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學術與政治的互動 ——以真德秀與徐元傑經筵進讀為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2-19 16:47:05
標簽:經筵
王琦

作者簡介:王琦,女,西元1976年生,湖南邵陽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中國哲學博士。現任長沙理工大學教授。主要從(cong) 事儒家哲學、經筵講義(yi) 等領域的研究,著有《論語探微》(中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等。

學術與(yu) 政治的互動——以真德秀與(yu) 徐元傑經筵進讀為(wei) 例

作者: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湖南大學學報》2021年第1期

 


內(nei) 容摘要:經筵原本是帝王經史教育之地,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逐漸成為(wei) 與(yu) 內(nei) 朝、外朝並重的政治空間?通過真德秀與(yu) 徐元傑的經筵講讀記錄,可知士大夫以君德聖治成就為(wei) 旨歸的經典詮釋、君臣經筵學問與(yu) 治道的切磋、經筵留身後的時政探討與(yu) 信息交流,不僅(jin) 拓展了士大夫參政議政的渠道與(yu) 帝王政治決(jue) 策的信息來源,而且為(wei) 君臣在價(jia) 值理念與(yu) 治國策略上達成共識提供了契機,從(cong) 而為(wei) 君臣共治天下奠定了思想基礎,呈現了士大夫以經筵為(wei) 平台,以學術介入政治的動態過程。

 

關(guan) 鍵詞:經筵講讀;經筵留身;君臣共治;真德秀; 徐元傑

 


宋代建國後,出於(yu) “治道”需要而實施的文治治國策略,極大地促進士大夫主體(ti) 意識的崛起,逐漸形成了帝王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格局。關(guan) 於(yu) 這種共治格局的形成,世人多關(guan) 注其與(yu) 科舉(ju) 取士、學校教育以及人才選拔製度等之間的關(guan) 係,卻忽略了因帝王“典學”需要而產(chan) 生的經筵製度的重要影響。[1]呂中《大事記講義(yi) 》曰:“人君起居動息之地,曰內(nei) 朝、曰外朝、曰經筵,三者而已。” [2]“經筵”原本作為(wei) 帝王的經史教育之地,[3]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為(wei) 與(yu) 內(nei) 朝、外朝並列的重要政治空間?它與(yu) 君臣共治理念的形成之間存在著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學術與(yu) 政治之間如何貫通?宋代大儒真德秀與(yu) 其弟子徐元傑曾作為(wei) “帝王師”入侍經筵,不僅(jin) 留下了經筵講學的講稿《經筵講義(yi) 》,而且以經筵進讀日記的形式記錄了君臣在經筵的互動事跡,[4]為(wei) 我們(men) 研究宋代士大夫如何借助經筵講學中的經義(yi) 詮釋與(yu) 君臣互動問答,以及“經筵留身”後的時政探討,以學術介入政治,影響帝王的德性修養(yang) 與(yu) 政治決(jue) 策,留下了寶貴的資料。

 

一、經筵講學:君臣學術與(yu) 政治的互動

 

由於(yu) 經筵講學的對象是貴為(wei) 一國之君的帝王,這就必然決(jue) 定了經筵官在講學時不能囿於(yu) “析章句,考異同,專(zhuan) 記誦,備應對”等字詞章句、訓詁名物等知識傳(chuan) 授,而是要引導帝王“學堯舜之道,務知其大指,必舉(ju) 而措之天下之民”,[5]通過對經典義(yi) 理的發揮,以“道”引君,成就君德聖治,使天下重歸於(yu) “治”。同時通過經筵中的君臣問答,彼此切磋交流,為(wei) 君臣在思想意識與(yu) 治國理念上達成共識提供了契機。[6]

 

1.士大夫經典義(yi) 理詮釋與(yu) 君德聖治成就之旨歸

 

