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坤】“思證兼用”與“思修交盡”:熊十力“本體方法論”新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2-05 20:29:18
標簽:方法論、本體論、理智法

“思證兼用”與(yu) “思修交盡”:熊十力“本體(ti) 方法論”新釋

作者:韓立坤(南京林業(ye) 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

來源:《安徽師範大學學報》

 

摘要:為(wei) 服務新重建的本體(ti) 論,熊十力改造了儒學方法論。他提出“思證兼用”,引入理智思辨方法,為(wei) 儒學體(ti) 悟直觀服務。同時,又提出“思修交盡”,以儒學道德修養(yang) 的“工夫論”來規範理智法與(yu) 直觀法之操作程序。這種“即本體(ti) 即方法”的“本體(ti) 方法論”,契合儒學“良知本體(ti) 論”之內(nei) 在邏輯,附應“體(ti) 用不二”的本體(ti) 論架構,亦為(wei) 儒學良知本體(ti) 論的開放性,尋獲了思想方法的新進路。

 

關(guan) 鍵詞:本體(ti) 論;方法論;理智法;直觀法

 

作為(wei) 現代新儒家開山人物,熊十力高度重視方法論問題,並將其視為(wei) 儒學本體(ti) 論、認識論合法性之核心論據。其代表性觀點,即是將理智法引入儒學方法論。對此,學界雖有相關(guan) 研究,但對他在“體(ti) 用不二”之本體(ti) 架構中如何處理“理智法”與(yu) “直觀法”之關(guan) 係,以及如何處理兩(liang) 方法與(yu) 儒學心性工夫之關(guan) 係,則較少深入討論。而借助“思證兼用”與(yu) “思修交盡”兩(liang) 命題,梳理其在不同時期的論述,可把握其基於(yu) 儒學“即本體(ti) 即認識即方法”的獨特邏輯而建構的“修養(yang) 工夫→理智思辨→體(ti) 證直觀→修養(yang) 工夫”的“本體(ti) 方法論”、“本體(ti) 認識論”,從(cong) 而為(wei) 思考儒學的現代新開展提供重要啟示。

 

一、“體(ti) 用不二”與(yu) 儒學本體(ti) 論的方法要求

 

西學方法與(yu) 儒學方法之關(guan) 係,乃當時儒家討論焦點。與(yu) 梁漱溟、熊十力同被稱為(wei) “新儒家三聖”的馬一浮曾力辨儒學與(yu) 哲學之不同,批評“西方哲學研究方法”。在他看來,儒學本是“自得之學”,以窮理盡性為(wei) 目的,專(zhuan) 注“切記體(ti) 會(hui) ”,久而久之,則可“豁然貫通”。哲學則是“知識之學”,專(zhuan) 注分析解剖式的梳理研究。他還批評當時部分人迷信分析方法,說:“今人於(yu) 古今修辭立誠之旨全未識得,獨喜稱邏輯,以為(wei) 治哲學者所必由。不知邏輯本身便是一種執,律以破相之旨,便在當破之列。如禪師家言,非情識所道者,豈可輒以邏輯妄加格量?”[1]969又說:“今時科學、哲學之方法,大致由於(yu) 經驗推想觀察事相而加以分析,雖其淺深廣狹,所就各有短長,其同為(wei) 比量而知則一。或因營思力索如鼴鼠之食郊牛,或則影響揣摩如猿狙之求水月。其較勝者,理論組織饒有思致可觀,然力假安排,不由自得,以視中土聖人始條理終條理之事,雖霄壤未足以為(wei) 喻。蓋類族辨物必資於(yu) 玄悟,窮神知化乃根於(yu) 聖證,非可以襲而取之也。足下於(yu) 時人之書(shu) ,信能多聞而博采矣,獨恨於(yu) 儒家本源之學未嚐致力,未有以得之於(yu) 己。”[2]519

 

熊十力長期關(guan) 注西哲“科學方法”與(yu) 儒家“玄學方法”。在他看來,前者主要借助概念命題、理智思辨去外在描述形上本體(ti) ,僅(jin) 以對象性認識去“假想”某種外在的“物事”或“存在”。後者則肯定“天道”呈現於(yu) 本心“良知”,主張在道德本心上用功,即可領會(hui) 宇宙萬(wan) 物終極本源。他強調,前者囿於(yu) “主客關(guan) 係”和“能所關(guan) 係”,隻能借助“理智思辨法”和“邏輯分析法”;後者則是以自性顯發、良知呈現為(wei) 主要形式的“體(ti) 認方法”和“體(ti) 悟方法”。儒學此種特殊的思想方法,表現為(wei) “不落文字”“休止思辨”“逆覺體(ti) 證”“反求實證”,因而可謂一種特殊的“直觀法”。

