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法生】先秦儒家性情論視域下的《中庸》人性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11-05 17:07:00
標簽:性情論、性理
趙法生

作者簡介:趙法生,男,青州市人,西曆一九六三年生,文學學士,經濟學碩士,哲學博士,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

先秦儒家性情論視域下的《中庸》人性論

作者:趙法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宗教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十九日辛亥

          耶穌2020年11月4日

 

摘要:

 

錢穆先生早就指出,理學以“性即理也”解讀《中庸》的“天命之謂性”,進而“分割性情為(wei) 對立之兩(liang) 橛”,並非《中庸》原義(yi) 。但是,由於(yu) 沒有更多文獻史料的論證,使得錢先生的論斷在長時間內(nei) 成為(wei) 缺乏充分論據支撐的“孤明先發”,但是,郭店楚簡的出土,打開了孔孟之間人性論發展的曆史維度,表明孔孟之間流行的儒家人性論的主導思想是以情論性的性情論,性情論的視域使得回歸《中庸》人性論的本義(yi) 成為(wei) 可能。

 

關(guan) 鍵詞:性情論;性理;以情論性;中和;性情一本

 

近世以來的儒家思想史,對於(yu) 《中庸》義(yi) 理詮釋影響最大的無疑是宋明理學,理學本體(ti) 論建構正是通過《中庸》詮釋而建立起來。理學的《中庸》詮釋是一種極富意義(yi) 的思想創構,然而,它在多大程度上表現了《中庸》人性論的原義(yi) ,學界向有爭(zheng) 議。隨著郭店楚簡等出土文獻的發掘,或許可以對於(yu) 《中庸》人性論作出一個(ge) 更加本原性解讀。

 

一、性理論還是性情論?

 

《中庸》開篇之句是“天命之謂性”,鄭玄的注解是:“天命,謂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謂性命。木神則仁,金神則義(yi) ,火神則禮,水神則信,土神則知。《孝經說》曰:‘性者生之質。命,人所稟受度也’。”1這是用漢代的五行配五常的思想來解釋“天命之謂性”,以性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五常,對此,錢穆先生曾有如下疑問:“鄭注以仁義(yi) 禮智信五常釋性,此正是東(dong) 漢人意見。此一意見,便已與(yu) 先秦時代人說性字本義(yi) 大異其趣,《中庸》果如鄭注,以性為(wei) 仁義(yi) 禮智信五常,何以下文忽然突地舉(ju) 出喜怒哀樂(le) ,而獨不著仁義(yi) 禮智信一字?當知若專(zhuan) 以仁義(yi) 禮智信說性,便不免要分割性情為(wei) 對立之兩(liang) 橛。”2錢先生又引《白虎通·情性》篇所說:“人稟陰陽氣而生,故內(nei) 懷五性六情。情者,靜也,性者生也。……故《鉤命訣》曰:情生於(yu) 陰,欲以時念也。性生於(yu) 陽,以理也。……故情有利欲,性有仁也”,指出,這種以性屬陽而情屬陰的性善情惡之論,“當知如此解性,絕非先秦古人原義(yi) 。”

 

那麽(me) ,錢穆心中的先秦人性古義(yi) 究竟為(wei) 何?他在評論朱熹的《中庸》注解時作了進一步說明。對於(yu)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朱子解釋說:“命,猶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wan) 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yu) 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為(wei) 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率,循也。道,猶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是則所謂道也。”(《中庸章句》)朱子的解釋顯然基於(yu) 理氣論,性即天理,乃天之所命,寓於(yu) 形氣之中,理無不善,人當循理而行,以合於(yu) 道德準則。錢穆認為(wei) :“至朱子所釋性即理也,此更顯然是宋儒語,先秦時代人絕無此理念。”至於(yu) 先秦時代的人性觀念,他接下來引用《韓詩外傳(chuan) 》中的一段話為(wei) 例加以說明:“聖人何以不可欺也?曰:聖人以己度人者也。以心度心,以情度情,以類度類,古今一也。類不悖,雖久同理,故性緣理而不迷也。”錢穆指出,這段話“隻說性當緣理而不迷,卻並未說性即是理。理之呈現,在乎能以心度心,以情度情,以類度類。人之與(yu) 人,既是同類,故心同理同,即己可推。故曰忠恕違道不遠。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指心言,指情言。又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可見,忠恕又兼可包欲言。孔子曰:吾欲仁,斯人至矣。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在先秦儒家觀念中,既未把性與(yu) 情嚴(yan) 格劃分看成對立,亦未將理與(yu) 欲嚴(yan) 格劃分看成對立。”錢穆指出其中的性隻是“緣理”,並沒有性即理的觀念。夫子之道是忠恕之道,而忠恕都是就心而言,也兼情與(yu) 欲而言,通過以己情度人情、以己心度人心而實現。他進一步指出:“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亦即忠也。恕亦即和也。當知人心之喜怒哀樂(le) ,即是至誠至性,亦即是人心之至忠。人心之遇物而有喜有怒,有哀有樂(le) ,此正人心至忠之存在而表現。由是乃可有忠。舍卻喜怒哀樂(le) ,豈別有所謂忠之存在與(yu) 表現之餘(yu) 地乎?人心無忠,又何能有恕?故人惟有喜怒哀樂(le) 之情,始能有誠有忠,見性見道,得明得恕。”3錢先生將《中庸》肯定“喜怒哀樂(le) 未發謂之中”即“忠”,又將人心之喜怒哀樂(le) 看做是人的“至誠至性”,不但揭示了情與(yu) 忠恕之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也揭示了性與(yu) 情的一體(ti) 相關(guan) 性,避免“分割性情為(wei) 對立之兩(liang) 橛”,正是對於(yu) 早期儒家人性思想本義(yi) 的回歸,顯示了他作為(wei) 一個(ge) 思想史家的嚴(yan) 謹、客觀和洞見。

