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秋陽】金陵本《船山遺書》謀刊過程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3-02 17:39:37
標簽:歐陽兆熊、趙烈文、金陵本《船山遺書》

金陵本《船山遺書(shu) 》謀刊過程考

作者:蘭(lan) 秋陽

來源:《船山學刊》2019年第1期

 

 

 

摘要金陵本《船山遺書(shu) 》付梓的最初謀劃,始自曾國藩的兩(liang) 位幕僚歐陽兆熊與(yu) 趙烈文,而其謀刊過程及推進也曆經坎坷。自鹹豐(feng) 十一年(1861)秋冬歐陽兆熊與(yu) 趙烈文有重鋟之誌,至同治二年(1863)六月曾國荃允複出資,經過一年半時間的謀劃,重刻《船山遺書(shu) 》方才基本落實。金陵本《船山遺書(shu) 》付刊是多方合力促成。從(cong) 客觀條件來看,同治初年湘淮軍(jun) 平定江南各地,為(wei) 刻書(shu) 提供了穩定的環境;從(cong) 主觀條件來看,又與(yu) 歐陽兆熊、趙烈文的積極謀劃以及曾國藩、曾國荃的重視支持分不開;此外更深層的原因,則在於(yu) 晚清理學複興(xing) 的推動,重刻《船山遺書(shu) 》是晚清理學複興(xing) 進程中的重大事件,它依托於(yu) 晚清理學複興(xing) 的學術潮流,並推動了理學的進一步發展。

 

關(guan) 鍵詞:金陵本《船山遺書(shu) 》;歐陽兆熊;趙烈文;曾國藩;曾國荃

 

金陵本《船山遺書(shu) 》付梓的最初謀劃,始自曾國藩的兩(liang) 位幕僚歐陽兆熊與(yu) 趙烈文,歐陽兆熊熱衷於(yu) 表彰鄉(xiang) 先賢,趙烈文對王夫之有仰慕之情,二人遂積極鼓動曾氏付之剞劂。①此說固然不錯,但金陵本《船山遺書(shu) 》謀刊過程及推進詳情,仍存諸多疑點:歐陽兆熊本是曾國藩的資深幕僚,他為(wei) 何不親(qin) 自向曾國藩請求重刻,卻非要拉攏入幕不久的趙烈文進言曾氏?趙烈文本非湘籍人士,他對船山學說的情感與(yu) 體(ti) 驗是如何增進的,為(wei) 何願意參與(yu) 謀劃?在二人的謀劃行動中,誰是“主角”,誰又是“配角”,又是何時向曾國藩進言的?再者,後來曾國藩既已答應

 

二人所請,為(wei) 何又不願出麵倡首,最終拖至一年後方由曾國荃允複出資重刻呢?就刻書(shu) 一事,曾國藩與(yu) 曾國荃是否有過溝通,如何溝通的?關(guan) 於(yu) 這些問題,現有研究均未能作出令人信服的解釋,本文借助於(yu) 2013年新出版的趙烈文《能靜居日記》及曾國藩、曾國荃、歐陽兆熊等人的書(shu) 信、日記、文集、年譜等史料,對上述存疑之處作進一步探研。

 

一、歐陽兆熊欲重刻

 

王夫之(1619—1692),湖南衡陽人,明末清初傑出思想家。入清後隱居避世,雖著述宏富,卻流傳(chuan) 甚少,其名寂寂,其學不顯。船山撰述共一百餘(yu) 種、四百餘(yu) 卷,其整理出版乃具有曆史連續性之事業(ye) 。最早為(wei) 康熙年間,王夫之子王敔在衡陽湘西草堂刻十餘(yu) 種,世稱“湘西草堂本”。乾隆時,開《四庫全書(shu) 》館,因緣得上史館,立傳(chuan) 儒林,著述六種、存目二種入編《四庫全書(shu) 》。嘉慶中,又有“衡陽匯江書(shu) 室刊本”收十餘(yu) 種,而其書(shu) 仍湮滅不傳(chuan) ,至阮元編《皇清經解》仍未采入。道光之季,船山撰述刻印漸多,有“守遺經書(shu) 屋本”、“昭代叢(cong) 書(shu) (壬、癸集)本”、“聽雨軒本”、“衡陽學署本”等,所刻種數大多有限。其中聲譽較著者,為(wei) 王夫之七世孫王世全刻“湘潭王氏守遺經書(shu) 屋本”,收經部著述十八種、一百五十一卷,卷首並附船山著述總目五十二種,考其規模,實為(wei) 係統編印船山著述之嚆矢。③