宋初至仁宗前期,雖說受漢唐章句之學的影響,經筵講經仍以章句訓詁等方式為(wei) 主,[7] 但出於(yu) 帝王“學以求治”的需要,即使是在經筵任職長達27年之久,被人譏為(wei) “一以注疏為(wei) 主,無他發明”的楊安國,[8]也不乏以義(yi) 理解經的舉(ju) 動。如仁宗時講《易》“坤卦”之“上六,龍戰於(yu) 野”時,楊安國便聯係時政,引申經義(yi) 說:“譬之權臣擅命,作威作福,蔽君耳目,不得聰明,可移人心,可覆國家,苟辨之不早,必有龍戰之患也。”[9]勸誡仁宗明辨賢愚忠奸,確保國家政治穩定。類似的義(yi) 理發揮之言在《帝學》中多處可見。[10]神宗時,隨著王安石、陸佃、呂惠卿、曾布等“新學”人物入侍經筵,經筵講學逐漸形成了“發揮經旨義(yi) 理,感格君心;聯係帝王實際,語含勸誡;講說形式自由,語言通俗;建言朝廷時政,經世致用”等特點,[11]從(cong) 君主身心修養(yang) 與(yu) 政治實踐著手,進行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發揮,以啟迪君心,培養(yang) 君德,影響政治。[12]

 

南宋大儒真德秀與(yu) 徐元傑在經筵講經,也恪守著“經筵非為(wei) 分章析句”,重在“裨聖德,究治體(ti) ”的風尚,[13]於(yu) 君德與(yu) 聖治成就處用力。如對《大學》傳(chuan) 之首章的詮釋,真德秀開篇即言“《康誥》《帝典》兩(liang) 語切要處,在‘克’之一字。明德,人所同有,其所以為(wei) 聖愚之分者,但以克明與(yu) 不能明之異爾。常人所以不能明者,一則以氣稟昏弱之故,二則以物欲蔽塞之故”,揭示天理人性人人具備,明德之所以難以成就,就在於(yu) 許多人“自暴自棄而不肯為(wei) 耳。”進而指出帝王用工之要“專(zhuan) 在屏去物欲”,以“克”字自勉,“而毋自謂不能,則堯帝文王可及矣。”[14]真德秀解經先闡釋理學的一般原則與(yu) 常人做工夫的用力點,再進而指明帝王修身立德之要,使得經典詮釋貼切自然,生動可感。同樣,在詮釋“大學絜矩章”時,真德秀指出“蓋天下之不平,自人心不恕始。”從(cong) 人倫(lun) 日用處著眼,具體(ti) 指出為(wei) 子、為(wei) 父、為(wei) 弟、為(wei) 兄、為(wei) 臣之不恕的表現,從(cong) 而引申至帝王“絜矩之道”,並聯係當時“比年以來,元元愁苦者眾(zhong) ”的客觀社會(hui) 現實,希望理宗念及寒冬臘月戍邊將士及百姓寒苦,以己度人,“以惻怛之心,施惠恤之政”,讓黎民百姓免於(yu) 饑寒。[15]進而指出造成這種“兵民胥怨”的根本原因就在於(yu) “權臣大開賄賂之門”,監司郡守及將帥“極意掊克以充苞苴”,提出“選良吏、擇良將以任撫字之責”[16]的解決(jue) 方案。可謂貼近帝王實際,具有可操作性。又如徐元傑在詮釋《論語》時,通過經典導讀與(yu) 義(yi) 理闡發,指出“求其放心”乃是“古帝王相傳(chuan) 為(wei) 學切要處”,並言其經筵講學“發明求心之旨”的目的在於(yu) “以助聖學端本行仁之萬(wan) 一,庶幾正心以正朝廷,使百官萬(wan) 民、四方遠近莫不一於(yu) 正。”[17]可謂有的放矢,目標明確。

 