 

錢穆還進一步指出宋儒性情觀異於(yu) 先秦的原因,在於(yu) 其理氣二分的宇宙觀:“《中庸》本義(yi) ,正吃重在發揮天人合一,此一義(yi) 亦道家所重視。今若謂天地手足石丹全屬形而下,形而下者不啻一物,必待別尋其所以覆載持行堅赤者,而名之曰理,認為(wei) 宇宙當先有一形而上之理存在,乃始有覆載持行堅赤之種種用,而此等用,又必歸屬之於(yu) 氣,即形而下者,而屏之使不得歸屬於(yu) 理與(yu) 性之形而上,然則此形而上之體(ti) ,豈不轉成一虛空無作用之體(ti) ,而天地手足石丹,宇宙間一切實體(ti) ,雖各有其妙用,卻都是形而下,而理與(yu) 性則隻是附於(yu) 此形下之氣中,不該與(yu) 氣混一而視。一切價(jia) 值意義(yi) 在理不在氣,如此分別說之,頗有其困難說不通處。”錢先生認為(wei) ,用宋儒理氣二分之說解釋《中庸》的人性論,將麵臨(lin) 較大困難。他還引用陸象山對於(yu) 朱熹理欲觀之批評:“若天是理,人是欲,是天人不同矣……是分明裂天人為(wei) 而為(wei) 二也。”天理人欲之對立,如同性情之對立,思想基礎仍在於(yu) 理氣之二分,此種二分雖然彰顯了道德價(jia) 值之超越與(yu) 崇高,卻與(yu) 原始儒家的道德思想存在顯著差異。他認為(wei) 《中庸》思想的前提是天人合一,而理氣二分的宇宙論,將宇宙的來源劃分為(wei) 理與(yu) 氣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本原,有違於(yu) 天人合一之旨。可以說,原始儒家的宇宙觀是天人一本論,理氣論中的宇宙觀不再是一本而是二本,進而演變為(wei) 到性情論和理欲觀的二本論。

 

錢穆一方麵認為(wei) “蓋《易》《庸》程朱,亦各成一套理論,各有其自己之精卓不磨處”,同時又認為(wei) “又豈貴乎黃茅白葦,一望皆是,必謂程朱所說,一一即是孔孟先秦人之原義(yi) 乎?”這是對於(yu) 思想史同情且客觀的態度。錢穆強調先秦儒家之性情並非對立,但性情究竟是何種關(guan) 係,並未進一步闡發,這當然與(yu) 文獻資料不足有關(guan) 。郭店楚簡出土後,《性自命出》等篇章,為(wei) 深化此問題的研究提供了新資料,也為(wei) 錢先生的洞見提供了文獻佐證。《性自命出》人性論的首要特點在於(yu) 以情論性,“性自命出,命自天降”,“情生於(yu) 性”,“喜怒哀悲之氣,性也”等說法表明,性來自於(yu) 命,而情則生於(yu) 性,且情與(yu) 性的內(nei) 涵相同即都屬於(yu) 氣,二者處於(yu) 同一存有層次,具有相同的價(jia) 值屬性,我們(men) 稱之為(wei) “性情一本”。因此,其人性論既非性善論,又非性惡論,而是以情論性的性情論,是孔子創立儒學之後最先出現的儒家人性論形態,其特點是是天、命、性、情、道、教、心、身之間相互貫通的一本論,其宇宙論前提是氣論宇宙觀而非理氣二分。錢先生在新出土文獻發掘之前,就明確指出了後儒解釋《中庸》與(yu) 先秦儒家人性觀的基本差異,在於(yu) “割性情為(wei) 對立之兩(liang) 橛”,正是史家之卓見,它在漢儒和宋儒的詮釋模式之外,提示了一條從(cong) 早期儒家原初語境中探索《中庸》人性論的本義(yi) 的可能路徑。龐樸先生在評論《性自命出》時說:“有道與(yu) 有德,在這裏竟也被拉來當做有情,當作有情的某種境界,這種唯情主義(yi) 的味道,提醒我們(men) 注意真情流露是儒家精神的重要內(nei) 容。真情流露就是率性,‘率性之謂道’,後來《中庸》開篇的這第二句話,大概是應該以楚簡的思想來解釋,方才可以捉住要領的”4,龐先生以真情流露解釋“率性”,表達了性與(yu) 情的關(guan) 聯與(yu) 一致性,與(yu) 錢先生反對“割性情為(wei) 對立之兩(liang) 橛”可以相互印證。

 