 

“守遺經書(shu) 屋本”作序者善化唐鑒,為(wei) 道鹹年間著名理學家,參與(yu) 編審者新化鄧顯鶴、鄒漢勳、道州何紹基、湘陰左宗棠、長沙袁芳瑛等[1]415,均頗有聲名,故此本在湘籍士人中影響尤大。然鹹豐(feng) 四年(1854),此本毀於(yu) 戰亂(luan) ,藏版焚毀無餘(yu) ,參與(yu) 此本編校工作的歐陽兆熊遂謀求重刻,因之方有同治初年安慶曾氏書(shu) 局之設與(yu) “湘鄉(xiang) 曾氏金陵節署本”的問世。

 

歐陽兆熊(1808—1876),字曉岑,湖南湘潭人,道光十七年舉(ju) 人。據《光緒湖南通誌·歐陽兆熊》載:“曾國藩會(hui) 試下第,時道病,勢危甚,兆熊知醫,為(wei) 留逆旅月餘(yu) 診治之,初不相識,後遂為(wei) 布衣交。”[2]26又據黎庶昌編《曾文正公年譜》記:道光十五年,曾國藩“會(hui) 試不售”,十六年,“會(hui) 試再報罷”,十八年,“公中式第三十八名進士”。[3]9-10可知,歐陽兆熊與(yu) 曾國藩結交於(yu) 道光十五年至十七年之間,此後,曾國藩入翰林,升侍講學士、禮部侍郎,歐陽兆熊則返湘參與(yu) 編校“守遺經書(shu) 屋本”。

 

在歐陽兆熊與(yu) 曾國藩的早期交往中,王夫之其人其書(shu) 是重要主題與(yu) 情感紐帶。對於(yu) “守遺經書(shu) 屋本”的編刻,曾國藩十分關(guan) 注與(yu) 期待,曾就校勘審訂之法與(yu) 鄒漢勳商榷,建議應遵從(cong) 原本,勿隨意改動,“節相言前刊《王船山書(shu) 》,中間從(cong) 《說文》之字皆鄒叔績所改,其文亦多改竄,非原本,曾致書(shu) 諍之,不聽”[4]84。曾國藩還贈書(shu) 僚友以傳(chuan) 播船山學說,如道光二十六年複函國子監學正劉傳(chuan) 瑩(1818—1848),雲(yun) :“王而農(nong) 先生著書(shu) 共三百餘(yu) 卷,近年刻經說百八十餘(yu) 卷,餘(yu) 尚未刻。茲(zi) 將《詩經稗疏》奉上,《方輿纂》首函亦奉上。”[5]30

 

歐陽兆熊與(yu) 曾國藩就船山學術也屢有研討切磋,道光二十七年歐陽兆熊寄書(shu) 曾國藩,雲(yun) :“船山遺老續刻有《讀通鑒論》,融貫列代事跡,發為(wei) 傳(chuan) 論,深資治理,不似胡致堂之專(zhuan) 以坐談取快,而為(wei) 文浩博無涘、自成一子,不知其為(wei) 莊騷、為(wei) 史漢也。所著又有《夕堂八代文評》,其別裁略近昭明去其淫靡,亦不主宋人起衰之說,至嗬曾子固為(wei) 鄉(xiang) 約老叟聒語不休、蘇老泉為(wei) 訟魁、茅鹿門隻可三家村教童子應邑試,論議雖僻,要自有意,惜卷帙稍繁,未付剞劂。”[6]72曾國藩隨即請歐陽兆熊子歐陽勳為(wei) 其代購一部,“王船山《通鑒論》已刷出未?告為(wei) 代覓一部,行納價(jia) 付意城處也”。[5]40

 

