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史與(yu) 學術史的融合互補:晚清“公羊學”研究百年回眸
作者:楊昭(西北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8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9月出版
內(nei) 容提要:學界主流意見認為(wei) 《公羊》學即是“微言大義(yi) ”之學,晚清《公羊》學恰構成常州學派至龔自珍魏源,終於(yu) 康有為(wei) 的今文經學譜係。
但該意見經過了三個(ge) 時期:一、民國開創期。這一階段兩(liang) 派對立形成。錢穆、梁啟超立足思想史角度建構了影響至今的今文經學譜係。章太炎則站在學術史角度,批判常州學派及龔魏等人,而推崇淩曙、陳立的《公羊》學研究。
二、主流觀點形成期。這一時期今文經學譜係一家獨大。淩曙、陳立受到否定與(yu) 輕視。從(cong) 學術史角度出發,重視淩陳的錢基博、段熙仲等在思想史思維的影響下陷入矛盾掙紮。
三、新時期。蔡長林、曾亦等一些學者對今文經學思考模式進行反思,但其思考尚處初步。因此可知,今文經學譜係是一個(ge) 曆史結論,而非永恒真理。晚清《公羊》學未來的研究應超越這一譜係,更多關(guan) 注淩曙、陳立等非“義(yi) 理”公羊家。
關(guan) 鍵詞:淩曙;陳立;今文經學;晚清《公羊》學
一、引言
學界主流意見認為(wei) ,晚清以降,今文經學重新崛起,成為(wei) 清代最後一大思潮。參與(yu) 其中的主要代表是以莊氏家族為(wei) 主的常州學派,龔自珍、魏源續其後,康有為(wei) 、廖平集其大成。
這一譜係多大程度上呈現《公羊》學在晚清的全貌,並未得到充分檢視。如果我們(men) 把視角從(cong) 這一整齊譜係當中抽離出來,就會(hui) 發現,清代很多以治《公羊》著名的學者,或《公羊》學著作都被忽視了。惠棟《公羊古義(yi) 》,淩曙、陳立這樣的公羊學者,都未獲得應有的關(guan) 注。因此我們(men) 或可以說,晚清今文經學譜係是後來學者站在一定標準上的重構。
(惠棟)
楊向奎、陳其泰等學者曾對這一標準進行過討論,認為(wei) :常州學者與(yu) 其他學者的區別在於(yu) ,常州學者重點在闡釋《公羊》義(yi) 理。淩曙、陳立等其他學者則不是。“劉氏是‘賢者識其大’,淩氏是‘不賢者識其小’。”
即便淩曙、陳立二人治《公羊》,惠棟亦有《公羊》學著作。這些成果也不能視作晚清《公羊》學成就。我們(men) 且不論其判斷是否符合曆史真實。這樣的擇取本身是無可厚非的,隻要他們(men) 言之有據,即為(wei) 合理。
但問題在於(yu) ,今文經學譜係已日益成為(wei) 學界的唯一聲音。很多學者的思維已完全籠罩在今文經學思維之下。他們(men) 認為(wei) 今文經學思潮就是晚清《公羊》學發展的真實曆史全部。
這一趨勢是有待挽回的。照此發展,學界也就失去了像楊向奎先生那樣,對今文經學思潮本身的反思能力。學界有些學者,如蔡長林、黃開國、曾亦、郭曉東(dong) 等,已經注意到了這一問題。但他們(men) 的探討並未集中在今文經學這一思維構建本身上,因此並不深入徹底。
本文試圖通過對晚清《公羊》學研究曆程的梳理,考察今文經學譜係本身形成的曆程,探討其他譜係是否可能。
二、兩(liang) 種發展脈絡的構建
清末學者已經意識到他們(men) 深處學風大變的時代。因此對今文經學的研究是從(cong) 參與(yu) 其中的學者本身開始的。如梁啟超梳理清代學術的動機之一,即是作為(wei) 參與(yu) 者,講清楚晚清今文經學的情況。“吾著此篇之動機有二。其一,胡適語我:晚清‘今文學運動’,於(yu) 思想界影響至大,吾子實躬與(yu) 其役者,宜有以紀之。”
開此學術先河的是章太炎、梁啟超以及錢穆先生。章太炎與(yu) 梁啟超、錢穆分別站立在各自立場,構建出截然對立的晚清《公羊》脈絡。錢穆、梁啟超更多站在思想史角度,構建了與(yu) 今天大體(ti) 一致的今文經學傳(chuan) 承譜係。章太炎則更多站在學術史角度,對常州學派等今文經學家持輕視態度。
“晚清今文經學思潮”這一名稱,其中即包含了兩(liang) 層含義(yi) :一、側(ce) 重思想史層麵,講求義(yi) 理的經世致用學風興(xing) 起;二、側(ce) 重學術史層麵,以公羊學為(wei) 代表的今文經學興(xing) 起。
(一)立足思想史視角的脈絡