《中庸》開篇即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繼而論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與(yu) 已發,在郭店楚簡之《性自命出》發掘之前,早期儒家文獻中罕見此種言說性命的方式。《性自命出》的“性自命出,命自天降”,以及大量有關(guan) 情的論述,顯然提供了《中庸》人性論言說的早期線索。《性自命出》的“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隻是將性的來源追溯到命與(yu) 天;《中庸》的“天命之謂性”卻是明確地將性說成是天命的之內(nei) 涵,性的價(jia) 值意義(yi) 也更加突出,《中庸》的“天命之謂性”應是“性自命出,命自天降”的發展。《性自命出》說“喜怒哀悲之氣,性也,及其見於(yu) 外,則物取之也”,又說“凡性為(wei) 主,物取之也。金石之有聲,弗扣不鳴。人之雖有性,心弗取不出”。可見,《性自命出》將性分為(wei) 兩(liang) 種狀態,一是“喜怒哀悲之氣”的潛在狀態,一是“見於(yu) 外”既發的狀態。第一種狀態下,性是喜怒哀悲之氣,處於(yu) 潛而未發的狀態;第二種狀態下,性見之於(yu) 外,取得了外化的形式,這種外化的實現是外在之物的影響(“物取之”)和主體(ti) 的心(“心弗取不出”)雙重作用的結果。《中庸》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李景林認為(wei) :“從(cong) 郭店簡《性自命出》‘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的說法可以顯見,《中庸》‘喜怒哀樂(le) ’之發與(yu) 未發的中和論,講的正是‘情生於(yu) 性’的問題。”5《中庸》與(yu) 《性自命出》論人性,顯示了相似的思想視角,都從(cong) 情之呈現的角度分為(wei) 未發和已發兩(liang) 種狀態,不管是已發和未發,都是就情而言。可見,《性自命出》與(yu) 《中庸》言性的共同特點都是本於(yu) 情以言性,都屬於(yu) 以情論性。許抗生認為(wei) 《性自命出》當作於(yu) 《中庸》之前6,如果此說成立,則《中庸》的人性論很可能是受到《性自命出》的影響。

 

誠如錢穆所言,朱熹以理氣二分解釋《中庸》人性論,是一種思想創造,並不必等同於(yu) 原義(yi) 。要理解《中庸》人性論之原義(yi) ,需要回到原始儒家的思想脈絡中。《中庸》與(yu) 《性自命出》《五行》和《樂(le) 記》等《禮記》中許多篇章,大致都處於(yu) 孔孟之間,為(wei) 七十子及其後學著作,此時的儒家人性論尚未發展出性善論。早期儒家的人性探討,首要目的在於(yu) 探討禮樂(le) 的基礎,鑒於(yu) 情在禮樂(le) 教化中的基礎地位,早期儒家關(guan) 於(yu) 性之內(nei) 涵的探討首先鎖定到情上。《禮記·喪(sang) 服四製》說“有恩有理,有節有權,取之人情也”,將禮樂(le) 恩義(yi) 的根源追溯到人之情感深處;《禮記·三年問》說“三年者,稱情而立文”,《禮記·樂(le) 記》則認為(wei) “合情飾貌者,禮樂(le) 之事也”,《禮記·禮運》則有“禮義(yi) 以為(wei) 器,人情以為(wei) 田”之說,都是將情視為(wei) 禮樂(le) 教化的基礎,將禮樂(le) 視為(wei) 人情表達之必然。原始儒家雖然清楚意識到情與(yu) 義(yi) 的差異,但他們(men) 並沒有忽視二者的相關(guan) 性,《性自命出》之“道始於(yu) 情”、“終於(yu) 義(yi) ”,與(yu) 《大戴禮記·禮三本》所謂“情文俱盡”一樣,表明禮義(yi) 既以情為(wei) 基礎,又是情的合理實現,意在強調情與(yu) 文的雙行,這與(yu) 理學對於(yu) 二者關(guan) 係的處理方式具有顯著不同。情既是禮樂(le) 的基礎,又是人性的呈現,是人性的主要內(nei) 涵,所以,早期儒家人性論主要是以情論性,《性自命出》的“喜怒哀悲之氣,性也”是其典型表達,即使孟子的性善論,依然沒有脫離以情論性的理路,所以才以四端作為(wei) 四德之根基。正因為(wei) 如此,在先秦儒家典籍中,時常見到性情連用,比如《禮記·樂(le) 記》說“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大戴禮記·哀公問五義(yi) 》引用孔子的話說“所謂聖人者,知同乎大道,應變而不窮,能測萬(wan) 物之情性者也”,情與(yu) 性相聯為(wei) 一。《大戴禮記·文王官人》說“民有五性,喜怒欲懼憂也”,直接將五種情感及欲望稱之為(wei) 五性。在此思想背景下,我們(men) 認為(wei) “天命之謂性”的性,應是性情論之性,其內(nei) 涵的規定不應該脫離情,不宜將其看作是一種與(yu) 情具有質的不同的對象,性之內(nei) 涵依然是情。不過,在《性自命出》中作為(wei) “喜怒哀悲之氣”的情,正如“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的“中”字所表明的,作為(wei) 未發之情是一種尚未顯示出其偏頗與(yu) 局限的情,因而是一種理想狀態並具有價(jia) 值意義(yi) 的情,這顯然是對於(yu) 《性自命出》情論的發展。總起來看,《中庸》人性論並沒有脫離以情論性的軌道,正如“天命之謂性”進一步賦予了性的價(jia) 值肯定性,《中庸》中的未發之情,因為(wei) 與(yu) 中的聯係而具有了價(jia) 值涵義(yi) ,情也因此變得更加重要。

