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喬】傳統文化中的“孝道”,與獨立人格相違背嗎?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20-10-27 00:09:16
標簽:孝道

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孝道”,與(yu) 獨立人格相違背嗎?

作者:棲喬(qiao)

來源:“新京報書(shu) 評周刊”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初十日壬寅

          耶穌2020年10月26日

 

九九重陽,登高辭青,祭祖思親(qin) 。即便今天的人們(men) 很少為(wei) 了避邪除魔而遍插茱萸,也不會(hui) 隻為(wei) 著重陽節的名號登高賞秋、以菊入饌,但奉行孝道、慎終追遠的主題卻是根深蒂固、曆久彌新的。

 

老人既是“家中寶”,也是現代社會(hui) 的弱者。代際矛盾依然是刺目的事實,但並不妨礙親(qin) 親(qin) 之愛的蔓延。今年,老年人議題一次次被卷進輿論中央。後疫情時代,老人被二維碼“淘汰”的現狀引起廣泛共鳴;前不久,被“假靳東(dong) ”欺騙感情的中老年阿姨將人們(men) 的目光引向這個(ge) 常被忽視的群體(ti) ,為(wei) 她們(men) 的孤獨無助而揪心。這樣的新聞總鮮活得仿佛親(qin) 身經曆,就算是一個(ge) 陌生老人,也能觸碰到我們(men) 情感最柔軟的核心,聯想到那些在自己成長中辛苦打拚、任勞任怨的背影。

 

盡管如此,“孝”這個(ge) 字卻為(wei) 人避諱。曾幾何時,“孝”與(yu) “愚孝”被間接畫上等號,“孝道”成為(wei) 禮教僵化的代名詞和口誅筆伐的對象。且不說老萊娛親(qin) 、郭巨埋兒(er) ,就是如今一道道痛徹心扉的原生家庭陰影,便召喚出愈發強烈的反叛、逃離。然而,哪怕有像《隱秘的角落》中周春紅那樣控製欲極強的母親(qin) ,也沒有磨滅主人公對長輩懷有的中國式孝心。正因如此,片中的壓抑才更真實地刺痛觀眾(zhong) ,主人公的“善”與(yu) “惡”也因此多了一層令人深思的維度。

 

今年的特殊在於(yu) ,疫情中的許多人獲得了長大後第一次與(yu) 家中老人長期朝夕相處的機會(hui) 。雖說巨大的代溝、匱乏的共同語言造就了一批又一批相互嫌棄、雞飛狗跳的親(qin) 子,但我們(men) 也難得有時間陪伴家人,用心完成一次許久沒有進行過的對話。鬥爭(zheng) 與(yu) 愛總是同時上演,可生活何嚐不是這樣?

 

“被愛綁架”的故事屢見不鮮,但少有子女因此與(yu) 家庭徹底決(jue) 裂。相反,在今年疫情早期,出於(yu) 愛護老人,我們(men) 仍然絞盡腦汁地勸說長輩戴上口罩;也基於(yu) 相似的理由,斥責“群體(ti) 免疫”荒謬無情……

 

身為(wei) 長輩,我們(men) 害怕被犧牲,走上前人的老路;身為(wei) 子女,我們(men) 痛恨被控製,卻躬行孝道。大多數人依然關(guan) 心、贍養(yang) 、陪伴父母,卻不一定喜歡被表彰為(wei) “大孝子”,而渴望以平等獨立來建立心中理想的家庭場景。為(wei) 何人們(men) 對“孝”如此諱莫如深?它又何以數千年根植於(yu) 中國人心中?最重要的是,麵對矛盾的內(nei) 心,“孝”能帶給我們(men) 什麽(me) ?

 

1作為(wei) “封建遺存”的“孝”

 

“孝”意為(wei) “善事父母者”,要在有代際關(guan) 係的家庭之中才能運作。而現代社會(hui) ,孝的沉淪正與(yu) 家庭的沒落同步。新文化運動前期,強調個(ge) 體(ti) 自由、擺脫家庭束縛是比“民主”“科學”更振奮人心的主題。在當時不少人士看來,家庭是阻礙現代社會(hui) 進步的最大障礙,甚至有人提出廢除家庭的主張。陳獨秀總結“家庭本位”四大弊端,認為(wei) 封建家庭全麵剝削著個(ge) 體(ti) 的人格、意誌、權利與(yu) 創造力;胡適的“易卜生主義(yi) ”突顯著個(ge) 體(ti) 的崇高與(yu) 家庭的不堪;吳虞從(cong) 《孝經》入手,得出“家族製度之與(yu) 專(zhuan) 製政治遂膠固而不可分析”的結論;傅斯年更視家庭為(wei) “萬(wan) 惡之源”,突顯家庭與(yu) 個(ge) 性的絕對對立。