 

麵對當時學界以分析思辨法去改造中國哲學,進而拒斥或取消形而上學之主張,熊十力則堅持形而上學乃“哲學底正宗”,尤其“窮極萬(wan) 化之原”乃儒學本體(ti) 論之“本分內(nei) 事”。因而他批評當時學界“日日空言方法”,或為(wei) “知識”所障,或為(wei) “言語”所弊,陷入支離破碎之“意見”或“私見”。按其觀點,僅(jin) 以純粹的對象性、邏輯性、思辨性方法,隻能成就科學知識,而不能成就儒學本體(ti) 論知識。不過,遍覽他各時期著作,雖隨處可見其對學界濫用“理智思辨”之批評,但在自身本體(ti) 論建構中,他又始終運用“理智思辨法”,並專(zhuan) 門闡發其“思證兼用”與(yu) “思修交盡”之說,塑造了全新的儒學方法論。

 

在由佛轉儒後,熊十力即明確服膺儒學良知本體(ti) 論,繼而將其視為(wei) 中西哲學史中諸多本體(ti) 論之“判教”標準。例如,他曾依據形上本體(ti) 與(yu) 形下器物之關(guan) 係範式,細致辨析了古今中西的錯誤認識:一是“計執實體(ti) 是超脫乎法相之上而獨在”,以基督教的上帝,佛教的真如,唯心論的絕對精神為(wei) 代表;二是“計執實體(ti) 是潛隱於(yu) 法相之背後”,如唯識家的種子說,康德的物自體(ti) ,老子的道都屬於(yu) 此類;三是“計執實體(ti) 是空洞寂寥,包羅宇宙萬(wan) 象”,以道家的“道”,張載的“太虛”為(wei) 代表。並認為(wei) 上述三派觀點的錯誤之處均是“脫離宇宙萬(wan) 有而純任空想去造出一種宇宙實體(ti) ”。[3]305-306他主張,相比錯謬,中國哲人要重建本體(ti) 論,必須要立足儒學天道心性貫通之邏輯,采取形上寓於(yu) 形下、本體(ti) 寓於(yu) 現實之理論原則。

 

而在闡發其主要思想尤其是本體(ti) 論思想時,他對本體(ti) 之實體(ti) 性、實在性的論證尤為(wei) 重視。加上受西方哲學、科學之影響,他頗為(wei) 注意對本體(ti) 範疇、“體(ti) —用”關(guan) 係之辨析、界定與(yu) 論證。因而,他實際處處在使用理智辨析、性質界定、邏輯推論等方法。例如,他始終認為(wei) 認識形上實體(ti) ,需要辨別與(yu) 把握其複雜的性質與(yu) 屬性。而“宇宙實體(ti) 具有複雜性,非單純性”[4]147,甚至有些對本體(ti) 性質與(yu) 屬性的認識根本是錯誤的,為(wei) 此需要以理智思辨、邏輯分析為(wei) 方法,細致界定本體(ti) 的正確屬性[①]

 

而對本體(ti) 諸種性質之判定,顯然不是得自對本體(ti) 的直接觀察,隻能是參照萬(wan) 物的無窮功用、生化不息,去反推本體(ti) 之創生性;參照無窮功用之生滅,去領會(hui) 本體(ti) 之永恒性;參照現實萬(wan) 物之局限性,去把握本體(ti) 之絕對性。這樣,“體(ti) 用不二”的本體(ti) 論重建就以認識論為(wei) 基礎。在早期《新唯識論》時期,他強調形上本體(ti) 具有六種規定性:1.是備萬(wan) 理、肇萬(wan) 化的;2.是絕對的;3.是無形相的;4.是永恒的;5.是圓滿無缺的;6.是變與(yu) 不變的辯證統一。[3]94在後期的《體(ti) 用論》一書(shu) 中,他歸納本體(ti) 四種規定性:1.萬(wan) 理之原、萬(wan) 德之端、萬(wan) 化之始;2.即無對即有對,即有對即無對;3.無始無終;4是變與(yu) 不變的統一。[3]14其主要論據正是基於(yu) 對現實的功用、現象、器物之經驗性、綜合性、歸納性認識。

 

