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豐腴的麵孔——《孔子家語》中的孔子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1-01-08 00:58:37
標簽:《孔子家語》
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豐(feng) 腴的麵孔

——《孔子家語》中的孔子

作者:宋立林(曲阜師範大學教授,泰山學者青年專(zhuan) 家)

來源:《中華瑰寶》2020年第12期

 

回望兩(liang) 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時代,孔老並峙,諸子蜂起,被譽為(wei) 中國思想文化的“軸心時代”。在這眾(zhong) 多的偉(wei) 大思想家群體(ti) 之中,孔子可能是留下言行資料最豐(feng) 富的一位。與(yu) 孔子同時代的老子,我們(men) 除了《老子》五千言及《史記·老子列傳(chuan) 》的一點事跡資料,幾乎別無所知;其他如孟子、荀子、韓非等其他諸子也大體(ti) 如此。墨子似乎更慘,以至清末大儒孫詒讓憤憤不平:《史記》“於(yu) 先秦諸子,自儒家外,老、莊、韓、呂、蘇、張、孫、吳之倫(lun) ,皆論列言行為(wei) 傳(chuan) ,唯於(yu) 墨子則僅(jin) 於(yu) 《孟荀傳(chuan) 》末附綴姓名。”因此,諸子留在後世讀者心目中的麵目就相當朦朧相當模糊;相較之下,孔子就大為(wei) 不同。除了有《孔子世家》的完整傳(chuan) 記之外,另有《論語》近16000字,《孔子家語》57000餘(yu) 字;即使我們(men) 不認可孔子作《春秋》《易傳(chuan) 》,其餘(yu) 散見於(yu) 大小戴《禮記》、《孝經》《左傳(chuan) 》《孟子》《荀子》《韓詩外傳(chuan) 》《說苑》《孔叢(cong) 子》等先秦兩(liang) 漢文獻中的言行資料也十分可觀。這尚未加上出土文獻中的大量孔子遺說。由此觀之,孔子較之於(yu) 其他諸子,其生平事跡、思想學說遠為(wei) 豐(feng) 碩,在後人心中的形象就更加眉目清晰。這當然要歸功於(yu) 孔門弟子後學對孔子言行文獻的記錄、整理。

 

一、孔門文獻的“雙璧”

 

其實,欲了解孔子,除去其他散見資料不論,僅(jin) 《論語》《家語》這“孔門文獻雙璧”,便足以窺見夫子那“豐(feng) 腴的麵孔”了。

 

了解孔子,最為(wei) 大眾(zhong) 熟知的首推《論語》。該書(shu) “正實而切事”,但畢竟字數少,且以“語錄體(ti) ”為(wei) 主,於(yu) 孔子言行,難免掛一漏萬(wan) 。何況還有“編者”的“選擇”“塑造”問題。作為(wei) 一部“精加工”的孔門文獻,我們(men) 無法保證這些出於(yu) 後人的編纂,在記錄、選擇、編纂、潤色的過程中,沒有忽略遺漏、走樣變形。因此,如果要全麵了解孔子,還不得不將《論語》與(yu) 《孔子家語》(以下簡稱“《家語》”)合觀。

 

日本學者塚(zhong) 田虎在《塚(zhong) 注家語序》中說:“《家語》者何?《論語》之耦也。二《語》皆實錄孔子之言行者,而七十子之所以升堂入室之門階也。”然而《家語》的知名度遠遜於(yu) 《論語》,且命途多舛,經曆了“藏在深閨”——“走向人間”——“打入冷宮”——“重見天日”的曲折過程,故鮮有“知音”。在我看來,與(yu) 《論語》多“語錄”不同,《家語》保存了大量的長篇對話,應該出於(yu) 孔子弟子對師生對話的記錄或者追記,而不像《論語》那樣更多存在“精加工”的痕跡。如日本太宰純所論,“仲尼門人錄仲尼言語行事及門人問對論議之語,命之曰《家語》,琴張、原思等取《家語》中純粹正實者而修其文,以為(wei) 《論語》。是《論語》之與(yu) 《家語》,猶《春秋》內(nei) 外傳(chuan) 也。”因此,《家語》中的孔子形象相較於(yu) 《論語》,麵孔更加豐(feng) 腴。

 

二、“談天”的孔子

 

在今人的一般印象裏,孔子是一個(ge) 黑格爾所說的“世間的智者”,好像他隻關(guan) 心人間之事,對於(yu) 玄遠的天道問題不會(hui) 有什麽(me) 高深的見解。其實,且不論《易傳(chuan) 》是否孔子之作,僅(jin) 從(cong) 《家語》來看,就應該明白對於(yu) 天道問題的探討,是孔子“推天道以明人事”的必然需要,乃孔學的重要支柱。

 