 

對家與(yu) 孝的批判來勢洶洶,不過,陳獨秀、吳虞等人也不免擔憂人們(men) 的親(qin) 親(qin) 之情會(hui) 因此喪(sang) 失,多數批判者在現實生活中並沒有徹底顛覆一以貫之的家庭關(guan) 係。倒是後來,“集體(ti) ”“國家”替代“個(ge) 體(ti) ”成為(wei) “救亡”的主旋律,“個(ge) 人主義(yi) ”逐漸被邊緣化和汙名化,同時家庭的價(jia) 值也沒有再次建立起來,百年來其意義(yi) 還被不斷消解。

 

伴隨著家之衰微,“孝”變得極富爭(zheng) 議,甚至成為(wei) 一代人心中的隱痛。盡管孝沉潛於(yu) 生活深處,仍舊長遠影響著中國人的言行舉(ju) 止和人際關(guan) 係,但關(guan) 於(yu) 孝的公共討論卻十分單薄,通常把孝的精神內(nei) 核與(yu) 曆史中存在過的僵化形式混為(wei) 一談,以孝為(wei) 抨擊傳(chuan) 統的利器,導致談“孝”色變,好像孝道逃不出“愚孝”的圈子,以至於(yu) 這個(ge) 深入國人骨髓的概念還未充分展開便被打入專(zhuan) 製迂腐的冷宮。

 

 

 

《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孫向晨著,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11月版

 

2“孝治天下”:移孝作忠,家國不分?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孝不僅(jin) 僅(jin) 是個(ge) 人與(yu) 家庭倫(lun) 理道德的根源,更是古典政教的基石,最能體(ti) 現後者的作品便是《孝經》——一部建立家天下人倫(lun) 秩序的政治書(shu) 。東(dong) 漢鄭玄認為(wei) ,《孝經》會(hui) 通六藝,是《中庸》“立天下之大本”的“大本”,但這也構成新文化運動抨擊孝道最重要的原因,即孝道從(cong) 家庭延伸至國家,忠孝無別,家國不分,是專(zhuan) 製統治的元凶。

 

陳壁生在《孝經學史》中重新考察了忠與(yu) 孝、父子與(yu) 君臣的關(guan) 係。他指出,《孝經》的解釋史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時期,“一是自漢至唐,以製度解經義(yi) ,父子、君臣判然有別,孝、忠截然分立;二是自唐明皇注《孝經》之後,將《孝經》從(cong) 規範政治的政教大典,轉變成君主教民的道德寶訓,父子、君臣界限模糊,而忠、孝漸趨合一。”到唐代時,鄭玄注本大行於(yu) 世,但後來鄭注亡佚,直至近世才在敦煌重見天日。明皇禦注在此前便成為(wei) 《孝經》的官方定本,而後人詬病處也多出自唐明皇具有政治意圖的改動。

 

 

 

《孝經學史》,陳壁生著,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6月版

 

比如唐明皇禦注《孝經·聖治章》中的經文為(wei) “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yi) 也”,在敦煌出土的鄭玄《孝經注》中卻為(wei) “父子之道天性,君臣之義(yi) ”,並無二“也”字。二“也“之差導致文意大相徑庭,唐明皇明顯將君臣關(guan) 係父子化,而鄭玄恰恰強調父子與(yu) 君臣有別。“父子之道天性”,鄭注雲(yun) :“性,常也。父子相生,天之常道。”而在“君臣之義(yi) ”後,鄭注特別寫(xie) 道:“君臣非骨肉之親(qin) ,但義(yi) 合耳。三諫不從(cong) ,待放而去。”可見,父子關(guan) 係是“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的,而君臣靠的是個(ge) “義(yi) ”字,如果臣子多次諫諍無用,離開君主也無妨。在鄭玄看來,君臣本質上屬於(yu) 朋友關(guan) 係,而非父子,前者是平等的,後者是不平等的。君臣關(guan) 係也並非天子與(yu) 天下所有臣的關(guan) 係,而是在不同等級和組織之間的上下關(guan) 係。隻有這樣,臣民才有選擇餘(yu) 地,君臣關(guan) 係也就不是唯一而永恒了。