這種“認識論—本體(ti) 論”之特殊邏輯亦體(ti) 現在對“體(ti) —用”關(guan) 係的理解上:“一、渾然全體(ti) 流行,備萬(wan) 理、含萬(wan) 德、肇萬(wan) 化,是謂本體(ti) 。二、本體(ti) 流行,現似一翕一辟,反而成變。如是如是變,刹那刹那、頓起頓滅、頓滅頓起,實即刹刹皆是頓變,無有故物可容暫住。奇哉大變!無以名之,強名曰用。三、離用無體(ti) ,本體(ti) 舉(ju) 其自身全顯為(wei) 用,無可於(yu) 用外覓體(ti) 。四、離體(ti) 無用,大用流行實即本體(ti) 顯為(wei) 如是。譬如眾(zhong) 漚起滅騰躍,實即大洋水顯為(wei) 如是。五、體(ti) 備萬(wan) 裏,故有無量潛能;用乃唯有新新,都無故故。六、本體(ti) 真常者,是以其德性言,非以其自體(ti) 是兀然堅住、無生無造、不變不動,方謂真常也。”[5]301

 

也正是基於(yu) 上述認識,他提出形而上之本體(ti) 與(yu) 形而下之物事乃“相即不離”“體(ti) 用一源”的關(guan) 係,以“體(ti) 用不二”“天人不二”“體(ti) 用不二”“心物不二”為(wei) 重建本體(ti) 論的根本原則。為(wei) 更形象闡釋二者關(guan) 係,他也常用“海水眾(zhong) 漚”“冰水之喻”“轉燃香現火輪”等比擬方法、論證方法、啟發方法。例如他解釋說:“萬(wan) 變皆道之顯現,離萬(wan) 變不可覓道體(ti) 。譬如大海水,呈現為(wei) 起滅不斷的眾(zhong) 漚。大海水不在眾(zhong) 漚之外,謂於(yu) 眾(zhong) 漚而識大海水則誠然;謂大海水即眾(zhong) 漚之總名,則是執眾(zhong) 漚為(wei) 實有,而大海水為(wei) 虛名,無實自體(ti) 矣。其實,唯大海水有實自體(ti) ,而眾(zhong) 漚非離大海水別有自體(ti) 也。明乎此喻,則知道道體(ti) 雖不是超越萬(wan) 變而獨存,亦不可說道體(ti) 即是萬(wan) 變之總名。”[6]423而對於(yu) 本體(ti) 的創生性,他也舉(ju) 例說,將燃香猛力旋轉,即有火輪相現。宇宙眾(zhong) 相,流行不住。而每一個(ge) 現象器物之現,隻是本體(ti) 真實流行過程中的“一種節序”或是“一團作用”。[6]372

 

除此之外,為(wei) 對應器物、功用、現象之生滅變化,他賦予本體(ti) 能動性。並借助兩(liang) 種功用來解釋:一種是翕,即是表現為(wei) 凝聚力,是物化的、靜止的趨勢。另一種是闢(也做辟),是“運乎翕之中而顯其至健者”,能夠不斷創造、開發、演進,是遍運乎物的活潑能力。一翕一闢兩(liang) 種功用相反相成,相待相涵,共同推動著宇宙運轉不停,進而化成萬(wan) 物。而依據本體(ti) 的本然的創生性、創造性,他又完成了其從(cong) 宇宙演進的客觀“道體(ti) ”向內(nei) 在“心體(ti) ”的遞進。

 

這是因為(wei) ,如果說以大海水和眾(zhong) 漚所喻之本體(ti) 是宇宙客觀演進之“道體(ti) ”,那麽(me) ,萬(wan) 物之中唯一能承繼、領會(hui) 與(yu) 印證此本體(ti) “內(nei) 容特性”(牟宗三語)的隻有人類之本心良知。從(cong) 此“本心”與(yu) “道體(ti) ”之內(nei) 在統一言,“本心”即有資格被視為(wei) “吾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所同具之本體(ti) 也”。[3]397-398也正因唯人能“即物窮理”,能“實現天道於(yu) 己身,而成人道,立人極。”他賦予了“本心”以創造性、道德性、超越性,邏輯導出“心是宇宙實體(ti) ”。如“本心元自昭明,無有迷暗,萬(wan) 化之起,萬(wan) 物之生,萬(wan) 事之成,皆從(cong) 昭明心地流出”、“心不失其本體(ti) 之德,故即心而識體(ti) ”、“即於(yu) 此心識得天地萬(wan) 物本體(ti) ”、“既於(yu) 心而知其是本體(ti) 顯現,則萬(wan) 化真源,不外一心,故說心為(wei) 萬(wan) 物之主”。[5]194

 

而為(wei) 明確心本體(ti) 之能力,他亦細致辨析其內(nei) 涵維度與(yu) 解釋效力,指出:“本心即萬(wan) 化實體(ti) ,而隨義(yi) 差別,則有多名;以其無聲無臭,衝(chong) 寂之至,則名為(wei) 天。以其流行不息,則名為(wei) 命。以其為(wei) 萬(wan) 物所由之而成,則名為(wei) 道。以其為(wei) 吾人所以生之理,則名為(wei) 性。以其主乎吾身,則謂之心。以其秩然備諸眾(zhong) 理,則名為(wei) 理。以其生生不容己,則名為(wei) 仁。以其照體(ti) 獨立,則名為(wei) 知。以其涵備萬(wan) 德,故名為(wei) 德。”[7]57

