所謂的生死問題的解決(jue) ,並非是汲汲追求形體(ti) 的永生,而是破除對軀殼之己的執著,以回歸本無生死之大我。

 

三、生死之超越

 

前文論及,陽明區分了“真己”與(yu) “軀殼之己”,前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神感神應,即是一體(ti) 之仁,亦即永恒之大我;後者係感性生命之我,為(wei) 私欲執著所纏蔽,即是生死無常之“小我”。如何實現生死的超脫?在陽明看來,應是破除小我之私欲執著,以回歸一體(ti) 之仁之大我,其雲(yun) :“故夫為(wei) 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欲之蔽,以自明其明德,複其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之本然而已耳。”(《王陽明全集》,第1015頁)破除私欲對於(yu) 大我的遮蔽,亦即破除小我的自身限定,以回歸萬(wan) 物一體(ti) 的本然情態,也就意味著與(yu) 天地萬(wan) 物同在,從(cong) 而實現對生死的徹底超脫。

 

職是之故,生死問題之解決(jue) ,重在對真己的體(ti) 證,而非在形體(ti) 上用功,故陽明有謂:“須從(cong) 根本求生死,莫向支流辨濁清。”隻有從(cong) 根本處著眼,方能徹底了斷生死,這就需要貞定真己,“必須用著這個(ge) 真己,便須常常保守著這個(ge) 真己的本體(ti) 。”(《王陽明全集》,第40頁)作為(wei) “真己”之良知,人人本自具足,故生死之超脫,惟依人之自身,而非外在的神靈,陽明有詩雲(yun) :“饑來吃飯倦來眠,隻此修行玄更玄。說與(yu) 世人渾不信,卻從(cong) 身外覓神仙。”(《王陽明全集》,第827頁)進言之,生死並非由神靈或命運所支配,而能為(wei) 自我所主宰與(yu) 超越,所謂:“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為(wei) ?千聖皆過影,良知乃吾師。”(《王陽明全集》,第832頁)依詩中之意,乾坤之化育即是良知之感應,體(ti) 證良知則能持守涵育乾坤,千古聖賢無非是匆匆的過客,惟有良知方能作為(wei) 生死的指引。換言之,良知作為(wei) 自我之真實生命,實為(wei) 超越生死的根本保證,故人人皆有超脫生死的可能,亦表明心學在生死問題上具有“我命由我不在天”的樂(le) 觀精神。

 

在陽明看來,對於(yu) 生死的超越,絕非是在感性生命上汲汲用功,而應是在德性生命上提升超拔。他批評世上之人多把身命看得太重,“不問當死不當死,定要宛轉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卻丟(diu) 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為(wei) ?”實言之,身命不過是無常假我,將其看得太重則易喪(sang) 失本真自我,陷於(yu) 生死沉淪之中而與(yu) 禽獸(shou) 無別,“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過做了千百年的禽獸(shou) ”(《王陽明全集》,第113頁)。

 

關(guan) 於(yu) 何為(wei) 死生之道,陽明與(yu) 弟子如下討論:

 

蕭惠問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晝夜即知死生。”

 

問晝夜之道。曰:“知晝則知夜。”

 

曰:“晝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晝!懵懵而興(xing) ,蠢蠢而食,行不著,習(xi) 不察,終日昏昏,隻是夢晝。惟息有養(yang) ,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麽(me) 死生?”(15)

 

陽明此處謂知晝夜即知生死,不過是要人在一念處用功。若是懵懵蠢蠢,為(wei) 感性欲望所驅馳,即是墮於(yu) 生死之中;若是惺惺明明,良知做得自我主宰,即能超越生死坑塹。因此,死亡並不在生命的盡頭,而就在當下之一念,這可說為(wei) 心學之“向死而生”。

 

陽明把生死的超脫歸結為(wei) 當下一念,認為(wei) 一念之中若有毫發掛帶,“便於(yu) 全體(ti) 有未融釋處”。但是,人之生死念頭,畢竟從(cong) 生身命根帶來,不易從(cong) 根本上去除,需是“見得破,透得過”,方能證得心體(ti) 之流行,悟入盡性至命之學。那如何破除“生死念頭”以超越生死呢?陽明謂有三重工夫。