梁啟超、錢穆二人都認為(wei) 講求“微言大義(yi) ”,主張“通經致用”即是以《公羊》學為(wei) 中心的今文經學的家法。錢穆講:“常州言學,既主微言大義(yi) ,而通於(yu) 天道、人事……其極必趨於(yu) 輕古經而重時政。”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於(yu) 論述之先,先著《論時代思潮》。全書(shu) 內(nei) 容都是圍繞思潮的變動論述的,謂“有清一代,可記者不少,其卓然成一潮流,帶有時代運動的色彩,在前半期為(wei) ‘考證學’,在後半期為(wei) ‘今文學’。”他所說的今文學“專(zhuan) 求其微言大義(yi) ”。
以此為(wei) 標準,錢穆、梁啟超二人都認為(wei) 今文經學當中,最具代表性的學人是龔自珍、魏源。梁啟超謂“今文學之健者,必推龔、魏。”錢穆更是直接將其《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論述常州學派的部分命名為(wei) 《龔定庵》。龔、魏二人並不如常州諸賢以及後來的康、廖專(zhuan) 門。尤其龔自珍,其針砭時弊的政論及史論遠遠重要過他的今文經學著作。
而晚清其他以治《公羊》的學者,如淩曙、陳立等則並不在考察視野之內(nei) 。梁、錢兩(liang) 位先生如此推崇龔自珍已經能夠說明,其晚清今文經學譜係與(yu) 晚清《公羊》學發展過程之間的偏差。並非所有晚清治《公羊》者都納入其考察範圍。也並非所有納入其視野內(nei) 的學者均以治《公羊》聞名。
就具體(ti) 譜係構建而言,梁啟超梳理的晚清今文經學譜係開創者為(wei) 莊存與(yu) ,後經劉逢祿,興(xing) 盛於(yu) 龔自珍、魏源,至其師康有為(wei) 集大成,康有為(wei) 之後有包括他自己在內(nei) 的諸學生,另外還有廖平。
“今文學啟蒙大師,則武進莊存與(yu) 也。……專(zhuan) 求所謂‘微言大義(yi) ’者,……其同縣後進劉逢祿繼之……凡何氏所謂非常異議可怪之論,……次第發明。”“而後之治今文學者,喜以經術作政論,則龔、魏之遺風也。……今文學運動之中心,曰南海康有為(wei) 。然有為(wei) 蓋斯學之集成者,非其創作者也。”
錢穆在此基礎之上有所發展。所構建的基本就是今天的譜係。“言晚清學術者,蘇州、徽州之外,首及常州。常州之學,始於(yu) 武進莊存與(yu) ,字方耕。……方耕有侄曰述祖,字葆琛。……葆琛有甥曰劉逢祿申受、宋翔鳳於(yu) 庭,……常州之學,蓋至是始顯。又陽湖惲敬……繼劉、宋而言今文者有龔、魏。”
(清朝的貧苦民眾(zhong) )
“為(wei) 常州公羊學後勁者,尚有戴望。”“砭時論世之風,頗有似於(yu) 定菴者,其人曰沈垚”“複有譏論時風可相參證者,曰山陽潘德輿。”“言士風積弊而推本於(yu) 漢學者……吳江張海珊……福州陳壽祺……”
他梳理的脈絡若以學派論,大體(ti) 可謂之常州學派。其中包括出身常州學派陣營的莊存與(yu) 、莊述祖以及劉逢祿、宋翔鳳,至龔自珍、魏源始大成,其後尚有戴望、潘德輿、沈垚、張海珊和陳壽祺等人。
(二)立足學術史視角的脈絡
一直以來,學界都視章太炎先生為(wei) 清末民初的古文學大師。其對晚清今文經學思潮的批判更多被看做是門戶之爭(zheng) 的一家之見。但我們(men) 認為(wei) ,太炎先生並非是反對今文經學,也並非認定所有治《公羊》者為(wei) 輕賤。
他是立足《公羊》學本身,以是否符合《公羊》學特征為(wei) 標準,對所有治《公羊》學者及著作進行重新評判。他的主要觀點有二:否定梁啟超、錢穆建立的譜係,對常州諸賢,尤其是龔魏均持批判輕視態度;大力推崇淩曙、陳立以及惠棟等在清代《公羊》學發展上的貢獻。學界更多關(guan) 注的是第一點,對第二點則很少論及。
章太炎在其《訄書(shu) 》中已展露他對今文經學譜係的基本態度。“文士既已熙蕩自喜,又恥不習(xi) 經典,於(yu) 是有常州今文之學,務為(wei) 瑰意妙詞,以便文士。……始武進莊存與(yu) 與(yu) 戴震同時,獨喜治公羊氏,……其徒陽湖劉逢祿,始專(zhuan) 主董生、李育,為(wei) 《公羊釋例》,……及長洲宋翔鳳,最善附會(hui) ……
道光末,邵陽魏源,誇誕好言經世,……仁和龔自珍,……稍知書(shu) ,亦治《公羊》,與(yu) 魏源相稱譽。而仁和邵逸辰……惟德清戴望述《公羊》以讚《論語》,為(wei) 有師法。而湘潭王闓運並注五經。闓運弟子,有井研廖平傳(chuan) 其學,時有新義(yi) ,以莊周為(wei) 儒術,說雖不根,然猶愈魏源輩絕無論類者。”