 

唐君毅先生曾經評論《禮記》及《中庸》的性情思想說:

 

宋明諸儒,雖罕直以情為(wei) 不善之源,然善之源,亦在心與(yu) 性理而不在情。此皆遙承莊荀輕情之論而來。直到明末王船山,乃大發性情並尊之義(yi) 。清儒意在矯宋儒言性理之偏者,亦不輕情。今按先秦儒學之傳(chuan) 中,孔孟之教原是性情之教,中庸易傳(chuan) 諸書(shu) ,承孟學之傳(chuan) ,皆兼以尊人情性。如中庸言喜怒哀樂(le) 之發而中節謂之和,明是即情以見性德之語。易大象專(zhuan) 亦喜言天地萬(wan) 物之情,如曰“觀其所恒,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見矣”,“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等。易文言傳(chuan) 謂利貞者,性情也,亦性情並重之語。……則易傳(chuan) 之為(wei) 書(shu) ,於(yu) 情之重視,蓋猶有甚於(yu) 性者。中庸原在禮記中,禮記中其他之文,亦與(yu) 中庸易傳(chuan) 時代相先後。今就此禮記一書(shu) ,除其述製度者不論,其言義(yi) 理之文,亦對性情無貶詞,其善言情並甚於(yu) 言性。其言人情為(wei) 禮樂(le) 之原,則旨多通孟子,而大有進於(yu) 荀子者在。7

 

唐先生以上分析,除了關(guan) 於(yu) 《中庸》《易傳(chuan) 》“承孟學之傳(chuan) ”的判斷時間似需斟酌外,其他內(nei) 容皆十分確當。他分析了儒學史上各家對於(yu) 情的態度之演變,指出孔孟性情之教與(yu) 宋儒之說對於(yu) 情的態度之差異,認為(wei) 宋明儒者雖然較少直接將情視為(wei) 不善之根源,但善的根源卻大多是在心與(yu) 性理而不在情,不同於(yu) 先秦儒家“尊人情性”並“即情以見性德”的理路,雖然是受到莊子和荀子的與(yu) 影響,從(cong) 思想根源上則起因於(yu) 理學道德形而上學建構。他還特別以《中庸》作為(wei) “即情以見性德”之例證,認為(wei) 《禮記》各篇“善言情並甚於(yu) 言性”,唐先生因此將《禮記》人性論概括為(wei) “即禮樂(le) 之原之人情以言性”,十分精當。郭店簡與(yu) 上博簡的發掘表明,以情論性的並不僅(jin) 僅(jin) 是《禮記》諸篇,《性自命出》同樣如此,說明以情論性應是七十子時期主要的人性論,而《中庸》人性論並不外於(yu) 此一人性思潮,《中庸》人性論依然處於(yu) 性情論的以情論性理路之中,所以,《中庸》開篇點明主題之後,便迅速轉向了喜怒哀樂(le) 之未發和已發的問題,正是以情論性的體(ti) 現,其所言說的“性”當是性情之性。

 

二、性情論視域下的《中庸》中和觀

 

與(yu) 性密切相關(guan) 的是中和問題。關(guan) 於(yu) 中和,鄭玄注為(wei) :“中為(wei) 大本者,以其含喜怒哀樂(le) ,禮之所由生,政教自此出也”8,將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看作是禮樂(le) 與(yu) 政教的所由以產(chan) 生的基礎,正是唐君毅先生所說“即禮樂(le) 之原之人情以言性”。孔穎達解釋說:“‘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者,言情欲未發,是人性初本,故曰‘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者,言情欲雖發而能和合,道理可以通達流行,故曰‘天下之達道也’。”9那麽(me) ,漢儒的這種解釋是否符合《中庸》文本呢?這裏用“言情欲未發,人性初本”解釋“天下之大本”,那麽(me) ,情欲未發的本來狀態何以堪稱為(wei) “天下之大本”?因為(wei) 這一初始狀態正是禮樂(le) 教化的基礎和依據,如果沒有這一基礎,禮樂(le) 教化不但失去了作用的對象,同時也喪(sang) 失了內(nei) 在動力。二人均將“中”理解為(wei) 喜怒哀樂(le) 之情未發時的狀態,是禮樂(le) 教化之基礎;喜怒哀樂(le) 既發之後,納入禮樂(le) 教化軌道,自然能和,能和則可通達於(yu) 天下。

 

就喜怒哀樂(le) 未發之情本身以言中,所謂的中,首先是一種情本身的實存狀態。《中庸》強調“忠恕違道不遠”,指出了忠恕與(yu) 中庸的內(nei) 在聯係;《論語·裏仁》中曾子又說“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忠即誠,是盡己之意;恕是推己及人,是以情挈情,可見忠恕都與(yu) 情密切相關(guan) ,皇侃《論語義(yi) 疏》引王弼曰“忠者,情之盡也。恕者,反情以同物者也。未有反諸其身而不得物之情,未有能全其恕而不盡理之極也”10。可見,中庸正要以自身性情之誠為(wei) 基礎,通過以情度情,以心度心而達成,所以《中庸》又重誠道。顯然,《中庸》的喜怒哀樂(le) 之說,與(yu) 忠恕之道,誠,以及仁、智、勇三達德,都是本於(yu) 人之性情。同時,《中庸》又有許多關(guan) 於(yu) 禮的論述,通過內(nei) 在性情的誠道與(yu) 忠恕之道推己及人,通過外在禮樂(le) 教化而規範行為(wei) ,可見,《中庸》的道德修養(yang) 路徑與(yu) 《性自命出》相似,走的都是內(nei) 在性情的善化與(yu) 外在禮樂(le) 的踐行相須為(wei) 用的合內(nei) 外之道。《尚書(shu) 》已就性情以言中,《虞書(shu) ·舜典》就有“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的要求,顯然就性情之中道培育而言。孔子也重視性情之中,比如《中庸》中回答子路問強,提出“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強調真正的強必合乎中道,孔子在《論語·子路》篇說“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同樣是狂與(yu) 狷之間的中道為(wei) 性情的理想目標。