 

第一重為(wei) 靜慮誠意,以止息“小我”之思慮妄想。個(ge) 體(ti) 生命無論是墮於(yu) 感性偏好,還是墮於(yu) 意見妄執,對“小我”之執著畢竟源於(yu) 意念的發動,所謂心之本體(ti) 本無不正,“自其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王陽明全集》,第1018頁)。意念發動之時,因有私欲執著的遮蔽——虛妄地以軀殼之己為(wei) 真我,故一體(ti) 之仁有所阻隔,真我亦就隱而不顯。故下手之工夫,在於(yu) 破除意念之虛妄,即是所謂誠意的工夫,“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王陽明全集》,第131頁)而初學之人易心猿意馬,且思慮多在人欲一邊,故需教之以靜坐。同時,需行省察克治之工夫,將內(nei) 心潛藏之好色、好貨、好名等念頭,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複起,方始為(wei) 快”(《王陽明全集》,第17頁)。當然,誠意之重點,則在破除意之“妄”,而回歸意之“真”,陽明有雲(yun) :“誠身之誠,則欲其無妄之謂。”(《王陽明全集》,第169頁)何謂“無妄”?應為(wei) 《大學》所言之“毋自欺”。當意念發動之時,應提起良知觀照,明覺其善惡性質:“其善歟,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歟,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是皆無所與(yu) 於(yu) 他人者也。”(《王陽明全集》,第1019頁)若其為(wei) 善,則好之;若其為(wei) 惡,則惡之;一切聽從(cong) 良知內(nei) 在的呼聲。但是,此種工夫還隻停留於(yu) 意識層麵,不能從(cong) 根本上撼動小我之習(xi) 氣,所謂:“中間許多病痛隻是潛伏在,終不能絕去,遇事依舊滋長。”

 

第二重為(wei) 事上磨煉,以磨滅“小我”之習(xi) 氣固蔽。自我執著之內(nei) 在根源,在於(yu) 以自我為(wei) 中心的煩惱習(xi) 氣。靜坐隻能澄定意念,而不能破除潛藏習(xi) 氣,“若不用克己工夫,終日隻是說話而已,天理終不自現,私欲亦終不自現”(《王陽明全集》,第22頁)。故修為(wei) 工夫重在實地處用功,需在應事接物處,讓潛藏的習(xi) 氣自然顯現,並以良知覺照之力滅除之。如此,方能破除習(xi) 氣之障蔽,以顯明本有之心體(ti) ,亦即“致良知之天理於(yu) 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王陽明全集》,第49頁),這就是陽明所倡導的“事上磨煉”之工夫,如此,方是本體(ti) 與(yu) 工夫的合一。顯然,陽明之心學並未墮入虛無寂滅,而是能於(yu) 形下世界活潑起用,故具有體(ti) 用不二的實踐品格。

 

第三重為(wei) 無思無為(wei) ,以破除“小我”之自他相待。自我執著的根本性質,在於(yu) 物我自他之相待。陽明認為(wei) ,無論是靜慮誠意,還是事上磨煉,皆是有為(wei) 之工夫,然尚未觸及習(xi) 氣之根本——對小我之執著。如何破除之呢?首先應知心之本體(ti) ——大我本來感通無礙,所謂:“然不知心之本體(ti) 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王陽明全集》,第37頁)心之本體(ti) 超越於(yu) 善惡,但若於(yu) 善惡有所著意,則於(yu) 心體(ti) 有所妨礙。無小我之執著,陽明謂之為(wei) “無我”:“諸君常要體(ti) 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染著,隻是一無我而已。”(《王陽明全集》,第137頁)人心無所執著,自然無所膠滯,若能徹底滅除私欲,則是天理純全,一切歸於(yu) 化境。然陽明所謂的“無我”,隻是無小我之執著,而非以小我為(wei) 虛無,後者墮入斷滅空見:“世之學者執其自私自利之心,而自任以為(wei) 為(wei) 己;漭焉入於(yu) 隳墮斷滅之中,而自任以為(wei) 無我者,吾見亦多矣。”(《王陽明全集》,第289頁)究言之,陽明所倡之“無我”,乃是不為(wei) 小我所束縛,從(cong) 而體(ti) 證自在大我。這也意味著,經由此“無我”之工夫,才能將有限的個(ge) 體(ti) 生命,破除自我與(yu) 他者的相待性,從(cong) 而融入絕對的宇宙本體(ti) ,這也正是陽明心學的超越精神。