他認為(wei) 常州學派是如桐城派一樣的不治學問之文士變換而來的。因此常州諸賢著述隻為(wei) 圖慕虛名,顯得華彩,其實沒有根底,實在稱不上學問。其中宋翔鳳附會(hui) ,魏源浮誇。被批評最甚的是龔自珍,僅(jin) 僅(jin) 稍知書(shu) ,亦來治《公羊》。
太炎肯定的是戴望、王闓運以及廖平三人。這三人在章太炎看來與(yu) 常州學派區別在於(yu) ,其學有師法,有根底。這裏已能感受到章太炎以《公羊》學本身為(wei) 標準判定晚清《公羊》學著作高下。
但戴王廖三人均已經處於(yu) 晚清今文經學的末期。晚清今文經學的中堅是常州學派——龔魏——康有為(wei) 這一主幹。章太炎對這一主幹是持批評態度的。因此《訄書(shu) 》中的這一論述可能會(hui) 造成讀者對章太炎的一大誤解:章太炎認同錢穆、梁啟超構建的即為(wei) 今文經學譜係。隻是他出於(yu) 自己的古文經學立場,對整個(ge) 今文經學譜係持否定態度。
章太炎在點評其弟子支偉(wei) 成大著《清代樸學大師列傳(chuan) 》中的表述則更為(wei) 清晰。“‘今文’之學,不專(zhuan) 在常州,其莊、劉、宋、戴諸家,執守‘今文’,深閉固拒,而附會(hui) 之詞亦眾(zhong) ,則常州之家法也。
(《章太炎全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若淩曙之說《公羊》,陳立之疏《白虎》,陳喬(qiao) 樅之輯三家《詩》,三家《尚書(shu) 》,祗以古書(shu) 難理,為(wei) 之徵明,本非定立一宗旨者,其學亦不出自常州。此種與(yu) 吳派專(zhuan) 主漢學者為(wei) 一類,而不當與(yu) 常州派並存也。”
所謂今文經學,即是治今文經之學。學人不應該陷於(yu) 晚清今文家自己的說法,以“微言大義(yi) ”之家法作為(wei) 評判標準。今文家所言的家法,在章太炎看來,隻是常州家法而已,而不是今文家法。
兩(liang) 相比較的話,章太炎更傾(qing) 向於(yu) 認同淩曙、陳立以及陳喬(qiao) 樅之今文經學。他們(men) 治經隻是著眼於(yu) 經書(shu) 本身,徵明疏證經書(shu) 。這樣所作才是以經解經,而不是以己意解經。
因此章太炎於(yu) 其《訄書(shu) 》中,除批判晚清今文經學譜係之外,也專(zhuan) 門記述了清代各經書(shu) 的注疏情況。在太炎先生看來,立足於(yu) 各經之學本身,對各經的研讀才能稱之為(wei) 經學。於(yu) 《公羊》而言,需著重推薦的是劉逢祿、淩曙和包慎言三人。
學術史的梳理更多是成果或學人的陳列,而不是如思想史角度般清晰地線性譜係。章太炎隻是肯定了淩曙、陳立等人的貢獻,並沒有將之處理為(wei) 一發展的譜係。
與(yu) 此相類似的是《清儒學案》中的處理。《清儒學案》中有《曉樓學案》,專(zhuan) 述淩曙與(yu) 陳立的《公羊》學成就。“曉樓蓋亦好劉氏學者,而溯其源於(yu) 董子。既為(wei) 《繁露》撰注,又別為(wei) 《公羊禮疏》、《禮說》、《問答》等書(shu) ,實為(wei) 何、徐功臣。卓人傳(chuan) 其師說,钜稽貫串,撰《義(yi) 疏》一書(shu) ,遂集《公羊》之大成矣。”
《清儒學案》中平鋪直敘的指出:以“禮”說《公羊》和撰注《公羊》新注疏是淩曙、陳立兩(liang) 大獨特貢獻。
三、思想史視角逐漸獨大
自學者分析晚清《公羊》學史起,思想史傾(qing) 向就在逐漸擴大,並形成今天幾乎壟斷整個(ge) 話語權的局麵。發生這一變化的原因,在筆者看來,大致有二。
一方麵,近代以來,哲學思維模式的影響。晚清《公羊》的研究恰好與(yu) 近代學科轉型同步。樸學逐漸變為(wei) 曆史、哲學、文學三分。經學本身也逐漸消亡。言理層麵,思想哲學模式掌握話語權。從(cong) 學術本身出發的基礎工作顯得費時而貢獻小。
另一方麵,與(yu) 學者研究《公羊》學的動機有關(guan) 。一個(ge) 時代有一個(ge) 時代的學問。受哲學思維影響的現代學者去關(guan) 注《公羊傳(chuan) 》,更多是將之視作儒家政治哲學經典,以期以此為(wei) 根基,構建中國話語的政治哲學,典型如蔣慶等大陸新儒家的作為(wei) 。
而清代較多研讀《公羊傳(chuan) 》的學者受樸學思潮影響,更關(guan) 注於(yu) 對《公羊傳(chuan) 》本書(shu) 文本的梳理考證。因此這一部分清代公羊家會(hui) 被今人所忽視。