 

至此,基於(yu) “創造的同一性”,“道體(ti) ”與(yu) “心體(ti) ”融貫為(wei) 一[②]。在內(nei) 涵上,本體(ti) “不是僵死的、機械的、純粹客觀的、外在的‘自然本體(ti) ’,而是生生不已、剛健自動、主客內(nei) 外合一的‘生命本體(ti) ’;不是自外於(yu) 宇宙萬(wan) 象和人類生活的所謂‘超絕本體(ti) ’,而是合天地萬(wan) 物於(yu) 一體(ti) ,將宇宙人生打成一片的、動態的有機整體(ti) 。同時,它又是內(nei) 在的‘道德自我’即‘道德主體(ti) ’。”[8]26熊十力還曾強調:“心體(ti) 即性體(ti) 之異名。以其為(wei) 宇宙萬(wan) 有之源,則說為(wei) 性體(ti) 。以其主乎吾身,則說為(wei) 心體(ti) 。”[4]173

 

總之,無論是其本體(ti) 論的理論建構,抑或深入把握其思想運演邏輯,均需借助辯證思維、概念分析、歸納演繹、內(nei) 涵比較、理智判斷、思量推度等方法。但儒家“道德的形而上學”對本心良知的道德屬性、境界指向的一般規定性,又必然要求與(yu) 之相應的修養(yang) 方法、體(ti) 證方法。所以,熊十力重建儒學本體(ti) 論的特殊邏輯,已經內(nei) 在體(ti) 現了融合理智思辨法與(yu) 修養(yang) 體(ti) 證法之方法論要求[③]

 

二、“思證兼用”與(yu) “思修交盡”

 

在當時,張東(dong) 蓀就發現熊十力既批評崇拜理智法,又暗度陳倉(cang) 將其嵌入本體(ti) 論方法。尤其對“本體(ti) 的性質”的分辨與(yu) 論證,無一不是采用分析法、推論法、思辨法。梁漱溟也與(yu) 張東(dong) 蓀觀點一致,批評熊十力將“推論”和“想象”方法施用於(yu) 良知本體(ti) 論,而“卻不悟向外求知既陷乎能(主)所(客)對待之間,早與(yu) 本體(ti) 無涉”,並批評他在科學方法與(yu) 本體(ti) 方法間“迷糊不清”,將所謂“本體(ti) 方法”與(yu) “科學方法”雜糅,最終導致本體(ti) 論根基不穩。與(yu) 其相對,梁漱溟主張儒學隻能用“證會(hui) ”“默識”“證悟”等直觀方法,而不能迷於(yu) 邏輯分析、理智推論。事實上,梁漱溟在批評熊十力時,又抄錄《十力語要》中肯定“證會(hui) ”“默識”的段落,讚同熊十力在“本體(ti) —認識論”中對直覺法的肯定態度。[9]778

 

熊十力重建的本體(ti) 論根本要求理智思辨與(yu) 修養(yang) 體(ti) 悟之統一,所以,其本體(ti) 論的方法論,必然表現為(wei) “理智法”與(yu) “直觀法”之協同配合。事實上,在不同時期,他均強調:“玄學之所致力者,不僅(jin) 在理智思辨方麵,而於(yu) 人生日用之中涵養(yang) 工夫,尤為(wei) 重要,前者哲學為(wei) 思修交盡之學,其義(yi) 與(yu) 此相關(guan) 。”[10]13又告誡說:“哲學方法,則思辨與(yu) 體(ti) 認須並重,……體(ti) 認非修養(yang) 不能臻,故餘(yu) 常以哲學為(wei) 思修交盡之學。”[10]212但是,對於(yu) 作為(wei) 玄學、哲學的儒學,如何實現理智思辨、體(ti) 認直觀、德性修養(yang) 之內(nei) 在程序對接與(yu) 操作配合,他卻沒有集中闡明。而通觀其各期論述,筆者認為(wei) ,借助“思證兼用”“思修交盡”兩(liang) 命題可更好把握其重建本體(ti) 論的方法論。

 