 

欲體(ti) 證自在之大我,不僅(jin) 需要破除對小我的執著,還需要尊重與(yu) 關(guan) 愛他者,於(yu) 他者時時存養(yang) 悱惻不忍之感,以共同證入萬(wan) 物一體(ti) 之境。大人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是“其仁之與(yu) 孺子而為(wei) 一體(ti) 也”;見鳥獸(shou) 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是“其仁之與(yu) 鳥獸(shou) 而為(wei) 一體(ti) 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是“其仁之與(yu) 草木而為(wei) 一體(ti) 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是“其仁之與(yu) 瓦石而為(wei) 一體(ti) 也”(《王陽明全集》,第1015頁)。此中怵惕惻隱之心、不忍之心、憫恤之心、顧惜之心,皆是自他無別之心,若能心心相感相應,而不為(wei) 小我所困,即能複歸一體(ti) 之仁,“須是克去己私,真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王陽明全集》,第235頁)如此,則是仁之不可勝用,良知之生生不已,亦即大化之流行,遍於(yu) 一切時處,所謂:“‘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王陽明全集》,第28頁)此亦可說,仁者既然以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那就意味著自我與(yu) 他者乃是“共同在此”,換言之,生命的解脫絕非個(ge) 體(ti) 所能完成,而應是全體(ti) 生命的共同解脫。故在追求自我的生死解脫過程中,亦應承擔起對他人的倫(lun) 理責任。

 

當一體(ti) 之仁得以完全通透時,即是“以天下為(wei) 一身”的境界,“八荒四表,皆吾支體(ti) ”(《王陽明全集》,第1075頁),無有乎人己之分,無有乎物我之間,此時之“身”,不再僅(jin) 為(wei) 耳、目、口、體(ti) 之感官,而是心、意、知、物的共同在場,癢屙呼吸,誌氣通達,精神流貫,感觸神應,芸芸眾(zhong) 生皆是“我”之父母兄弟,不再有自他的分別與(yu) 阻隔,而能與(yu) 眾(zhong) 生共趨自在之化境。由此可見,陽明對於(yu) 生死問題的思考,並非片麵追求自我的解脫,而是具有深沉的倫(lun) 理義(yi) 蘊。

 

綜言之,洗滌自我之私意執著,將軀殼之小我融入宇宙之大我,如此,則能正視小我之死亡,而不再有生死之恐懼。王陽明在龍場時,雖是“日有三死”,但卻居之泰然,“誠知生死之有命,不以一朝之患而忘其終身之憂也”(《王陽明全集》,第839頁)。這即是說,“小我”之生死隻是人間常態,非是自我所能主宰決(jue) 定,故應從(cong) 死亡的恐懼中解脫出來,所謂:“弇阿苟容,生也何庸!慷慨激烈,死也何恫!”(《王陽明全集》,第1002頁)生死若能不累於(yu) 心,則為(wei) 良知之惺惺明明,亦為(wei) 心體(ti) 之神感神應,陽明自謂在軍(jun) 旅酬酢之際,“隻從(cong) 一念入微處,自照自察,一些著不得防檢,一毫容不得放縱,勿欺勿忘,觸機神應,乃是良知妙用,以順萬(wan) 物之自然,而我無與(yu) 焉”(《王陽明全集》,第2115頁)。當得失榮辱統統放下時,事變不能驚,利害不能奪,“其死與(yu) 生,有不足累者也”(《王陽明全集》,第1868頁)。這也意味著,所謂生死的徹底超脫,無非是放下小我之執,以體(ti) 證永恒之良知真己,恢複一體(ti) 之仁的神感神應,坦然以待天命的來臨(lin) ,當生則生,當死則死,其間的斟酌調停,“無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慊而已”(《王陽明全集》,第79頁)。如此,一切言行皆是良知的妙用,一切事物皆是生命的自然。此亦表明,王陽明所建構的生死哲學,既非追求形體(ti) 生命的永恒,亦非墮入虛無寂滅,乃是即生死而超越生死,所謂“不離日用常行內(nei) ,直造先天未畫前”。