思想史傾(qing) 向的一家獨大主要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方麵立足思想史視角的學者對於(yu) 淩曙、陳立等非“義(yi) 理”《公羊》學者的完全否定。另一方麵試圖從(cong) 《公羊》學本身出發構建譜係的學者,也麵臨(lin) 矛盾和掙紮。
(一)思想史視角的排異
對清代非“義(yi) 理”《公羊》學否定最具代表性的現代學者是楊向奎和陳其泰。陳其泰的觀點又全盤接受於(yu) 楊向奎。他們(men) 兩(liang) 人的分析是目前為(wei) 止最完整,得到學界共識的觀點。絕大多數學者對這一觀點基本是未加反思的篤定。筆者此處細致討論楊陳二人的觀點,以作對這一認識的回應。
楊向奎說:“《清儒學案》編者椎埋無文,鮮通學術,不治《公羊》……劉申受始續邵公之業(ye) ,注意到《公羊》義(yi) 法而略於(yu) 典禮訓詁,此所謂‘賢者識其大’也。……(淩曙)喜好公羊,但改變了劉申受的學風而注意於(yu) 《公羊》的禮製,多卑微不足道,可謂‘不賢者識其小’。”
陳其泰的觀點全盤接受了楊向奎的觀點,並對之有所發展。陳其泰是嚴(yan) 格的以“微言大義(yi) ”衡量《公羊》學的學者。“治公羊學者,正應抓住這種關(guan) 鍵問題大加發揮,勇於(yu) 麵對社會(hui) 現實,作出大膽解釋,反映社會(hui) 變動的要求;或者作純義(yi) 理的解釋,作出哲學上的探索,給人有益的啟迪。”
因此他認為(wei) :“《清儒學案》編撰者對於(yu) 學術源流實在隔膜,對於(yu) 公羊學說更是暗昧無知,淩曙學術風格與(yu) 劉逢祿迥然不同”。
楊陳兩(liang) 人的發論主要是針對《清儒學案》而發的。但二者與(yu) 《清儒學案》出發角度不同,對《公羊》學認知即不同。《清儒學案》編者還是有漢學背景,從(cong) 《公羊》學著作出發,詳細介紹每一涉及學人。
但楊陳卻與(yu) 之相異。他們(men) 是站在思想史角度,認為(wei) “公羊是一種曆史哲學”,“微言大義(yi) ”是其特征。他們(men) 對不講“微言大義(yi) ”的《公羊》學者持完全否定的態度,包括孔廣森、淩曙以及陳立。
以上是總論。我們(men) 再來逐條分析其認識。楊向奎提出的論據主要有兩(liang) 條:其一,淩曙、陳立對“義(yi) 理”的缺失。淩曙、陳立兩(liang) 人均不識《公羊》家法之“微言大義(yi) ”。
“《公羊》書(shu) 法中有‘實與(yu) 而文不與(yu) ’,《春秋繁露》中有‘誅意不誅辭’,都表明了在一個(ge) 變革的時代,政論家或者史學家對於(yu) 某些事物的看法和評論,……這都是公羊學中的關(guan) 鍵所在……
淩曙既不能使《公羊》和當時的社會(hui) 問題相結合進而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也不能脫離社會(hui) 問題而作純理論上的發揮,他隻是朦朧地研究《公羊》而不知所以,因而有時陷於(yu) 陋。”
因此淩曙在很多重大問題上都是忽視的。“他(淩曙)在《公羊禮疏》中注隱公‘元年春王正月’‘惟王者然後改元立號’時說:‘萬(wan) 氏斯大《學春秋隨筆》曰:
君曰元首,臣曰股肱,天子為(wei) 天下共主,五等諸侯,出作屏藩,入為(wei) 卿土,依然為(wei) 臣也。一統天下,鹹奉正朔,同軌同文,安有諸侯改元之理,既曰國自有史,亦必大書(shu) 天子之年而分係其事。……’
這是《公羊春秋》中的大事,因為(wei) 它涉及形式上的大一統問題……而他隻是說:“何休曰:‘必天子然後改元。’此說是也。”為(wei) 什麽(me) “是也”,應有解釋,不能人雲(yun) 亦雲(yun) 。”
“大一統”是辨識今文經學的“三科九旨”。然而淩曙此處不僅(jin) 並未對“元年春王正月”含義(yi) 有所發揮,甚至他根本未對“元年春王正月”這句大義(yi) 進行解說。他的主要筆墨都隻是在羅列曆來尤其是漢代何休對這一句的解說為(wei) 何。
無獨有偶,楊向奎對淩曙解說“譏世卿”的不滿也主要集中在批評這些方麵上。“‘譏世卿’反映了社會(hui) 發展到一個(ge) 新階段的事實,在宗法貴族當權專(zhuan) 政時代,無卿不世,有祿皆世,當新的地主階級興(xing) 起,他們(men) 要取而代之,於(yu) 是提倡以賢代親(qin) ,於(yu) 是有‘譏世卿’,