 

毋庸置疑,將喜怒哀樂(le) 未發和已發之情置於(yu) 禮樂(le) 文明視域之中加以解讀,正是《性自命出》等孔孟之間的儒家典籍共同的思想旨趣。《性自命出》所說“禮作於(yu) 情”,以及《三年問》之“稱情而立文”,《喪(sang) 服四製》之“法四時,則陰陽,順人情,故謂之禮”,以及《樂(le) 記》所謂“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等說法,都是如此。但《中庸》的中和觀,在意涵上比上述說法更進一步,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作為(wei) 情之潛在未發狀態,如同《性自命出》之“喜怒哀悲之氣”,自然是禮樂(le) 教化之前提與(yu) 本始;但這一狀態被稱之為(wei) 中,便有了新的意義(yi) ,因為(wei) 它無所偏倚,故被設定為(wei) 一種情的理想狀態,這樣它就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自然本始材樸,同時也預示了禮樂(le) 教化所要達到的目標,因為(wei) 禮樂(le) 教化正是要消除人情極容易陷於(yu) 的偏頗流蕩而使之中節,這也就是“和”,所謂“中節”,即是合禮,因為(wei) 禮的本質正是“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禮記·坊記》)。因此,中與(yu) 和,雖有未發已發之別,在無所偏失、合乎中道方麵卻是一致的,中即未發之和,和即已發之中;中即是潛在的和,和則是現實的中。中與(yu) 和,都是對於(yu) 情之狀態的描述,二者雖有時間的本末先後,卻指向了同一種理想性格。

 

朱子對中的解釋是“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體(ti) 也”,將中作為(wei) 中體(ti) 、性體(ti) ,這顯然是基於(yu) 理學理氣二分思想的本體(ti) 論詮釋,相對而言,《禮記注疏》代表了漢唐儒注解《中庸》的氣化論模式11,它將中視為(wei) 氣化伴生的一種理想狀態,而非直接將其作為(wei) 一種抽象的與(yu) 氣具有質的不同的性理本體(ti) 。如果將中解讀為(wei) 一種與(yu) 情本身具有質的不同的本體(ti) ,二者是異質異層的關(guan) 係,必然意味著道氣二元和理氣二分,而先秦儒家的道論,無論是《易傳(chuan) 》的“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還是《禮記》諸篇與(yu) 郭店簡和上博簡,都表明道與(yu) 氣是一本而非二本。《禮記·仲尼燕居》曾引孔子的話說“夫禮,所以製中也”,這裏的“中”應是現實行為(wei) 的合理節度,並非理學意義(yi) 上的形上本體(ti) 。《中庸》關(guan) 於(yu) 中庸之道的論述,基本也是就現實道德實踐的合理性而言,比如“道之不行,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舜“執其兩(liang) 端而用中於(yu) 民”,以及“回之為(wei) 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都是如此。另外,《春秋繁露·循天之道》引用公孫尼子養(yang) 氣論說:“裹藏泰實則氣不通,泰虛則氣不足。熱勝則氣寒,……泰勞則氣不入,泰佚則氣宛至。怒則氣高,喜則氣散。憂則氣狂,懼則氣懾。凡此十者,氣之害也,而皆生於(yu) 不中和。故君子反中而自說之以和,喜則反中而收之以正,憂則反中而舒之以意,懼則反中而實之以精,夫中和之不可反如此。”關(guan) 於(yu) 公孫尼子其人,《漢書(shu) 藝文誌·諸子略》著錄“《公孫尼子》二十八篇”,班固屬之於(yu) 儒家,自注曰“七十子之弟子”,《隋書(shu) ·經籍誌》則有《公孫尼子》一卷,注曰“尼似孔子弟子”。王充《論衡·本性篇》說“自孟子以下至劉子政,鴻儒博生,聞見多矣。然而論情性竟無定是。唯世碩、公孫尼子之徒,頗得其正”;又說“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yu) 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關(guan) 於(yu) 公孫尼子,班固和《隋書(shu) ·經籍誌》雖分別有孔子弟子和七十子弟子的不同說法,王充《論衡》中兩(liang) 次提到“世碩、公孫尼子之徒”及“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公孫尼子作為(wei) 孔子弟子或者再傳(chuan) 弟子的身份是可以斷定的,時間上正處於(yu) 孔孟之間。公孫尼子養(yang) 氣論的中心思想是將中和視為(wei) 氣的理想狀態,正可為(wei) 先秦儒家以氣解讀中和之案例。這裏提供了關(guan) 於(yu) 先秦儒家對於(yu) 中和意義(yi) 的一種值得注意的解釋,它沒有將中作為(wei) 理氣二分意義(yi) 下的中體(ti) ,而是將中作為(wei) 情與(yu) 氣的一種理想平衡狀態,“中”並非理氣二分意義(yi) 上的超絕性體(ti) ,而是道氣一元觀念下氣的理想狀態,《中庸》之“中”,同樣應該放到此一思想背景下予以解讀。與(yu) 理學的本體(ti) 論詮釋相比,氣化論的解讀模式似乎顯得超越性不足,未能突出道的獨立與(yu) 超越意義(yi) ,但是,先秦儒家之道,本身就是氣之有序展開的過程,二者並不存在理與(yu) 氣那種異質的規定,就此而言,漢唐的氣化論的解讀應更近於(yu) 《中庸》本義(yi) 。甚至同情《中庸》理學化詮釋的學者,也承認氣化論解讀的獨立意義(yi) ,楊儒賓指出“解釋《中庸》,我們(men) 如果不從(cong) 超越境入手,而從(cong) 典型的中土氣化論著眼,此書(shu) 恐怕仍有獨立的解釋文化的能力。這樣的《中庸》之性格在後代的反理學思潮中,其實是一直存在的12”,此為(wei) 持平之論。如果從(cong) 思想史的角度看,氣化論的解讀不僅(jin) 僅(jin) 是足以自立,而且是更符合《中庸》經典文本本義(yi) 的解釋。