由此可見,君主之“德”的養(yang) 成與(yu) 國家之“治”的實現,是宋代士大夫們(men) 最為(wei) 關(guan) 切的問題。這種從(cong) 帝王的角度出發,聯係其修身養(yang) 性與(yu) 政治生活實際闡發經義(yi) 的方式,比較容易引起帝王的情感共鳴,增強其內(nei) 心的認同,因而在真德秀《講筵進讀大學章句手記》與(yu) 徐元傑《進講日記》中,“仰瞻聖顏,大覺和悅”“上深以為(wei) 然,喜見玉色”“上然之”“上曰極是”“上意喜甚,玉齒粲然”“上首肯”“上曰甚善甚善”等記載比比皆是,[18]體(ti) 現了帝王對士大夫所詮釋的經旨要義(yi) 的肯定與(yu) 認同,從(cong) 而有利於(yu) 君臣在修己治人、治國理政等方麵達成共識。

 

2.君臣經筵學問與(yu) 治道的切磋交流

 

經筵為(wei) 君臣提供了一個(ge) 互動交流的平台。在講學中,經筵官對經典詮釋有著絕對的主導權,但這並非意味著帝王隻能被動地接受士大夫們(men) 的講授,而是可以通過君臣有問有答的互動方式,交換意見、交流思想。在講學時如果帝王不主動提問,就會(hui) 遭到經筵官的質疑。如英宗在經筵“未嚐發言有所詢問”,司馬光即上言曰:“今陛下若皆默而識之,不加詢訪,雖為(wei) 臣等疏淺之幸,竊恐無以宣暢經旨,禆助聖性。望陛下自今講筵,或有臣等講解未盡之處,乞賜詰問。或慮一時記憶不能詳備者,許令退歸討論,次日別具劄子敷奏。庶幾可以輔稽古之誌,成日新之益”。[19]可見,君臣間的互動問答與(yu) 交流乃是經筵講學中的重要環節。

 

徐元傑在《進講日記》中詳細地記載了他與(yu) 理宗間的交流切磋。如在“四月初五”晚講中,“讀《論語》發明學問之道,求放心須自源頭理會(hui) ”。理宗心有所感曰:“心為(wei) 萬(wan) 事之源。”讀《魯論》時,徐元傑指出其“心字隻有三處。”上發問曰:“三處如何?”徐元傑奏曰:“第一處‘夫子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此是聖人之心;第二處‘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此是賢者之心;第三處‘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此是愚不肖之心。蓋無所用心,則放僻邪侈無不為(wei) 矣。心無所用,反不若博奕猥褻(xie) 之事,聖人戒之深矣。”上曰:“正是,心不可無所用”,表示讚同。[20]這是君臣對學問之要在“求放心”等經義(yi) 上達成的共識,為(wei) 徐元傑通過經典詮釋,以儒家之“道”正君心做好了義(yi) 理鋪墊。

 

此外,在經筵講學中君臣還會(hui) 就時政等問題進行交流與(yu) 探討,除經筵官經常會(hui) 借闡發經義(yi) 之際影射或言及時政問題外,帝王也會(hui) 主動就其關(guan) 心的問題向經筵官提問或谘詢。如一次晚講中,理宗連續向徐元傑發問:“一向雨少,連日得雨沾足否?”“外道諸郡多得雨,聞淮間亦得雨,敵人亦漸退,果否?”“比來米價(jia) 與(yu) 外方如何?”“此間楮價(jia) 與(yu) 外方如何?”“近來監司郡守得人否?”“史岩之奏減和買(mai) 濟事否?”[21]內(nei) 容涉及到天時、軍(jun) 事、經濟、人事等國計民生、軍(jun) 事戰備、人事任免等問題。理宗希望通過向經筵官的訪問谘詢,一是暢通信息渠道,多方位了解朝政之得失,黎民之生計,監司郡守是否得人;二是聽取經筵官對時政的建議與(yu) 看法,從(cong) 而為(wei) 其政治決(jue) 策及國家政令製定提供參考意見。[22]徐元傑依次作答後,理宗也回應道:“須嚴(yan) 備禦”,“隻要民便”,“是”等,[23]體(ti) 現了經筵官對帝王政治選擇與(yu) 決(jue) 策的影響。所以真德秀常與(yu) 理宗言:“臣願自今經筵講讀之際,有切於(yu) 身心,關(guan) 於(yu) 政治者,時發玉音質問所疑,俾臣等得悉心以對。如有未諭,即乞再三詰難,必聖心洞然無疑而後已。” [24]經筵君臣討論交流,必以“聖心洞然無疑”為(wei) 旨歸,為(wei) 經筵官較充分地表達意見提供了條件。

