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泉根】文學教授的資質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1-03-12 08:00:00
 |
王泉根
作者簡介:王泉根,字文源,號潛耕堂主。浙江上虞人。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評審專(zhuan) 家,國家出版基金評審專(zhuan) 家,終生享受政府特殊津貼專(zhuan) 家。著有《現代中國兒(er) 童文學主潮》、《中國姓氏的文化解析》、《中國人姓名的奧秘》等十餘(yu) 種著作。
|
如今這世道,凡事愛校真個“資質”。資者,資格、資曆也;質者,素質、品質也。資質就是信譽,就是品牌,就是效率。於是這就有了持證上崗,有了資質年檢,以防假冒偽劣濫竽充數。這是社會公信的需要,文明進步的體現。
由資質我想到了文學教授,想到了專門靠文學謀生、以文學“傳道、授業、解惑”的高校文學教授的資質問題。文學教授應該具備什麽資質呢?恕我寡聞,至今還沒見到過相關條文。於是轉而與三五業內人士扯談神侃,玄議結果,歸納出下列數端,且允一一道來。
一曰,文學教授要愛文學。
這不是廢話嗎?文學教授不愛文學,誰還愛文學?還能叫“文學”教授嗎?但是且慢,這世上還真有掛著文學教授頭銜卻又不怎麽愛文學的人。一位外省學者說,他單位有一位“文學教授”,除了一堆教材、教參之類的“吃飯書”以外,再也找不出幾本中外文學名著。他硬說列夫·托爾斯泰與阿·托爾斯泰是兄弟倆。他從不看文藝類報章雜誌,當然更不會訂閱,問他原因,口氣還滿大:“看那破玩藝幹嘛!沒意思。”這就怪了,倘若這世上的文學真夠寒慘,那你不正可以進行文學批評,打文學一記耳光,讓文學從庸常中振作,從墮落中驚醒過來嗎?誰讓你是文學教授呢?文學是你的“衣食父母”,俗話說子不厭母窮、母不厭子醜,關心文學就是關心你的“父母”。兩耳不聞文壇事,閉門不讀文學書,又怎麽配稱文學教授呢?即使是從事古典文學的,也同樣需要關心當下文學,因為對於一個真具資質的文學教授而言,文學是不分古今中外的。《詩經》《楚辭》他懂,《莎士比亞》《悲慘世界》他也懂;阿Q方鴻漸他熟悉,《芙蓉鎮》《白鹿原》他也知道;民間的孟薑女格薩爾他了解,甚至連兒童的安徒生哈利·波特他也翻過。因為他清楚,倘若不遍涉古今中外文學品類,萬一學生問起來那是要出洋相的。莘莘學子才不管你是搞先秦唐宋的還是搞現當代的,隻要是教授,而且是堂堂文學教授,有關文學的問題,自然應當統統“不在話下”。所以一個文學教授,最底限度的資質是要愛文學,不管這文學如何,他都得去“愛”,也就是心中裝著文學,眼睛盯著文學,嘴裏念叨著文學。文學的沉淪,他憂心忡忡,文學的進展,他喜上眉梢。大至諾貝爾文學獎,小至本校學生的文學社團,他都“略知一二”。因為他在想,倘若這世上文學真的衰敗了,沒人提起文學了,那文學教授也就隻有下崗了事。
二曰,文學教授要會文學。
這“會”字說白了就是會“舞文弄墨”。就象演員曲不離口、畫家筆不離手一樣,文學教授對於文學品類自然也是爛熟於胸,手到擒來,拿手好戲,甚至有一種“玩弄”於股掌的本事。在世人看來,文學教授必然是滿腹經綸,飽讀詩書,吟詩做文,閑庭信步;同時他還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逢年過節紅白喜事,還能幫親朋鄰裏寫個對聯橫幅什麽的。但是,現如今這樣的文學教授恐怕是“多哉乎不多也”。不要說一般的文學教授,就是專搞古典文學的,又有幾人能吟詩填詞應答唱和?至於對聯什麽的,恐怕早已被丟到爪窪國裏去了。現如今楊利偉都已飛上太空了,電腦已為讀書人換了筆,連鋼筆也很久不用了,你還提毛筆字這勞什子,真是迂腐的可以。但是,且慢,人家可以不會吟詩填詞,不會書法,不會對聯,都沒關係,但倘若連文學教授都不會,那就恐怕說不過去了。“神五”上天並不意味著傳統文化可以入地。你既然頭上頂著文學教授的頭銜,吟詩作文、拔墨揮毫總是應該的吧?中國的文人傳統、人文傳統,倘若在文學教授尤其是在古典文學教授身上都不能“薪盡火傳”,那才是真正的悲哀矣。