 

從(cong) 某種層麵上而言,陽明為(wei) 學的變化可謂圍繞生死問題而展開,他先是質疑道教的“養(yang) 生煉形”之術,繼而批評佛教的“寂滅種性”之說,最後歸宗於(yu) 儒家的“聖人之道”。因此,與(yu) 其說陽明之學是儒學自身的理論展開,毋寧說是三教融會(hui) 的結晶。王陽明對於(yu) 生死問題的解決(jue) ,乃是基於(yu) 生命的兩(liang) 重區分:作為(wei) 與(yu) 天地萬(wan) 物神感神應之良知,即是一體(ti) 之仁而為(wei) 永恒之“真己”;然若其陷溺於(yu) 私欲執著,則為(wei) 生死沉淪的“軀殼之己”。究其實,“人”乃雖有限而可無限的存在。所謂生死一念的覺化,無非是通過德性之修養(yang) ,運用事上磨煉之工夫,剝落小我之私欲執著,以徹悟真己之永恒。可見,“心”乃成凡成聖之樞機,陷於(yu) 私欲執著即是沉淪生死,不為(wei) 私欲所蔽即能超越生死。在當下一念體(ti) 證良知的永恒,實現形上本體(ti) 與(yu) 形下世界的貫通,以證入生命的永恒與(yu) 廣大,正是心學即生死而超越生死的自在之道。

 

陽明倡導體(ti) 證良知以摒棄假我,並未走入生命的虛無主義(yi) 。恰恰相反,他將生死問題歸於(yu) 良知的遮蔽與(yu) 否,從(cong) 而建立起了為(wei) 善去惡的工夫論:由本體(ti) 而貫工夫,將良知本體(ti) 而貫注於(yu) 世間生活;由工夫而達本體(ti) ,由日用常行而入於(yu) 超越之境。因此,陽明的生死哲學並非單純的心性思辨,而是具有強烈的實踐品格。更為(wei) 重要的是,陽明以體(ti) 證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為(wei) 鵠的,將個(ge) 體(ti) 的生死超越與(yu) 眾(zhong) 生的身心安頓乃至家國命運相聯,主張以剛健有為(wei) 的精神,克服個(ge) 體(ti) 生命的短暫與(yu) 局限,共同邁入大化流行之境。因此,王陽明所建構的生死哲學,既非墮入虛無寂滅,亦非淪於(yu) 自求解脫,而是關(guan) 注如何在有限的當下以呈現無限的生命,從(cong) 而抵製生命與(yu) 倫(lun) 理的虛無主義(yi) ,這為(wei) 中晚明儒學生死觀的轉向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注釋:
 
①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三十九,中華書局,1986年,第1012頁。
 
②參見傅偉勳:《生命的學問》,浙江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214頁。
 
③吳光、錢明、董平、姚延福編校:《王陽明全集(新編本)》,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234頁。
 
④《王畿集》卷十五,鳳凰出版社,2007年,第432頁。
 
⑤周汝登:《東越證學錄》卷一,《周汝登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419頁。
 
⑥相關研究可參看下列著述:呂妙芬:《儒釋交融的聖人觀:從晚明儒家聖人與菩薩形象相似處及對生死議題的關注談起》,台灣“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32期。徐春林:《論王陽明的生死哲學及其現代價值》,《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4期。彭國翔:《儒家的生死關切——以陽明學者為例》,《儒家傳統:宗教與人文主義之間》,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23-140頁。曹淑娟:《王陽明對良知與生死問題的探索》,《孤光自照:晚明文士的言說與實踐》,天津教育出版社,2012年,第1-26頁。程海霞:《王塘南儒家生死觀探析》,《南昌大學學報》2014年第4期。張新民:《儒家生死智慧的超越性證取與突破——王陽明龍場悟道新論》,《貴州師範大學學報》2015年第1期。劉琳娜:《王陽明與宋明理學生死觀之轉向》,《孔子研究》2016年第4期。
 