雖然我們(men) 不能從(cong) 社會(hui) 發展史的角度來責備淩曙,但公羊學家應當有變的概念,有結合到政治上而發表自己見解的明確概念,否則也應當具有純義(yi) 理的今文學的發揮,如今他一引《左氏》,二引《漢書(shu) 》不倫(lun) 不類,純義(yi) 理無發揮,論考據不精辟,論材料不豐(feng) 富,唯唯諾諾,虛應故事,很難說他是及格的公羊學家。”
(“世卿製”示意圖)
我們(men) 且不論楊先生賦予了“譏世卿”一種現代話語色彩。他反對的也是淩曙未著力解說“譏世卿”的義(yi) 理,而又到處引《左傳(chuan) 》《漢書(shu) 》這種非《公羊》論述。
對於(yu) 第一點批評,如果我們(men) 立足“微言大義(yi) ”的今文經學家法,這一點是無可厚非的。以“微言大義(yi) ”來衡量仍然顯示的是單一思想史視角的遺落。對於(yu) 第二點的批評,已經涉及到楊向奎對淩曙、陳立在方法論上的指責。
楊向奎認為(wei) 陳立“義(yi) 理”之缺的表現在於(yu) 其《公羊義(yi) 疏》的不合格。“既言《義(yi) 疏》,應當對義(yi) 理有疏,淩曙不足語此,陳立亦不足語此。”“公羊是一種曆史哲學,對於(yu) 這類書(shu) 的義(yi) 疏,必須是對義(yi) 理作疏,而不能側(ce) 重於(yu) 疏解典章製度。”
此處楊先生說的很明白,義(yi) 疏是對義(yi) 理之疏。淩曙或可於(yu) 義(yi) 理有失。陳立既然命名自己作品為(wei) 義(yi) 疏,若還是如他表現的那樣忽略義(yi) 理的重要性,就實在說不過去了。這一點其實還是涉及到楊先生對清代注疏的誤讀。
其二,淩曙、陳立考據上樜拾成說而無選擇。楊向奎認為(wei) 即便不論其對《公羊》家法的忽視,僅(jin) 從(cong) 方法論而言,他們(men) 兩(liang) 人也很難稱得上合格的考據學者。
“陳立雖然對於(yu) 《公羊》的義(yi) 理茫然,但……陳立在有關(guan) 材料的訓詁考據上,仍然做出了成績。淩曙則無論在材料上、訓詁上以至義(yi) 理的發揮上都少有成績可言。”
可以看出,楊向奎在這一點上對淩曙、陳立看法是不同的。淩曙其書(shu) 幾乎一無是處,不僅(jin) 不講“微言大義(yi) ”,算不上《公羊》學著作。而且即便僅(jin) 以考據學而論,淩曙也不合格。他的所謂注疏,占有材料不全,訓詁不清。其隻是集成成說,而不加判斷。
陳立卻與(yu) 之不同。他隻是未通《公羊》“大義(yi) ”,《義(yi) 疏》未能疏清“大義(yi) ”而已。但其作仍不失為(wei) 一合格的樸學著作。這樣看來,似乎陳立其疏在解說“大義(yi) ”與(yu) 訓詁上一成一敗。陳立與(yu) 淩曙在注疏之作上一成一敗。
這樣的兩(liang) 分看法其實更多是楊向奎對清代注疏演變的誤讀。陳立是淩曙的忠實學生,他完整繼承了淩曙的《公羊》學成就。其《義(yi) 疏》之作,也是充分吸收集成淩曙《公羊傳(chuan) 》諸疏的考據方法上之注疏。
《義(yi) 疏》與(yu) “大義(yi) ”有關(guan) ,卻非如楊向奎所言,是注解“大義(yi) ”的。現代學者張素卿指出:“曆代經學各有其解釋經典的重心,相應形成各種經解的解釋類型各有其特色和貢獻,自亦不免有其局限。……
從(cong) ‘古義(yi) ’發展為(wei) ‘新疏’,正是清代‘漢學’發展的主要趨勢。宋儒標榜繼絕學而承孔孟,清儒相對地提出直承‘漢學’,循階而上以通經義(yi) ,並由訓詁的進路以闡明典章製度,並據以通經釋義(yi) ,開創了一代經學的新局麵。”
清代注疏發展經過了“古義(yi) ”到“新疏”的發展。清儒盡量將古訓匯集起來。先從(cong) 事輯佚的工作,以考據為(wei) 基礎,再闡述古訓以解釋經傳(chuan) ,於(yu) 是乎形成“古義(yi) ”的解釋類型。
如果漢儒的訓詁足以解釋明白,有時就單單揖存古訓,必要時再加補充,甚至疏釋、辨析。慢慢地,補充的說明越來越多,就逐漸趨向“疏”的體(ti) 例了。所謂“古義(yi) ”,即是對漢儒訓詁的輯佚,隻求還原,不辨真偽(wei) 。我們(men) 看惠棟《公羊古義(yi) 》即符合這一特點。
在這一變化進程中去看待淩曙、陳立,我們(men) 恰好能解釋淩曙注疏多述漢代各家說法,而不加別擇。同時在這一進程末期的陳立《公羊義(yi) 疏》之作,究竟是輯佚性質的“古義(yi) ”之“疏”,究竟與(yu) 魏晉之“義(yi) 疏”關(guan) 係幾何,似可再加討論。
晚清今文經學譜係主張者始終未能很好處理的一個(ge) 問題是:既然他們(men) 如此看低淩曙、陳立,基本完全否定二者。何必非要對之進行討論呢。如錢穆先生或是大多數學者那樣對之視而不見,並不意味著淩曙、陳立問題的解決(jue) 。如此做法隻是回避了問題而已。