三曰,文學教授要搞文學。
這“搞”字有點俗,但國人都能明白,就象“把國民經濟搞上去”那樣“把文學事業搞上去”。這應當是文學教授應有的職責。世上百業有分工,文學教授分擔的業務是專搞文學,自然應當努力把世上的文學事業搞上去。如何搞?當然不需要文學教授去生產文學產品(那主要是作家分擔的業務),而是要能象產品的質檢、工程的監理那樣,精通文學產品的質檢、監理。既有鑒賞發現優質產品的精到評判,又有辨別區分劣質產品的明睿目光,同時還有深刻解析產品存在的問題、不斷引導產品走向真善美的能力,從而把優質的文學產品推薦給社會公眾,用人類文明的瓊漿哺育年輕一代,把那些假冒偽劣或豆腐渣之類的產品曝光於世,既為時代保存精神標本,又為社會剔除精神垃圾,因而文學教授在文學世界擔當的責任委實非輕。他們或從事文學史的研究,即對已經成為凝固曆史的文學過去式的研究,做一個學者;或是從事文學現狀的研究,即對正在發生運動中的文學現在式的研究,做一個批評家;或從人類精神領域的製高點上,不斷探索文學世界的真理,做一個理論家;或是兼而從之,這自然更好,當然難度也更大。總之,文學教授要能在文學世界不斷開辟自己的文學研究平台,焚膏繼晷,兀兀窮年,探幽燭微,沉潛鑽研;有道是“十年磨一劍,不時亮幾招”,能夠不斷發表多種形式的文學研究或批評成果,不斷地有所創新有所發現,為把人類的文學事業“搞上去”,做出一己之貢獻。這是文學教授資質的重要內涵,也是文學教授價值的重要體現。如果說,文學是照亮人類精神生命的燈火,那麽文學教授就是不斷為這燈火添油加料的人;如果說文學是反映人類生存活動的鏡子,那麽文學教授就是及時為這鏡子揩拭上光的人。倘若文學教授也有情人,也有輾轉反側的相思,那麽這情人就是文學女神,他思之念之的就是如何能發現和獲取那條“維納斯的腰帶”,真正逼近文學女神美和真相統一的那個世界。
四曰,文學教授要有人文氣質。
人文氣質對於文學教授尤顯重要。道理很簡單:文學是人學,文學誕生於人,其終極目的也在於人,在於人的生命。文學是人生的象征,生命的優化。因而文學教授必然關心人,關心人生與人間。有關與人相關的學科,諸如思考人生的哲學、超越人生的宗教、鏡鑒人生的史學、眷戀人生的藝術,他都有所涉略,有所把握,有所心得。他自然關心人類、民族的命運,關心民生民瘼民權民主。一個擁有良好人文精神的人,才會有愛祖國之深情,愛人民之至誠,愛社會之善舉,愛家園之真摯,愛自己之自尊。文學使文學教授成為一個對生命與生活充滿摯愛與激情的性情中人。他尊重婦女,熱愛兒童,好和青年交朋友。他關注環保,熱心公益,同情弱勢群體。他胸懷慈悲,誌尚於道,心欲濟世。他遵守學術規範,因而自然遵守現代社會的文明規則。他或許不同意人家的觀點,但充分尊重人家有表達觀點的權力。如果說哲學教授是深沉的、嚴肅的,托著下巴象個“思想者”,史學教授是靜穆的、威嚴的,望著星空象個“探索者”,那麽文學教授則是親切的、灑脫的,更象一個“詩者”,他的身上有一股濃濃的人文味、文學味。他平時可能有點不修邊幅,但隻要上課必然衣冠楚楚。他可能愛喝上幾杯,與友人聚會佯裝三分醉意朗吟“鬥酒十千恣歡謔”。他愛遊山玩水,心裏老是念著“讀萬卷書,行萬裏路”。他愛逛書店,也愛看畫展、影展、演出,甚至與學生小夥一起,因足球而“瘋吼”幾聲……
大道之行,士貴其身。
總之,文學教授是依靠文學謀生,因文學而存在的人。對文學的態度與工作質量如何,自然成了檢驗文學教授資質的必然尺度。文學是文學教授的“定命”。
2003年11月26日下午3:40草畢於漢城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