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出土文獻看漢《詩》分卷
作者:曹建國(武漢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初八日庚子
耶穌2020年10月24日
《漢書(shu) ·藝文誌》記載,“《詩經》二十八卷,魯、齊、韓三家”,“《毛詩》二十九卷”。但魯、齊、韓三家《詩》具體(ti) 如何分卷,《毛詩》多出的一卷到底是什麽(me) ,一直都有爭(zheng) 論。
王引之認為(wei) 魯、齊、韓三家《詩》二十八卷分別是:十五國《風》為(wei) 十五卷,《小雅》七十四篇為(wei) 七卷,《大雅》三十一篇為(wei) 三卷,三《頌》為(wei) 三卷,合起來二十八卷。至於(yu) 《毛詩》,他認為(wei) 《毛詩》經文分卷和三家《詩》經文分卷相同,多出的一卷是序。而《漢誌》記載《毛詩故訓傳(chuan) 》三十卷,他認為(wei) 是把《周頌》三十一篇分為(wei) 三卷,然後將《詩序》分置各篇篇首,這樣就減少《詩序》一卷,而《周頌》增加兩(liang) 卷,故《毛詩故訓傳(chuan) 》三十卷。(《經義(yi) 述聞》卷七)王氏所論,學者多從(cong) 之,如張舜徽、顧實。
對王引之的分卷,王先謙提出了質疑。其在《詩三家義(yi) 集疏·序例》中說:“王氏說與(yu) 《漢誌》似符,而與(yu) 《新唐書(shu) ·誌》又不合。”王先謙所謂不合《新唐書(shu) ·誌》是指《新唐書(shu) ·藝文誌》記載鄭玄箋注《毛詩故訓傳(chuan) 》二十卷,但這個(ge) “二十卷”很可能是“三十卷”之訛誤。在《漢書(shu) 補注》中,王先謙論魯、齊、韓三家《詩》的分卷曰:
此三家全經,並以序各貫其篇首,故皆二十八卷。十五《國風》共十三卷,《邶》《鄘》《衛》共一卷。《小雅》七十四篇為(wei) 七卷,《大雅》三十一篇為(wei) 三卷,《周頌》三十一篇為(wei) 三卷,魯、商《頌》各為(wei) 一卷,共二十八卷也。
在《詩三家義(yi) 集疏》卷三《邶鄘衛柏舟第三》中,王先謙論《毛詩》三十卷實為(wei) 分三家《詩》之《邶鄘衛》為(wei) 三而得三十之數,並判斷三家《詩》“故說、傳(chuan) 記別行”。究其實,把《邶》《鄘》《衛》三詩合為(wei) 一卷的依據當來自《左傳(chuan) 》季劄觀樂(le) 。而王先謙分合《邶》《鄘》《衛》以合三家《詩》二十八卷或《毛詩》三十卷,也是承襲前人之說,如馬瑞辰《毛詩傳(chuan) 箋通釋》便有此說。
這個(ge) 看似簡單的問題,其實牽涉許多,首先是《邶》《鄘》《衛》的分合問題,其次是《周頌》三十一篇分卷問題,再次是三家《詩》序之有無問題,最後是漢代《詩》序的編排形式問題。而且僅(jin) 僅(jin) 依靠傳(chuan) 世文獻,這些問題似乎都難以得到突破性進展。
就出土文獻來看,上博簡《孔子詩論》簡26“北白舟悶”,阜陽漢簡S061“右方北國”,目的都是為(wei) 了和《鄘風》中的《柏舟》相區別。這可以證明先秦至漢初,《邶風》與(yu) 《鄘風》是分開的。最新公布的安徽大學《詩經》簡中有《鄘風》,並且在題寫(xie) 風名的竹簡上還寫(xie) 有“鄘九,柏舟”,意思是竹簡《鄘風》抄寫(xie) 了九首詩,第一首是《柏舟》。和今本《毛詩·鄘風》比較,安大簡《詩經·鄘風》沒有抄寫(xie) 《載馳》,但戰國晚期《詩經》中《鄘風》和《邶風》《衛風》是分開編排自無可置疑。馬衡《漢石經集存·詩》碑圖第三麵第一至第三行分別為(wei) “投我”“四章二百”“國第六”,因而可以推斷“國第六”當是“王國第六”。也就是說《王風》前麵的《周南》等是分別編排的。據此,我們(men) 可以推斷戰國晚期至漢代《詩經》中《邶》《鄘》《衛》是各自獨立編排的,馬瑞辰、王先謙等人推斷此三《風》合為(wei) 一編不能成立。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一)·孔子詩論》資料圖片