孔子認為(wei) 作為(wei) 統治者的君子、大人應當仿效聖人,上明天道,下察民故,以天道推衍並指導人道。如《哀公問政》篇記孔子說:“天道敏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者,猶蒲盧也,待化以成,故為(wei) 政在於(yu) 得人。”這段重見於(yu) 《禮記•中庸》而無“天道敏生”,是不完整的。“天道敏生”,正符合《易傳(chuan) 》所謂“天地之大德曰生”的思想。從(cong) 天道出發,探求人道,落腳點放在“為(wei) 政”,是孔子天道論的特點。

 

以天道來解釋人道的思想,在《家語》的多處材料中都有表現。如《大婚解》中,當魯哀公詢問“君子何貴乎天道”時,孔子闡釋道:“貴其不已也。如日月東(dong) 西相從(cong) 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閉而能久,是天道也。無為(wei) 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很明顯,孔子以天道法則作為(wei) 人道的理論依據。

 

而在《禮運》中,孔子向弟子子遊講述禮的產(chan) 生與(yu) 運行,說:“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wei) 本,以陰陽為(wei) 端,以四時為(wei) 柄,以日星為(wei) 紀,月以為(wei) 量,鬼神以為(wei) 徒,五行以為(wei) 質,禮義(yi) 以為(wei) 器,人情以為(wei) 田,四靈以為(wei) 畜。”現實的倫(lun) 理秩序與(yu) 天地陰陽等天道綰合在一起。尤其“聖人作則,必以天地為(wei) 本”一語,與(yu) 《論語•泰伯》中“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是同樣的意思。人道,尤其是以禮為(wei) 核心的為(wei) 政之道,都是效法天道而來,具有天然合法性與(yu) 合理性。

 

如此看來,焉能說我們(men) 的聖人隻是“世間的智者”,隻會(hui) 說一些老到的道德箴言,而不談天呢?

 

三、“為(wei) 政”的孔子

 

孔子“談天”,不像古希臘哲學家出於(yu) 純粹思辨的興(xing) 趣,其目的歸根結底在於(yu) “為(wei) 政”,即“推天道以明人道”。記得現代大儒梁漱溟先生曾直言,自己不是哲學家,而是“實幹家”。其實,先秦諸子幾乎都是實幹型人物,用司馬談的話說,就是“此務為(wei) 治者也”。麵對天下無道、禮樂(le) 崩壞的亂(luan) 世之局,有救世之誌的諸子們(men) ,紛紛思考並擘畫各自的救世之道,不僅(jin) “坐而言”,更是“起而行”,充分體(ti) 現了中國文化那種實踐的本色。尤其是儒家,不論是孔、孟、荀,無不弘道行道、周遊列國。說到底孔子儒學首先是一套“政治哲學”。他們(men) 所關(guan) 心的是作為(wei) 人類的群體(ti) 的倫(lun) 理社會(hui) 、家國天下,而孔子的方案,就是王道思想。在王道思想的框架之中,包含著禮樂(le) 刑政的統一。

 

《論語》中孔子談禮、談政,但無疑談仁最多,而在《家語》中涉及禮樂(le) 刑政的內(nei) 容偏多。僅(jin) 從(cong) 《相魯》《始誅》《王言解》到《曲禮問》等篇題來看,與(yu) 禮樂(le) 刑政相關(guan) 的占到全書(shu) 44篇的一多半。若從(cong) 正文內(nei) 容來看比重則更為(wei) 突出。可以說,《論語》中的孔子偏重於(yu) 內(nei) 聖的一麵,《家語》中的孔子則更突出外王的一麵。所以,若強加區分兩(liang) 部“孔門文獻雙璧”的話,可以說,《論語》乃是孔門的內(nei) 聖之典,《家語》則是孔門的外王之書(shu) 。

 

其實,關(guan) 於(yu) 《家語》對孔子“政治思想家”一麵的凸顯,僅(jin) 從(cong) “第一卷”的前七篇,就能得到驗證。在這七篇之中,《家語》的編纂者,著力“塑造”的孔子,是一位有理論,有實踐的政治思想家。

 