思想史傾(qing) 向的學者最根本要回答的是淩曙、陳立為(wei) 什麽(me) 構不成一個(ge) 問題,甚或挑戰。這樣才算是對這一類非“義(yi) 理”《公羊》學者,在晚清公羊這一領域的完全拋棄。
(二)學術史視角的掙紮
思想史傾(qing) 向的一統局麵局麵之下,仍有一些學者注意到了淩曙、陳立等非“義(yi) 理”《公羊》家的不容忽視,並嚐試對其進行處理。但這一類學者人數已經很少。就筆者所見隻有錢基博和段熙仲等老先生在努力。
而錢、段兩(liang) 位先生也始終擺脫不掉思想史傾(qing) 向的影響,他們(men) 的努力都是在嚐試如何和諧處理淩曙、陳立等與(yu) 常州學派的關(guan) 係。常州學派也是他們(men) 內(nei) 心中晚清今文經學的正統。兩(liang) 人的區別僅(jin) 在於(yu) :錢基博看到了淩曙、陳立與(yu) 常州學派的不相容,將之單獨列為(wei) 一派;段熙仲則試圖將淩曙與(yu) 陳立列入思想史傾(qing) 向的晚清今文經學譜係當中。
1.“別子之祖”。錢基博稱淩曙為(wei) “別子之祖”。“江都淩曙曉樓初治鄭玄禮,嗣聞武進劉逢祿申受論何氏《春秋》而好之,轉而治《公羊》……句容陳立卓人最稱高第弟子,承其緒衍……遂旁開以《公羊》言禮一派。
近世湘潭王闓運壬秋、善化皮錫瑞鹿門之學,皆有此衍;……集其成於(yu) 井研廖平季平,繼別為(wei) 宗;而淵源所自,不得不推淩氏為(wei) 別子之祖也。”錢基博以為(wei) 淩曙是清代以禮解《公羊》的鼻祖,其後陳立、皮錫瑞、王闓運以及廖平皆受其影響,而自成一脈。
與(yu) 淩曙有親(qin) 戚關(guan) 係的儀(yi) 征劉氏傳(chuan) 人劉師培也持這一觀點。“治《公羊》者,以孔廣森《公羊通義(yi) 》為(wei) 嚆矢,會(hui) 通禮製,不墨守何氏之言。淩曙……亦以《禮》為(wei) 綱。弟子陳立廣其義(yi) ,作《公羊正義(yi) 》。
及莊存與(yu) ……宣究《公羊》大義(yi) ,其甥劉逢祿……並排斥《左傳(chuan) 》《轂梁》。而宋翔鳳、魏源、龔自珍、王闓運鹹以《公羊》義(yi) 說群經,是為(wei) 《公羊》之學。”
他的說“禮”一脈又上至孔廣森,至淩曙、陳立而成。這一脈恰好與(yu) 莊存與(yu) 開始中經劉逢祿,質宋翔鳳、魏源、龔自珍、王闓運這一以《公羊》義(yi) 說群經一脈相並立。兩(liang) 位學者譜係人物雖有所差異,但以“禮”說《公羊》標識淩曙、陳立,自成一脈《公羊》傳(chuan) 承卻是一致的。
2.融一的譜係。段熙仲嚐試將常州學派及淩曙、陳立等人構建為(wei) 同一條《公羊》傳(chuan) 承譜係。“治《公羊》者,陽湖莊存與(yu) 、曲阜孔廣森並為(wei) 專(zhuan) 門之學。武進劉逢祿承莊氏之傳(chuan) ……繼之者有龔自珍、宋翔鳳,頗好緯書(shu) ,特喜非常異議可怪之論。世稱常州學派。
其後有阮元弟子淩曙、曙弟子陳立。曙說《禮》精審,足補徐疏時王之闕。立之《義(yi) 疏》旁搜博采,尤稱明備。兩(liang) 君複賈其餘(yu) 勇,注釋《繁露》及《白虎通》,觸類旁通,兩(liang) 漢師說,宗風複振。南海康有為(wei) 邵淩君之緒,輯《春秋董氏學》,而寢寢涉政治之革新,遂開數千年未有之新局。”這一努力可能帶來的兩(liang) 個(ge) 弊端:
其一,段熙仲並沒有成功構建起圓融的清代《公羊》譜係。其貌似統一的脈絡裏,常州學派與(yu) 淩曙、陳立仍然相異。段熙仲構建的譜係並不像他以為(wei) 的那樣一脈相承。
他所言的其實是三個(ge) 部分,即包括莊存與(yu) 、孔廣森、劉逢祿及後來的龔自珍、宋翔鳳的常州學派;包括淩曙、陳立的另外一派;以及晚清的康有為(wei) 獨為(wei) 一派。
(孔廣森)
其中常州學派的特征是講求“非常異議可怪之論”。淩曙、陳立的貢獻有二:解說《禮》可以彌補徐彥《疏》的不足;注釋《春秋繁露》及《白虎通》等書(shu) ,探究西漢師說。
而段熙仲這裏,康有為(wei) 雖名為(wei) “邵淩君之緒”,但實質講的是政治革新,仍然是“通經致用”之類。段熙仲這裏用了一個(ge) “亦”字。這三部分若按譜係而言的話,可視為(wei) 兩(liang) 類:常州學派以致康有為(wei) ,均為(wei) 講“微言大義(yi) ”,求“通經致用”的;淩曙、陳立卻是與(yu) 此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派。