王引之推斷《周頌》三十一篇因為(wei) 皆是單章,故合為(wei) 一卷。證之以海昏侯墓出土《詩經》,王氏說也不成立。海昏侯墓《詩經》中,《周頌》三十一篇分為(wei) 三卷,分別是“《清廟》十篇”“《臣工》十篇”和“《閔予小子》十一篇”。而《魯頌》和《商頌》各自不足十篇,海昏侯墓《詩經》將此二《頌》合在一起。但在漢石經本中,《魯頌》和《商頌》應該是獨立分組的。馬衡《漢石經集存·詩》碑圖第十四麵二十行“四篇廿三”記載的當是《魯頌》篇數與(yu) 章數。
三家《詩》是否有序一直是有爭(zheng) 議的話題。新、舊《唐書(shu) 》記載《韓詩》有卜商序,但此前文獻都沒有關(guan) 於(yu) 《韓詩序》的記載,所以兩(liang) 《唐書(shu) 》的記載很讓人懷疑。文獻中有零星的所謂“韓詩序”的記載,比如“《漢廣》,悅人也”“《汝墳》,辭家也”之類。海昏侯墓《詩經》也有類似的內(nei) 容,如“《隰有萇楚》,說人”“《匪風》,刺上”等。但這些內(nei) 容都在相關(guan) 詩篇的篇末尾記上,是對詩內(nei) 容或詩義(yi) 的標識,是否算是序,還可以繼續討論。筆者認為(wei) ,綜合其內(nei) 容及其標注的方式、位置等方麵的信息,這些似乎很難被稱為(wei) “詩序”。由此我們(men) 反思文獻記載的《韓詩》類似的內(nei) 容,其情形大概和海昏侯墓《詩經》相仿佛,因而也難以被徑稱為(wei) “詩序”。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漢代《詩序》仍然是一個(ge) 未完成的課題。從(cong) 內(nei) 容到形式,《詩序》都還有問題需要解決(jue) 。今天我們(men) 看到《毛詩序》諸如“刺幽王”這樣模糊的表現形式能否被稱為(wei) “詩序”,也還需要繼續討論。
△《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一)·周南·關(guan) 雎》資料圖片
王引之說《毛詩序》單獨成編,合為(wei) 一卷。這仍然是一個(ge) 沒有辦法回答的問題。但海昏侯墓《詩經》有一個(ge) 現象值得關(guan) 注,那就是《詩》的總目錄。根據朱鳳瀚《西漢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竹簡〈詩〉初探》(《文物》2020年第6期)的介紹,總目按照《風》《雅》《頌》三大類分別編排。三大類中,《風》詩以國別分組,《雅》《頌》大體(ti) 上以十篇為(wei) 單位分組。每組中具體(ti) 分列每首詩的章節,以每章的第一句標識,下附各章句數。如其他章的首句與(yu) 前章相同,則改用該章與(yu) 前章不同的句子標識。茲(zi) 舉(ju) 一例,如《大雅·泂酌》三章,其目錄為(wei) “泂酌彼行潦五/可以濯罍五/可以濯溉五”。根據朱鳳瀚的文章,海昏侯墓《詩經》的目錄簡有570枚之多,數量可謂龐大。
綜上,征之出土文獻,我們(men) 可以推測漢代《詩經》文本的分篇情況。十五《國風》分為(wei) 十五組,二《雅》分為(wei) 十組,三《頌》為(wei) 五組,合計三十組。如果一組為(wei) 一卷,漢代《詩經》可分為(wei) 三十卷。但這個(ge) 數目既不符合魯、齊、韓三家《詩》經文二十八卷,也和《毛詩》二十九卷不合,這該如何解釋呢?