歐陽兆熊對王夫之極為(wei) 仰慕,認為(wei) :“船山先生,為(wei) 宋以後儒者之冠,同時如顧亭林、黃梨洲均弗能及。”[7]7鹹豐(feng) 元年,歐陽兆熊致信曾國藩,請曾氏以禮部侍郎的身份奏請王夫之從(cong) 祀孔廟,這是目前所知關(guan) 於(yu) 王夫之從(cong) 祀孔廟的較早提議。曾國藩回複歐陽兆熊,此事困難重重,若貿然陳請恐難成:“王船山先生崇祀之說,忝廁禮官,豈伊不思?惟近例由地方大吏奏請,禮臣特核準焉,不於(yu) 部中發端也。而其事又未可遽爾,蓋前歲入謝上蔡,今年崇李忠定,若複繼之,則恐以數而見輕。且國史儒林之傳(chuan) 昆山顧氏居首,王先生尚作第二人,它日有請顧氏從(cong) 祀者,則王先生隨之矣。大儒有靈,此等遲速蓋有數存,未可率爾也。”[5]69曾國藩所慮非虛,光緒年間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三儒從(cong) 祀孔廟數次被正式提請朝廷,每一次均引發了激烈的爭(zheng) 論,亦被接連駁回,至光緒三十四年才得聖諭允準。③而曾國藩終其一生,再也未有提議三儒從(cong) 祀之請。

 

這樣到了鹹豐(feng) 年間,時曾國藩督師開府、湘軍(jun) 集團勢力崛起,而“守遺經書(shu) 屋本”《船山遺書(shu) 》也已毀於(yu) 戰亂(luan) ,歐陽兆熊自然就將重刻希望寄予曾國藩。其時歐陽兆熊已入曾國藩幕,任職湘軍(jun) 錢糧軍(jun) 需處,“乃命司後路軍(jun) 需”[8]706-707,但並不隨營委差,“及國藩督師,招之入營,不赴,偶客軍(jun) 中,去留聽自便”[2]26。此外,歐陽兆熊與(yu) 曾國藩的賓主關(guan) 係也頗有微妙之處,據費行簡(1871—1954)《近代名人小傳(chuan) ·歐陽兆熊》記:歐陽兆熊性情豪邁,“好方人,時以書(shu) 道諸將吏優(you) 劣,國藩厭之,禮意漸疏,乃舍去。……又有《劄記》記鹹同間事,於(yu) 國藩不能無微詞,蓋曠達勤謹,道不同也。”[8]706-707費行簡是曾國藩心腹幕僚王闓運(1833—1916)的弟子,此處所記恐並非空穴來風,當有一定可信度。也就是說,歐陽兆熊雖有意請曾國藩重刻《船山遺書(shu) 》,但他本人不便“直接說”,而要找一個(ge) 人“幫他說”,此人需對船山學說有所了解與(yu) 仰慕,最關(guan) 鍵的是能時時在曾國藩身邊委差,很受曾國藩重視與(yu) 信任。如此,歐陽兆熊便有意聯絡趙烈文,趙烈文是曾國藩的機要幕僚,又懷私慕船山之心,當是歐陽兆熊最合適的同謀人選。

 

二、趙烈文代為(wei) 請求

 

趙烈文(1832—1894),字惠甫,號能靜居士,江蘇陽湖人。趙烈文對船山學說的情感與(yu) 體(ti) 驗,經曆了一段自陌生、知曉到仰慕的升華過程。

 

趙烈文出生於(yu) 清代漢學中心常州,浸染於(yu) 江南樸學之風,在他的生活年代,漢學已如桑榆暮景,但對士人的影響仍是根深蒂固。趙烈文對漢學不無微詞,“國朝樸學之士窮流造極,掇拾唾沈,安用為(wei) 學?”他認識到漢、宋學各有短長,反對一味揚宋薄漢,“況宋儒講性理而空談實多,漢學重訓詁而發明不少者乎。……至自宋儒之踐履為(wei) 實,漢學之記誦為(wei) 虛,然則朱、陸異同,陸子尊法性,朱子道問學,亦當左朱而右陸邪?若以禍亂(luan) 之來,責漢學之害風氣,尤為(wei) 語病。宋以前之天下,不必長衰,宋以後之天下,不必盡治,足征興(xing) 廢之故,不係是矣。”他與(yu) 同郡漢學名家宋翔鳳(1779—1860年)來往亦多,曾乞宋氏為(wei) 父作行狀,當宋氏於(yu) 鹹豐(feng) 十年卒後,趙烈文在日記中悼念:“聞宋於(yu) 庭先生逝世。……先生為(wei) 人,喜獎後進,烈輩往謁,輒劇談留食,亹亹不倦。先生卒,吾吳樸學遂幾無人矣。”[9]49