《家語》以《相魯》作首篇有著編者的“編纂理念”,即突出孔子作為(wei) “政治家”的一麵。我們(men) 知道在孔子73年人生曆程中,一輩子關(guan) 心政治的孔子真正從(cong) 政時間並不長。當然時間短暫不意味著不重要。從(cong) 曆史發展角度看,孔子從(cong) 政且官至司寇,與(yu) “三桓”並駕齊驅,是世卿世祿製度逐漸瓦解,新生政治力量登上曆史舞台的反映。從(cong) 孔子思想形成來看,這一經曆是孔子為(wei) 政思想的實踐與(yu) 治理能力的體(ti) 現,也是一次理論效應的驗證。《相魯》從(cong) “孔子初仕,為(wei) 中都宰”開啟,講治理方法也談為(wei) 政效應——“行之一年,而西方之諸侯則焉”——成了樣板;隨後講孔子作“司空”、“大司寇”。作為(wei) 司法之官,“設法而不用,無奸民”等記載,與(yu) 《論語》中“必也使無訟乎”的說法相一致,且更具體(ti) 生動。這是孔子德治禮序之施政理念的體(ti) 現。接下來,就是最富有戲劇性的“夾穀之會(hui) ”。以“有文事者必有武備”的觀念及實際行動,孔子擊敗了齊國的陰謀,展示了高超的外交智慧。隨後寫(xie) “隳三都”及“政化大行”的情況,以說明孔子“相魯”成效。此下的“始誅”篇,前半講“誅少正卯”,後半講孔子處理“父子訟”,對當政者的失道予以譴責,宣揚“上失其道而殺其下,非理也”的德治主張。第三篇《王言》則通過向曾子講“王言”來闡述“王道”思想:“雖有博地眾(zhong) 民,不以其道治之,不可以致霸王。”進而提出“七教”“三至”的治理理念,使得儒家王道政治直接揭示出來。接下來《大婚解》借助“哀公問大婚”,孔子闡述“禮治”觀。而第五篇《儒行》向魯哀公談儒者之行,闡述作為(wei) “士人”的儒者操守,為(wei) 後世儒生的出處之道作出明確指引。第六篇《問禮》,不論是孔子與(yu) 魯哀公還是與(yu) 子遊對話,話題都集中在“禮”。第七篇《五儀(yi) 解》中孔子向哀公講述“人有五儀(yi) ”即五種境界,闡明如何“識人”的問題,自在政治範疇之內(nei) 。如此,在我們(men) 讀者心目中,一位深諳政治的思想家形象就清晰呈現出來了。

 

四、“重禮”的孔子

 

學界曾有過孔子思想核心是“仁”還是“禮”的漫長爭(zheng) 論,到目前為(wei) 止也並未獲得絕對共識。當然,在近代以降“反傳(chuan) 統”的傳(chuan) 統之中,一般而言,尊孔的學者傾(qing) 向於(yu) “仁為(wei) 核心”,反孔的學者則主張“禮為(wei) 核心”,典型的例子莫過於(yu) 20世紀八十年代,匡亞(ya) 明與(yu) 蔡尚思兩(liang) 位老前輩的“筆戰”了。在相當多的學者看來,孔子思想中“禮”的部分代表保守落後的一麵,而“仁”的部分則代表了先進創新的一麵。這種認識,顯然需要重估。

 

毫無疑問,禮並非孔子的發明,而禮樂(le) 文明則是孔子儒學的母體(ti) 。其實,孔子思想中,仁與(yu) 禮是陰陽兩(liang) 麵,“一陰一陽之謂道”,缺一不可。近代學者謝幼偉(wei) 先生說:“孔孟教人,亦首重禮。”陳獨秀也曾明確指出:“儒家之言社會(hui) 道德和生活,莫大於(yu) 禮。”“孔教之核心為(wei) 禮教,為(wei) 吾國倫(lun) 理政治之根本。”可以說,孔子重禮的一麵,乃是孔子外王思想的體(ti) 現。這一點,在《論語》中有所反映,但《家語》的論說則更為(wei) 集中繁富。

 

舉(ju) 凡禮的起源、發展、功能、效用等,在《家語》中孔子都有所論及,當然論述的關(guan) 鍵還是禮對於(yu) 倫(lun) 理、政治的教化功能。舉(ju) 幾個(ge) 關(guan) 鍵例子。《大婚解》中孔子強調“人道政為(wei) 大”,“古之政,愛人為(wei) 大。所以治愛人,禮為(wei) 大”,這當然是將仁政與(yu) 禮治統一起來的說法。《問禮》篇孔子講“民之所以生者,禮為(wei) 大”,突出禮與(yu) 民生之間的關(guan) 聯。《論禮》篇更是提出“夫禮,所以製中也”,“夫禮,理也”等關(guan) 鍵詮釋,極大豐(feng) 富了禮的內(nei) 涵。孔子以“治國而無禮,譬猶瞽之無相,倀(chang) 倀(chang) 乎何所之?譬猶終夜有求於(yu) 幽室之中,非燭何以見?”(《論禮》)為(wei) 喻突出強調了禮的治國功能。以“禮之於(yu) 人,猶酒之有糵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為(wei) 喻強調禮的修身功能(《禮運》)。最後三篇“曲禮問”,以“曲禮”為(wei) 主,內(nei) 容十分龐雜,可與(yu) 《禮記》的《曲禮》《檀弓》等篇合觀,展現的是孔子“通情達理”的“中庸”境界。這些都足以顯示孔子“與(yu) 時偕行”的禮學大師形象。

 

以上從(cong) “談天”“為(wei) 政”“重禮”三個(ge) 維度,擇要指出《家語》對於(yu) 理解孔子的重要價(jia) 值。諸君若能在品讀《論語》同時,細繹《家語》,孔子的麵孔自會(hui) 更為(wei) 豐(feng) 腴且倍感親(qin) 切。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