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一個隱藏在宋詞中的“家暴”事件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1-02-09 01:07:43
標簽:“家暴”事件、宋詞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一個(ge) 隱藏在宋詞中的“家暴”事件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庚子臘月廿七日丁亥

          耶穌2021年2月8日

 

 

 

百宜嬌

看垂楊連苑,杜若侵沙,

愁損未歸眼。

信馬青樓去,

重簾下,娉婷人妙飛燕。

翠尊共款。

聽豔歌、郎意先感。

便攜手、月地雲(yun) 階裏,

愛良夜微暖。

無限,風流疏散。

有暗藏弓履,偷寄香翰。

明日聞津鼓,

湘江上,催人還解春纜。

亂(luan) 紅萬(wan) 點。

悵斷魂、煙水遙遠。

又爭(zheng) 似相攜,

乘一舸、鎮長見。

 

此詞作者薑夔(1154~1221),號白石,南宋詞大家。他的詞作,可謂是宋詞發展至極雅致境界的代表作品。宋人黃升《中興(xing) 以來絕妙詞選》評,“白石道人,中興(xing) 詩家名流,詞極精妙。”清人劉熙載《藝概》評,“薑白石詞幽韻冷香,令人挹之無盡。擬諸形容,在樂(le) 則琴,在花則梅也。”不過他的這首《百宜嬌》卻是一首“戲詞”,是他寫(xie) 來戲弄一位叫做張仲遠的朋友的,所以此詞又有一個(ge) 題目,叫“戲張仲遠”。

 

張仲遠,生平不詳,吳興(xing) 人,跟薑夔交情極好。淳熙十六年(1189)春,三十二歲的薑夔外出遊曆、訪友,來到吳興(xing) ,宿於(yu) 張仲遠之家。恰好當時張仲遠不在家,是其妻子接待了遠道而來的薑夔。

 

張仲遠的妻子是出了名的“醋壇子”,因丈夫時常外出,張妻擔心他在外頭拈花惹草,每有客人投刺拜訪,必再三盤問丈夫:此人跟你是什麽(me) 關(guan) 係?你是不是經常和他們(men) 在外麵花天酒地?張仲遠則是出了名的“懼內(nei) ”,被夫人盤查起來,隻能唯唯喏喏,拚命解釋。

 

薑夔早聽說了張仲遠夫婦的故事,看到張仲遠又不在家,突然就生出了“惡作劇”心理,想戲弄他一番。當天便寫(xie) 下這首《百宜嬌》。“百宜嬌”詞牌又名“眉嫵”,據傳(chuan) 出自西漢京兆尹張敞常為(wei) 妻子畫眉的典故。總之,這一詞牌透出一股曖昧的氣息。而薑夔此詞的內(nei) 容,就更加曖昧了,全詞以一名妙齡女子的口吻,講述她與(yu) 情郎如何“翠尊共款”、對酒當歌,又如何“攜手”共度良夜,次日在碼頭依依惜別,少女對情郎十分思念,希望來日相見,從(cong) 此不再分離。

 

薑夔將這首《百宜嬌》抄在一封信箋,丟(diu) 在張仲遠家裏,然後告辭而去,拜訪另一位朋友俞商卿,共同到北山沈氏圃尋梅。

 

再說張仲遠妻子見了那封抄寫(xie) 了《百宜嬌》的信箋,不知是薑夔故意留下的,以為(wei) 是哪一個(ge) 紅顏知己寫(xie) 給她丈夫張仲遠的情書(shu) ,果然醋勁大發,怒不可遏。待到張仲遠回家,妻子將一紙《百宜嬌》擲到丈夫臉上,盤問:坦白交待,這到底是哪一個(ge) 狐狸精寫(xie) 給你的豔詞?

 

張仲遠一臉蒙然,哪裏解釋得清楚?張妻這下更是認定丈夫必是心裏有鬼,所以才百口莫辯。立即大展雌威,出手就撕老公的臉皮。張仲遠不敢反抗,“受其指爪損麵”,結果臉被抓花了,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外出見人。

 

薑夔這個(ge) 玩笑可是開大了。

 

其實,說起來,在宋代,像張仲遠這樣的“妻管嚴(yan) ”,還真大有人在。在波瀾壯闊的中國“懼內(nei) 史”上,宋人至少貢獻了三個(ge) 著名的典故:“河東(dong) 獅”、“胭脂虎”與(yu) “補闕燈檠”。薑夔要是都寫(xie) 詞相戲弄,恐怕會(hui) 忙不過來。

 

 

 

“河東(dong) 獅”是指北宋名士陳季常的妻子柳氏。據洪邁《容齋三筆》記述,陳季常“居於(yu) 黃州之岐亭,自稱‘龍丘先生’,好賓客,喜畜聲妓”,家裏來了客人,陳季常以美酒相待,叫聲妓歌舞助興(xing) ,但陳季常的妻子柳氏非常凶妒,時常因此醋意大發,當著眾(zhong) 賓客的麵,對丈夫大吼大叫。因此陳季常對妻子很是懼怕。朋友蘇軾為(wei) 此寫(xie) 了一首詩送給他:“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dong) 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因柳氏為(wei) 河東(dong) 人,蘇軾便將她比喻為(wei) “河東(dong) 獅子”。也有人說,蘇軾是以“河東(dong) 先生柳宗元”借指陳妻柳氏。

 

“胭脂虎”的故事出自北宋陶穀《清異錄》:“朱氏女沉慘狡妒,嫁陸慎言為(wei) 妻。慎言宰尉氏,政不在己,吏民語曰‘胭脂虎’。”尉氏縣知縣陸慎言的妻子朱氏很是“狡妒”,陸慎言對她言聽計從(cong) ,連縣裏的政事都要聽老婆定奪,當地吏民都稱朱氏為(wei) “胭脂虎”。後來,人們(men) 便常用“胭脂虎”來形容悍婦。

 

“補闕燈檠”的故事也出自《清異傳(chuan) 》,說的是,冀州有一名儒生,叫做“李大壯”,別看他名字中有“大”又有“壯”,好像很威風,其實非常怕老婆,“畏服小君(妻子),萬(wan) 一不遵號令,則叱令正坐”,然後老婆在他頭頂放上一隻燈碗,點燃燈火,大壯隻能乖乖接受老婆大人的體(ti) 罰,“屏氣定體(ti) ,如枯木土偶”。時人乃戲謔地稱他為(wei) “補闕燈檠”。

 

宋人懼內(nei) ,恐怕不是個(ge) 別情況,而是比較普遍的現象,要不然,北宋文人曾鞏也不會(hui) 大發感慨:古者女子都安分守己,“近世(指宋代)不然,婦人自居室家”,“使男事女,夫屈於(yu) 婦”,一言不合就“犯而相直”;而當丈夫的,卻“未嚐能以責婦”。曾鞏顯然對“怕老婆”現象很是看不慣。

 

不過,按胡適的說法,“一個(ge) 國家,怕老婆的故事多,則容易民主;反之則否。”懼內(nei) 似乎是社會(hui) 文明的體(ti) 現。胡適的戲言不可當真,但宋人懼內(nei) 成為(wei) 一種現象,確實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說明了宋代女性並不像今日文藝作品所描述的那樣低三下四。事實恰恰相反,宋代女子擁有獨立的財產(chan) 權,法律也未禁止婦人改嫁,妻子甚至還可以主動提出離婚,可見宋朝女性的社會(hui) 地位並不低下。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