 

趙烈文對船山學說的了解與(yu) 認知,與(yu) 他在曾國藩幕中的經曆有關(guan) 。鹹豐(feng) 五年十二月,趙烈文於(yu) 江西南昌入曾幕[10]9,同在曾幕的江浙士人還有趙烈文的姐夫周騰虎(1816—1862)、族兄趙振祚(?—1860)、友人劉翰清(1824—1882)、金安清(1817—1880)、龔橙(1817—1870)等,趙振祚是常州經學大師劉逢祿(1776—1829)外甥,劉翰清是劉逢祿孫子,龔橙父親(qin) 龔自珍(1792—1841)又是劉逢祿弟子,龔橙與(yu) 劉翰清極交好,諸人因地緣、姻親(qin) 結成交遊圈,這成為(wei) 趙烈文認知船山學說的最初來源。鹹豐(feng) 八年十二月初九日,趙烈文在周騰虎處初次接觸到船山著作:“在弢甫處讀明王夫之而農(nong) 《讀通鑒論》,為(wei) 書(shu) 三十卷,沉雄博大,識超千古。王明季遺民,入清隱居而終。”當時,《船山遺書(shu) 》存本已十分珍稀,趙振祚、龔橙均向周騰虎借閱,“《王夫之全書(shu) 》在家伯厚兄處,弢甫自索不獲,何論其他。”鹹豐(feng) 九年八月至十一月,趙烈文又讀王夫之《讀通鑒論》,稱道“此書(shu) 議論精深,博大其中,切理厭心者不可勝錄”,讀之二過未終,複為(wei) 金安清借去。鹹豐(feng) 十一年三月二十六日趙烈文追憶早年求學情景,雲(yun) :“癸醜(chou) 年遭亂(luan) ,吾時年二十二歲,遂輟舉(ju) 業(ye) ,稍探古學,常請益於(yu) 族兄伯厚先生(趙振祚)及諸友人周君弢甫(周騰虎)、劉君開孫(劉翰清)、龔君孝拱(龔橙),至今稍有知識,二三子與(yu) 有力焉!”[9]42

 

鹹豐(feng) 十一年七月二十日,趙烈文由上海抵曾國藩駐東(dong) 流縣行營,八月二十三日隨營返安慶。在東(dong) 流、安慶兩(liang) 月期間,曾國藩屢留趙烈文隨營委差,“帥又問吾能留營否,因告以有湘、楚之行。帥意留吾,吾辭以楚行歸再至,約繕書(shu) 就成行”,“帥遣送程儀(yi) ,且囑曉老致意,欲吾返此專(zhuan) 辦夷務”,“帥複申夷意之說且雲(yun) 此事甚簡,可以遊行自適,意殊足感,遂允楚、湘遊返赴約”。[9]344在曾國藩幕府中,機要文秘與(yu) 曾國藩最為(wei) 接近,他們(men) 不僅(jin) 在軍(jun) 政辦事機構中居於(yu) 首要地位,而且是整個(ge) 幕府乃至曾係湘軍(jun) 的神經中樞,故在幕僚中地位最尊,待遇最豐(feng) ,升遷也最迅,與(yu) 曾國藩關(guan) 係密切而其後地位顯赫之人如左宗棠、李鴻章、錢應溥、劉蓉、郭嵩燾等,都曾擔任此職。④此時,雖然趙烈文尚未成為(wei) 曾國藩的機要文秘,但曾國藩屢次相邀,表明曾國藩很重視他,也意味著趙烈文在曾幕中的地位不日將大幅提升。不久之後,歐陽兆熊即與(yu) 趙烈文商議重刻之事,歐陽兆熊聯絡趙烈文,顯然就是看重趙烈文在曾幕的拔擢潛力。