因此可見其所謂單一譜係的努力,其實仍是在思想史脈絡下,為(wei) 淩曙、陳立找尋合適位置而已。實證性的純客觀學術史回顧,和帶目的論傾(qing) 向的思想史梳理,是完全不同的兩(liang) 個(ge) 視角。學術史的回顧與(yu) 思想史的回顧呈現出的是完全不同的學術風貌。
其二,造成原有譜係的混亂(luan) 。同一譜係的構建應該是在同一視角之下,尋求同一標準的嚐試。將不同特征的人物,構建為(wei) 同一譜係的努力。這其實是標準的混亂(luan) ,帶來的隻能是譜係的混亂(luan) 。
且單論常州學派這一部分而言,段熙仲這裏仍然是三分的。莊存與(yu) 、孔廣森始開專(zhuan) 門之學;劉逢祿繼承莊存與(yu) 遺脈;龔自珍、宋翔鳳繼其後,好緯書(shu) ,講非常異議可怪之論。
專(zhuan) 門之學是從(cong) 學術史角度,講的是《公羊》學。這本身與(yu) 思想史角度的今文經學譜係已經不同。如果從(cong) 這個(ge) 角度而言的話,則孔廣森列入其中是值得商榷的。
陳其泰即認為(wei) “(孔廣森)在清代學術史上自有其地位,……但今文學說是非其所長。”錢穆、梁啟超兩(liang) 位先生也都未將孔廣森列入其晚清今文經學譜係當中。將與(yu) 常州幾乎無關(guan) 的龔自珍列入常州係譜中,是今文經學譜係的常有操作,但還未見將與(yu) 常州無關(guan) 的孔廣森列入常州學派的嚐試。
四、對思想史脈絡的反思
思想史角度的晚清今文經學譜係仍然是學界認知的主流。如學術史等其他角度的考察,其實更多是對晚清今文經學譜係不滿的潛意識表達。
近些年來一些學者開始反思今文經學思維模式本身,探究今文經學思維的合理性。這一類的學者包括蔡長林、曾亦、郭曉東(dong) 和黃開國。其中,隻有蔡長林對單純思想史角度的考察最具警惕性。
(一)對今文經學思維模式的反思
對今文經學譜係最先進行反思的是蔡長林。“我們(men) 對曆史的解釋,或者我們(men) 麵對曆史的視角,卻總是單一的。……而單一視角在帶來清楚敘事的同時,也讓我們(men) 很容易疏忽了古人學術身份多重性這一事實;甚至學術門徑與(yu) 方法的排他性特征,也讓學者在不經意間,忽略了許多值得關(guan) 注的學術內(nei) 容。”
他是立足在思考角度這樣的高度來思考的,因此他得以發現思想史角度之外的他者,以及單一思想史角度的不足。“經學不止是被史學解構,經學的主體(ti) 性,同時也消解在思想史的大敘事中。”
但蔡長林是研究常州學派出身的。他到目前為(wei) 止對清代《公羊》學這一議題的思考仍然是以常州學派為(wei) 中心向外拓展的。因此他的思考更多是對常州學派這一晚清今文經學譜係的反思。破多於(yu) 立。
(二)學術史與(yu) 思想史相異的省察
關(guan) 注到清代《公羊》學中思想史與(yu) 學術史相異的是黃開國和曾亦、郭曉東(dong) 。黃開國認為(wei) ,整個(ge) 清代《公羊》學自劉逢祿以後,就是有兩(liang) 條發展路徑。“劉逢祿的春秋公羊學,對清代後來經學的發展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方麵是以漢學的方法來整理《公羊傳(chuan) 》,這主要是將《公羊傳(chuan) 》作為(wei) 一門曆史存在過的學術來研究整理,這屬於(yu) 漢學的範疇;
另一方麵,若將春秋公羊學的微言作為(wei) 理論形式,在其中關(guan) 注現實社會(hui) 需要的內(nei) 容……從(cong) 前一方麵發展劉逢祿學說的是淩曙與(yu) 陳立,從(cong) 後一方麵發展劉逢祿學說的是廖平與(yu) 康有為(wei) 。”
因此單從(cong) 今文經學角度而論,淩曙、陳立應該是被排除在外的。“淩曙隻是將守家法作為(wei) 治《公羊傳(chuan) 》與(yu) 春秋公羊學的法則,但從(cong) 學術的本質說,他還不是一位今文經學家,甚至談不上是真正懂得春秋公羊學的經學家,……淩曙並沒有像劉逢祿那樣把握到春秋公羊學的實質,他的《春秋繁露注》並沒有得董子的精髓。”
黃開國的對於(yu) 清代《公羊》的認識是二分的,在他那裏思想史譜係和學術史譜係是兩(liang) 條不相幹的平行線。二者幾乎不相互影響。我們(men) 比較黃開國的兩(liang) 部清代《公羊》學著作的話,會(hui) 發現:他的《公羊學發展史》涉及到了常州學派以及淩曙陳立等其他學派;等到《清代今文經學新論》時,淩曙陳立即不在考察範圍之中。