 

可見,在經筵講學中,經筵官通過對經典義(yi) 理的詮釋與(yu) 君臣間的互動交流,為(wei) 士大夫們(men) 以學術切入政治,通過對經典中所蘊含的儒家之“道”教化帝王,影響其德性修養(yang) 、思想觀念、治國理念及政治實踐提供了可能性。

 

二、經筵留身:經筵政治功能的拓展

 

隨著仁宗朝經筵製度的逐漸完善,經筵官的選擇與(yu) 任命、講讀時間與(yu) 地點、進講篇目與(yu) 內(nei) 容、經筵儀(yi) 式儀(yi) 規等均已基本完備。[25]尤其是宋神宗時,因變法需要,於(yu) 經筵講學之後,“群臣退,帝留安石坐”,常與(yu) 其“從(cong) 容議論”國事,[26]從(cong) 而進一步拓展了經筵的政治功能。“經筵留身”為(wei) 帝王與(yu) 經筵官討論時政、谘詢訪問提供了更為(wei) 私密與(yu) 從(cong) 容的空間。[27]元豐(feng) 時,“侍讀官於(yu) 所讀書(shu) 內(nei) 或有所見,許讀畢具劄子奏陳”。[28]又從(cong) 製度上為(wei) 經筵官詳細奏陳意見提供了保障。

 

在真德秀與(yu) 徐元傑的手記或日記中,記載了其經筵留身後,理宗所谘詢問題之廣泛,涉及到雨、雪、雷、電等天時問題;蠶桑、農(nong) 麥等農(nong) 事問題;楮幣、會(hui) 價(jia) 、鹽價(jia) 、米價(jia) 、經界、賦稅、和買(mai) 等財政經濟問題;史嵩之起複等人才任用等問題;邊備、北使朝見、核軍(jun) 籍等軍(jun) 事外交問題,還有朝廷事體(ti) 、士人議論等等,[29]真德秀與(yu) 徐元傑在回應這些問題時,均從(cong) 儒家士大夫的立場出發,力圖將儒家的價(jia) 值理念運用到帝王修身立德、治國理政的實際。

 

以理宗與(yu) 徐元傑多次討論的“天時”問題為(wei) 例。在四月十二日的進講中,理宗問:“此數日又闕雨,農(nong) 事不知如何?”徐元傑馬上用儒家修德以應天的思想勸誡理宗道:“恐懼修省以為(wei) 格天之本”,以至“心與(yu) 天一”,感動上天而降時雨。[30]又如在“十月內(nei) 進講”中,理宗為(wei) “連日雷聲甚厲”以及“邊事既急”而憂心,問徐元傑當如何消除“天變”、解除外患?徐元傑“因以時事而參之《易》”,以“《乾》健九五之君,不可無《坤》順六二大臣之助”為(wei) 喻,[31]認為(wei) 之所以出現天變,是因為(wei) 理宗前不久起複丞相史嵩之之命不合禮製,[32]導致士人議論紛紛,國家綱常不立,因此“天以非時之雷警告陛下”,“欲吾國之君臣上下,痛自刻厲,交修人事”,“上下講求克己複禮之複”,遠小人,進君子,“號召天下之賢俊,培養(yang) 萃聚於(yu) 本朝,以為(wei) 內(nei) 治強盛尊安之道”,“以悅人心而解天意”,立綱紀以“致泰”,應天變而消外患。[33]未幾,理宗“夜降禦筆黜四不才台諫,起複之命遂寢。”[34]體(ti) 現了經筵官們(men) 借助“天”的權威約束、勸誡帝王,將儒家重德行、修人事、任賢才、立綱紀的價(jia) 值信仰與(yu) 治國理念運用到朝政中的努力,並通過君臣間的深入切磋交流,對現實政治決(jue) 策與(yu) 運行產(chan) 生了積極的影響。