 

在東(dong) 流、安慶兩(liang) 月期間,趙烈文與(yu) 歐陽兆熊接觸頗多,趙烈文在日記中記,歐陽兆熊“髭眉皓白,清標介然,客此皆無苟求,行止以禮,此誠今世不多見者”,兩(liang) 人相談甚歡,“曉老譚議甚美,失之殊寂寂”。冬,趙烈文遊曆湖南,十月十七日至湘潭,與(yu) 歐陽兆熊坐談終日,“相見殊歡,各告述別後事”。二十三日(1861年11月25日),二人拜訪王世全,趙烈文於(yu) 日記:⑤

 

月底至長沙,晤吳敏樹、曹耀湘、郭崑燾、王闓運、羅汝懷、何紹基等湖湘名士。在湘近三月,趙烈文又陸續讀王夫之《書(shu) 經稗疏》《思問錄內(nei) 外篇》《宋論》《尚書(shu) 引義(yi) 》等卷,愈發感歎“其說皆精卓,不為(wei) 古所迷”,對船山學說及湖湘理學的理解日益深化。[9]351

 

更有意思的是,在與(yu) 趙烈文拜訪王世全數日之後,歐陽兆熊就給曾國藩寫(xie) 了一封信,並特意附寄王夫之《讀通鑒論》,“《通鑒論》一部奉呈。”[1]579曾國藩向歐陽兆熊覓求此書(shu) ,本是道光二十七年的故事,歐陽兆熊此時給曾國藩寄書(shu) ,其用意不言而喻。

 

這樣,當趙烈文結束湘地之遊、於(yu) 同治元年正月十七日自長沙返抵安慶、正式擔任曾國藩的機要文秘之後,即向曾國藩請求重刻《船山遺書(shu) 》。趙烈文向曾氏進言的具體(ti) 時間以及如何說動曾氏,已無法得知,但相關(guan) 重要史料有兩(liang) 則,據此可推知大概:

 

其一,同治元年六、七月間,歐陽兆熊與(yu) 曾國藩的往來信劄中,有“前惠甫書(shu) 來,雲(yun) 節相慨允倡刻船山遺書(shu) ”[1]579、“夕堂老人遺書(shu) ,惠甫曾商及重刻”[11]441之語。

 

其二,同治元年四月十一日,《曾國藩日記》記:“涉閱廣東(dong) 新刻叢(cong) 書(shu) 兩(liang) 種,一曰《海山仙館叢(cong) 書(shu) 》,凡五十六種,潘仕成輯刻;一曰《粵雅堂叢(cong) 書(shu) 》,凡一百廿一種,伍崇曜輯刻。二者皆馮(feng) 竹漁新贈也。又涉閱《正誼堂叢(cong) 書(shu) 》,凡五十六種,張清恪公輯刻,吳竹莊所贈也。”[12]279

 

據上述兩(liang) 則史料推知,趙烈文向曾氏進言的時間,大約在同治元年(1862)正月至五月期間,為(wei) 此,曾國藩還特意翻閱了幾部新刻叢(cong) 書(shu) ,很可能就是為(wei) 重刻《船山遺書(shu) 》作參考。

 

三、曾國藩拒絕倡首

 

曾國藩允複重刻之後,便讓歐陽兆熊與(yu) 趙烈文的同鄉(xiang) 、時任湘鄉(xiang) 知縣劉達善(?—1875年,字子迎)商議。但歐陽兆熊並不滿意這一安排,覺得劉氏非湘籍人士,地位又不高,不足以主持其事,還是希望能由曾國藩這樣位高望隆的大人物出麵。同治元年六月十九日,歐陽兆熊致信曾國藩,雲(yun) :“前惠甫書(shu) 來,雲(yun) 節相慨允倡刻船山遺書(shu) ,沅帥亦有此意,囑兆熊與(yu) 劉子迎商之。子迎將往澧州,不名一錢,而鄉(xiang) 人之意,以為(wei) 湖南之書(shu) 須湖南人捐刊為(wei) 是,其言亦頗近理。敝同年趙玉班已允出貲,因數及彭雪琴、李希庵、左季高、劉蔭渠、劉霞仙、唐義(yi) 渠及帶勇諸君