熊十力之所以肯定理智法,乃是有意改變儒學“不尚邏輯,本無係統”,“文無統紀,單辭奧義(yi) ,紛然雜陳”之缺陷。但同時,如何既發揮理智思辨對概念命題、認識步驟、思想邏輯之積極作用,又規避其容易囿於(yu) 經驗語言、經驗思維的局限性,使其始終服務於(yu) 對儒學超越本心實體(ti) 之闡釋,則是儒學重新型構方法論的重中之重。在他看來,當時一些學人雖同樣認識到理智思辨可助力儒學思想的係統化、形式化、邏輯化,但卻以方法僭越理論,以邏輯分析剔除儒學良知本體(ti) ,最終完全背離儒學邏輯。如他明確批評:“今世之為(wei) 玄學者,棄智而任慧,故其談體(ti) 也,直意為(wei) 思議所行境界,為(wei) 離自心外在境界。”[3]10-12

 

所以,他雖肯定理智思辨之重要作用:“極萬(wan) 有之散殊,而盡異可以觀同;察眾(zhong) 理之通貫,而執簡可以禦繁;研天下之幾微,而測其將巨;窮天下之幽深,而推其將著。思議的能使,是不可勝言的。並且思議之術日益求精。稽證驗以觀設臆之然否,求軌範以定抉擇之順違,其錯誤亦將逐漸減少,我們(men) 如何可廢思議?”[11]267但同時,他又將其置於(yu) “始乎理智思辨,終於(yu) 超理智思辨”的良知本體(ti) 論的方法框架中。

 

尤其是,他引入此方法框架的“理智”,並非純粹“主—客”對立範式下的科學理智,而是以超越本體(ti) 為(wei) 認識對象的“本體(ti) 理性”主導下的附屬思想方法,也即是在“性智”規範下之“量智”。在作用上,此特殊“理智”類似於(yu) 佛家費勁千言萬(wan) 語,掃蕩“情識計著”,破種種錯解迷執之法:辯證的思考、關(guan) 聯的比擬、錯位的指向、辨析的推導。在熊十力看來,此方法主要服務於(yu) 儒學核心的體(ti) 證方法,根本為(wei) “趣入證會(hui) 境地之一種開導”[6]189。顯然,此“開導”說,同時亦明確了新的儒學方法在程序步驟上的兩(liang) 個(ge) 階段:在“理智”階段,以“能—所”與(yu) “主—客”視角來審視“非”本體(ti) 之錯誤對象,而“超理智”階段,則在語言論述與(yu) 理智思辨之“百尺竿頭”之後,仍要“再進一步”,將所有關(guan) 涉本體(ti) 之信息要素、認識資源、實踐工夫等“信息源”、“知識點”實現“有機式的融合”與(yu) “飛躍式的整合”,進一步消除主客對立、物我對立,並“觀其會(hui) 通而究其玄極”,最終達致本心仁體(ti) 與(yu) 宇宙道體(ti) 合而為(wei) 一之“超理智的境界”。

 

從(cong) 兩(liang) 階段方法的形式看,從(cong) “理智”到“超理智”乃是思辨分析法與(yu) 體(ti) 證直觀法的統一。“思者思辨,或思索、思考,皆謂之思,此理智之妙也。極萬(wan) 事萬(wan) 物之繁賾幽奧,而運之以思,而無不可析其條貫,觀其變化。……證者,本體(ti) 呈露,自明自喻之謂也。學至於(yu) 證,乃超越思辨範圍而直為(wei) 真理實現在前。”[6]151所以,無論是某些科學主義(yi) 者,還是哲學史中的某些本體(ti) 論,它們(men) 或溺於(yu) 分析思辨,或錮於(yu) 體(ti) 悟證會(hui) ,或僅(jin) 外在混雜二者,在方法運用上均是錯誤的。他批評秦漢以後學人,思辨、體(ti) 認“二者俱廢”、宋明儒雖高談體(ti) 認,而“思辨未精”,難免以“混淪為(wei) 體(ti) 認”,清季以來,國人更“炫於(yu) 理論,更不悟有體(ti) 認之境”。[5]300總之,他認為(wei) 隻有“由思辨而歸於(yu) 體(ti) 認,直證真理”,方為(wei) 哲學本體(ti) 論最恰當有效之方法論。

 

整體(ti) 上,“思證兼用”,即是以作為(wei) “性智”的附屬方法——理智思辨法為(wei) 基礎,通過“從(cong) 知識方麵種種遮撥、各種開誘”,最終借助體(ti) 認直觀法引導人們(men) 上達“玄學上超知之詣”[④]。他強調:“大哲學家之思辨,由實感發神解,神解必是悟其全,而猶不以儻(tang) 來之一悟為(wei) 足也,必於(yu) 仰觀俯察、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之際,觸處體(ti) 認、處處思維與(yu) 辨析,然後左右逢原,即證實其初所神悟者。至此,若表之理論以喻人,固亦是知識的,而實則其所自得者是超知的,但不妨說為(wei) 知識耳。”[3]39

 