回答這個(ge) 問題,需要先從(cong) 漢代篇、卷關(guan) 係說起。《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書(shu) 籍,或以篇,或以卷。前人對於(yu) 篇、卷的認識和判斷多有差異,比如或以竹書(shu) 稱篇而帛書(shu) 稱卷(葉德輝《書(shu) 林清話》),或以篇為(wei) 內(nei) 容起訖而卷為(wei) 簡冊(ce) 編聯之長度起訖(李零《簡帛古書(shu) 與(yu) 學術源流》)。結合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文獻記載,以篇為(wei) 內(nei) 容起訖而卷為(wei) 簡冊(ce) 長度起訖的說法較為(wei) 合適。至於(yu) 篇、卷關(guan) 係,征之《漢誌》則可能篇卷無別,即一卷寫(xie) 一篇之內(nei) 容,或一篇單獨成卷,如《禮古經》五十六卷,《禮經》十七篇,《禮》序說《禮古經》文和《禮經》十七篇文多相似,隻是多出三十九篇。據此,《漢誌》所謂《禮古經》五十六卷實即五十六篇,而且這也和《禮》的總數相符。但也有可能數篇合為(wei) 一卷,傳(chuan) 世文獻如《漢誌》記載《古文尚書(shu) 》四十六卷而五十七篇,出土文獻如上博竹書(shu) 中《子羔》《孔子詩論》《魯邦大旱》三篇可能編為(wei) 一卷。至於(yu) 一篇分為(wei) 數卷,《漢誌》未見,說明西漢以前尚不習(xi) 慣將一篇內(nei) 容析為(wei) 數卷。所以出土文獻如曾侯乙墓記錄車馬及車上兵器的簡約120枚,或郭店簡《性自命出》有67枚簡,但它們(men) 也都是編為(wei) 一卷而沒有分開。
△《書(shu) 林清話》書(shu) 影資料圖片
所以《詩經》三十組雖相當於(yu) 三十篇,也就是三十種不同的內(nei) 容單元,但具體(ti) 分卷則未必是三十卷。從(cong) 傳(chuan) 世文獻和出土文獻看,分卷首先考慮簡冊(ce) 長度。就《詩》而言可能主要考慮如下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簡數的多少,一是篇數的多少。從(cong) 阜陽漢墓和海昏侯墓出土《詩經》看,漢代的《詩經》都是一章一簡,極少數長章除外。而從(cong) 傳(chuan) 世《毛詩》和海昏侯墓《詩經》看,二《雅》和《周頌》大致以十篇為(wei) 單位分組。而在具體(ti) 分卷時,有可能將詩篇少的組合並在一卷,如海昏侯墓《詩經》合《魯頌》《商頌》為(wei) 一卷。順著這樣的思路,《檜風》《曹風》也很有可能被合編在一卷中。如果這樣的推論可以成立,則魯、齊、韓三家《詩》經文分卷就是二十八卷。《毛詩》二十九卷的情形當和三家《詩》同,隻是具體(ti) 分合或有不同。王引之以為(wei) 多出的一卷是《毛詩序》或非是,從(cong) 海昏侯墓出土《詩經》來看,我們(men) 很難相信《毛詩》能很早形成類似《毛詩序》這種體(ti) 係嚴(yan) 密的解釋框架。即便是有《毛詩序》的存在,也應該歸之於(yu) “毛詩故訓傳(chuan) ”,不應該歸之於(yu) “毛詩”,因為(wei) “毛詩”二十九卷顯然是針對經文而言的。
總之,出土文獻為(wei) 我們(men) 討論《詩經》分卷提供了許多有用的信息,使我們(men) 得以重新審視前人舊說,並可以提出新的解決(jue) 思路。但如果要徹底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我們(men) 還需要更多的證據。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