 

另外,陳壁生還強調,在理解經文時要帶入特定背景,不可泛泛而談,比如飽受批評的“故以孝事君則忠”,便極易令人誤解為(wei) “以事父之孝去事君就是忠”,卻忽略了此句出自《孝經·士章》,專(zhuan) 門寫(xie) 給“士”這一特定階層,並不廣泛適用於(yu) 所有人。“士剛開始從(cong) 事政治,斷父子之私恩,行君臣之公義(yi) 之後,自然從(cong) 事父過渡到事君。”對於(yu) 出仕不久、隻有事父兄而無事君長經驗的“士”階層而言,將事父的敬移於(yu) 事君更合乎人的本性。因此,“故以孝事君則忠”應理解為(wei) “事父能夠孝的人,到了事君的時候自然能夠忠”。這就類似於(yu) 我們(men) 今天討論家庭對個(ge) 人成長和發展的影響,如果一個(ge) 孩子家教良好,人們(men) 也就更傾(qing) 向於(yu) 相信他走進社會(hui) 能夠尊師敬長,勝任工作;相反,一個(ge) 人若展現出某些人格缺陷,人們(men) 也試圖從(cong) 原生家庭探求原因。

 

不可否認的是,早期經典中確實有很多家國並立或事父與(yu) 事君連用的表述,比如《論語·顏淵》:“在邦無怨,在家無怨”,《論語·子罕》:“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然而,陳壁生指出,這種說法並非將君臣父子或者治國齊家等同視之,而是指人的完整性既包括家庭倫(lun) 理生活,也包括國家政治生活,隻實現任何一方都是不夠的。“人在父子關(guan) 係中成其為(wei) 人”,“而在君臣關(guan) 係中,出仕為(wei) 政,行道合義(yi) ,教化天下,揚名顯親(qin) 。”

 

在現代社會(hui) ,家庭與(yu) 國家邊界分明,家庭領域屬於(yu) “私”,國家、社會(hui) 則屬於(yu) “公”,二者早已不是宗法意義(yi) 下的家與(yu) 國,也麵臨(lin) 著新的問題,即公私領域在個(ge) 人身上顯示出的失衡。似乎隻有社會(hui) 生活才能實現個(ge) 人價(jia) 值,獲得他人的承認和尊重。相反,“在家”無論付出多少都難以被看見,遑論認可,比如“家務”一詞就因此背負著巨大的委屈和沉重。我們(men) 也許能感到,那些和家庭掛鉤的日常活動與(yu) 核心品質大多處在類似“家務”的境遇之中,好像家庭生活無論如何也逃不出苦澀、艱巨的魔掌,這也是“孝”在現代呈現出死板和壓迫遠超溫暖與(yu) 愛的部分原因。

 

如今,與(yu) 鼓勵在公共領域中取得獨立和成就同樣緊迫的,是重建“家”的價(jia) 值。不能忘記,絕大多數人都是從(cong) 家庭走進社會(hui) 的,也不可能完全脫離家庭成為(wei) 社會(hui) 的“原子”。換言之,家庭與(yu) 個(ge) 體(ti) 存在互補關(guan) 係,更進一步講,在家庭中衍生出的“孝”於(yu) 個(ge) 體(ti) 成長而言也是不可或缺的。

 

 

 

“二十四孝”圖之鹿乳奉親(qin)

 

3孝與(yu) 獨立人格相悖嗎?

 

對於(yu) 現代人來說,孝與(yu) 個(ge) 體(ti) 和家庭的聯係遠大於(yu) 政治。孝是否會(hui) 束縛甚至犧牲獨立人格,既是最常見的擔憂,又是人們(men) 回避或者批判孝道的主要原因。雖然孝不可避免地“妨礙”個(ge) 體(ti) 自由,但如果承認人終究不可能是孤立、抽象的,那麽(me) ,孝就發揮著補足個(ge) 體(ti) 情感缺失的作用,甚至成為(wei) 個(ge) 體(ti) 趨於(yu) 完整的前提。

 