在作用上,理智思辨,可提供正反兩(liang) 麵的“經驗知識”,供道德判斷之用;體(ti) 認直觀,則將諸多有效但零散之“經驗知識”統合提升,最終實現認識的飛躍:“有體(ti) 認之初,以主乎知識,則隻是不限於(yu) 瑣碎,而有以洞徹事物之本真;有知識,則輔體(ti) 認之功,則體(ti) 認不蹈於(yu) 空虛,而有以遍觀真理之散著。”[12]201這樣,熊十力所謂的“體(ti) 認”,並非情感信念體(ti) 驗的“悟性直觀”,亦非一般科學研究中的“知性直觀”,而是內(nei) 省道德良知,反諸德性自我去自覺自證的“德性直觀”。這種特殊的直觀,首先是一種“離言”“離思想”,“不起推度,不雜記憶與(yu) 想象等作用”之“實證”。所謂“離言”,是到此時“言語道斷”,擺脫“言說相”;所謂“離思想”是不雜絲(si) 毫想象與(yu) 推求,擺脫“構畫相”。其次是“不雜記憶,不起分別,此時無能所、無內(nei) 外”的本體(ti) 自明自現,是自我呈露道德良知的“真體(ti) 現前,默然自喻”。

 

這種“德性直觀”得以可能,完全基於(yu) 主體(ti) 的道德認識、道德觀念、道德判斷之水平。因而,“思證兼用”雖是理智法與(yu) 直觀法兼用,但二者卻始終是在儒學道德心性修養(yang) 、心性工夫之框架下展開。這是因為(wei) ,在儒學論域中,良知本心方為(wei) 形上本體(ti) ,隻有借助道德修養(yang) 工夫,方可自識本心,也即“夫本體(ti) 必待修養(yang) 而始顯”[3]752。所以,在根本上,主體(ti) 的道德修養(yang) 才是決(jue) 定何時使用理智思辨、何時實現體(ti) 證直觀的終極主導。而審視“思證兼用”任何一段方法程序有效性之終極標準,亦是以能否有效呈露道德意識,實現良知的保任與(yu) 擴充為(wei) 原則。這樣,“思修交盡”雖在形式上是現代學術研究中的一般的理智法與(yu) 儒學道德體(ti) 證式的修養(yang) 法之互動交替,但根本卻始終是以修養(yang) 工夫為(wei) 第一要義(yi) 與(yu) 核心準則。

 

由此,我們(men) 方可理解,熊十力早年主張“西哲思辨,須與(yu) 東(dong) 聖修養(yang) 冶於(yu) 一爐,始可得到本體(ti) ”[11]690之深意。也即是,“思證兼用”之方法遞進程序,始終是以儒家道德修養(yang) 為(wei) 依托載體(ti) 的,從(cong) 理智到超理智的方法形式,根本是與(yu) “操存本心”“保任本心”“不雜妄想”等儒學德性修養(yang) 之工夫論內(nei) 在統一的。無論是理智法、直觀法,均為(wei) 使“本心不受障礙”,均為(wei) 辨別錯誤認識,剔除錯誤信息,“由微至顯”呈露本心的“修養(yang) 的方法”。

 

一方麵,正是此道德修養(yang) 、德性修養(yang) 之價(jia) 值取向,才會(hui) 保證“思證兼用”不斷從(cong) 特殊到一般的認識飛躍,服務於(yu) “明心見體(ti) ”的境界超越目的,從(cong) 而不斷的深化、拓展對本心良知道德意涵的認識。另一方麵,從(cong) 認識內(nei) 容看,“洞見道體(ti) ”,並非儒學之終極完成,而是之後“更須大有致力處”——遵循“體(ti) 用不二”、“知行合一”之邏輯,既“明體(ti) 達用”,以道德認識指導道德實踐,同時又依據新道德實踐作為(wei) 認識本體(ti) 的新起點。這樣,方可理解熊十力既主張“始乎思辨而必極乎體(ti) 認”,同時亦堅持“體(ti) 認有得終亦不廢思辨”,[12]附錄方可理解其將儒學稱為(wei) “思辨與(yu) 修養(yang) 交盡之學”。[10]12

 

熊十力之所以提倡“思證兼用”“思修交盡”,目的有二:一是意在規避理智法之局限性,維護儒學道德修養(yang) 、境界超越範式之合法性。二是明確對治佛、道形而上學“溺於(yu) 虛寂”。即在“自明自覺”“自證本心”“擴充內(nei) 發”的“即工夫即本體(ti) ”方法之前嵌入理智認識階段,將體(ti) 證體(ti) 悟式的“直觀法”借助“理智法”對接上現代學術之一般範式,且以此認識階段之理性化、科學化、知識化,規避原儒學體(ti) 證直觀之神秘性、主觀性。事實上,他明確批評古代儒者用靜養(yang) 工夫把後天習(xi) 染減盡的“絕欲工夫”。認為(wei) 此法“專(zhuan) 向內(nei) 心”,進而“必走入寂滅”。同時還容易“好執意見”,“孤製其心,少作格物的工夫,結果自非拿他底意見來做天理不可”。[14]513