 

又如北使朝見與(yu) 邊備是理宗端平元年極為(wei) 關(guan) 注的問題。真德秀在《講筵進讀大學章句手記》中多次記載了理宗關(guan) 於(yu) 這類問題的詢問。如十月十四日進講後,理宗問“北使來議和”之事如何應對?真德秀指出對待來使“猶當禮接”,但邊備仍需不懈;[35]十二月十三日,理宗問真德秀是否見到丞相鄭清之關(guan) 於(yu) “北使朝見事”的劄子,德秀告知理宗自己雖未見劄子,但已於(yu) 昨天與(yu) 同僚“詣相府見丞相,言見將韃使朝見禮節,委左司鄭寅斟酌”,“其區處似已穩當。”而問及使者朝見用“臨(lin) 軒”之禮是否合適時,真德秀言“極當”。至於(yu) “徐僑(qiao) 以為(wei) 不當引見(北使)”的問題,真德秀指出“大抵朝廷行事,最不可惡人異論”,勸誡理宗作為(wei) 一國之君,應當允許臣下發表不同意見,否則“後來有事,無人敢言,遂成緘默之風,利害非細。”而“見與(yu) 不見,皆未甚利害,但和議決(jue) 不可恃”,建議理宗“親(qin) 禦宸翰,諭三邊製帥”。[36]在禮接北使的同時加強邊備,做好一文一武兩(liang) 手準備。其間剛好“有禦封文字下本所”,麵對不同的意見,真德秀訖請過國史院與(yu) 眾(zhong) 官商量,於(yu) 是理宗召諸官集議。[37]通過真德秀與(yu) 理宗對話的記載,我們(men) 發現,經筵是帝王進行政治谘詢決(jue) 策、辨析朝廷信息真偽(wei) 、了解臣僚意見、知曉朝政得失的重要渠道,其間所碰撞出來的思想火花與(yu) 朝政共識會(hui) 影響到帝王的政治決(jue) 策與(yu) 政策製定。

 

經筵留身時,除了帝王主動向士大夫詢問政事外,士大夫也會(hui) 主動向帝王奏事,以表達自己對朝廷政事等看法。如孝宗時周必大有《講筵留身劄子三首》,內(nei) 容涉及《論久任邊帥》《論安定郡王襲封人》《乞考初元之政》等。[38]朱熹在寧宗時曾上《經筵留身麵陳四事劄子》,涉及“修葺舊日東(dong) 宮”之計、“壽康定省之禮”、“朝廷綱紀”之議,孝宗“山陵之卜”等,直指帝王之家事與(yu) 國事。[39]端平元年十月十九日,真德秀進讀《大學章句》後,“又奏邊事,已見《端平廟議申聖語狀》”。[40]十一月十六日進講,“因言及財用窘匱,奏曰:“今日當此空匱之極,別無方法,隻有撙節一事可行。臣方欲具奏,偶吏部郎中兼左司鄭寅輪對已及,凡其言甚當,願陛下諭大臣速如所請施行”等。[41]徐元傑十二月十八日進講有注曰:“十一月有一講口奏,上始決(jue) 於(yu) 言,下且喜而稱鄭清之、趙與(yu) 權。又問相臣才徳之辯。至二十八日又問才徳,始為(wei) 之極力奏陳,聖意覺愈堅。”[42]可見,經筵拓展了士大夫參政議政,發表政見的渠道。

 