 

之識字者,均可助成此事。其書(shu) 欲求精美,非四千金不能。若能醵貲開雕於(yu) 安省,則易成矣。”[1]579-580歐陽兆熊明確告訴曾國藩,他已聯

 

絡了一班湘籍要人,現隻待曾國藩出麵振臂一呼,則事成矣。

 

但是,歐陽兆熊的請求遭到了曾國藩的拒絕。七月二十四日(1862年8月19日),曾國藩明確回複歐陽兆熊:⑥

 

那麽(me) ,曾國藩既已允複重刻,為(wei) 何又不願出麵倡議,這一允、一拒,有何原因呢?

 

其實,曾國藩允複重刻應當是有誠意的,他隻是不願把動靜鬧得太大,像歐陽兆熊那般弄得人盡皆知,便是違背了曾國藩的心意。這與(yu) 曾國藩低調、謹慎的性格有關(guan) 。原來半年之前,曾國藩剛被清廷受命節製四省軍(jun) 務,位高權重,令他日日如履薄冰,這一時期他在日記中屢屢寫(xie) 道:“飭餘(yu) 兼辦浙江軍(jun) 務,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巡撫,皆歸節製。權太重,位太高,虛望太隆,悚惶之至。……餘(yu) 近浪得虛名,亦不知其所以然,便獲美譽。古之得虛名,而值時艱者,往往不克保其終,思此不勝大懼”,“日內(nei) 思家運太隆,虛名太大,物極必衰,理有固然,為(wei) 之悚皇無已。”[12]226-227、234同一時期,他在多封家書(shu) 中也一再告誡諸弟要小心謹慎:“至阿兄忝竊高位,又竊虛名,時時顛墜之虞。吾通閱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權勢,能保全善終者極少。深恐吾全盛之時,不克庇蔭弟等,吾顛墜之際,或致連累弟等,惟於(yu) 無事時,常以危詞苦語,互相勸誡,庶幾免於(yu) 大戾。”[13]33

 

另一個(ge) 重要原因,在於(yu) 當時軍(jun) 情日益緊張,使得曾國藩暫無精力考慮刻書(shu) 之事。同治元年夏秋,清軍(jun) 與(yu) 太平軍(jun) 作戰進入了最緊張的關(guan) 鍵時期,金陵及皖南各防處處告警,金陵久攻不下,軍(jun) 中大疫遍行,曾國藩在給諸多同僚的信劄中屢屢訴苦

 

當時慘狀:“去歲春夏以前,事機較順,秋後變患迭生。金陵一軍(jun) 及皖南各防,處處告警,危險萬(wan) 狀”[14]359-360,“自辛酉秋至壬戌夏,軍(jun) 事頗順,論者以為(wei) 廓清有期。逮六月間,秦中回變,多軍(jun) 西行。七月以後,大疫遍作,士卒十喪(sang) 四五。自是賊氛彌熾,無日不在驚濤駭浪之中”[14]488-489。

 

同治元年七月,當曾國藩受製於(yu) 當時處境拒絕倡首後,重刻《船山遺書(shu) 》之議遂暫罷。是年冬十一月十八日,曾國藩的幼弟曾國葆戰死金陵,刻書(shu) 之事更是無法再提。又過了半年,隨著軍(jun) 情的改善,刻書(shu) 之事方有了轉機。

 

四、曾國荃慨允出資

 

至同治二年五月,曾國藩“包圍天京”的戰略推進頗順,湘軍(jun) 已克複金陵外圍大多地區,金陵幾近一座孤城,“此間軍(jun) 事,頗有順機。巢、和、含山均已克複,下遊自攻克福、太、昆、新以後,水陸三路規取蘇州,偽(wei) 忠王回顧不暇。現檄鮑、彭諸軍(jun) 進剿,二浦、九洑或易得手。舍沅弟昨將雨花台石壘及金陵南門外各賊壘一律踹平。南岸徽境肅清,我軍(jun) 並萃饒、景一帶,必能驅賊東(dong) 還,江右當可安謐,附以告慰。”[14]611