 

三、新方法論與(yu) “儒學知識”的現代開展

 

近代以來,“科學方法”傳(chuan) 入,以器物現象的構造質素和規律的“現實解釋”風行世上,其“科學方法”、“驗證原則”曾強烈衝(chong) 擊儒學。而儒學聚焦形上本體(ti) ——道德性實體(ti) 的“道德知識”、“超越境界”,亦被拒斥者視為(wei) 非科學、非知識的某種類似詩歌、宗教的東(dong) 西,並明確將其拒於(yu) “科學知識”大門之外。與(yu) 此同時,部分儒者為(wei) 捍衛儒學合法性,反而順拒斥者之觀點,一再強調儒學知識境界之特殊性,甚至完全否定以現代學術方法改造儒學之主張。他們(men) 基於(yu) 儒學“內(nei) 向超越”主旨,將儒學的方法論、認識論解釋為(wei) 與(yu) 經驗知識、現實世界無涉的純粹“心性工夫”,從(cong) 而將儒學天道心性貫通的形上學邏輯完全築造為(wei) 自我觀念生產(chan) 、心靈神秘體(ti) 驗的“理論閉環”。顯然,唯科學主義(yi) 者以科學知識、科學方法的特殊性為(wei) “想象的一般性”,遮蔽了儒學知識的特殊性。而保守主義(yi) 者以良知境界作為(wei) 儒學護身符,亦是以修養(yang) 工夫方法的特殊性阻礙了儒學自身的知識化、哲學化。

 

相比之下,熊十力在他認識到儒學、玄學、哲學“乃一事”之後,即不再將理智法與(yu) 儒學工夫論對立起來,亦不再將儒學與(yu) 知識對立起來,而是兼采西學思辨法、佛學證悟法、儒學實證法而“冶為(wei) 一爐”。他轉而思考中、西哲學的“合作”,主張“修養(yang) 元不屏除知識、知識亦離不開修養(yang) ”。[6]107而融合理智思辨法與(yu) 儒學修養(yang) 實證法的嚐試,也為(wei) 他處理儒學本體(ti) 論與(yu) 科學知識的關(guan) 係問題提供方法論助力。這是因為(wei) ,從(cong) 義(yi) 理邏輯上,身居“科學時代”的儒學要自證其合法性,依然可從(cong) 其良知本體(ti) 論中獲取理論依據:在存在論維度,“體(ti) 用不二”可為(wei) “器物世界”提供“本體(ti) 論承諾”;在認識論維度,“聞見之知”乃“德性之知”的發用。但儒家究竟如何從(cong) 自身“仁智合一”的人格中,開顯出科學理性、知識理性,才是儒學認識論所需要回答的首要問題。而上述“本體(ti) 方法論”的特殊程序架構,正可為(wei) 其重塑儒學認識論提供方法接引:“思證兼用”可更新修正儒學的認識方法,借助理智思辨法聚焦“經驗知識”的“外向路徑”,開放拓展儒學的認識對象與(yu) 認識視域。從(cong) 而使儒學認識論獲得動態的開放性,以對“科學時代”的新經驗提供新解釋,對新實踐提供新規範,從(cong) 而將儒學變為(wei) 現代文化知識生產(chan) 中的重要一環。而“思修交盡”的認識方法所體(ti) 現的儒學“道德優(you) 位性”原則,也提供了審視、反省以科學知識為(wei) 主體(ti) 的現代知識創製、知識實踐的重要依據,即對治“科學知識一元論”“科學價(jia) 值至上論”的道德理想主義(yi) 與(yu) 人文主義(yi) 。

 

所以,其改造儒學方法論之目的,顯然不隻為(wei) 構造“一般知識範式”的理論係統,而根本是在“新時代的社會(hui) 和政治結構”中實現“儒家思想的複活”(張君勱語)。為(wei) 此,熊十力表達了借助理智思辨法,突破儒學心性工夫容易導致的“閉環係統”之用意。他希望借助理智思辨的對象性認識思維去對接科學、民主社會(hui) 的新的“經驗知識”——科學實踐、民主實踐。這是因為(wei) ,按照“體(ti) 用不二”原則,儒學道德良知之超越理想,始終動態寓於(yu) 現實社會(hui) 之實踐交往過程中。古代儒學純粹聚焦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禮法實踐與(yu) 道德規範,方單純提倡心性工夫。而隨著社會(hui) 文明向“科學時代”前進一步,良知本心也要將道德視域拓展一步,以此保持儒學“道德的理想主義(yi) ”對新的社會(hui) 經驗之“超越解釋”。因而對儒學而言,“經驗知識”不可或缺,整理經驗之理智思辨亦不可或缺。可見,理智思辨法,對拓展儒學經驗認識之界域,動態保持儒學解釋效力的開放性,具有重要作用。