如果說經筵講學主要是以“學”為(wei) 主,重在經義(yi) 闡釋與(yu) 發揮,並兼及政治問題,那麽(me) 經筵留身探討的問題則主要以“治”為(wei) 主,君臣間交流時政的廣度與(yu) 深度進一步增強,從(cong) 而使得“經筵”不僅(jin) 隻是帝王經史教育之地,而且成為(wei) 了帝王向士大夫谘詢顧問、探討時政、收集信息的重要政治空間。所以宋人說:“朝廷自宰相以及群司,率以職事進對,所言皆目前常務,而又迫於(yu) 景晷,不得詳盡其理。唯邇英閣者,陛下燕閑之所也。侍於(yu) 側(ce) 者,皆獻納論思之臣;陳於(yu) 前者,非聖人之經則曆代之史也。禦燕閑則可以留漏刻之永;對侍臣則可以極谘訪之博;論經史則可以窮仁義(yi) 之道、禍敗之原。鑒而行之,則上可以為(wei) 堯、舜、三代之君,下猶不失為(wei) 漢高、光武、唐太宗也。”[43]經筵在正常的行政奏對之外,為(wei) 帝王與(yu) 士大夫提供了相對從(cong) 容探討與(yu) 交流空間。

 

三、結語

 

經筵作為(wei) 兼具文化教育與(yu) 政治探討功能的空間,一方麵為(wei) 士大夫借助經筵經義(yi) 詮釋與(yu) 問答互動,經筵留身時君臣的議論交流,以學術切入政治,引導帝王“學”以成“德”出“治”提供了有效途徑,拓展了士大夫參政議政的渠道;另一方麵經筵活動的開展,既彰顯帝王以文治國、崇儒重道形象,又為(wei) 其谘詢時政、收集信息、政治決(jue) 策拓展了空間,進而為(wei) 帝王與(yu) 士大夫在價(jia) 值理念與(yu) 治國策略上達成共識提供了契機,奠定了君臣共治天下的思想基礎。

 

從(cong) 宋代政治實際考察可知,經筵往往也是朝中各派掌控朝局的必爭(zheng) 之地。如神宗熙寧時,圍繞著法之“變”與(yu) “不變”,司馬光與(yu) 呂惠卿在經筵展開了激烈的辯論。[44]王安石為(wei) 確保變法的順利推行,大力引介其姻親(qin) 與(yu) 學生呂惠卿、沈季長、王雱、陸佃、曾布等入經筵,防範不同政見對新法有可能造成的衝(chong) 擊,堅定神宗變法的決(jue) 心與(yu) 政治決(jue) 策。所以《續資治通鑒長編》說王安石:“常欲置其黨(dang) 一二人於(yu) 經筵,以防察奏對者。呂惠卿既遭父喪(sang) ,安石未知腹心所托,布巧黠善迎合,安石悅之,故以布代惠卿入侍經筵。”[45]南宋時秦檜專(zhuan) 權的重要舉(ju) 措之一,就是控製“經筵”。據《宋大事記講義(yi) 》記載:“獨經筵之地,乃人主親(qin) 近儒生之時,檜慮其有所浸潤,於(yu) 是以熺兼侍講,又以巫伋為(wei) 說書(shu) ,除言路者必預經筵,以察人主之動息,講官之進說,而臣無複天子之臣矣。”[46]秦檜的這種通過操縱參預經筵人選來控製言論,以把握帝王的動向的方法,也為(wei) 南宋後期的許多權相所模仿。[47] 體(ti) 現了經筵在政治中的重大影響。

 