孫向晨在《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中充分肯定尊重個(ge) 體(ti) 作為(wei) 現代社會(hui) 進步的表現,但“個(ge) 體(ti) 本位”確實也造成了一係列惡果,比如以自我為(wei) 中心的傾(qing) 向,相對主義(yi) 的道德評判,虛無主義(yi) 的價(jia) 值取向,以及孤獨的心靈狀態。另一方麵,缺乏支撐的現代性是不足以正常運行的,現代性作為(wei) 普遍的“表”,需要與(yu) 傳(chuan) 統的“裏”相磨合。在“個(ge) 體(ti) ”背後的現代性雖然脫胎於(yu) 西方傳(chuan) 統,卻是當今世界普遍努力之下的成果,不能簡單將現代的等同於(yu) 西方的。五四讓我們(men) 看到“科學”“民主”“個(ge) 體(ti) 權利”,卻忽視了西方傳(chuan) 統——如基督教文化——在現代西方世界對“個(ge) 體(ti) ”的製衡。孫向晨由此提出,在現代中國,需要作為(wei) 現代精神核心的“個(ge) 體(ti) ”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精神核心的“親(qin) 親(qin) ”構成“雙重本體(ti) ”,從(cong) 而建立中國人的倫(lun) 理價(jia) 值秩序。這既不是“中體(ti) 西用”,也不是“西體(ti) 中用”,“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需要保留各自整全的體(ti) 係,如此,才可能找到屬於(yu) 我們(men) 自己的心靈歸宿。

 

盡管“雙重本體(ti) ”能否成功建構還有待考察,但我們(men) 多少能夠體(ti) 驗到,家庭與(yu) 個(ge) 人並不是完全矛盾的。至少在個(ge) 人成長中,家庭產(chan) 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無論這影響是積極還是消極。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中庸》),“親(qin) 親(qin) ”是人性中最自然、直接的部分,是父母子女之間本能的愛。孫向晨注意到,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到霍布斯、洛克,再到休謨、亞(ya) 當·斯密、盧梭、康德,“家”被簡化為(wei) “契約”,“親(qin) 情”被剝落為(wei) “同情”,“教育”被自然化,“婚姻”被法律化,家庭一步步萎縮為(wei) 冰冷的權力結構。但顯然,父母子女之間並不隻有權力關(guan) 係,我們(men) 無法忽視家帶來的最深層的情感支撐,即使未得到滿足,也難以否認這份羈絆對每個(ge) 人宿命般的操縱。或愛或恨,父母都是子女人生中逃不過的一關(guan) ,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張祥龍在《舊約·創世紀》亞(ya) 伯拉罕以子獻祭的故事中試圖找到共鳴,他認為(wei) 上帝之所以要求亞(ya) 伯拉罕將正妻所生的獨子以撒獻燔祭以示虔誠,恰恰在於(yu) 親(qin) 親(qin) 之情是終極而不可替代的。而孝正是在親(qin) 親(qin) 之愛中孕育,是對父母養(yang) 育之恩的回應。艾文賀(Philip J.Ivanhoe)認為(wei) ,孝既不是子女對父母的“償(chang) 還”,也不是特殊的友誼——畢竟父母子女之間無法產(chan) 生朋友一般的對等關(guan) 係,起碼在幼年是不可能的——而是一種互惠的情感,從(cong) 而培養(yang) 出子女對父母的關(guan) 愛、感激和敬重。

 

孝在儒家具有根本的地位。《論語》講“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孟子還把孝與(yu) 仁義(yi) 禮智四德相聯係:“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曾子曰:“孝,德之始也。”個(ge) 體(ti) 從(cong) 愛、敬父母中發現和體(ti) 驗最初的群己關(guan) 係,逐漸養(yang) 成對他者的仁愛之心,將其推廣,“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以此麵對“愛有差等”的衝(chong) 突,最終達到“渾然與(yu) 物同體(ti) ”的仁者之境。

 

 

 

“二十四孝”圖之戲彩娛親(qin)

 

4作為(wei) 連接世代的“孝”

 

基督教文化中,人們(men) 通過對上帝之愛超越個(ge) 體(ti) 死亡,但當尼采高喊“上帝已死”,個(ge) 體(ti) 的終極意義(yi) 就隻能回到自身中找尋。然而,人的存在終究以死亡為(wei) 節點,海德格爾以“向死存在”(being-towards-death)作為(wei) 回應,構成“此在”(Dasein)存在方式的根基。如果說海德格爾讓人認識到自身的有限性,那中國文化中的“生生”則超拔出此世的局限,經驗到生命的無限和超越。如果從(cong) 倫(lun) 理的視角看,此種超越又是以最切身的孝作為(wei) 起點的。