 

實際上,《中庸》的中和觀同樣體(ti) 現了原始儒家的性情一本原則。根據《中庸》的敘述,喜怒哀樂(le) 之未發,就是中;喜怒哀樂(le) 之發而中節,就是和。中與(yu) 和分別代表了喜怒哀樂(le) 之已發和未發兩(liang) 個(ge) 不同階段,不論是中與(yu) 和,還是未發和已發,名稱雖異,但其所指稱者皆為(wei) 情,都是從(cong) 喜怒哀樂(le) 之情上說的。從(cong) 直接意義(yi) 上講,中隻是指情未發之狀態,按小程子的說法“隻喜怒哀樂(le) 不發便是中也”,這種意義(yi) 上的中,他又稱之為(wei) “在中”13。情的這種含而未發狀態,相當於(yu) 《性自命出》所說的“喜怒哀悲之氣”。這個(ge) 未發之中,就其是天之所命於(yu) 人來講,即性。將性視為(wei)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則它與(yu) 《性自命出》中的“喜怒哀悲之氣,性也”一樣,同樣即情以言性。當然,未發稱之為(wei) 中,作為(wei) 一種無偏頗的情的理想狀態,中具有價(jia) 值涵義(yi) ,不過,如果說它是理,是一種與(yu) 氣具有不同質的規定性,且與(yu) 氣屬於(yu) 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存有層次,二者屬於(yu) 異質異層,則《中庸》本身並沒有這樣的思想。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講得是喜怒哀樂(le) 的情氣尚未發出的狀態,此種狀態依然屬於(yu) 氣的存在狀態,不過是一種潛存的狀態,它從(cong) 本質上是情,又是性的體(ti) 現,是通過情以顯現的性,就此而言,依然體(ti) 現了早期儒家性情一本的精神,這是“在中”意義(yi) 上的性情一本。“發而中節之謂和”,自然是既發之後的事,其中的“節”,與(yu) 《性自命出》“善其節”和“又序為(wei) 之節,則文也”的“節”,以及《禮記》“因人之情而為(wei) 之節文”之“節”,意義(yi) 相近。發而中節,就是使情之發合乎禮樂(le) ,合於(yu) 中道。發而中節之和,是情的完善,也是性的實現,這是既發狀態下的性情一本,這也就是戴震所說的由自然歸於(yu) 必然。總起來看,未發與(yu) 已發,中與(yu) 和,是相互聯係和彼此貫通的,相形之下,未發之“中”處於(yu) 基礎性地位,故此稱之曰“天下之大本也”,但這並不意味著未發之中與(yu) 已發之和一定分屬形上形下兩(liang) 個(ge) 異質的層次。

 

可是,《中庸》又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中和與(yu) 天地究竟是怎樣的關(guan) 係?先秦儒家宇宙觀體(ti) 現在《易傳(chuan) 》和《禮記》,在戰國氣化宇宙論基礎上發展而來,但又從(cong) 中發現了新的意義(yi) ,比如《易傳(chuan) 》說“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體(ti) 現了宇宙生生不已的特征;《中庸》則說“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為(wei) 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揭示了天地博厚、高明、悠久的特征;又說“誠者天之道也”、“至誠無息”等,此種宇宙觀,錢穆稱之為(wei) “德性的宇宙論”14。人也是宇宙氣化中物,故不外於(yu) 天地之道,《中庸》謂“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根據天人一貫之旨推廣到人,於(yu) 是由天文推出人文,以人道上合天道,便形成了德性的人生觀,《中庸》說“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又說“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wan) 物,峻極於(yu) 天”,聖人之道乃師法天道而來。《彖傳(chuan) 》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又說“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四時變化和能久成,聖人久於(yu) 其道而天下化成”,君子與(yu) 聖人之道本於(yu) 天地之道。禮樂(le) 亦然,《禮運》說“禮必本於(yu) 天,殽於(yu) 地,列於(yu) 鬼神”,《樂(le) 記》則說“故聖人作樂(le) 以應天,製禮以配地”。這種天人合德之人生觀,以人為(wei) 宇宙大化流行的一分子,所以人之德性本於(yu) 天地之德性,人能自覺地實踐天地之德,彰顯出宇宙的意義(yi) ,故能“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與(yu) 天地參矣。”(《中庸》)。這種對於(yu) 天地的看法是宇宙論而非本體(ti) 論,是一氣所化而非理氣二分。“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說的是萬(wan) 物各得其所,各處其正,則天地有常而萬(wan) 物發育之意,未必是理學意義(yi) 上的本體(ti) 論。不過,《易傳(chuan) 》、《禮記》的天人合德觀,將宇宙論和人生論打通,也為(wei) 後來理學的本體(ti) 論建構準備了條件。