此外,成為(wei) “帝王師”的經筵官大多是“天下第一流”的人物,因而在宋朝曾經以翰林侍讀、侍講學士、崇政殿說書(shu) 等身份入侍經筵的士大夫,最終位至宰執的大有人在。如章得象、賈昌朝、曾公亮、晏殊、王安石、司馬光、呂公著、範純仁、劉摯、蘇頌、周必大、真德秀等。當有機會(hui) 得君行道時,他們(men) 堯舜其君,積極參政議政,力圖有所作為(wei) ,實現道濟天下的理想;當貶官閑居時,他們(men) 便著書(shu) 立說,授徒講學,堯舜其民,教化世道人心,從(cong) 而促進了儒學的官學化、社會(hui) 化,形成了宋代鮮明的士大夫政治文化。因而研究宋代君臣共治天下格局的形成,經筵是其不可忽視與(yu) 回避的重要環節。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規劃項目“宋代《四書》經筵講義研究”(16BZX056)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王琦(1976-),女,湖南邵陽人,哲學博士,長沙理工大學設計藝術學院教授,主要從事中國哲學、宋明理學研究。
 
[1] 《宋史·文苑一》:“自古創業垂統之君,即其一時之好尚,而一代之規模,可以豫知矣。藝祖革命,首用文吏而奪武臣之權,宋之尚文,端本乎此。太宗、真宗其在藩邸,已有好學之名,作其即位,彌文日增。自時厥後,子孫相承。上之為人君者,無不典學;下之為人臣者,自宰相以至令錄,無不擢科,海內文士彬彬輩出焉。” 經筵製度正是順應帝王“典學”及以文治國策略的產物。見脫脫等:《宋史》卷439,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第12997頁。
 
[2] 呂中:《宋大事記講義》, 見李心傳:《建炎以來係年要錄》卷156“紹興十七年四月辛醜條注”,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2529頁。
 
[3] 經筵又稱經幄、經帷、講席、講筵。廣義的經筵指的是漢代以降,皇帝親自參加的學術活動;狹義的經筵指北宋確立的,有專門法規保障,在專門機構組織操作下,由任專門官職的儒生在固定時間、固定場所向皇帝傳授儒家經典和曆史知識的禦前學術講座。其中,太宗、真宗時可視為經筵發軔期,至仁宗時經筵製度正式確立。參見:鄒賀、陳峰:《中國古代經筵製度沿革考論》,《求索》2009年第9期;陳東:《中國古代經筵概論》,《齊魯學刊》2008年第1期;薑鵬:《北宋經筵與宋學興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33-60頁。
 
[4] 真德秀於端平元(1234)年除翰林學士知製誥兼侍讀,為宋理宗進講朱熹的《大學章句》,撰有《(大學)經筵講義》與《講筵進讀大學章句手記》,詳見《宋史》卷437《真德秀傳》,第12957-12965頁;林日波:《真德秀年譜》,華中師範大學2006年碩士學位論文,第142頁;真德秀:《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徐元傑曾在理宗朝任崇政殿說書,進讀《論語》,撰有《(論語)經筵講義》與《進講日記》,詳見《宋史》卷424《徐元傑傳》,第12660-12662頁;徐元傑:《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5] 範祖禹撰、陳曄校釋:《帝學校釋》,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74頁。
 
[6] 王琦、朱漢民:《論宋代儒家新帝學的興起》,《鵝湖月刊》第45卷第6期(總號第534)。
 
[7] 薑鵬:《北宋經筵與宋學興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29-134頁。
 
[8] 脫脫等:《楊安國傳》,《宋史》卷294,第9828頁。
 
[9] 範祖禹撰、陳曄校釋:《帝學校釋》,第114頁。
 
[10] 楊安國曾多次為仁宗講解《詩經》《論語》《周易》《尚書》等經義,多有義理發揮之言。具體可參看範祖禹撰、陳曄校釋:《帝學校釋》,第93-131頁。
 
[11] 王琦:《論宋代經筵講義的興起》,《中國哲學史》2018年第2期。
 
[12] 王琦:《以道學建構帝學——朱熹詮釋<大學< span="">>的另一種理路》,《社會科學》2018年第4期。
 
[13] 脫脫等:《周必大傳》,《宋史》卷391,第11965 頁。
 
[14] 真德秀:《進讀大學卷子(十月十九日)》,《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5] 真德秀:《講筵卷子(二十七日)》,《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6] 真德秀:《講筵進讀手記(二十七日)》,《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7] 徐元傑:《經筵講義》,《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18] 真德秀:《講筵進讀大學章句手記》,《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徐元傑:《進講日記》,《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19] 範祖禹撰、陳曄校釋:《帝學校釋》,第139頁。
 