 

 

 

馬丁·海德格爾

 

“生生”是中國傳(chuan) 統中的核心概念,《易·係辭上》言:“生生之謂易”。大化流行,生,是生命的開始,是持續的生長變化,是茁壯不息的生命力,生命在代際間賡續。孝字“從(cong) 老省,從(cong) 子;子承老也”,字體(ti) 結構就顯示著不同代際共存的關(guan) 係,而這種共存結構形成了有別於(yu) 現代個(ge) 體(ti) 的意義(yi) 體(ti) 係。

 

個(ge) 體(ti) 不再僅(jin) 僅(jin) 存活於(yu) 此世此時,而將被置於(yu) 浩瀚的曆史時間之中,能追溯其源,也能展望未來。個(ge) 體(ti) 此刻的成敗不單單是其自身行為(wei) 造就的,還有先輩的積累;而個(ge) 體(ti) 此刻的行動也將在後世產(chan) 生效用。這就構成孫向晨所說的“在世代之中存在”,而孝正是連接世代的樞紐,彰顯著對生生不已的敬重。

 

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看,《孝經》首章講“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既展現了身體(ti) 的來源,又是生命連續性的體(ti) 現之一。曾子由此延展,認為(wei) 一個(ge) 人要是了明自己的身體(ti) 來自父母,那麽(me) 出於(yu) 對父母的敬重,一言一行都會(hui) 謹慎,因為(wei) 自己的行動也關(guan) 係到父母的情感、榮譽和尊嚴(yan) 。另外,繁衍子嗣也不再隻是生物性行為(wei) ,而被賦予生存論的內(nei) 涵。以此為(wei) 前提,“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就是生命自我延續維持的必然要求,而不單單是對子嗣的重視,也隻有如此,才不會(hui) “絕先祖之祭祀”,在一來一往之間,個(ge) 體(ti) 超越自己有限的生命。

 

但這樣的“身體(ti) 觀”是現代人難以接受的,每個(ge) 人看似都有掌控自己身體(ti) 的權利,小則是否染發、文身,大則是否生育,甚至自殺。其中,生育問題在當下格外富有爭(zheng) 議。有趣的是,人們(men) 往往以超越動物性、捍衛人的尊嚴(yan) 為(wei) 由抗拒生育,但生育本身也能憑借同樣的原因而合理化,兩(liang) 套邏輯包含著對“個(ge) 體(ti) ”截然不同的解讀。

 

關(guan) 於(yu) 超越有限的問題,也可以找到其他回答。比如,通過個(ge) 人對社會(hui) 的貢獻獲得超越有限生命的長久影響,而非通過血緣紐帶。

 

但歸根到底,這兩(liang) 套體(ti) 係都需要被正視。一個(ge) 是深植基因的文化認同,另一個(ge) 也早已融入現代中國的日常語境。不能否認的是,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的孝道曾一度趨於(yu) 僵化,強加個(ge) 體(ti) 以巨痛;但我們(men) 更要明白,躬行孝道是連接世代的紐帶,深陷孤立同樣會(hui) 使個(ge) 體(ti) 不得解脫。當我們(men) 被大潮推向世界的時候,不妨回過頭,放下芥蒂,試著了解和溝通。比如今天去陪陪老人,或者跟他們(men) 打個(ge) 電話,視個(ge) 頻,問候問候。

 

參考文獻:
 
[1]孫向晨《論家:個體與親親》
 
[2]吳飛《重提人倫問題》,出自《人倫的“解體”:形質論下的家國焦慮》
 
[3]楊念群《五四的另一麵:“社會”觀念的形成與新型組織的誕生》
 
[4]陳壁生《孝經學史》
 
[5]張祥龍《“亞伯拉罕以子獻祭”中的“親親”位置》,出自《家與孝:從中西視野看》
 
[6]Ivanhoe,P.J.(2004).Filial piety as a virtue.In A.K.L.Chan,&S.Tan(Eds.),Filial Piety in Chinese Thought and History(pp.189-202).London:Routledge.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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