 

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趙烈文應曾國荃之招至金陵隨營差委,刻書(shu) 之事遂被重提。在趙烈文動身之前,曾國藩還於(yu) 五月初七特意給國荃寫(xie) 信,囑善待之:“趙惠甫今日來辭行,訂八月回皖一次,或久局,或暫局,弟與(yu) 之相處一月便可定奪。其人識高學博,文筆俊雅,誌趣不在富貴溫飽,是其所長;藐視一切,語少誠實,是其所短。弟坦白待之,而不忘一敬字,則可久矣。”[13]161

 

趙烈文赴金陵前後,歐陽兆熊與(yu) 他應該有過再次謀劃,但其詳情也無法得知。我們(men) 能知道的是,這一次趙烈文終於(yu) 不負所托,很快就說動了曾國荃,六月初七日(1863年7月22日)趙烈文在日記中寫(xie) 道:⑦

 

曾國荃慨允出資重刻《船山遺書(shu) 》,除了此一時期軍(jun) 情的改善,再就是曾國荃喜功貪名且愛好文事的性格。曾國荃此時年方四十,年輕氣盛,與(yu) 其兄相比,這個(ge) 弟弟的性格要高調很多,曾國藩也常常批評、提醒他,“餘(yu) 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詒之福自我一人享盡,故將勞、謙、廉三字時時自惕,亦願兩(liang) 賢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13]24-25。最典型的一個(ge) 例子,就是在會(hui) 剿金陵前夕,曾國荃為(wei) 了獨占克複美名,竟不欲讓江蘇巡撫李鴻章來支援,為(wei) 此曾國藩於(yu) 五月十六日寫(xie) 信勸導他:“何必全克而後為(wei) 美名哉?人又何必占天下之第一美名哉?”[13]288另一方麵,曾國荃出身行伍,腹中文墨不多,但一生對刻書(shu) 、修誌等文事活動尤其喜好。同治年間,曾國荃出資刊刻王夫之《船山遺書(shu) 》、李善蘭(lan) 《則古昔齋算學》,在湖北巡撫任上積極籌辦崇文書(shu) 局;光緒年間,在山西巡撫任上創辦濬文書(shu) 局,在兩(liang) 江總督任上經理江南書(shu) 局,並任《光緒湖南通誌》總纂、《光緒山西通誌》總裁,複捐資助王先謙刻《皇清經解續編》。

 

自鹹豐(feng) 十一年(1861)秋冬歐陽兆熊與(yu) 趙烈文有“重鋟之誌”,至同治二年(1863)六月曾國荃允複出資,經過一年半時間的謀劃,重刻《船山遺書(shu) 》方才基本落實。回顧金陵本《船山遺書(shu) 》謀刊過程,總結兩(liang) 點如下:

 

其一,重刻《船山遺書(shu) 》是多方合力促成。從(cong) 客觀條件來看,同治初年湘淮軍(jun) 平定江南各地,戰事初定,為(wei) 刻書(shu) 提供了穩定的環境;從(cong) 主觀條件來看,又與(yu) 歐陽兆熊、趙烈文的積極謀劃以及曾國藩、曾國荃的重視支持分不開,特別是歐陽

 

兆熊,他不僅(jin) 是重刻的“主謀”,此後也主持了校勘及後續刻印諸事,對於(yu) 《船山遺書(shu) 》在同治初年的問世居功甚偉(wei) ;此外更深層的原因,則在於(yu) 晚清理學複興(xing) 的推動,重刻《船山遺書(shu) 》是晚清理學複興(xing) 進程中的重大事件,它依托於(yu) 晚清理學複興(xing) 的學術潮流,並推動了理學的進一步發展。

 

其二,整個(ge) 過程唯一僅(jin) 存的疑點在於(yu) :就刻書(shu) 一事,曾國荃與(yu) 曾國藩是否有過溝通?單從(cong) 邏輯上推測,兩(liang) 人不僅(jin) 應該溝通過,而且曾國荃答應出資很可能也是授意於(yu) 乃兄。但這一推測苦無任何直接史料支撐,考二人此一時期的日記、信劄等史料,竟未有一語提及此事,這的確令人感到迷惑不解。雖然朱孔彰《題江南曾文正公祠百詠》、徐珂《清稗類鈔·莫子偲好古槧》等文均記載二曾就重刻之事有過商議⑧,但這些史料隻是間接證據,不是直接證據。這一疑點,唯有待於(yu) 今後挖掘新史料予以解答。