 

這種借助增補理智思辨能力,以支持儒學本體(ti) 論的“超越解釋”效力的想法,在他的弟子,著名的新儒家代表牟宗三、唐君毅那裏得到了進一步深化。他們(men) 不但主張儒學要主動解釋科學實踐、民主實踐等“經驗知識”,還以良知本體(ti) 為(wei) 科學、民主兩(liang) 質素提供“本體(ti) 論承諾”,而這種由良知本心從(cong) 本然的道德理性重新轉出科學理性之問題,既是本體(ti) 論問題,又是認識論問題。顯然,後者必然關(guan) 涉儒家特有的“道德理性”與(yu) 理智思辨法、邏輯分析法所代表的一般“知識理性”之關(guan) 係問題。而牟、唐的解決(jue) 方式,與(yu) 熊十力既借助理智思辨對接“經驗知識”,又始終凸顯道德意識“優(you) 位性”的思路完全一致。因此,熊十力對方法論的重塑,對認識對象的拓展,既為(wei) 儒學本體(ti) 論、認識論的現代轉化提供了理論支持,又為(wei) 儒學本體(ti) 論在科學民主時代的“開放性解釋”提供了可能。

 

當然,筆者也想指出,雖然熊十力自覺限製儒學本體(ti) 論的神秘主義(yi) 傾(qing) 向,但理智思辨與(yu) 體(ti) 證直觀,以“經驗知識”起,卻以“境界修養(yang) ”終。而這種“修養(yang) 境界”,乃是“離一切虛妄分別相,直接與(yu) 實體(ti) 冥為(wei) 一如”的“通內(nei) 外、物我、動靜、古今、渾然為(wei) 一,湛寂圓明”之狀態[6]189,以及“會(hui) 萬(wan) 物而歸一己”“會(hui) 天人而窮其真際”“合內(nei) 外而冥證一如,融動靜而渾成一片”之狀態[10]16。因此,本心良知在達致這種“主客合一”“心物合一”的超越狀態後,還要重新設定新的對象性思維,方可重新開放以接納新的“經驗知識”。而此中關(guan) 鍵,則在於(yu) 良知主體(ti) 能否自覺“讓開一步”,既為(wei) 儒學的認識論敞開進路,又不幹擾人類其他的知識研究、知識生產(chan) 、社會(hui) 實踐之獨立性。所以,反省儒學方法論的有效應用與(yu) 合理運用,關(guan) 鍵不在理智思辨法是否運用嫻熟、精準與(yu) 到位,而是如何限製儒學傳(chuan) 統心性工夫、道德修養(yang) 。

 

參考文獻:
 
[1]馬一浮.馬一浮集:第3冊[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
 
[2]馬一浮.馬一浮集:第1冊[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
 
[3]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3卷[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
 
[4]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7卷[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
 
[5]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6卷[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
 
[6]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4卷[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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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梁漱溟.梁漱溟全集:第7卷[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3.
 
[10]熊十力.熊十力全集:第5卷[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
 
[11]熊十力.新唯識論[M].語體文本.北京:中華書局,1985.
 
[12]熊十力.新唯識論[M].壬辰刪定本.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
 
注釋: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15BZX057);遼寧省創新人才支持項目(WR2017017);2020年度南京林業大學思政專項基金資助
 
作者簡介:韓立坤(1977-),男,黑龍江綏棱人,博士,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近現代哲學與文化思潮。
 
[①]蔡元培在為其1932年出版的《新唯識論》(文言文本)作序時,就明確認為熊十力采用了以“分析推求”為基礎的“哲學家方法”。
 
[②]郭齊勇也認為,熊十力的“本體—宇宙論”不完全等同於孟子與陸王的“心本論”或道德擴充論。其依據,就是心體的實踐不僅僅是“修身養性”,即不僅僅是狹義的道德實踐,而是客觀世界向理想狀態發展的實踐的總稱。
 
[③]方法論總是服務於特定的理論範式。因而討論熊十力對儒學方法論的程序設計,首先應闡明其本體、體用關係的架構,對引進新方法、改造舊方法的重要影響。此點承審稿專家指點,頗受啟發,在此致謝。
 
[④]就此而言,熊十力與他批評的馮友蘭,在分析本體和語言的關係時借用的“筌魚”之喻上,在處理分析法與直覺法之程序上,基本上是一致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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