[20] 徐元傑:《進講日記(四月初五日進講)》,《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21] 徐元傑:《進講日記(十一日進講)》,《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22] 鄧小南:《信息渠道的通塞:從宋代 “言路”看製度文化》,《中國社會科學》2019年第1期。
 
[23] 徐元傑:《進講日記(十一日進講)》,《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24] 真德秀:《講筵卷子(十一月八日)》,《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25] 鄒賀、陳峰:《中國古代經筵製度沿革考論》,《求索》2009年第9期。
 
[26] 陳邦瞻:《王安石變法》,《宋史紀事本末》卷37,北京:中華書局,2015年,第325-326頁。
 
[27] 平田茂樹認為經筵官的職務是給皇帝教授學問,有時講經結束之後,經筵官會被留下來與皇帝交談政治問題,即所謂“經筵留身”。參見平田茂樹:《宋代的政治空間:皇帝與臣僚交流方式的變化》,《曆史研究》2008年第3期。 
 
[28] 劉琳等校點:《宋會要輯稿·職官六·侍讀侍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3193頁。
 
[29] 真德秀:《講筵進讀大學章句手記》,《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徐元傑:《進講日記》,《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30] 徐元傑:《進講日記(四月十二日進講)》,《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31] 徐元傑:《進講日記》,《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32] 據《宋史》卷424《徐元傑傳》記載:理宗時“丞相史嵩之丁父憂,有詔起複”,導致“學校叩閽力爭”,士論紛紛。因而在端平元年甲辰九月十六日進講後,理宗問徐元傑對史嵩之起複的意見,徐元傑認為“端憂居家,禮之常也;狥國赴急,禮之變也;禮須要度宜,隻緣陛下出命太早,所以啟人之疑,惟在陛下優容之”,勸誡理宗作為帝王出命不可不慎,當“愛惜民彝,為大臣愛惜名節”。詳見脫脫等:《宋史》卷424,第12661-12662頁;徐元傑:《進講日記(甲辰九月十六日進講)》,《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33] 徐元傑:《進講日記(十月內進講)》,《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34] 脫脫等:《徐元傑傳》,《宋史》卷424,第12661-12662頁。
 
[35] 真德秀:《講筵進讀大學章句手記(十四日)》,《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6] 真德秀:《講筵進讀手記(十二月十三日)》,《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7] 真德秀:《講筵進讀手記(十二月十三日)》,,《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8] 周必大:《文忠集》卷137、142、143,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9] 朱熹:《經筵留身麵陳四事劄子》,《朱子全書》第20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678-683頁。
 
[40] 真德秀:《講筵進讀手記(十九日)》,《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1] 真德秀:《講筵進讀手記(十六日)》,《西山文集》卷18,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2] 徐元傑:《進講日記(十二月十八日進講)》,《楳埜集》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
 
[43] 韓維:《上英宗禦邇英詢問講讀臣僚》,見趙汝愚:《宋朝諸臣奏議》卷50,北京大學中國中古史研究中心校點整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542頁。
 
[44] 範祖禹撰、陳曄校釋:《帝學校釋》,第149-152頁。
 
[45] 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215“熙寧三年九月癸巳條”,北京:中華書局, 2004年,第5236頁。
 
[46] 呂中:《宋大事記講義》, 見李心傳:《建炎以來係年要錄》卷156“紹興十七年四月辛醜條注”,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2529-2530頁。
 
[47] 董文靜:《南宋台諫“必預經筵”政治模式的形成——以董德元為線索的考察》,《浙江學刊》2012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