 

由這種天人合德的宇宙人生論,便產(chan) 生出了《中庸》的盡性論:“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又說“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nei) 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孟子言盡心知性,荀子言化性起偽(wei) ,惟《中庸》言“盡性”。孟子言盡心知性,是從(cong) 人本有之良知良能和人禽之辨上說,荀子的化性起偽(wei) ,則以人性惡為(wei) 前提。《中庸》論性則不同,是從(cong) 天道和人道之一貫處說,人為(wei) 天地所生,人性分中包含了天地之道,但要使得人本身潛含著的天地之道彰顯出來,則需要“自誠明”或者“自明誠”的工夫,前者是性之自然呈現,後者則是通過教化以顯明之,這就是盡性的過程。盡己性之關(guan) 鍵在於(yu) 誠,也就是忠,惟誠惟忠可以動人,進而感通人我;盡人之性和物性的關(guan) 鍵在於(yu) 恕,即推己及人,使自己與(yu) 他者各得其所,各盡其性;前者即仁,後者即智,既仁且智,成己成物,會(hui) 合內(nei) 外,貫通天人,便能與(yu) 天地相參。

 

中和觀孕育著由性情論向性善論轉化的契機。前麵曾經引述小程子的話,說“中”是“在中”之義(yi) ,即僅(jin) 就情之未發這一點來理解“中”,這是將“中”作為(wei) 事實判斷,是對於(yu) 情之未發這一狀態的客觀描述。這是“中”的基本內(nei) 涵。但是,“中”的涵義(yi) 並不僅(jin) 限於(yu) 此,如朱子所說“無所偏倚,故謂之中”,“中”有不偏不倚之意。作為(wei) 無所偏倚之中,就不僅(jin) 是一種實然判斷,而且包含有價(jia) 值判斷的傾(qing) 向,因為(wei) 它顯然是一種理想狀態,是中道,《中庸》引述孔子的話,說“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又說“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悔,唯聖者能之”,這說明了中庸之難,也表明了孔子對於(yu) 中道的重視。因此,中不僅(jin) 是事實判斷,同時也是價(jia) 值判斷。因此,這裏的“中”,孕育著性情論向性善論轉化的可能性。根據《中庸》的說法,喜怒哀樂(le) 之未發,從(cong) 其內(nei) 涵上講,固然是情,但它不是一般意義(yi) 上的情,而是不偏不倚之情,是人情的理想狀態,也可以說是善的情;同時,這個(ge) 未發之中,又是性,按照原始儒家人性論性情一本的理路,對於(yu) 情的理想狀態的設定,正體(ti) 現了對於(yu) 性的價(jia) 值目標的追求。如果說《性自命出》著重於(yu) 性的實然,《中庸》則更強調性的應然的一麵,雖然二者的人性論都是在以情論性這一共同的維度下進行的。因此,《中庸》的人性論盡管還不是性善論,但它離性善論的距離更近了一步。

 

三、性情論視域下的道與(yu) 教

 

在厘清了“天命之謂性”和未發已發的本義(yi) 之後,關(guan) 於(yu) 《中庸》開頭三句的內(nei) 涵也就可以得到合理解讀。“天命之謂性”後接下來便是“率性之謂道”。既然對於(yu) 性做出了性情論的解釋,對於(yu) 道也應該有新的解讀。朱子以“循”釋“率”字,率性就是“循性”。然而這裏的“性”,卻不應是形而上的理,而是“中”,即喜怒哀樂(le) 未發時的狀態,它不偏不倚,無過不及,體(ti) 現了人性的理想,故此要循性。“率性之謂道”的“道”,就是中庸之道,所以《中庸》的第二章接著就講“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全文從(cong) 不同角度反複闡述如何遵循中庸之道。從(cong) 原始儒家以情論性的角度看,“率性之謂道”包含如下兩(liang) 層含意,一是道的產(chan) 生,是順著人情而不是違背人情的,這也就是《性自命出》所說得“道始於(yu) 情”,是原始儒家一以貫之的思想,構成了原始儒家和漢儒與(yu) 宋儒在人性論方麵的重要分水嶺。二是所率之性,雖然其內(nei) 涵是情,卻非一般意義(yi) 上的情,而是後麵所說的“喜怒哀樂(le) 未發”之“中”,是情的一種理想狀態,也是“道”所要達到的目標。在對於(yu) 性的這種理解維度下,道與(yu) 情之間就不是彼此對立的緊張關(guan) 係,而有其內(nei) 在的一致性,因為(wei) 性即是情無所偏倚的狀態,而道本質上是對於(yu) 這一狀態的遵循。因此,對於(yu) 性的性情論的解釋,不但預設了道的出發點,同時也預設了道的最終目標。就前者而言,道的出發點是情,雖然這是情的一種特定狀態(中);就後者而言,道的最終目的不在於(yu) 對情的壓抑,而是情的合乎禮義(yi) 的實現,因為(wei) 如果缺乏道的引導,一任情感自身的放任自流,則情必將在流蕩放失中走向反麵並喪(sang) 失自身。對於(yu) 性、情、道之間關(guan) 係的這種理解方式,並非《中庸》所獨有,而是《性自命出》與(yu) 《禮記》各篇的一貫思想。這樣一種道,既是形而上下的,是生活實踐的;又是形而上的,貫穿於(yu) 天地萬(wan) 物之間的,故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又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