 

【注釋】
 
①參見李誌茗:《從倡節義到興文教———曾國藩幕府刻書考論》,《社會科學》2010年第10期,第139頁。
 
②關於船山著作的刊印曆史,參考船山全書編輯委員會校編《船山全書·序例》第1冊,嶽麓書社,2011年,第25-26頁。
 
③關於三儒從祀孔廟,可參考段誌強《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從祀孔廟始末新考》(《史學月刊》2011年第3期,第63-71頁)、段誌強《孔廟與憲政:政治視野中的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從祀孔廟事件》(《近代史研究》2011年
 
第4期,第120-133頁)。
 
④參見朱東安:《曾國藩幕府研究》第二章“軍政辦事機構”第一節“秘書處”,四川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7-41頁。
 
⑤出城訪王君半溪,而農先生族孫也。而農先生,明之遺臣,革鼎之初,語多憤激,屬子孫藏其書,言二百年後乃可出,故文字之禍不及焉。半溪既刊其書,而燹於甲寅之亂,今複有重鋟之誌,此騖學者所樂聞也。
 
⑥夕堂老人遺書,惠甫曾商及重刻,屬鄙人為之倡。弟以達官刻書,強作解事,譬如貧兒暴富,初學著靴,舉止終覺生澀。然亦不可以已,若雲慨然倡首,則誣也。
 
⑦中丞來談良久,允出資全刻王船山遺書。寫歐陽曉岑信,告知中丞刻書之說。緣此事須費四千金,曉岑屬餘慫恿中丞為之倡,乃中丞不獨能獨力舉辦,並許多出千金,為加工精刻之費,其好學樂善者如此。
 
⑧朱孔彰《題江南曾文正公祠百詠》記:“公捐廉奉三萬金,設書局,重刊經史,先在安慶,商之九弟沅圃方伯,刻《王船山遺書》”(朱孔彰:《題江南曾文正公祠百詠》,《曾國藩全集·詩文》第14冊,第529頁);徐珂《清稗類鈔·莫
 
子偲好古槧》記:“鹹豐辛酉八月,文正既克複安慶,部署粗定,乃從子偲之言,命其采訪遺書,商之其弟忠襄,刻《王船山遺書》”(徐珂:《清稗類鈔·鑒賞類二》第9冊,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4281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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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瀚章等修、曾國荃等纂:光緒湖南通誌:卷179.刻本.1885(清光緒十一年).
 
[3]黎庶昌.曾文正公年譜:卷一//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22冊.台北:台灣文海出版社。
 
[4]張文虎.張文虎日記.陳大康整理.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
 
[5]曾國藩.曾國藩全集(書信):第22冊.長沙:嶽麓書社,2006.
 
[6]歐陽兆熊.六月與曾滌生講學//寥天一齋文稿.清代詩文集匯編:第629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7]歐陽兆熊.王船山先生軼事//水窗春囈:卷上.北京:中華書局,1984.
 
[8]費行簡.近代名人小傳.清代傳記叢刊:第202冊.台北:明文書局,1985.
 
[9]趙烈文.能靜居日記:第1冊.廖承良整理.長沙:嶽麓書社,2006.
 
[10]陳乃乾.陽湖趙惠甫先生年譜//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續編:第985冊.台北:台灣文海出版社.
 
[11]曾國藩.曾國藩全集(書信):第25冊.長沙:嶽麓書社,2006.
 
[12]曾國藩.曾國藩全集(日記):第17冊.長沙:嶽麓書社,2006.
 
[13]曾國藩.曾國藩全集(家書):第21冊.長沙:嶽麓書社,2006.
 
[14]曾國藩.曾國藩全集(書信):第26冊.長沙:嶽麓書社,2006.
 
[15]趙烈文.能靜居日記:第2冊.廖承良,整理.長沙:嶽麓書社,2006.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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