⑦參見束景南:《王陽明年譜長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第113-122頁。
 
⑧此為王畿所轉述的王陽明修道體驗。見《王畿集》卷二,第33頁。據束景南先生的研究,王陽明此時修煉的應為尹真人所傳“真空煉形法”,該法在道教經典《性命圭旨》有如下論述:“煉之千日,則四大一身,儼如水晶塔子,表裏玲瓏,內外洞徹,心華燦然,靈光顯現。”參見《性命圭旨》,山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245頁。
 
⑨陽明何以認為自己非是得道?我們可以從其在正德三年(1508)間與學人的問答中找到答案。在回答學人“神仙有無”時,陽明自謂好神仙之說三十餘載,非但未能體證長生之道,反而有諸多衰頹跡象,“齒漸搖動,發已有一二莖變化成白,目光僅盈尺,聲聞函丈之外,又常經月臥病不出,藥量驟進”。見《王陽明全集(新編本)》,第842頁。可見,陽明已經領悟到,道教的修形練氣之術,並不能改變贏弱的體質,更不能實現肉體的長生。
 
⑩《王陽明全集》,第1337頁。王陽明曾有詩雲:“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顯然,心體本有之光明,即是永恒的良知。
 
(11)陽明之說非是“唯我論”。通常所說的“唯我論”之“我”乃是經驗世界中的“小我”,而陽明此處所說乃是與天地萬物為一體之“大我”。
 
(12)《王陽明全集》,第822頁。天地萬物為“己”之一身,劉宗周亦有類似的說法:“吾儒之學,真從天地萬物一體處看出大身子:天地萬物之始,即吾之始;天地萬物之終,即吾之終。終終死死,無有窮盡,隻此是生死之說,原來生死隻是尋常事。”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323頁。
 
(13)關於“大人”與“小人”之區分,孟子曾雲:“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我們或許可以認為,所從之“大體”,即是“大我”;所從之“小體”,即是“小我”。
 
(14)陽明後學如王畿、鄒元標等人已注意到,生死問題實應歸為眾生當下一念。王畿曰:“人之有生死輪回,念與識為之祟也。”“念有往來,念者二心之用,或之善,或之惡,往來不常,便是輪回種子。識有分別,識者發智之神,倏而起,倏而滅,起滅不停,便是生死根因。此是千古之通理,亦便是見在之實事。儒者以為異端之學,諱而不言,亦見其惑也已。夫念根於心,至人無心則念息,自無輪回。識變為知,至人無知則識空,自無生死。為凡夫言,謂之有,可也;為至人言,謂之無,可也。道有便有,道無便無,有無相生以應於無窮,非知道者何足以語此?”見《王畿集》,第165頁。鄒元標亦雲:“人隻是意在作祟,有意則有生死,無意則無生死。”見黃宗羲:《明儒學案》,中華書局,1985年,第538頁。劉宗周在釋“朝聞道,夕死可矣”時,亦指出:“如何是聞道?其要隻在破除生死心。此正不必遠求百年,即一念之間,一起一滅,無非生死心造孽。既無起滅,自無生死。”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第323頁。
 
(15)《王陽明全集》,第40-41頁。陽明關於生死在晝夜間的對話,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佛教關於人命在呼吸間的說法。《四十二章經》記載:“佛問諸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數日間。’佛言:‘子未能為道。’複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在飯食間。’佛言:‘子未能為道。’複問一沙門:‘人命在幾間?’對曰:‘呼吸之間。’佛言:‘善哉!子可謂為道者矣。’”見《大正藏》第17冊,第7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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