這樣的做法其實是並存了兩(liang) 條單一角度的譜係而已。思想史與(yu) 學術史誠然相互獨立,各自呈現不同的敘述麵貌。但兩(liang) 條視角不應相互獨立,也不該相融成一。兩(liang) 種做法都隻能造成單一視角的出現。單一視角或是混雜視角的選取,都造成淩曙陳立與(yu) 常州學派在晚清今文經學思潮下的疏離。淩曙陳立無法展現其全部意義(yi) 。
(曾亦郭曉東(dong) :《春秋公羊學史》,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
曾亦、郭曉東(dong) 的分析也是隻見其分,未見其動。他們(men) 的分析有些類似於(yu) 《清儒學案》這樣學術史著作中各家的平鋪。
首先,他們(men) 也指出了主流譜係的流行源於(yu) 思想史角度的一家獨大。“上述批評多以常州學派為(wei) 標準來衡斷淩、陳之學術,其背後多出於(yu) 某種進步史觀也。”
其次,他並沒有像黃開國那樣,在某一個(ge) 體(ti) 係當中,將淩曙、陳立剔除出來。他同時注意到了淩曙、陳立與(yu) 常州學派的重要。“然就事實而論,劉宋以下,至於(yu) 龔魏廖康一脈,確屬晚清《公羊》學之大宗,其特色則在借《公羊》以論世。不過,若就《公羊》本身之經學研究而言,亦有其內(nei) 在之學術要求,卓人以漢學手段治《公羊》,此卻為(wei) 經生治經之一途也。”
誠然他們(men) 的分析,未如黃開國那樣,造成思想史與(yu) 學術史角度二分。但他們(men) 的分析其實是對學術史單一角度的回歸。這樣的做法又不能看到常州學派與(yu) 淩曙、陳立之間的互動,淩曙、陳立如何受到思潮的影響。
五、結語
學界對晚清《公羊》的研究更多仍立足思想史角度的考察。這一考察會(hui) 帶來兩(liang) 個(ge) 問題:
其一,思想史角度。這樣的研讀造成講求“微言大義(yi) ”不顯著的清代《公羊》學者長期被遺忘。從(cong) 清代《公羊》學角度而言,晚清治《公羊》的學者淩曙、陳立、蘇輿、皮錫瑞,甚至乾嘉學派內(nei) 部的惠棟、褚寅亮、張惠言、洪亮吉等治《公羊》經的作品都被忽視。
這些學者與(yu) 常州學派的區別何在,為(wei) 什麽(me) 學界沒有選取這些學者進行梳理,這些學者對於(yu) 清代《公羊》學以及晚清學術的意義(yi) 何在?這些問題在現有考察角度下是無法得到關(guan) 照的。
其二,學術史角度。這種看法隻見其學,不見學史,造成一種斷裂式的錯覺。考據學似乎自此即戛然而止,完全變成微言大義(yi) 的天下,注重的經典及研讀的方法都陡然而變,漢宋之爭(zheng) 不明覺厲的變成今古之爭(zheng) 。
這樣的處理未免顯得簡略,今文經學對當時學術界造成怎樣的衝(chong) 擊、是否造成學子關(guan) 注重心的轉變,尤其是對漢學陣營內(nei) 部是否造成衝(chong) 擊,漢學陣營如何回應都未充分解決(jue) ,這樣就頗顯得今文經學思潮像是學界主觀的臆測,與(yu) 其時實際情況無涉。
我們(men) 未來對晚清《公羊》的考察,似可更多關(guan) 注對淩曙、陳立這樣的常州學派之他者的考察。淩曙、陳立身上攜帶有多重基因,是傳(chuan) 統重視之常州學派的他者。
淩曙、陳立的出現恰好伴隨著晚清今文經學思潮的興(xing) 盛。淩曙出身揚州,而揚州恰好是吳皖兩(liang) 派的融匯之地。淩曙曾長期作阮元幕僚,隨其走南闖北;同時他又與(yu) 常州學術群有深厚友誼,師事李兆洛,交友臧庸;又曾請教《公羊》於(yu) 劉逢祿。
(阮元)
這些背景造成淩曙治學的多次變化。他早年治《四書(shu) 》,後又轉而治禮,然後又轉治《公羊》及《春秋繁露》。他自己嫡傳(chuan) 的學生陳立治《公羊》,劉文淇治《左傳(chuan) 》,一為(wei) 今文一為(wei) 古文。
淩曙陳立的研究可以彌補晚清今文經學線性化譜係帶來的單一化,展現晚清今文經學思潮衝(chong) 擊下各學派的激蕩,以及更豐(feng) 富的晚清學術麵貌。
同時,學界疏漏的原因在於(yu) 視角選取的失誤。單一視角或是混雜視角的選取,都造成淩曙陳立與(yu) 常州學派在晚清今文經學思潮下的疏離。淩曙陳立無法展現其全部意義(yi) ,晚清學術的全貌也無法得到全麵展示。
單一視角之失應該在他的對立麵去補救,站在其中或者站在他者均無法得到解決(jue) 。思想史與(yu) 學術史是互為(wei) 他者的對立統一。但我們(men) 采取的卻不能是二者的混雜。二者互相影響,互相反思,是為(wei) 之間。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