 

“率性之謂道”規定了道的始點與(yu) 目標,那麽(me) ,這一目標是如何達到的?這便是“修道之謂教”所要解決(jue) 的問題,即成德途徑問題。對於(yu) “修道之謂教”,朱子解釋說:“修,品節之也。性道雖同,而氣稟或異,故不能無過不及之差。”道是成德之過程,它需要“修”,也就是朱子說的品節之,但是朱子認為(wei) “性道雖同,而氣稟或異”,將“修道之謂教”納入了天地之性與(yu) 氣稟之性二分的架構,性與(yu) 道都成了外在於(yu) 人的形上實體(ti) 。而在《中庸》看來,道是循性之過程,這一過程本質上是人的自身的完善,完善的動力根植於(yu) 人的情感深處,它必須以人的真誠情感為(wei) 依托,也就是《禮記·禮運》所說“人情以為(wei) 田”。所以,在如何修道問題上,《中庸》主張“修身以道,修道以仁”,認為(wei) 修持中庸之道之關(guan) 鍵在於(yu) 訴諸人內(nei) 心深處的仁愛之情,這是修道之本,而義(yi) 禮智信四德,皆歸本於(yu) 仁,由人之惻隱之情推擴而成,其目的在於(yu) 調適人情而為(wei) 之節文。故道德起源於(yu) 人之情感自身,成德的過程表現為(wei) 人性之自我完善,這與(yu) 將道德的本質視為(wei) 理,將成德過程定義(yi) 為(wei) 通過格物致知祛除氣質之性的汙染,是兩(liang) 種不同的成德途徑。前者更強調感情的價(jia) 值,突出了情感與(yu) 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和一致性。

 

這樣一種成德觀,從(cong) 曆史發展的角度看,與(yu) 《性自命出》十分接近。《性自命出》以情論性,且認為(wei) 性是可變的,人影響性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凡性,或動之,或逆之,或交之,或厲之,或絀之,或養(yang) 之,或長之”。具體(ti) 來講“凡動性者,物也;逆性者,悅也;交性者,故也;厲性者,義(yi) 也;絀性者,勢也;養(yang) 性者,習(xi) 也;長性者,道也”,可見,物、悅、故、義(yi) 、勢、習(xi) 、道等都是影響並改善性情的具體(ti) 手段,其中“道”可以“長”性,長是“長養(yang) ”之義(yi) ,這與(yu) “修道之謂教”的涵義(yi) 相近。那麽(me) 道是什麽(me) ?“道四術,唯人道為(wei) 可道也……詩書(shu) 禮樂(le) ,其始皆生於(yu) 人。”可見,在《性自命出》看來,道就是詩書(shu) 禮樂(le) ,並非理學中形而上的“理”。詩書(shu) 禮樂(le) 作為(wei) 修道的具體(ti) 方式,在於(yu) 教化人的心靈,陶冶人的情操,培養(yang) 人的德性,即“教所以生德於(yu) 中者也”。可見,《中庸》和《性自命出》一樣,既強調真誠情感的基礎地位,又重視詩書(shu) 禮樂(le) 之教化,可謂內(nei) 外兼修,仁禮並重,正是以性情論為(wei) 基礎的工夫路徑。

 

注釋:
 
1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中華書局,2009年,第3527頁。
 
2錢穆:《〈中庸〉新義申釋》,《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卷二,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63-64頁。下引此文不再另注。
 
3錢穆:《〈中庸〉新義》,《中國思想史論叢》卷二,第56頁。
 
4龐樸:《孔孟之間》,《龐樸文集》第二卷,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3頁。
 
5李景林、田智忠:《朱子心論及其對先秦儒學性情論的創造性重建》,《中國社會科學》2007年第3期。
 
6許抗生:《性自命出、中庸、孟子思想比較研究》,《孔子研究》2002年第1期。
 
7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53頁。
 
8《禮記正義》,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3527頁。
 
9《禮記正義》,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第3528頁。
 
10高尚榘:《論語岐解輯錄》上,中華書局,2011年,第170頁。
 
11參見楊儒賓:《〈中庸〉怎樣變成了聖經?》,吳震主編:《宋代新儒學的精神世界》,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491頁。
 
12參楊儒賓:《〈中庸〉怎樣變成了聖經?》,吳震主編:《宋代新儒學的精神世界》,第506頁。
 
13程頤:《與蘇季明論中和》,《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第200頁。
 
14錢穆:《〈易傳〉與〈小戴禮記〉中之宇宙論》,《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卷二,第2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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